刑罰：圖金峽谷封鎖致死 4

貝涅提姆覺得看見了恐怖的景象。

或者應該說是絕望的景象。圖金•圖卡峽谷的入口正在進行激烈的戰鬥。

「……射擊預備！齊射！」

霍特這麼大叫並且揮落手臂。

弓箭一起發射的聲音響起。第九聖騎士團幾乎都沒有攜帶雷杖。因爲他們使用的是塗了毒的箭。聽說全是「女神」佩魯梅莉召喚出來的高致死性猛毒。

但那數百支箭卻完全無法傷害到魔王現象「卡戎」。全被骨頭工藝品般的身體彈開，根本無法刺進去。使用雷杖的射擊與炮擊也只能稍微讓牠放慢腳步，只見牠還是一面蹂躪戰場一面靠近。

紫色月亮下見到的骨頭怪物，已經不只是恐怖，甚至還帶着某種神祕感。

（不行了。）

貝涅提姆如此確信。

這樣下去無法獲勝。據說連飛龍都能殺死的第九聖騎士團的猛毒完全沒有效果。說起來箭根本沒有刺進身體裏。能夠理解開始逃跑的貴族聯合將校們的心境。「卡戎」的腳刨開、轟飛地面，被捲入的士兵們也跟着被踢散。

貴族們的悲鳴產生連鎖，讓我方的戰線像是溶化一樣漸漸崩壞。目前仍士氣高昂的就只有第九聖騎士團。

而且威脅還不只有「卡戎」本體而已，牠還帶着一大羣異形。

「保護公主跟王子！別讓異形們靠近！」

略遠處。騎着馬開始跑上峽谷山路的霍特發出怒吼。佩魯梅莉在後面拚命抓着他的背，同時從長長瀏海的縫隙瞪着魔王現象「卡戎」。

跟在他後面的是載着王子與公主的馬，以及他們的護衛團。

（得快點追上去纔行。）

最安全的絕對就是那個地方了。貝涅提姆灌注力量到筋疲力盡的腳上。但在這樣的混亂當中很難完成這個目標。事到如今纔想着，早知道就先學會怎麼騎馬了。

「不要啊！我不想死在這裏……！」

似乎是貴族聯合的某個將校發出這樣的叫聲，同時想推開貝涅提姆──看來是打算逃走。感覺腳上受到被踢中般的衝擊。大概是真的被踢中了。貝涅提姆一個踉蹌，腦袋裏想着。

（我也不願意啊。）

「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萊諾在援護芭特謝的騎兵隊。所以只要魔王現象的本體沒有指揮，就無法突破。可以支撐到天亮沒有問題。」

「骨頭工藝品那個臭傢伙，太過得意忘形了。看我幹掉牠。」

貝涅提姆經常會覺得，這個男人可能真的是爲了戰鬥而生。

幸運是站在我這邊。怎麼說泰奧莉塔都是「女神」。但是看見她現在纏住我手臂的模樣，就知道她的體力光是要站着都很困難了。必須快點分出勝負纔行。

「我們將藉由站在這裏守護整個世界，而我們必定會獲勝。這裏就是獲得勝利的起始！」

即使如此，現在還是需要這種言論。對於害怕魔王而逃走的士兵而言，真正需要的不是枯澀的現實，而是能夠獲得愉快心情的妄想。

「保護王子和公主的話，就能讓我們人類保有對未來的希望！」

「這樣已經算快的了。不過呢──總算趕上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貝涅提姆無法做出任何回答。最多就只能露出抽筋的表情，即使是這樣，庫魯迪爾家的男性還是扛起巨大戰錘跑了起來。

要說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情──從以前就唯有一件事。

被期待能做出跟賽羅和傑斯同樣的事情會讓人很困擾。自己沒有那樣的能力。只能就這樣呆呆站着。別說捨命戰鬥了，腳甚至都僵到連逃走都做不到。

他搓着發疼的腿，這唯一的心情也逐漸變大。

但這樣就可以了。

避開猛烈抵抗的達也與其周邊後，魔王準備追上霍特他們的先頭部隊。光芒與爆炸聲吸引了「卡戎」的注意。除了弓兵放箭之外，第九聖騎士團還有珍藏的三件炮甲冑。他們不斷髮射炮擊。雖然所有命中的攻擊都被彈開，不過炮擊幾乎都沒有命中。不是每個人都是像萊諾那樣異常的炮兵。

「是懲罰勇者……我看過那把戰斧！」

這時還有一名大聲怒吼的貴族。那是一名身穿甲冑的壯年男性。盾牌上的紋章是朝着暴風雨飛行的雲雀。他應該經過相當的戰鬥了吧，可以看到雲雀上面染着血。

「看來懲罰勇者部隊很強的傳聞是真的啊。」

心裏只想着「說什麼蠢話」。達也確實在附近，但想逃走的人實在太多了，根本無法讓他行動。會演變成牽連周圍友軍的嚴重慘劇吧。這樣的話無法派出達也。

「想盡量在這場戰役裏存活下來。」

霍特•克里維歐斯的聲音。他也已經從馬背上下來了。在背後跟着佩魯梅莉的情況下，以恐怖破毒面底下神經質的眼睛瞪着我。

周圍的視線集中到達也身上。士兵們讓開一條道路──讓達也通往異形羣所在的最前線。

瞬間，達也有所行動了。

紫色月光把他的狂奔照耀成像是惡夢一般。

「逃走是無所謂。敵人實在太過強大，我們沒什麼勝機。但是，這時候逃走的話你們又剩下些什麼呢？只留下一條命，諸位的餘生又能剩下些什麼？如果是爲了度過無所事事的餘生，那就跟現在死在這裏沒有兩樣！」

「你這傢伙也是懲罰勇者吧。快點想想辦法！」

「藉由我們的奮戰，讓世界上的人們知道，人類仍有戰鬥的力量、人類戰士的力量依然健在。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戰鬥的價值纔對！」

（被踢了，又好冷，真的很累啊。就沒人能想點辦法嗎？）

不知道第幾次的跳躍與高速斬擊。剛着地時就看見左腳骨折了。雪煙、土煙、血煙。再跳躍個三次應該就是極限了吧。至少一定得送修理場了。

貝涅提姆撒了一個大謊。其他根本什麼事都辦不到。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接下來就說出真心話。

霍特的聲音。裏面帶着懷疑的聲響。對於貝涅提姆來說，那是相當熟悉的聲響。

達也像陣煙似的奔跑，手上的戰斧造成了鮮血漩渦。連魔獸的巨大頭顱都被砍飛，異形們甚至無法靠近。就像是敵人羣體之中出現了旋風。達也把想靠近的東西全部粉碎，然後從野獸般的低姿勢跳起。

「──撐住了嗎？也成功誘導路線了嘛。」

「異形們都被轟飛了。」

「原本以爲情勢會更加惡劣，看來是順利反攻了。真不愧是達也。」

貝涅提姆抓住身邊達也的肩膀。他是個極端駝背且會發出低吼聲的男人。而讓達也戰鬥的特別方法，一定只有貝涅提姆知道而已。

「跟着傳說中的英雄！幹掉異形！」

「快點報告狀況，殿軍的戰鬥如何了？」

賽羅露出猙獰的笑容。

但還是有能讓「卡戎」那種像是活動巨大館邸的怪物從容步行的寬度。巨大身軀踢起流動的河川、泥土與白雪往這邊進軍。我們成功地加以包圍，得以往下看着他。其他的士兵們也配置成環繞着包圍峽谷的陣形。

但這樣已經給予充分的援護了。目的不是給予「卡戎」的身體損傷，而是爲了用聲音與光線把牠誘導至峽谷。

也就是說，他的身體無法承受。

「──剛纔那個男人做了什麼？」

託貝涅提姆這些發言的福，逃走的腳步停下來了。

最重要的是……

我對他這種高壓的言行舉止感到厭煩。雖然厭煩，但不討厭這種簡單明瞭的作風。

「死不了的勇者還說這種話嗎！真是太好笑了。」

「好強……應該說，根本不是人。太厲害了！」

「過去有一羣人擊退了最初的魔王，這就是他們的最後一人，傳說中的英雄。這個人將和諸位一起戰鬥！」

自己正在胡說八道。但是想理解胡說八道其實需要較長的時間。

「我也在幽湖市見到過。那是達也。『嗤笑兇獸』──是本人！」

突擊途中，壯年男性拍打着貝涅提姆的肩膀。用的是差點讓貝涅提姆跌倒的力道。

貝涅提姆發出連自己都覺得相當得意的巨大聲音。

可以看到一匹撞飛異形後跑過來的黑馬。

應該是叫做庫魯迪爾家吧。部下的士兵們傳出吼叫聲，接着開始突擊。把戰線推回去。

「待在我們後面的是這個國家的王子跟公主。是人類有限的生活圈內，代表一切意義的王國最爲貴重的兩個人！」

「是他的絕招。」

感覺馬上就要吐出來了。又有幾名士兵放慢逃走的腳步。

暫時讓包含炮擊在內的拖延攻擊停止。這是因爲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能把牠引誘到這裏的話，再來就只能放手一搏。

下一個瞬間，一部分異形羣被轟飛。達也滑進牠們裏面。腳跟刨開雪面，變成肉片的異形從天而降。

貝涅提姆完全僵住了。

貝涅提姆也覺得自己到底在胡說些什麼。但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在還能想到內容時把所有想到的內容都說出口，藉此來拖延時間。賽羅說他正趕過來了。

透過聖印的通訊，霍特正在對自己怒吼。

這地方是相當寬敞且深邃的峽谷。

「嘰。」

貝涅提姆接着就在達也耳邊呢喃。這就是信號了。

「指揮官大人，託你的福，感覺又能夠繼續撐下去了。哪能輸給負責殿軍的那些傢伙。就靠我們來支撐這個戰場吧。」

貝涅提姆裝出平靜的聲音這麼回答。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感覺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了磨擦般的低吼聲。當達也的背彎得更低，微微抬起戰斧的時候，他的身影就消失了。貝涅提姆眼裏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聽見剛纔那些話了嗎？看見那個傢伙了嗎，小的們！」

「太慢了吧，賽羅。」

看不清楚發出怪聲的達也臉上是什麼表情──說不定他是在笑？

貝涅提姆知道。這種狀態的達也撐不了多久。

「──貝涅提姆，再撐一下子！賽羅告訴我，已經派了最強的步兵給你。」

貝涅提姆注意到脫力的自己。果然在暴力方面，沒有比這個男人更可靠的人了。所以終於忍不住抱怨了起來。

極爲嚴重的欺瞞。又有誰能夠判斷戰鬥的價值呢。

「──我想請問現在想要逃走的諸位！」

聽見聲音了。

（雖然在戰場上賭博老爹一定會生氣。但是──）

「比達斯米提亞家那些膽小的傢伙厲害一千倍。小的們，別落後了！庫魯迪爾家的雲雀在遇見暴風雨的時候越是能用力振翅飛翔！」

異形喜歡成羣結隊。除了有想要咬住達也腿部的波基之外，也有胡亞跳起來想抓住他。魔獸則是想用巨大身軀壓扁達也。但牠們不可能捕捉到達也，貝涅提姆如此確信。變成這樣的達也，已經超乎貝涅提姆的理解。

有羣受到庫魯迪爾家的士兵影響而恢復戰意的人。他們也乖乖地被欺騙了，加入了支撐戰線的陣容。貝涅提姆雖然沒有意識到，但因爲抗戰而造成異形的停滯，已經給魔王現象「卡戎」的進軍帶來變化。

達也能夠以超越常識的速度來移動。速度甚至快到貝涅提姆的眼睛根本追不上。戰斧瞬間橫掃過敵人，然後直接跳入異形羣當中。

「喂喂，等一下……我也很努力啊。真的快累死了。」

可以看見好幾名正要逃走的士兵停下腳步。應該是期待他能說出什麼劃時代的作戰計劃吧。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快速」這樣的表現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速度。

有些士兵側眼看見這一幕後就停下腳步開始發射弓箭。或許只是覺得不能從頭到尾都在逃跑，最後也要做點什麼──比如像是出口怨氣般的攻擊。

（但是──）

就是說些謊，讓有辦法的人去做些什麼。這麼想的時候，貝涅提姆就吸了一大口氣。

「指揮官大人！你倒是很會說話嘛。」

◆

「……請像個英雄一樣戰鬥吧。拜託了。」

「嘰咿」，某種摩擦聲響起。

開闊的谷底往北方延伸，最後止於迸發出瀑布般水流的斜坡。

他追着達也發出地鳴般的腳步聲。應該近似突擊了吧。而這樣的舉動也確實將推回異形攻勢的氣勢傳染給周圍。吼叫聲產生連鎖。

另一方面，仍在統率下的第九聖騎士團果敢地持續發射弓箭。用弩弓，又或者是以刻畫着聖印的標槍進行攻擊。應該沒有效果吧。只能對「卡戎」的骨頭造成輕傷。感覺毒素也沒有效用──但衝擊還是稍微減緩了牠的腳步。

「嘰嘰咿嚕嚕嚕嚕嚕！」

事實上，庫魯迪爾家的男性真的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當然這種程度的峽谷，根本比不上我記憶中的南方夜鬼──瑪斯提波魯特領地的峽谷。

周圍響起歡呼聲。逃走的士兵繼續減少，有的舉起了長槍，甚至還有的架起弓箭。

賽羅跟泰奧莉塔──安心的貝涅提姆鬆了一口氣。達也往上看着擦身而過的兩個人，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呻吟聲。賽羅像是要回應他一樣揮了揮手。揮完手後順便扔出小刀。直接把飛撲過來的異形轟飛出去。

沒錯，賽羅•佛魯巴茲跟他的「女神」一定會來。

「賽羅•佛魯巴茲。」

「那麼，那個魔王現象『孚裏埃』怎麼了？」

「傑斯跟妮莉帶着渣布飛上天了。那些傢伙會幹掉她。那些傢伙辦不到的話，就沒人能辦到了。所以就只剩下那個骨頭臭傢伙而已。」

「錯了。還有人類的傭兵，必須防備那些傢伙的奇襲。」

「沒必要。那邊已經結束了。」

賽羅用手指着西邊的彼方。

「鐸達過去了。」

可以看見該處冒起了煙。西方丘陵的某處有火燃燒起來了。

「人類跟魔王都會進食，也需要武器。也就是說一定有物資的聚集地點──讓鐸達潛入並且燒掉了。」

「破壞補給站了嗎？你是怎麼特定出聚集地點位於何處？」

「藉由那些傢伙的進軍途徑以及這周邊的地形來推斷出預測地點，再來就是讓人從空中確認。我預測大概會襲擊河邊的某個聚落，然後把它變成據點吧。」

「那也是近似賭博吧。你的戰鬥真是一連串的賭注。」

「或許吧。這次是我贏了。食材被燒掉的話，傭兵也只能投降。將會沒有戰鬥的氣力。物理上也無法持續進行戰鬥──然後呢……」

我低頭看向谷底。「卡戎」以絕對不算慢的速度從峽谷往北移動。「卡戎」前方是斷崖般的斜坡跟瀑布，但是對於牠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太麻煩的障礙纔對。應該能將骨頭腳尖插進山壁裏來攀登。

就這樣讓牠先抵達山頂的話就是我們輸了。對方將開始量產異形，變成我們纔是進攻據點的一方。

「關於『卡戎』，你說過毒對那個傢伙無效對吧？」

「嗯，雖然降下能麻痺神經的毒雨，但是毫無意義。我不認爲那些骨頭裏面有神經和內臟之類的東西。牠原本就不是生物了吧。」

霍特的聲音裏帶着焦躁感。而且比平常更加嚴重。

「很遺憾，我跟佩魯梅莉的能力無法殺掉牠。如果是第六聖騎士團或第十聖騎士團──」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哦。那絕對是生物。」

我如此斷言。

「別在意。」

我在巨響跟粉塵的縫隙中奔跑。額頭被飛散的石塊割傷。泰奧莉塔應該也受傷了吧。

「認真的。快上！」

我產生了戰慄的感覺。從「卡戎」傷口冒出的泡泡污染河川並且溢出。那大概是黏性相當高的液體吧。有可能一碰到就無法動彈。

能辦到這一點的話，我再一次──

霍特的手動了起來。那應該是某種信號。峽谷各處都有旗子揮舞着做出回應，接着無數的物體就一起施放了出去。筒子──箭的前端加裝了筒子嗎？它們命中「卡戎」的身體跟牠周圍，產生了紅色煙霧。

「是的，仍未使用。已經在分配充滿該毒素的物品了。」

「互相幫忙吧，賽羅•佛魯巴茲。要贏過那隻魔王現象。」

「霍特！霍特•克里維歐斯！追加的援護就拜託你了。就算把我捲進去也無所謂！」

（看我轟中你……！）

霍特突然像是很痛苦般發出呻吟。

「……然後牠用了某種方法來感應外界，所以也有感覺器官。雖然只有那裏外露，但是大概用防止液體的瞬膜般物體保護住了……不過，氣體的話。不對……」

「我們家的炮兵轟擊炮彈時粉碎了牠的骨頭。那個時候，我也看到內部塞了軟質的肉了。我們家的炮兵說『或許是像貝類那樣的生物』。」

「賽羅，左邊！」

另外又有碎岩石飛過來。是打算用它來攻擊嗎？那傢伙的腳所能及的內側，泥土與岩石就像是呼嘯的龍捲風。果然無法躲開所有石塊暴風。當一顆有小孩子頭顱那麼大的石頭擊中我的側腹部時，就連我都不得不停止呼吸。

「我知道。」

果然是在胴體略爲後面的地方。必須瞄準那裏。

「賽羅！」

「大概吧。雖然沒有大到那種程度，但我曾經見過大型且積極活動的一種貝類。是老爹特別從東方諸島──沒有啦，這不重要。總是牠就是那樣的生物。」

「泰奧莉塔。拜託。第一次！」

不需要了解的言詞，像是要取回猶豫的一瞬間般，猛烈的炮擊與齊射從天而降。

那是極爲激烈的反應，牠搖晃着胴體，像是要甩落什麼一樣。

「把它磨成粉末並且附着在黏膜上的話，將會引起強烈的疼痛與刺激。就算魔王現象『卡戎』的外表是骨頭，應該也是用某種方法來感應外界。不論是視覺還是嗅覺……我首先推論那應該有效。」

「霍特，牽制就交給你了！」

「別這樣，賽羅！又用那種找人吵架的態度……！」

跟無機物變成異形那種超乎常識的存在不同。是在我們的知識範圍內能夠對應的敵人。

霍特有點唐突地這麼說道。

「貝類──」

還有下一次。我認爲賭博必勝的方法，就是擁有能夠持續下注直到獲勝的資產。在地上奔跑，踢起泥土和水，拉開跟「卡戎」巨大身軀的距離。

沒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有事情必須做。

崖下。我像是一躍而下般趕去急襲「卡戎」。這應該是最大且唯一的機會了。

破壞感覺器官了嗎？再來應該有對全身發出命令的中樞器官纔對。想正確地推敲出那個器官──我用手觸碰脖子的聖印，怒吼着說：

「保持警戒，賽羅。牠想修復損傷。」

紫色月亮照耀着滑落的「卡戎」身體。

泰奧莉塔似乎也注意到了黏液，只見她以虛弱的力量抓着我說：

煙霧產生連鎖，甚至足以立刻把「卡戎」的巨體籠罩住。這座峽谷的話，風應該會如同預測的停滯在這裏，不會那麼簡單就放晴。在紅霧當中，可以看到「卡戎」的身體在痙孿。

接着往山崖踢去，邊以飛翔印加速邊急速逼近「卡戎」。

炫目的閃爍光芒，就像是要焚燒夜晚的峽谷一樣。

「認真的嗎？」

「喂，妳說是吧？」

（哪能被你幹掉。不過是垂死掙扎，打起精神來吧。）

我踢向懸崖來減緩落下的衝擊。

◆

我扛起準備對我抱怨的泰奧莉塔跳了起來。

「很好。立刻開始攻擊。」

沒有擊中泰奧莉塔就算是很幸運了。虧自己能守得住。我也確實有一套嘛。

「卡戎」快要修復好的前腳再次折斷，動作也因爲衝擊而變得遲緩。應該說完全停住了。在丘陵進行迎擊時，就注意到牠有這樣的特質了。抖動骨頭工藝品般的全身，發出奇怪的昆蟲般鳴叫聲。

「──好的……！」

攻擊準確地陷入「卡戎」的身體裏──然後被八隻腳阻礙。足有小孩子胴體那麼大的箭，被「卡戎」揮舞着的腳彈開了。只不過，雖然不到立刻的程度……

「太厲害了。喂，你用了什麼樣的猛毒？」

當我瞪着霍特的時候。泰奧莉塔就拉着我的手臂，態度簡直就像斥責年幼弟弟的姐姐一樣。真的假的？

霍特發出厭惡的聲音。那個傢伙已經讓人準備了巨大弩弓般的裝置。四個裝置包圍了四周，一起發射。原本是設計爲攻城用的巨大弩弓，現在則是爲了跟這種大型魔王現象進行機動作戰而重新制作的成品。

但是骨頭腳前端刨開山崖，噴灑出大量的巖塊。我再次踢向懸崖跳了起來，一邊旋轉一邊保護泰奧莉塔。沒辦法全部躲開。背部遭到巖塊猛烈撞擊。

「區區懲罰勇者還真敢說。」

正如他所說的，「卡戎」折斷的腳正動着尋找另外一半。從傷口伸出觸手，咕嘟咕嘟的冒出泡泡來開始自我治療。不對──不只是這樣。

（明明看不太清楚，這個臭傢伙。）

「同爲聖騎士，現在是同心協力戰鬥的時候吧。不好好相處不行哦──我沒說錯吧，佩魯梅莉。對吧！」

像是螃蟹一樣。胴體宛如削平的頭蓋骨。之所以看不見接縫，應該是表示該處受到嚴重的保護吧。發出嘰哩嘰哩的異樣鳴叫聲，在稍微變淡的紅霧之中忙碌地動着腳。山壁被挖開後再次形成山崩。

「……對不起，霍特。作爲『女神』，我只給你一個建言。你身爲我的騎士，那個……還是要有高潔且具協調性的言行舉止……比較好吧？」

「嗯。是啊，賽羅。」

「賽羅，上吧！」

「所以應該有成爲活動基盤的中樞器官纔對。受到炮擊時，牠縮起身體交叉前腳，擺出了防禦胴體部分的姿勢。雖然還需要再探察一下，但我想破壞那個。」

「只要你還沒放棄，我就能讓你獲勝。」

「你是說那身骨頭是牠的殼嗎？而那些殼妨礙了毒雨浸透到內部？」

「那跟把泰奧莉塔牽連進去是一樣的意思。」

正如他所說的，「卡戎」抓着準備攀爬的巖壁，然後直接失去了平衡。整個身體跌了下去。牠迫不得已的掙扎引起山崩，引起一陣轟然巨響。

「斯哩窪庫。」

在空中召喚出巨大的劍。應該可以用大劍來稱呼它吧。本來是用雙手握住劍柄來揮舞的類型。但我在腳尖颳着山崖的情況下滑落，單手抓住剛剛召喚出來的大劍。趁勢一個迴轉。

每當那個傢伙亂動，腳邊的河面都會碎裂並且彈開，這時河面已經變成跟霧一樣的鮮紅色。

那一瞬間──我看到「卡戎」像是要保護胴體般縮起骨頭的腳並且滾落到谷底。

（就是剛纔那裏。有個強行把箭彈開也要保護的地方。）

「卡戎」揮舞着前腳肆虐着。牠的力量造成混雜着泥土和水的體液也跟着彈跳起來。腳尖被泡泡的飛沫濺到。可惡。要跌倒了──要是讓牠繼續這樣暴動下去，不久後將會無法動彈。

「吾之騎士！你又說這種話──」

（第一次下注賭輸了。但是呢……）

霍特以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但是……」

「佩魯梅莉。紅色十號。準備好了嗎？」

「你這個人也太不乾脆了吧？現在就只能拚了，乖乖上來賭一把吧。」

霍特做出雞婆的警告。

泰奧莉塔像是感受到無上的喜悅一樣點了點頭。不給她特別的待遇。已經辦不到了。就跟懲罰勇者那些臭傢伙一樣，我跟泰奧莉塔一起戰鬥着。

只不過──必須得鑽過「卡戎」的迎擊。我凝視着敵人。過來發動攻擊的是一羣白骨構成的腳。胡亂地揮舞着，其中有一隻準確地對準我。那是像鐮刀一樣的斬擊。

光是想像就有一股寒意。

泰奧莉塔發出警告。是「卡戎」。牠竟然又更大動作地揮舞着伸過來的前腳。

（牠正感到痛苦。這也難怪。那就像是把斯哩窪庫的粉末抹到鼻子和眼睛上。）

「吾之騎士，必須離開……拉開距離……」

「沒時間讓你怕東怕西了。快點下決定。」

胴體略爲後部的地方。

我跟霍特面面相覷，然後同時把臉別開了去。我心裏想着「真是太丟臉了」。

這時「卡戎」胡亂揮舞的腳很不客氣地在極爲辛苦的狀態下把我丟出去的劍彈開。但是同時也發生爆炸──白色閃光、破壞。其中一隻已有裂痕的腳粉碎並且飛出去，看來是再也無法使用了。

「我也想到方法了，不過實在是太過亂來的賭注……」

我踢向山崖來回避，這個動作本身相當輕鬆。根本不算什麼。

霍特的答案實在太過簡單，而且出乎我的意料。

霍特犀利地大吼。

「泰奧莉塔有所覺悟了！我可以保證──」

利用離心力，用盡全力把大劍丟了出去。已經儘可能把所有薩提•芬德這個爆破聖印的力量浸透到上面，瞄準後發射出去。

佩魯梅莉也在霍特的影子底下輕聲這麼呢喃。從峽谷下方傳來「卡戎」進軍的聲音。掃倒樹木──現在正抵達北邊的斜坡。前腳刺進巖壁裏面。要是讓牠直接這麼爬了起來，作戰在開始前就算失敗了。

「不用你命令我也會做啦。」

泰奧莉塔的頭髮爆散出火花。放電。眼睛裏的火焰一瞬間猛烈地燃燒起來。

我看向泰奧莉塔。她的眼睛正燃燒着熊熊烈火。

但強行彈開箭的其中一隻腳啪嘰一聲出現裂痕。

（真的假的？）

「……那麼，我們這邊來進攻『卡戎』的感覺器官。」

「射擊！霍特！」

但這都不算什麼。破碎後掉下來的石塊，用浸透了薩提•芬德的小刀將其轟飛後繼續往前。遇見懸崖。一腳跨上去。

（看我的吧。）

再來就只需要跳躍。衝上懸崖後繼續前往高處。再次在極近距離下跟「卡戎」對峙──一瞬間的寂靜。一邊感受着連肺都要凍僵的冷風，一邊跟魔王互瞪。

（那個時候竟然敢把我們辛苦建立的陣地弄壞。）

對峙的瞬間，我浮現這樣的想法。

黑雨就在下一刻落下。虛空中散開無數火花，從該處滲出來的液體朝「卡戎」降下。其骨頭的表面被弄溼了。這就是毒之「女神」佩魯梅莉的召喚。

「黑色二號。將軍了。」

霍特冷靜到令人火大的聲音。

「快點把牠幹掉。那些毒雨進入牠體內一切就結束了，別失敗啊。」

「你以爲我是誰啊。辦得到吧，泰奧莉塔？要再相信妳一次嘍。」

「呵呵。」

從氣息感覺到泰奧莉塔笑了。應該說，傳遞過來了。

「我纔想說你以爲我是誰呢。」

這傢伙真是個誇張的「女神」──竟然感到喜悅。

我完全捨棄了內心些許的疑念。極度的逞強。泰奧莉塔使用了「聖劍」，明明仍處於疲憊的極限。即使如此──只要她說辦得到那就一定辦得到。認爲應該做的話，我也願意相信她。

到頭來我一定還會重複同樣的錯誤吧。就像賽涅露娃的時候一樣做出錯誤的判斷，爲了陌生的臭傢伙們，一頭闖進讓重要的搭檔傷害自己的結局裏面。

那樣的話我一定會後悔。應該會想着早知道就不那麼做了。

（我總是犯同樣的錯誤。但是呢……）

「拜託了，賽羅！」

非常微弱的火花，眼睛裏已經宛如殘照的火焰。即使如此泰奧莉塔還是召喚出劍來。比剛纔那一把還要大上兩圈的巨劍──這傢伙也豁出去了。

這次沒必要浸透爆破印了。我只是用力踢出。以飛翔印薩卡拉的全力，像是要把劍踢碎般用力。

不知道爲什麼，萊諾總是會在戰鬥結束後就不見人影。

是芭特謝的聲音。真是個一板一眼的傢伙。還特別來報告。

「那種說話方式，看來是受到渣布的影響了？別跟那種壞榜樣學。」

「快睡吧。」

「我也有那種感覺。」

「那個──」

「賽羅……」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饒了我吧。我不想聽。現在已經無法動彈了。」

◆

他已經沒有戴破毒面了。所以可以看出他一臉認真的表情。

有種想立刻倒下去的心情。下一次的威脅已經來了嗎？

「抱……抱歉……剛纔……那對霍特來說，已經是最高等級的慰勞發言了。」

「還不賴嘛。」

「賽羅，這邊的戰鬥結束了。」

細微的聲音。是佩魯梅莉。像這樣抬頭往上看，就發現這個「女神」相當高大。年紀看起來也比泰奧莉塔大上許多。

感覺似乎能創作出一首詩來──當這麼想的我，在腦袋裏沉吟著文字時。

（但是呢，就讓我來告訴你們這些傢伙，像這樣的蠢蛋有多麼恐怖吧！）

「卡戎」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並且發出極爲刺耳的尖叫，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我把手移到泰奧莉塔的臉上，硬是把她的眼睛闔上。應該馬上就能聽見睡着的鼻息了吧。我尋找着紫色的月亮。被圖金山遮住了嗎？

「是的。」

丟下這句話後就轉身離開。

這就是霍特•克里維歐斯對癱坐在全是泥土的河邊，連動一下都沒有力氣的我丟出的話。

「嗯。」

「我好累。」

佩魯梅莉沒有對這句話做出任何回應。只是小跑步從霍特身後追了上去──然後是一陣沉默。天馬上就要亮了吧。

「是不是該在那傢伙的脖子上綁條繩子比較好？」

「但是……」

「我們贏了對吧？因爲我們是超級天才，所以輕鬆完事！」

「敵人潰散，應該無法有組織性地活動了。」

我踢出去的劍破壞並貫穿了「卡戎」的甲殼，刺進牠身體後部。而那同時成爲降下的黑雨流進牠體內的傷口。

泰奧莉塔發出細微的聲音。

泰奧莉塔呢喃着。

我揮了揮一隻手。

「今後也要竭盡所能。」

「就這樣。」

「只不過，還是有一個問題。」

「萊諾不見了。只看到剩下空殼的炮甲冑。」

兩次或者三次。

不過，我沒有打算對他的背影說些什麼。泰奧莉塔當然比我更加疲憊。呼吸急促、臉色蒼白的她直接躺在地上。我心裏想着「頭髮會被泥土弄髒」。之後得好好幫她洗乾淨纔行。

「我想也是。睡一下吧，我來負責監視。」

但芭特謝所說的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已經逐漸變成懲罰勇者部隊慣例的現象了。

「那傢伙的部下應該很辛苦吧。」

「這樣啊。」

就這樣，魔王現象「卡戎」受到「女神」佩魯梅莉召喚出來的死之雨討伐了。

「又放棄崗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