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 古宮九時 · 2.4萬 字

大陸現在有被稱爲四大國的四個強國。

其中之一,就是在大陸中央擁有廣大領土的法爾薩斯。

於黑暗時代建國的這個國家,或許是因爲有着王劍阿卡西亞這樣的象徵,抑或是由於七百年來維持着無可撼動的治世,給人一種武力之國的強烈印象。

這點就算是在和平時期也始終如一。在城裏工作的人們,幾乎是日復一日、毫不懈怠地訓練着。

「……依舊如此勤奮呢。」

緹娜夏從城堡外牆的迴廊,往下眺望着士兵們聚集之處。

那裏有着一座空曠的廣場,從剛纔開始就在進行着模擬比試,想必這也是訓練的一環。在距離稍遠的地方,其他士兵正圍在一旁,觀看着一對一的比試。

緹娜夏靠在石牆上,眺望着他們的一舉一動。儘管她這樣看起來只是個美麗的少女,然而她其實是被譽爲這塊大陸上最強的魔女。

雖然這是從七十年前就衆所周知的事實,但這次入城時她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無論她本身爲人如何,一般而言,魔女就是會遭到他人避忌的存在。大約三百年前,有個小國就因招惹魔女而在一夜之間滅亡。所以人們會畏懼她們也無可厚非。

提議要隱瞞真實身分的人是緹娜夏,不過奧斯卡也贊同這件事,因此她目前對外的身分是見習魔法師。

緹娜夏以纖白的手指梳理着烏黑髮絲。爲了瞞過其他魔法師的法眼,她在指頭上戴了好幾個封印魔力的封飾戒指,兩耳上也戴着刻有魔法紋樣的封飾。

「唔……」

一道強風冷不防地吹來,將沙塵吹進她的眼睛。緹娜夏淚眼汪汪地揉着雙眸,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原來您在這裏啊。」

轉頭望去,出聲向她搭話的人正是拉札爾。青年抱著書本,面帶微笑地向她打了聲招呼。

「你好。我只是稍微在城裏散步一下。」

「喔喔,從這裏看得到訓練場呢。」

拉札爾站到她的身旁後,也跟着俯視廣場。緹娜夏指着正在比試的其中一人,說道:

「那個人一直連勝,相當強呢。」

「很好,我現在就去找魔法師長商量,請他幫妳安排更麻煩的工作。」

聽到緹娜夏發出驚愕的聲音,拉札爾喫驚地轉頭看向她。

浮在空中的魔女看起來無拘無束,恍若一條外表美麗卻被獨留於原地的魚。

「不,畢竟我沒什麼力氣,劍術頂多算是普普通通吧。我想想……我應該能贏過剛纔那位女性;至於那個將軍嘛,唔──……應該沒辦法。我大概會輸呢。」

當城牆上只留下自己一人後,緹娜夏堅定地喃喃自語:

緹娜夏露出嫌惡的表情,皺起眉頭並環起雙臂。

拉札爾如此說道並露出笑容,壓根兒沒察覺自己纔是最實在的好人。緹娜夏見狀,跟着露出微笑。

「竟然若無其事地講出這種失禮的話……因爲一直擔任宰相的叔父在上個月突然過世,一時之間人手不足的緣故。不過這也無妨,畢竟是我總有一天得做的工作。」

「您爲什麼那麼驚訝?在我國沒有人比殿下更強喔。更何況,殿下前陣子纔在塔上……奇怪?」

「妳可以在那之後過來玩啊?」

「還有,因爲祭典快到了,我也被分配到當天的工作。聽說要負責照明。」

「算了,畢竟我們之間有契約,我會好好替你施加守護的。不過,祭典當天我會忙着到各處逛逛,所以請讓我事先幫你施加防禦用的魔法吧。」

她就像是個少女般莞爾一笑,但從那張表情中無法讀出任何情緒。

「這樣啊……其實我只是想問一下妳的日常生活如何而已。」

「喔喔,原來那是用魔法做的啊。我還以爲是把油燈沉到河裏呢。」

緹娜夏彈了個響指。光是這樣,就點燃了隔着她一段距離的牆上燭臺。

「那麼,我該怎麼做?」

「因爲大家知道妳來自那座塔嗎?有什麼困擾的地方,就告訴我吧。」

緹娜夏定睛注視,打算仔細看看那名女性士兵。無奈距離實在太遠,只知道她有着一頭鮮豔的金髮,無法看出其他特徵。

奧斯卡看着眼前驚人的光景,險些讚歎出聲,好不容易纔忍住。接着,魔女的詠唱響徹整個房間。

奧斯卡作勢離開房間,緹娜夏連忙拚命拉住他的衣角。

「嗯~不論去城都的哪裏都行喔,就算戴着封飾也可以。我能趁機逛逛祭典呢!」

「因爲我以前曾練過劍術。剛好有時間,就來看看了……」

「負責照明?具體要做什麼樣的工作?」

拉札爾感到百思不解。他在魔女之塔確實經歷過某些事,但他一旦開始回想,卻發現自己絲毫記不起具體發生了什麼。另一方面,緹娜夏一臉僵硬地抱着頭。

在寬敞的房間中,緹娜夏輕飄飄地浮在空中,抱着自己的膝蓋。

緹娜夏閉口不語,只是連連點頭着。拉札爾對她這番奇怪的反應感到匪夷所思,但爲了去書庫只好先行離開。

緹娜夏開心地降落到他的面前後,將皎潔的十指相扣,接着把雙手的掌心面向他。她舉起的手與奧斯卡之間,於空中浮現出以紅色細線交織而成的五道圓環。圓環分解後複雜地交錯在一起,最後形成了巨大的魔法紋樣。

「這不是緹娜夏嗎?」

「這是第一次遇到祭典。我記得之前是在祭典過後纔來到法爾薩斯。因爲當時覺得『真是太可惜了~』,所以記憶猶新呢。」

雖然她的心中這麼盤算着……但一想到王劍的特殊性,緹娜夏便面有難色地嘆了口氣。

「因爲你本身就夠強了啊……」

「只不過要維持光源,術者必須待在魔力所能觸及的範圍內纔行。如果是一般魔法師,頂多只能隔着兩、三間店的距離吧。」

「對了,我有事找你。因爲這件事太無關緊了,害我都忘了。」

「差不多一個禮拜沒見了吧。在城裏待得如何?應該沒有被欺負吧?」

拉札爾聞言,一臉意外地朝她纖瘦的身軀瞥了一眼。

「妳果然是個魔女啊。」

「把像這樣用魔法制作的光源,放幾個在城堡的護城河中,看起來就像是從水中放出光芒。實際做的話,應該會很漂亮吧?」

「嗯,確實是這樣呢。我是開玩笑的。」

兩人再次看向訓練場,只見亞爾斯又開始與不同的士兵對決。那名士兵或許是心生恐懼,雙腿發軟,旁邊圍觀的人羣傳來嘲笑的聲音。拉札爾把手中的書重新拿好。

「你意外地勤勉呢!」

「就是幫你施加守護這件事。」

「他是亞爾斯將軍。雖然年紀尚輕,但在將軍中是最有本事的。他上個月也率領小隊,殲滅了一支武裝強盜集團。」

「那真是厲害。」

「看妳相當期待祭典呢。難道妳之前沒參加過嗎?」

「我久違地想修行一下劍術了。」

「那叫偷懶好嗎?」

緹娜夏似乎沒有特別的目的地,於是她與奧斯卡同行,走在自己方纔跑來的路上。

「沒有問題。」

國家在這方面應該分配了優渥的預算。相對地,宮廷魔法師要分工消化從城內外集合而來的工作。製作魔法藥及魔法道具,也是宮廷魔法師的工作之一。

「別──這──樣──!我會哭喔!」

打從初次見面時,他們的對話就總是牛頭不對馬嘴。進入房間後,魔女無可奈何地重新回答。

「不,沒什麼……」

「這種講法聽起來好像我是你的專屬間諜……目前在城內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物喔。」

「你連這種事都要做?我還以爲你在宮中應該更加懶散呢。」

「嗯,像是外交關係與祭典的警備配置之類的。還沒分配好,真讓人傷腦筋呢。」

「因爲有點複雜,我已經先將術式編織好了。」

「所以爲什麼您會做出那種反應呢?」

「比那個將軍還強啊……唔……真的嗎?」

「不過觀看模擬比試有趣嗎?我還以爲魔法師對這種訓練沒有太大的興致。」

奧斯卡從未看過無須詠唱就能浮在空中的魔法師。飄浮魔法本身就頗具難度,再加上緹娜夏身上到處配戴着封印魔力的飾品,在這種狀態下,她依舊能施展出如此高難度的魔法。這樣厲害的魔女,真的有辦法在城內順利隱藏自己的本性嗎?奧斯卡開始感到不安。

「況且我沒興趣知道他爲何而死,所以後來就把祭典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雖然她有些不通情面,但是個好人喔。」

據拉札爾所言,那名紅髮劍士似乎與奧斯卡年紀相仿。亞爾斯的右手往上一揮,與他對戰的士兵手上的劍便飛到了半空中。顯得十分瘦弱的那名士兵一臉疼痛地按住手腕,說着什麼。

「妳啊……」

緹娜夏聽到對方說出自己的名字後,以小跑步的方式跑到奧斯卡面前。奧斯卡像在應付小孩那般,拍了拍身材嬌小的少女的頭。

「雖然打輸了,但也很有本事呢……那人是一般士兵嗎?」

「妳的話,大概離多遠也能維持光源?」

「妳有時間嗎?我想聽妳目前爲止的報告。」

奧斯卡一邊看着手上關於祭典警備的文件,一邊詢問道。祭典當天會由士兵輪班負責警備工作,而將他們的配置統整好的報告書會先給將軍過目,再經由宰相確認。但是目前宰相的職位空缺,所以是由奧斯卡負責最終確認。

緹娜夏再次浮到天花板附近,純白衣服的下襬因灌滿空氣而膨脹。奧斯卡的目光從文件移開,抬頭看向她。

法爾薩斯鮮少因爲性別而限制職業,只要有實力並符合志向,任何人都能勝任所有職業。所以緹娜夏聽到她是女性時,並沒有顯得多麼詫異。只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身爲女性又有本領的士兵依舊實屬罕見。

「新人基本上不被信任,纔不會安排那麼重要的工作給我啦。」

「您該不會……很強吧?」

「我纔不是小孩子。大家對我善待有加,雖然多少有受到異樣眼光看待就是了。」

緹娜夏在手裏匯聚白光,展現給奧斯卡看。

「不愧是塔的達成者,這下子可不能大意呢。」

「用魔法更加簡單嘛。」

「那是工作嗎?」

「咦?」

緹娜夏在天花板附近迅速地倒過身子;奧斯卡傻眼地抬頭看着她。

「她叫美蕾蒂娜,是亞爾斯將軍的部下,不過應該就快擁有屬於自己的部隊了。」

就在他們閒話家常的時候,兩人來到了奧斯卡的房門前。由於這禮拜諸事繁忙,他將眼前這名守護者放着不管一段時日了,於是他開口詢問道:

「畢竟對魔法師來說,研究也算是工作呢。」

在洋溢着慶典前夕氛圍的某個夜晩,奧斯卡一邊讀着厚重的報告書,一邊走在廊上。此時,他發現一名黑髮少女正朝着自己迎面走來。

他用手指彈了一下厚重的文件,露出苦笑。一旁的緹娜夏聞言,瞪大雙眼道:

「爲我施加守護是無關緊要的事嗎!」

「爲什麼呢……」

緹娜夏心想:若有萬一,用實力讓他一人屈服就好。這就是魔女的作風。

「怎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好久不見。」

「因爲我約定好,在雷格死前都不會再踏入法爾薩斯一步。」

「是真的哦。當然,有一部分確實歸功於天生的才能,不過那位大人雖然看起來那樣,其實相當勤勉。他從以前就對一切事物充滿積極的好學心,而且吸收速度也很快。」

儘管緹娜夏鼓起臉頰,奧斯卡卻無視她在椅子上就座,再次開始確認文件。

「唔哇……」

實在搞不懂她到底有沒有幹勁,肯定沒有吧。話雖如此,奧斯卡本來就不是因爲想要受到守護加持,才登上魔女之塔的。他將文件整理好後放在桌上,抬頭看向魔女。

就在奧斯卡不禁脫口喊出她的名字時,緹娜夏突然輕拍了一下手。

「我姑且很正常地在從事宮廷魔法師的工作。出勤之後上面會公佈各式各樣的委託,只要選喜歡的做就好。除此之外,還能自由去旁聽課程或進行研究,挺快樂的。」

法爾薩斯是個全年氣候溫暖的國家,但一年之中,還是有較爲炎熱的夏季,以及稍微寒冷的冬季,分別佔了兩個月。如今正值初夏,最近將在城都舉辦大陸主神艾迪亞神的祭典。

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回答。

「有事找我?是什麼事無關緊要到讓妳忘記?」

奧斯卡朝一臉開心地微笑的魔女瞥了一眼,沒來由地想對她惡作劇一下。

「不過,殿下比亞爾斯將軍還強喔。」

拉札爾似乎無法摸清她隨口所說的這段話是真心話還是開玩笑,沒再繼續問下去。

「契約爲永久。以三時與二世加以定義──」

一般而言,魔法師無須詠唱就能發動簡單的魔法。

像是現在緹娜夏使用的飄浮魔法,就是一般來說需要詠唱的魔法。但她平常只要憑藉着意識或揮揮手就能行使這類魔法,因此奧斯卡是第一次聽到她詠唱。

如此厲害的緹娜夏,這次也需要透過漫長的詠唱來施展魔法,可見她接下來要施加的術式有多麼地強大。

「──從根源消去應當破碎的話語,形成之雨將喪失其意義……環盡數化爲環歸去……遵守吾之法則,視爲所有出現之物。」

線條一邊緩慢地迴轉,一邊複雜地編織成紋樣。詠唱結束的同時,紋樣匯聚起來,並被奧斯卡的全身吸了進去。他驚訝地將雙手手心朝上,卻哪裏都找不到紅色紋樣的痕跡。

「真是驚人啊。」

「嗯──這樣就不要緊了。可以半永久性地發揮功能。」

緹娜夏吸了一口氣,調整緊繃的呼吸。

「不論是魔法還是物理,只要是來自外部的攻擊,幾乎都能將其無效化。不過,這沒辦法抵擋毒或精神方面的攻擊,請多加留意這點。還有,因爲這個術式與我聯繫,一旦我死了就會失去效力。反過來說,只要不殺了我,其他人類就不可能破解。」

「這效果根本就近似犯規吧。」

不管要付出任何代價,肯定有不少人渴望獲得如此驚人的守護效果。

但是,他們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獲得被施加這個法術的機會。奧斯卡着實感受到自己身邊有魔女助陣一事,併爲此不寒而慄。

然而,緹娜夏本人對他的感嘆只是竊笑幾聲。她走回牆邊,然後在長椅上坐下。

「你可是和魔女訂下了契約喔。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算妳說理所當然……其實只要妳願意和我結婚,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拒絕過這件事了吧!?」

「就算我本人不會死,但要是沒有後代可是很傷腦筋的。」

聽到奧斯卡這番再正確不過的言論,魔女露出一臉泄氣的表情。想必緹娜夏也很明白這點,纔會別開視線吧。她一邊嘆氣,一邊蹺起纖細的腿。

「你說沒有後代會很傷腦筋,難道除了你以外,沒有人繼承王家的血脈嗎?我以爲至少會有幾個親戚纔對。」

擁有漫長生命的魔女,目睹過許多爲政者。奧斯卡與他們相較之下顯得出色許多,是有可能成爲名君的人才。話雖如此,奧斯卡的身上還殘存着詛咒,他的將來可說是系在身爲守護者的緹娜夏身上。緹娜夏趁他被施加魔法而沉沉睡去的期間,一邊來回撫摸他的頭,一邊看着眼前的文件。

「我會暫時待在這附近,有事的話就叫我一聲。」

「託你的福,謝謝你的讚美。那個──」

負責其他區域的魔法師,似乎恰巧在同一時間點燈,城牆在蒼白色的薄暮之中顯現出來。

「稍微睡一下,反而會意外地早點結束工作喔。」

「真開心。」

城牆與護城河環繞着雪白壯麗的城堡。與平時不同,護城河前的道路上有着櫛比鱗次的攤販,來往的人羣絡繹不絕。她穿過眼前的人羣,站在護城河旁,舉起白皙的手。

「沉默魔女是在那時間點的前後來的嗎?」

他不經意地望向一旁的桌子,只見他不久前拿在手上的文件,被整齊地放在上面。

以強硬的手段讓契約者入睡並躺在牀上後,緹娜夏再次思考起這個問題。

──此時,他的頭部竄過一陣被刺傷般的疼痛。

「算了,畢竟這裏是法爾薩斯嘛。」

奧斯卡心想她肯定對自己做了什麼,同時瞬間沉入夢鄉。

女子依舊直視着前方,開口回應。她正是以女性身分當上武官,擁有小隊指揮權的美蕾蒂娜。只看長相的話,她是個清秀的美人,但整齊地切齊肩膀的金髮,昭示着她是一名武人的事實。

今天是大陸第一的國家舉辦祭典的日子,就算有不平凡的人混進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其中最不平凡的魔女重新打起精神,爲了去看看飄散出甜美香味的攤販,離開了原地。

她露出傻眼的表情,雙手抓住奧斯卡的手臂,讓他從椅子上站起身,然後用力將他拉往寢室。以她纖細的手臂和輕盈的體重,應該不可能拉得動身材高大的奧斯卡,但或許是用了魔力進行干涉,奧斯卡輕易地被拖着走,最後不得不坐到牀上。

石造建築比鄰而立,構成一幅雅緻的街景。鑲在看板上的有色玻璃在陽光反射下,有如彩虹般閃閃發光。在歷史悠久的道路上來往的行人中,有許多來自異國的客人。平常就繁榮的法爾薩斯城都,因爲祭典帶來的熱鬧氛圍,顯得更加生氣蓬勃。

緹娜夏反射性地回頭望去,但只看見祭典喧囂的景色。她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甚至不曉得究竟是不是在對自己說。此時,她發現一名旅人打扮的青年拉開距離,試圖混進人羣中讓人難以辨別。青年身邊帶着一名銀髮少女,很快便消失在紛紜雜沓的人流中。

城都從一大清早就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到處都聽得見街頭藝人所演奏的音樂。

「真是摸不透她。」

她將契約者拿在手上的一疊文件抽出來,視線快速地掃過。看到文件上處處都有疑似奧斯卡標註的修正之處,她不禁露出微笑。

男子伸出右手,只見他的整條手臂都刺着黑色的魔法紋樣。緹娜夏看到如此罕見的紋樣,心頭一驚,但表面上還是露出微笑,回握男子的手。

「好啦,你想睡了。」

「話說,現在有誰跟在殿下身邊?」

緹娜夏以戴着封飾的手指抵着下巴,猶豫着是否要追上去盤問,但她馬上搖了搖頭。

緹娜夏望向旁邊的區域,發現穿着魔法師長袍的人注意到自己,邊揮手邊朝這裏走了過來。

「咦?」

她明明過着隱居生活,卻連辦公能力也不在話下。

奧斯卡拿起那疊文件確認,才發現最上面多了一張新的紙。上頭有着女孩子的字跡,漂亮地整理出應該要過目的部分以及其他要點。

魔女的身影。

銳利的爪子。

然而,那些片段記憶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很快便消散了。奧斯卡搖着頭,試圖甩開殘留在腦中、好似被荊棘刺着的異物感。

男子的腰間與女子的胸前皆彆着徽章,代表他們隸屬於王城,並昭示着兩人的地位都在士兵長之上。男子留着一頭紅髮,長相隨和且稚氣未脫,正是年紀輕輕就坐上將軍位子的亞爾斯。他向走在身旁的青梅竹馬問道:

「是有親戚沒錯,但在這之中沒有小孩。我四、五歲時,國家各地似乎接連發生了小孩子突然消失的事件。最後統計下來,消失的人有數十人之多。我有好幾名堂弟就在那時下落不明,所以現在沒有比我年輕的王家血脈。」

戴米斯向她展現出友好的態度,並就此離去。雖說這樣一來就完成了照明的工作,但她還是必須值班到深夜。緹娜夏思考起該趁這段時間做什麼纔好,不經意地環視來往的人羣──就在此時,她聽到身後有名不認識的男子輕聲說道:

唯獨法爾薩斯王家無法這麼做。因爲象徵國家的王劍,要透過血脈才能傳承下去。

「那不叫有睡。」

「我叫戴米斯,請多指教。」

「如何?妳是新人對吧?光源弄得挺漂亮的呢。」

然而,因爲她一直待在塔內,不知道發生過這樣的事件。換句話說,法爾薩斯王家因爲同時遇上這兩個主因,纔會面臨絕後的危機。

「怎麼了?」

由於有祭典,她一大早便獨自在鎮上閒逛。不論是攤販還是旅行的音樂藝術家,都令她百看不厭。上次她來到如此多人的地方,究竟距今幾十年了呢?緹娜夏將附贈的貓飾品,收進掛在腰間的小收納包中。

「這個狀況相當棘手呢……」

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間,緹娜夏還是察覺方纔擦身而過的青年,似乎隱蔽了自己的魔力。

等到奧斯卡清醒後,魔女已經不在房內。

聽到這句話,不時瞄着鹽烤豬肉的亞爾斯聳了聳肩。雖然美蕾蒂娜是和他一起在市井長大的好友,但或許是因爲天生個性不同,亞爾斯經常受她教訓。

沉默魔女究竟是基於什麼想法,纔會施加這個詛咒呢?緹娜夏很在意,但對方不是那種詢問後就願意輕易告訴別人答案的傢伙。要是真的想知道,恐怕得做好賭上自己或是對方性命的覺悟。若是做到那種地步,就超出了契約的範圍。

「好的。」

她只用一句話就完成了詠唱。白色的光球從緹娜夏的手中生成,然後落入水裏。

「不……沒事。」

月亮之下。

「應該是累了吧。你看起來就一臉沒睡的樣子。」

「喂,我還得把這些文件整理好耶。」

奧斯卡試圖將沒有公開的紀錄,與自己年幼時的記憶相互對照。

奧斯卡拿起水壺,往杯子裏倒水。他邊喝水邊看向魔女,發現她對這件事似乎感到相當震驚。明明纔剛坐下,她卻猛然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就這樣將文件整理過一遍後,魔女無聲無息地從房間消失了。

身材頎長的男子悠哉地走在人羣中,身邊跟着一名走路儀態端正的女子。兩人散發的氛圍截然不同,但都以洗練的動作避開來往行人,好似在人海中滑行般。

「那起事件的原因查明瞭嗎?」

詛咒。

「今年沒有來自國外的訪客,所以幾乎不需保護要人,只要好好巡邏就行……懂了嗎?」

今年是法爾薩斯歷五百二十六年,爲第一百八十七次的艾迪亞祭典。

在歡騰的氛圍當中,一名佩劍的男子嘟囔道:

「因爲是在母親病死之後……對方應該是在失蹤事件平息之後前來的。」

不過,若是把對象限定在城內,奧斯卡的行爲反而比他更有問題。因爲這名王太子不僅喜歡單獨行動,還是個動不動就偷溜出城的慣犯。就算美蕾蒂娜說他現在人在城內,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一直乖乖地待着。

聲音。

若是其他王家,就能從血緣關係薄弱的遠親那裏領養孩子,再立爲新的國王候補。

緹娜夏將以小型陶器製成的貓舉到眼睛上方。

「不……」

儘管她想就這樣一直玩到祭典結束,但身爲一名宮廷魔法師,她必須完成職責纔行。於是緹娜夏一發現太陽開始下山,便回到了自己負責的城堡護城河值勤。

所以她決定不深究過去發生的事,只處理眼下存在的問題。緹娜夏認爲,自己至少擁有能辦到這件事的力量。

他的腦中閃過無法成形的景象,以及不成語句的詞語。

「點亮吧。」

「不,依舊謎團重重。」

他望向時鐘,發現頂多只過了一個鐘頭。但或許是因爲睡得很熟,身心都感到相當舒暢。奧斯卡從牀上坐起身,輕輕地搖了搖頭。

奧斯卡將其粗略地瀏覽過一遍後露出苦笑,然後拿著文件離開了房間。

「城內,正在工作。」

「看起來挺優秀的嘛,真不愧是勤勉的人。」

「我們還在工作。」

奧斯卡一臉困擾地抬頭望着魔女,但緹娜夏只是回以富有深意的微笑。

緹娜夏以白皙的指尖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光球在昏暗的水中分成五顆,接着以相同間隔在護城河中散開。蒼白色的光自水中傳至水面,燈光搖曳,令來往的人羣歡聲雷動。

雖說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但對她而言只是近期發生的事。

「魔法師?」

緹娜夏擔心地伸手觸碰他的臉頰。冰涼的觸感相當舒服,讓他感覺肩膀也跟着放鬆力道。奧斯卡握住她那隻小巧的手,笑着說道:

「──我勸妳最好別離開這裏,否則會惹禍上身。」

「我可是睡了三個小時喔。」

在充斥着國內外人士的祭典上,最受到重視的問題就是當天的警備。

首要之務當然是保護重要人士與重點地方。除此之外,還必須派人巡邏人山人海的街道。而負責巡視的人,最需要的就是當下的判斷力以及注意力。正因如此,奧斯卡將這份工作安排給「擅長實戰的人」。

城裏的人們每天都爲了準備祭典而忙得不可開交,轉眼間就來到了祭典當天。

「小孩失蹤,以及血脈斷絕的詛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話說回來,殿下人在哪裏?」

「祭典真棒啊。其實我挺想喝酒的。」

「我叫緹娜夏,請多多指教。」

渾身是血的。

遭到撕裂。

「殿下說身邊不需要警備。真希望他能更信任我們一點……」

「與其安排護衛,我認爲比較需要有人負責在一旁監視殿下……不過這話說得沒錯,殿下身邊或許真的不需要警備,畢竟他更加厲害啊。」

亞爾斯聳了聳肩,接着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啊啊,美蕾蒂娜,妳是自己想去保護殿下吧?」

「纔不是那樣。」

美蕾蒂娜聞言,鼓起了臉頰。亞爾斯看着她的側臉,感覺自己的青梅竹馬從少女時期就沒有任何改變。他知道美蕾蒂娜對身爲主人的王太子,抱有近似憧憬的感情。

明亮的夜空中,逐漸看得見星辰。兩人走過大道,來到了城堡的護城河旁。

──就在此時,他們聽見了劃破喧囂的慘叫聲。

聽見這聲女性的尖銳叫聲,兩人立刻飛奔而去。只見一名女子正雙手抓着護城河的邊緣,探頭望着水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掉下去了嗎!」

女子面色鐵青地看向亞爾斯,一臉茫然地點頭。

「亞爾斯!」

美蕾蒂娜抓住他的衣領,幫他迅速脫下上衣。亞爾斯將長劍連同劍帶取下後,毫不猶豫地跳入護城河中。

雖說有祭典用的光源,但水中依舊一片昏暗。亞爾斯定睛凝神,潛至水底。

護城河的深度約等同四個大人的身高。水沒有流動,能見度卻相對較低。泥巴在光的照射下蠢動着,模糊了視野。亞爾斯環視着朦朧不清的水底,內心焦躁不已。正當他打算浮上水面換氣之際──原本散發着昏暗光線的光球,光量陡增。

光源所及的範圍在轉眼間擴大,侵蝕周遭的黑暗,將水中照亮得猶如白晝。

亞爾斯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同時不忘環顧四周。緊接着,他發現稍遠處漂着一名大約兩歲的男童。他抱住失去意識的男孩後,便開始踢水游回上方。他將頭露出水面,呼吸一口氣,周圍的人們頓時歡聲雷動。

「美蕾蒂娜,拜託妳了。」

亞爾斯將懷中的小孩舉高,美蕾蒂娜隨即接過去,開始照料溺水的孩童。然後,她向一臉蒼白的孩童母親說道:

國王目不轉睛地盯着緹娜夏;她則絲毫不顯畏懼地正視這道視線。

「殿下!不好了!」

祭典持續到深夜。緹娜夏飄在城堡上空,眺望着眼下的城鎮。

奧斯卡與緹娜夏意見一致,語氣卻缺乏緊張感。他們交頭接耳地說着悄悄話,跟在其他將軍與魔法師的後面,一同前往謁見廳。

在祭典即將結束的城鎮中,克姆的聲音宏亮地響起。

宮廷魔法師長克姆從人羣中走出,向奧斯卡招了招手,然後拿起披在地面的一塊黑布──殘留在那裏的不是完整的人類遺體,而是焦黑的肉塊。

「啊!」

但是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緹娜夏露出動人的微笑,回應國王:

「嫉妒是很醜陋的喔,美蕾蒂娜。」

緹娜夏這麼一喊,周圍的視線頓時聚集在她身上。奧斯卡低頭看向一臉複雜的她。

美蕾蒂娜像是在說什麼不吉利的話語般,輕聲說道。

緹娜夏聽到後一臉尷尬,奧斯卡見狀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

就算緹娜夏的真實身分是魔女,仍舊不改奧斯卡主動請求並將她帶回城裏的事實。他不打算讓緹娜夏蒙受不白之冤;而且就他的觀察,以緹娜夏的個性不會做出害人的舉動。她光是一個紙工藝就能那麼開心,簡直與單純的少女別無二致。至少在奧斯卡眼裏,緹娜夏是這樣的人。

「你的視力真好呢。」

「嗚……」

「這座城鎮非常漂亮哦。所有光的底下都有人,真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我們曾在哪裏見過嗎?」

「水面下的視野挺糟糕的,害我都慌了呢。啊,話說回來……是哪個魔法師製作這邊的光源?」

「可以看屍體嗎?」

見拉札爾一臉驚慌失措的模樣,兩人不解地面面相覷。青年衝過來後才發現緹娜夏也在,立即驚訝地說道:

一行人走過漫長的走廊後,抵達謁見大廳。將軍與魔法師們紛紛低頭走進廳內,然後在王座前面分成左右兩邊並排而立。緹娜夏站在中央,奧斯卡則是站到了王座旁邊。

「你該不會打算溜出城堡吧?不行哦,你之前是爲了什麼才事前訂定警備計劃的?」

緹娜夏正要開口抱怨時,視線越過奧斯卡的肩膀,發現拉札爾正從對面跑過來。

「沒錯,所以我們纔在找妳,緹娜夏小姐。從戴米斯的光球消失,直到發現屍體的這三十分鐘,儘管妳的光球依舊發出亮光,但身爲術者的妳並沒有待在護城河前……請問那時妳人在哪裏?」

「緹娜夏!」

「咦?什麼亮光?」

於是兩人朝着值班室走去。走到距離護城河有好一段路的地方後,亞爾斯總算出聲說道:

以拉札爾爲首,看到遺體的人都捂住嘴巴、退向後方。然而,奧斯卡一臉平靜,緹娜夏則是眯起眼睛,觀察起曾是人類的那個物體。接着,奧斯卡開口詢問在場的人。

「總之,你先換衣服吧。」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幸好有妳幫忙增強光源,謝啦。」

從奧斯卡的口氣聽來,彷彿他纔是照顧自己的一方。緹娜夏竊笑幾聲,打算再度浮上天空。

「那就好。」

緹娜夏默默低頭致意。亞爾斯隔着她的頭望向對面,發現負責隔壁區域、身穿長袍的魔法師似乎注意到這場騷動,舉起刺有紋樣的手回應他的視線。

她將單腳向後,深深屈膝行了一禮。那流暢的動作自然地吸引了在場的衆人。國王聞言,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但還是依序掃視站在左右兩側的衆人後,再次望向緹娜夏並開口道:

此時,國王走進廳內。他的外貌看起來才五十歲出頭,以一國之主來說相對年輕。雖然長相與奧斯卡相像,但他散發着柔和的氛圍,眼神也十分溫柔,令緹娜夏想起從前的契約者。

「我看小孩子們人手一隻,好奇之下就買了。挺有趣的。」

「不要緊,還有脈膊,他似乎幾乎沒喝到水。」

「哎呀──……幸好我沒喝酒呢……」

「我每年都會偷溜出去,不要緊的啦。」

美蕾蒂娜隨即從後面狠狠地朝亞爾斯的背部揍了一拳。

「應該算頭號嫌犯吧?」

緹娜夏無聲無息地降落到他的旁邊後,再次對紙鳥吹氣。看到魔女玩着在法爾薩斯不算稀奇的玩具,奧斯卡饒富興致地問道:

「我這邊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了,要不要一起去玩啊?我帶妳參觀鎮上。」

「喔、喔喔!我有聽說這件事。原來如此,難怪啊。」

「因爲妳在玩嘛,肯定是要說教了。」

「嗯。」

他的戀人正好在那時來到護城河,卻發現他人不在現場。由於當時值班時間尚未結束,所以她以爲自己的戀人就待在附近。然而,女子始終尋不着他的蹤影,過了三十分鐘後,纔在距離護城河有段距離的小巷中發現了戀人的屍體。

「他是今天負責我隔壁區域的人,有跟我打過招呼。」

或許就是因爲這種個性,奧斯卡纔會只憑兩個人就闖進魔女之塔。

「是魔法師戴米斯。現場有發現燒剩的飾品。」

聽到拉札爾這句話,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詫異的聲音。

拉札爾帶他們前往的地方,是鎮上平常幾乎不會有人通行的小巷。

「什麼難怪啊?」

亞爾斯刻意提高音量詢問後,一隻白皙的手從人羣中舉起。亞爾斯看到走上前來的緹娜夏後,一瞬間有些出神。他用手撥弄着濡溼的頭髮,說道:

亞爾斯搖了搖頭,甩掉頭髮上的水滴。水花濺到了站在一旁的美蕾蒂娜身上,她一臉沒好氣地皺起眉頭。

「感覺我相當可疑呢。」

「──是我。都怪我不小心,非常抱歉。」

「謝、謝謝你們!」

緹娜夏說着,便將嘴巴靠上紙鳥。突然間,白鳥就好似獲得生命般用力展翅,飛向夜空之中。魔女的視線追着白鳥遠去的身影,眯起眼睛凝望着呈現在眼前廣闊的景色。

「什麼?」

男孩的母親一邊哭泣一邊向兩人道謝,抱緊小孩的身體。爲了以防萬一,這對母子在趕到現場的醫師陪同下前往診療所。

「殿下……在這邊。」

「妳覺得離開那座塔是值得的嗎?」

「緹娜夏小姐,原來您在這裏啊!大家現在都在找您!」

這個疑問讓奧斯卡與緹娜夏心頭一驚,但兩人都面不改色。蒼月魔女自從在七十年前離開法爾薩斯後,便再也沒有於這個國家現身。然而,國王或許曾聽說過,將從前的國王視爲契約者、立於戰線的那名魔女的事蹟。

「那是當然的。」

「不,這次是初次見面。我名叫緹娜夏。」

周遭的人羣開始散去後,美蕾蒂娜將方纔保管的劍帶交還給亞爾斯。

在護城河發生的落水事件,似乎還沒傳到奧斯卡那裏。他隨意地向魔女招了招手。

「咦?」

從下方傳來呼喊她的聲音,喊她的人正是契約者。魔女發現他站在迴廊上後,便緩緩下降。

「現在不是說那種事的時候了!有人被殺了!」

「唔哇……」

「好像是之前待在魔女之塔的魔法師,是殿下帶回來的。」

「咦?」

亞爾斯目送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同時將溼透的衣服下襬擰乾。

緹娜夏面露溫和的淺笑。奧斯卡見狀,輕撫着她的頭。

然而,她的手忽然被奧斯卡抓住,整個人被迫降下。

「妳之前明明那麼期待,不去看祭典好嗎?」

「妳怎麼拿着那個?」

爲了讓她安心,奧斯卡輕撫着嬌小魔女的頭。被以這種對待小孩的方式安撫,緹娜夏不禁向奧斯卡投以抗議的目光,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城鎮充滿五顏六色的亮光,宛如鋪了塊黑布的珠寶盒。緹娜夏身穿一襲黑色洋裝,裙襬隨風飄逸。她對着手中的紙鳥吹了口氣,白色的羽翼隨即微微顫動。那是緹娜夏從攤販買來的裝飾品。

「妳的身邊會隱約發出亮光,看得很清楚。」

奧斯卡看到士兵與魔法師們齊聚在陰暗的盡頭處,出聲問道:

「我已經看過了,而且有好好維持照明。爲了不讓人掉進護城河,我還順便用空氣做了一道牆。」

戴米斯的光球消失的時間,是在小孩從護城河被救起來不久之後。

「沒什麼。我原本認爲殿下並不是那種沉迷女色的人,聽說那件事時感到挺意外的……不過,如果是她的話就在所難免啦。」

「妳認識這個人嗎?」

「什麼在所難免啊!」

「不過要是有個萬一,只要表明妳的真實身分就好了吧?」

「這麼做的話,感覺我會遭受比犯人更糟糕的對待耶……」

「等、你做什……!」

雖說緹娜夏沒有施加魔法迷彩,但她爲了不輕易被下方的人發現,還特地穿上黑色的衣服。見緹娜夏一臉困惑地看着自己的身體,奧斯卡笑了出來。

「妳就是吾兒帶來的魔法師嗎?」

「不要緊,我會好好保護妳的。」

「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嚇我一跳!那個美少女是誰啊?城裏以前有那種人嗎……?」

「嗯……我知道了。」

「聽說有一名魔法師遭到殺害,妳跟這件事有關嗎?」

「不,我對此事毫不知情。」

她意志堅定地立刻回答。現場充斥着不知是誰發出的嘆息聲,議論紛紛。

國王抬頭看着站在身旁的奧斯卡。

「交給你處理。選擇適任者收拾這個局面。」

「知道了。」

國王離席後,從大廳深處的門扉離去。所有人對着他的背影,深深鞠躬、目送國王。

奧斯卡與文官們爲了處理祭典的收尾工作而離開。與此同時,以亞爾斯爲首,負責應對此次事件的成員則聚集到了另一個房間。衆人圍着桌子討論,依序確認屍體的狀況以及時間順序。

緹娜夏待在他們的中央,面無懼色地保持着一貫的態度,靜靜聽着衆人追問她的話語。

「最可疑的地方,就是她當時人不在自己負責的區域吧?」

「這段時間她到底在哪裏,又做了什麼?」

「歸根究柢,她的魔法水準真的足以勝任宮廷魔法師一職嗎?光源該不會是來自於油燈之類的吧?」

「啊,那確實是魔法的光,我親眼看到了。」

亞爾斯舉起手,這麼說道:

「光源曾突然變亮。而且我近距離看過,那無庸置疑是魔法光球。」

在場衆人第一次聽到有人替緹娜夏說話,不禁一時語塞。此時,美蕾蒂娜打破令人尷尬的沉默,接着說道:

「而且在那個小孩溺水的時候,戴米斯還在現場,對吧?」

「啊,這麼說來我的確有看到他。雖然被長袍的兜帽擋住,看不到他的臉,不過他當時有舉手向我打招呼。我清楚看到那條手臂上刺着黑色的魔法紋樣。」

「可、可是……既然她確實有用魔法維持光源,爲什麼人不在附近?這纔是問題所在吧?說不定她是和其他魔法師調換了。」

緹娜夏抱持着事不關己的心態,聆聽衆人討論的內容。接着,她忽然想起在人羣中發生的事。

其餘兩人聽到這個回答,頓時傻眼。亞爾斯沒有理會,而是抬頭仰望滿天星斗的夜空。

受命調查此事的亞爾斯與美蕾蒂娜,於午夜過後走在人羣減少的街道上,打算再次查看現場。美蕾蒂娜轉頭望向夜幕下的城堡。

「魔法的威力截然不同。精靈術士擅長操作自然物,要是有一個小隊的人數,甚至能和一國開戰。」

美蕾蒂娜彷彿感受到一股寒氣,用雙手抱緊自己的身軀。她不經意地抬頭一看,才發現青梅竹馬不知不覺間已不在旁邊。亞爾斯從現場稍微往回走,朝道路的方向望去。

「死因似乎是毒殺。巷子裏還殘留着些許沒燒乾淨的嘔吐物,從那裏面驗出了有毒物質。那是古代魔法藥的一種,名叫立馬斯。立馬斯是無臭無味的液體,一旦服用便會引發嘔吐、全身充血、流鼻血等中毒症狀。症狀出現後,只要幾分鐘就會致死。」

聽到這道命令,兩人望向彼此,然後恭敬地行了一禮。

「看到那種遺體,會發瘋也很正常……」

緹娜夏對他懂得變通的想法感到有些佩服。不愧是在法爾薩斯這好幾十年來,地位都屹立不搖的魔法師。緹娜夏待在塔中的時候,偶爾會從使魔那裏聽聞一些消息,世人似乎對他的實力與判斷力都有着高度讚賞。

「受害者是在死後一段時間才遭到分屍,之所以沒有大量出血也是這個原因。犯人將其頭部、雙手及雙腳砍下後,再將軀體切成兩半。每個部位似乎都是用斧頭之類的武器,以揮落的方式砍斷。有的只砍一刀,有的砍了好幾刀,最後才進行焚屍。應該是先淋上油後再點火。」

「那麼,關於受害者遭到分屍並焚燒的部分呢?」

「除了人品之外,其他方面如何呢?例如利害關係之類的。」

「咦?你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美蕾蒂娜與卡普聞言,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不同的答案。亞爾斯搖了搖頭,說道:

「是容易取得的毒藥嗎?」

「我聽說那頭魔獸還沒死吧?去那種地方,不是挺危險的嗎?」

亞爾斯用指頭按了按緊皺的眉間,向卡普問道: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啦。不過我認爲她應該是──更加可怕的人。」

「擅自離開崗位是我太過輕率了。我明白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情,不在場的我會遭到誤解也在所難免。真的很抱歉。」

「殿下知道這件事嗎……」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是誰?」

「那麼,關於他另一項研究內容──精靈魔法方面呢?他是精靈術士嗎?」

儘管如此,引起這陣風波的始作俑者,卻對臣下們的震驚不以爲意,環視着衆人道:

此時,入口大門打開,奧斯卡走進室內。

奧斯卡在現場氣氛平靜後,指名在場的人中唯一一臉泰然自若的亞爾斯。

「是這樣嗎?純粹的精靈術士有哪裏不同?」

亞爾斯聳了聳肩,擺出一副對此束手無策的模樣。美蕾蒂娜傻眼地嘆了口氣後,重新打起精神,轉頭望向卡普。

緹娜夏苦笑着站起身,將雙手展示給周圍的人看。

杜爾札於某天展開侵略行動,運用一批魔法師,讓當時法爾薩斯的軍隊陷入苦戰。法爾薩斯在那次猛攻前,一度讓敵軍侵略到國土深處。

「魔法湖是什麼?是以魔法生成的湖泊嗎?」

「我懷疑對方的目的是『頂替』,或是『方便處理』……總之,今天先回去吧。我想喝個酒,睡一覺了。」

「唔──……牽扯到這件事的話規模就太大了。完全猜不到犯人是誰。」

然而──暗色的眼瞳朝那名魔法師瞥了一眼。令人感到深不可測的雙眸,讓男子嚇得全身僵硬。

「現在正打算詢問她詳細經過……」

「戴米斯的研究內容是?」

美蕾蒂娜連忙跟了上去。與此同時,她詢問走在一旁的卡普。

「妳當時到底在哪!又在做什麼!」

「哇,那也太強了吧。」

「別固執在錯誤的答案上浪費時間。犯人不是這傢伙,我可以保證……緹娜夏!」

「只要有相關知識就能製作。去找的話或許有人販賣,但在法爾薩斯應該沒人這麼做。」

『我勸妳最好別離開這裏,否則會惹禍上身。』

即將邁入高齡的魔法師長,一邊摸着剃光而膚色黝黑的頭頂,一邊望着緹娜夏。

「話說回來,遭到殺害的人是怎樣的人呢?」

見她深深低頭道歉,衆人紛紛尷尬地面面相覷。

就算撇除私人情感,會這麼懷疑也無可厚非。但亞爾斯輕輕搖頭,否定道:

青梅竹馬詫異地回問。她似乎沒有看到當時緹娜夏的模樣,想必其他人也沒注意到吧。那種如坐鍼氈的壓迫感,以及那對如暗夜般幽深的漆黑瞳孔,不可能是亞爾斯的錯覺。如果她有心殺人,恐怕不論地點與對象,她都能更加不留痕跡、或是根本毫不掩飾地執行吧。那個女人擁有這樣的能力。

「咦?有這回事嗎?」

「魔法湖與精靈魔法。魔法湖這方面,他是負責研究位於舊杜爾札領地的魔法湖。」

「換句話說,很難從動機推敲出犯人是誰呢。」

走在前頭的亞爾斯喃喃說出這句感想。美蕾蒂娜則進一步提問,像是要補充青梅竹馬的想法般。

「七十年前的戰爭是指那個吧?就是魔獸與魔女戰鬥的那場戰爭。」

「若限定在城內的話,我實在想不到有誰會因爲他的死而獲利。基本上每個宮廷魔法師都在做不同的研究……不會爲了出人頭地而有紛爭呢。」

「你剛纔不是講得好像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久候多時了。」

「爲了進行某種儀式?」

「是我們的魔法師,他是在找戴米斯時發現的。戴米斯的戀人也有看到屍體,當時似乎陷入半發瘋的狀態,目前暫時將她安置在城裏休息。」

「啊,是。」

「如何了?」

其中最爲棘手的,就是被稱爲『魔獸』的巨大魔法兵器。突然出現在戰線上的這個生物,以壓倒性的破壞力蹂躪法爾薩斯軍。據說面對如此強大的對手,無論是將領還是魔法師都束手無策,所有人深陷於絕望之中。

對於法爾薩斯的人而言,七十年前與鄰國杜爾札的戰役,是無法忘懷的一段歷史。

與此同時,緹娜夏開始思考着,要讓衆人見識自己的實力到什麼程度。

假如那句忠告是對着她說的,如今事情的確演變成那人所說的狀況了。搞不好那名魔法師早就知道,戴米斯會在祭典上慘遭殺害。

「那換個說法吧,如果是我們的魔法師,任誰都做得出這種毒藥嗎?」

「怎麼了?你是認真的?」

懷疑的視線集中在沉思的緹娜夏身上。然而就在此時,魔法師長克姆開口了。

亞爾斯一邊搔着脖子,一邊大步往前走去。

「原來如此。」

「亞爾斯?你在看什麼?」

「不是。精靈術士非常罕見,而且相當封閉。宮廷魔法師裏雖然有幾個人能使用精靈魔法,但沒有純粹的精靈術士。」

「況且,要做到突然增加光球的亮度,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那種光球原本就是爲了能長時間維持明亮所做,我想在場的人之中,大概沒幾個人能調整光源以應付這類突發狀況吧。她只不過是能在遠距離維持光球,還不至於爲此感到驚訝。」

聽到這個事實,衆人開始議論紛紛。

剛纔被制止的魔法師打斷克姆的話,逼問緹娜夏。

「認真的。妳想想,剛纔打算逼問她的那名魔法師,不是突然僵住了嗎?」

「沒什麼──……我想說護城河裏也該稍微看一下。不過天色暗了,明天再說吧。明天看過護城河、詢問事情經過後,再去向殿下報告。」

「她真的不是犯人嗎?況且,她若能維持光球的亮度,離開自己的崗位,反而更加可疑不是嗎?」

「不,完全想不到。」

亞爾斯不禁陷入沉思。緊接着,他察覺道路前方站着一名魔法師,於是抬起了頭。身形矮小的魔法師向兩人鞠躬致意。

克姆瞪大雙眼;美蕾蒂娜一瞬間繃緊了表情。亞爾斯察覺到青梅竹馬的反應,聳了聳肩。

「我打個比方,你們認爲犯人爲什麼要把屍體分屍,甚至將其燒燬?」

「這樣太早下定論了。她是高塔出身的魔法師。就算擁有我們所不知道的技術也很正常。」

「以技術上來說,大約有五成的人做得出來。魔法藥是我的專業領域,但我若想殺害某人,不會選擇製作立馬斯。因爲這是以前的魔法藥,程序與材料的取得都很麻煩,製作時使用的魔法構成還深受精靈魔法影響……簡而言之,比起立馬斯,現在有更容易製作的毒藥。」

案發現場的巷弄中只見幾名警備兵駐守,但仍能聽到附近乘風傳來笑聲與絃音。儘管如此,從外面的道路看過來,關鍵的殺害現場剛好位於視線死角,而且是條死路。左右兩旁的建築都沒在面向這裏的牆壁設下窗戶,讓人有種隔絕了祭典氣氛的感覺。亞爾斯望向燒焦的地面,一股靜寂的死味隨即飄散過來。

「不太對勁?」

他是負責檢驗屍體的魔法師,名叫卡普。直到不久前,他都與克姆一起驗屍。卡普與兩人並肩走着,同時說明檢驗結果。

「所以他纔會過去啊。萬一魔獸的封印有解開的跡象,勢必會對魔法湖產生影響。」

「亞爾斯,由你調查這次的事件。美蕾蒂娜,妳負責從旁協助。」

「美蕾蒂娜,妳該不會認爲殿下在包庇她吧?」

「是基於怨恨嗎?」

聽到這句偏離主題的話,美蕾蒂娜本打算一笑置之,但她發現亞爾斯的表情相當嚴肅。於是她窺視着亞爾斯的臉,問道:

「雖然稱之爲湖,但裏面並沒有水。魔法湖只不過是指稱魔力停滯於地底、且濃度頗高之處,大陸上有好幾處這樣的地方。在這之中,戴米斯負責調查的是位於杜爾札──也就是七十年前那起戰爭的舞臺──的魔法湖。他每個月都會出城去那裏一趟。」

「確實如克姆大人所說,我會使用種類有些特殊的魔法。我挺擅長光球之類的精靈系魔法……所以能辦到這種事。」

即便同樣在城裏工作,以集團行動爲主的士兵,與以個人行動爲主的魔法師,從風氣上就截然不同。

她的手中浮現出光球。光球先是浮到天花板附近,再滑行般地往窗外移動,然後穿過縫隙朝夜空的另一端飛去。光球愈飛愈遠、在衆人眼中不斷變小,飛到幾乎看不見的遙遠上空。然而在這過程中,光球都沒有喪失亮度。在場的人見狀,口中都不禁流泄出長短不一的嘆息。

然而,當時的國王雷基烏斯,在那場戰爭中派出了被譽爲最強魔女的人。

她遵從契約者的願望,擊退了兇狠的魔法兵器,讓法爾薩斯得以戰勝。儘管如此,人民在這場戰役中受到莫大的損害,耗費三十年才成功復興王國。另一方面,敗北的杜爾札後來由於政情不穩而急遽衰退,如今已分裂成四個小國。

「還真是大費周章啊。」

「雖然確實有這個可能,但我不這麼想。既然拉札爾也出面說話了,她當時和殿下待在一起的事應該是真的。而且啊……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我只是覺得可疑。況且我搞懂的只有手法,對犯人是誰完全沒有頭緒。」

聽到歷史上有名的魔法兵器,亞爾斯眉頭深鎖。

「妳說戴米斯嗎?一定要說的話……就是很精明能幹的人。不論什麼事都能處理得很俐落,也很受女孩子歡迎。再加上他和藹可親又會照顧人,應該不會無故遭人怨恨。」

「她和我在一起,拉札爾也有看見。」

奧斯卡不假思索地替她回答道:

「相對地,他們幾乎不會公然現身於歷史上。畢竟精靈術士除了需要有天生的資質,還得具備純潔這個條件。一旦失去純潔,就會失去那股力量。所以他們纔會人數稀少且封閉,不太與外人扯上關係,過着自己的生活。戴米斯似乎嘗試過解析那套精靈魔法,他刺在身上的紋樣就屬於精靈魔法一類。」

「啊──那個啊。他對研究真熱忱呢。」

亞爾斯想起那隻刺滿手臂的黑色紋樣。他們聊着聊着,就來到了城門前。

「總之,明天先去向殿下報告吧,藉助一下他的智慧。」

亞爾斯這麼說後,三人便就地解散了。

執勤室中瀰漫着茶的芬芳香味。泡這杯茶的,正是身爲王太子守護者的魔女。緹娜夏把杯子放在辦公桌上,低喃道:

「離開塔後,馬上就被人冠上殺人罪嫌……每次來地上都不會有好事呢……」

「既然不是妳做的,大可抬頭挺胸。要是有人敢說三道四,就交給我處理。」

「這樣會害你的風評變差喔。」

就算貴爲王太子,若行事過於蠻橫,仍舊會招來反彈。與其那樣,不如竄改所有相關人士的記憶還比較省事──緹娜夏正煩惱着要不要這麼做。另一方面,由於祭典的善後處理堆積如山,契約者正忙着辦理與殺人事件無關的工作。魔女收好茶具,在空無一物的空中蹺起腿。

「總之,我的事情可以自己設法解決。要是有什麼萬一,我會自行處理好的。」

「要是交給妳處理,感覺會把事情搞得很誇張。像是竄改所有人的記憶之類的。」

「別讀我的心啊!」

「原來妳真的辦得到那種事啊……」

奧斯卡露出傻眼的表情,但那確實是最後的手段。他向無言以對的魔女露出苦笑。

「總之,妳先等我這邊設法處理吧。身爲契約者,我必須負起這點程度的責任纔行。」

「說什麼責任?反正我只會在這座城裏待一年,就算搞臭名聲,我也不在意。」

「別說那種話,妳可是將來的王妃喔。」

「纔不是!別擅自創造未來!」

被對方打從心底否定,奧斯卡反而開心地笑了出來。魔女則是對這樣的契約者翻起白眼。

「妳爲什麼知道?」

緹娜夏一邊將熱水倒入茶具,一邊回應美蕾蒂娜的話。

亞爾斯對卡普使了個眼色。卡普收到暗示後,移動到了隔壁房間。

「我不想多說什麼,也不打算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我只是……沒辦法忍受他對變得無法使用魔法的我,露出那種鄙視的眼神。我無法接受他展現出的優越感。每當看到他的身體,看到我施加的守護……就好像在看着自己有多麼膚淺,我討厭這樣。我是爲了自己的矜持而殺了他,僅此而已。」

芙菈筆直地回望緹娜夏暗色的眼眸。她的眼裏蘊含着空虛的意志力。不久後,她莞爾一笑,開口說道:

奧斯卡坐在房間的最深處,其他人則圍成圓狀坐着。緹娜夏在圓圈之外,於奧斯卡身後靠牆站着;她的對面則坐着戴米斯的戀人──芙菈。

克姆舉手打斷了這番推論,所有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在他身上。

「不是因爲妳泡的茶很好喝嗎?」

「你根本完全中計了嘛。」

「有六個與這盞燈一模一樣的東西,以相同間隔沉在河裏。魔法似乎能操作玻璃的構成,這想必是以此製作的吧。遭到密封的玻璃球別說是水了,連火種都放不進去。不過,透過魔法的話,應該有辦法從外部點火纔對。我說得沒錯吧?克姆大人。」

「你怎麼沒注意到那是女性的手啊。」

「首先,我們先確認當天的事情經過。戴米斯在護城河生成光球后,與緹娜夏小姐對話。在那之後不久,緹娜夏小姐負責的區域發生孩童溺水事件,造成騷動。當時有目擊者看到他在現場,而我就是那名目擊者。我確實看見一名魔法師在稍遠處舉起手,向我打招呼。」

不知是否聽到她這句話,此時執勤室的門恰好傳來敲門聲。房內的兩人對望一眼後,緹娜夏揮了一下右手,身影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大概是不想面對惹人厭煩的探詢,施加了隱形的魔法吧。見她在一瞬間就施展出這樣的魔法,奧斯卡由衷感到佩服。

主持這個場合的奧斯卡環視衆人後,開口道:

奧斯卡似乎看穿了她的內心,笑着說道:

「這麼一來,我們必須以截然不同的角度鎖定犯人。犯人是與戴米斯親近、在光源消失前的這段期間不在場的人。並且在光源消失後,犯人恐怕還刻意強調自己人在哪裏。據我推斷,犯人應該是這樣的人。我的調查與想法到此告一段落。」

聽到這句乾脆的回應,奧斯卡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此時,奧斯卡像是已經知道答案似地,注視着某個人物。那人在亞爾斯說明時,絲毫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反而莫名冷靜地注視着地板上的一處。

「妳是精靈術士吧。應該是天生的?授予戴米斯紋樣的人,也是妳吧?」

「犯人在那之後回到殺人現場,爲了不讓受害者的手臂被砍下一事曝光,於是順便解體了其他部位。然後,爲了避免別人發現屍體後,從血液幹掉的程度推測出殺人時間,又或是爲了讓人無法判斷出毒物的成分,犯人才將油淋在遺體上,並將之燒燬。」

「我們這麼假設如何?假如當時戴米斯已經死了。只要從案發現場轉個彎,就能隔着建築物觀察護城河那裏的狀況。犯人應該是考量到這點,才選擇在那裏行兇的……犯人注意到那起騷動後,恐怕相當着急。畢竟有人潛到河裏的話,就會發現光球並不是靠魔法維持亮度。就算沒人察覺光球有問題,這場騷動說不定會讓人注意到戴米斯不在現場。於是犯人在慌張之下,穿上了戴米斯的長袍,回到護城河附近。犯人確認我潛下去的地方並非戴米斯所負責的區域後,便假扮成戴米斯向我打招呼,將這個危機漂亮地化爲轉機。」

「注意到騷動後才把手砍斷,未免太困難了,根本來不及處理好。所以那女人事先只做好焚屍的準備,這樣就算紋樣消失也不會被人發現。」

四周籠罩在尷尬的緊張氛圍中。沒人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也無法開口質疑他人。

「對她而言,頂替戴米斯這件事是否會被發現,大概是場賭注。畢竟她無法回收沉在護城河底下的油燈,應該也考慮過被某人察覺的可能性。如果事前有砍下遺體的手,就算有人懷疑舉手的人不是戴米斯,也能讓所有人都成爲嫌疑犯;不過在沒有砍下手臂的情況下,不論是轉移紋樣還是描繪新的紋樣,都只有精靈術士才能辦到。她對自己身爲精靈術士一事引以爲傲,所以就算有個萬一,也希望儘量避免同胞遭到懷疑。然而,她反而因此種下禍根,被人識破戴米斯遭人頂替一事。」

「畢竟精靈術士幾乎不會出現在大型城鎮呢。」

奧斯卡只說了這句話,便將主導權交給了在左側待命的亞爾斯。亞爾斯踏出一步,走進圓的內側。

「這要由老爸來決定……不過應該不會立刻處刑,魔法師們似乎有許多事想問她。」

「一旦印象強烈的物體映入眼簾,人們意外地只會將其記在腦海。更何況是從遠處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儘管沒有回應,但奧斯卡感覺得到身旁有人嘆了口氣,不禁覺得很有意思地笑了出來。

亞爾斯略帶冰冷的眼神落在地上,繼續說下去。

「交給武官解謎,你真是過分啊。」

「你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亞爾斯離開執勤室後,奧斯卡對着無人的房間出聲。

除了魔女之外的三人,在話題告一段落後,便離開執勤室、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緹娜夏默默地整理茶杯,喃喃說了一句:

「更何況,你對這件事有多認真?如果只是打算開我玩笑的話,這樣很累人的,請你別再這麼說了。」

「先不提這個。妳對這起事件的犯人是誰,完全沒有頭緒嗎?」

「由此可知,就算光亮着,也無法證明戴米斯當時還活着。那麼,犯人究竟是何時殺害他的呢……接下來,我想提出一個推論。」

話雖如此,戴米斯並無具有血緣關係的親屬,王城以外的相關人士只有他的戀人。

她的聲音透露着不需他人理解或同情的意志,這是出自她內心的一番話。

與會人士不成聲的呼吸聲,使現場的氣氛爲之搖曳。奧斯卡蹺着腿,若無其事地聽着亞爾斯的解說,暗中觀察着所有人的反應。緹娜夏則是闔上眼簾,靜靜地聽着這番話。

她的眼神猶如風平浪靜的水面般沉穩,就像一名行將就木的老人,全身籠罩着一股灑脫而豁達的氛圍。

亞爾斯轉過身子,朝奧斯卡行了一禮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精靈術士──那是數量本就非常稀少的一種魔法師。

亞爾斯一度閉上眼睛,整理好腦內的想法後,纔開始說道:

「那麼她爲什麼要解剖屍體呢?如果只是焚屍,反而比較不會被人發現她頂替戴米斯,真相就能石沉大海了吧?」

「所以──犯人舉的是戴米斯的手。屍體不是被解體了嗎?除了手臂以外,其他部位沒辦法藏在長袍底下帶着走,因此犯人才只拿走了手臂。」

他望向美蕾蒂娜;美蕾蒂娜則以呆愣的眼神回望他。

齊聚在王太子執勤室的,除了房間主人外,還有克姆、亞爾斯、美蕾蒂娜以及緹娜夏。目前對芙菈的訊問已經大致結束,最後決定將她暫時收監。

「不僅是精靈魔法,凡是會浮現紋樣的魔法,只要術者還活着就能維持效果。她的狀況正是如此,所以就算失去身爲精靈術士的力量,紋樣依舊能持續發揮作用。而且,畢竟她是紋樣的主人,就算失去了原本的力量,似乎還是能成功地將紋樣的一部分轉移到自己身上。」

聽到奧斯卡的回應,她擺出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將裝着茶的托盤放到牆邊的臺座上。

「聽說是這樣。妳也來吧,緹娜夏。」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我已經派出有辦法處理的成員了。」

緹娜夏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以有些悲傷的神情凝視着芙菈。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是緹娜夏。

真要說的話,現在緹娜夏在意的是當時混在人羣中給她忠告的那人。假如那名男子與事件有關,說不定已經逃出城都了。緹娜夏不禁後悔自己當時沒跟蹤對方。

「我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妳放心吧。雖說妳是魔女,但個性挺正經的,而且跟妳在一起感覺一輩子都不會無聊,這樣正好。」

「因爲對象是亞爾斯將軍,犯人才得以順利地瞞天過海。不過犯人舉手了對吧?若是魔法師,應該會從紋樣發現那人不是戴米斯。難道犯人不惜鋌而走險,也要假裝戴米斯在場嗎?」

奧斯卡如此做了總結,在攤開的文書上籤下名字。

「居然因爲這種理由……」

「我沒想到離開森林……來到這樣的異國後,還會遇到精靈術士,這是我的失算。居然只用看的就能明白,妳想必是相當強力的精靈術士呢。很抱歉,讓妳因爲這件事遭到懷疑。」

「她被抓之後會怎麼樣?」

正當奧斯卡思索着該如何逼問的時候,背後響起守護者輕柔的聲音。

亞爾斯再次深深低頭。然而,已經釐清的真相卻令克姆露出苦澀的表情。

「嗯──……有幾個令我在意的地方,不過苦於沒有證據。要是我親自調查,又反而顯得可疑。」

緹娜夏聽到這番話,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掌心上,好似看着心痛的東西般。

亞爾斯進入室內後,便站在辦公桌前開始報告調查的概要。奧斯卡聽完報告後,輕笑着向眼前的部下問道:

「從內部空氣量與蠟油來看,只要經過一定時間火就會自然熄滅。我們收到的情報中,並沒有提到戴米斯的光球曾一度熄滅後又點亮,想必他的光球打從一開始就是這種玻璃球。聽說他曾對緹娜夏小姐說過『會暫時待在這附近』,表示本該一直留守崗位的他,打算過一會兒就離開現場。因此當時沒有用魔法維持光源的人並不是緹娜夏小姐,而是戴米斯。」

緹娜夏這麼說後,抬起頭的人正是戴米斯的戀人──芙菈。

亞爾斯舉起自己的右手,重現當時的情景。

聽到緹娜夏指出芙菈就是精靈術士,在場的衆人頓時一片譯然。克姆代表震驚的魔法師們,開口詢問緹娜夏。

「犯人恐怕之前就與戴米斯約好要碰面了。他們兩人事先準備好油燈,並將之沉進河裏。然後,戴米斯將油燈一一點火,做好僞裝後便爲了與犯人碰面而離開現場。所以,他後來纔會在巷弄遭到毒殺──他遭到殺害的時候,應該離蠟燭的光源消失還有一段相當充裕的時間。不過,在這時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插曲──就是孩童溺水所引起的騷動。」

「明白了。」

「爲什麼嗎……因爲我也是啊。是不是精靈術士,就算是天生的,也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況且,戴米斯身上的紋樣難度很高,如果不是專攻精靈魔法的人,沒辦法將其施加在身上。我原本以爲城裏有我沒見過的精靈術士,但看來並不是這樣。」

雖說被人投以愛慕或崇拜的眼神,會令她感到困擾;但對方只以「感覺很有趣」爲由向自己求婚,也令她十分傷腦筋。不如說,想不到該怎麼拒絕這種理由,更讓她感到痛苦。見魔女抱頭苦惱着,奧斯卡將筆尖朝向她。

聽到亞爾斯這番話,幾乎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犯人的大膽行徑與合理的行兇手法,震撼了在場的衆人。美蕾蒂娜瞪大綠色的雙眼,輕啓的嘴脣流泄出不成語句的嘆息。

現場瀰漫着一股互相試探彼此的沉重氣氛。此時,奧斯卡開口說道:

卡普回到房間,手上提着一盞再平凡不過的油燈。唯一不同的是,有顆大玻璃球被封在裏面。

「不,先等一下。」

「那女人說的究竟是事實還是自己的妄想,事到如今也沒人知道了。」

「看來所有人都到齊了。讓我們來聽聽亞爾斯將軍的調查結果以及推論吧。」

「接下來,坐在那邊的小姐……芙菈小姐前來探望,卻發現戴米斯不在崗位。於是她向周遭的魔法師詢問,其他人才發現戴米斯不見了。就在這時,戴米斯負責區域的光球剛好消失。之後透過搜索,發現了戴米斯的遺體。以結果來說,他是從光球消失直到發現遺體爲止、約莫三十分鐘的期間,在某處遭到殺害。所以我們懷疑,當時不在場的緹娜夏小姐涉嫌殺人。然而,要在短短三十分鐘內殺人並焚燒遺體,這種事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他就是妳獻出純潔與力量的對象嗎?妳爲此感到後悔嗎?」

「……是的。」

奧斯卡鬆開蹺着的雙腿,從緹娜夏手上接過點心盤。亞爾斯再次感到無地自容;美蕾蒂娜則無視自己的青梅竹馬,繼續發問:

相關人士被召集至魔法實習用的演習室。

遭到美蕾蒂娜吐嘈的亞爾斯露出爲難的表情,克姆則是幫他說話。

房內聚集了與受害者關係親密、或是與之有間接關係的人。

美蕾蒂娜這番冷淡的話,讓亞爾斯抬不起頭。主人笑了笑,出面調解。

「別這麼苛責他。畢竟多虧亞爾斯,這起事件才能順利找到真相。幸好快速地解決了。」

「辛苦了。那麼各位,你們有任何頭緒嗎?」

「所以我今天潛進了戴米斯負責的護城河區域。沒想到我會連續兩天潛進護城河裏啊……不管怎樣,我在那裏找到了這個。」

「爲什麼我得做這種像女官負責的事情啊……」

「可是,戴米斯曾經找我商量過,明年預定要與她結婚的。他真的會用那種鄙視的眼神看她嗎?」

「──結果,她是在孩子溺水的騷動平息後,才把屍體分屍的呢。」

「那麼,讓我聽聽看犯人的手法吧。啊,等全員集合後再說好了,我想看大家的反應。」

「已大致摸透犯案手法,但對犯人是誰完全沒有頭緒。」

「那妳呢?讓別人見識到妳的實力不要緊嗎?」

「我會找藉口敷衍過去的。況且,雖然非我所願,但大家似乎都認爲我是你中意的對象,想必不會明目張膽地對我動手吧。」

「這樣很好啊。」

「纔不好!」

聽到她的回應,奧斯卡悶笑幾聲,開始着手處理其他文件。當他用筆尖沾上墨水時,突然想起某件事似地抬起頭。

「話說回來,既然妳也是精靈術士,一旦失去純潔也會連帶失去魔女之力嗎?」

緹娜夏一邊擦拭桌子,一邊回應道「喔,那件事啊」,並露出微笑。

「雖然那是真的,但只是世俗說法。實際上是一旦發生性行爲,就會讓靈魂容易混雜在一起,要使用精靈魔法便得耗費比以前高出好幾倍的魔力。這麼一來,大部分的術者就會再也無法使用精靈魔法。如果是簡單的術法自然另當別論……用於毒殺的立馬斯應該就是她親自調合的吧,畢竟其構成算是挺簡單的。」

她說到這裏便暫時打住,將擦完桌子的布摺好後,走至臺桌並將其放在茶水的托盤上。將東西收好後,她走回辦公桌前,聳了聳肩。

「我原本的魔力量就與一般人不同,所以應該不會爲此困擾纔對,更何況我並非只會使用精靈魔法。只不過,這麼一來我在使用大型法術時,恐怕會有些喫力就是了。」

「哦,那就好。」

說到這裏,緹娜夏總算理解奧斯卡的意圖。她恍然大悟後,慌張地繞過桌子衝到他旁邊。

「不是,我剛纔是騙人的。我會很困擾,非常困擾,會再也沒辦法使用魔法。」

儘管緹娜夏拚命辯解,奧斯卡卻一臉不以爲意,反而露出調侃似的笑容。

「真是那樣也沒關係啊,我會負起責任好好保護妳的。」

「大有關係好嗎!」

這時──有人猛力敲着執勤室的門。一名士兵衝進室內,立刻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喊:

「因殺害魔法師而被關進監獄的女人自殺了!」

聽到這句話後,奧斯卡立刻聽到耳邊傳來緹娜夏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他們抵達安置芙菈的小房間時,克姆與亞爾斯已經趕到現場了。

至於芙菈的遺骸,則是由緹娜夏領回,並埋葬於某個遙遠的森林之中。

「你最好重新調查一下芙菈身邊的人。製作那瓶毒藥的並不是她,八成有人跟她合作──或者說,對方恐怕是另有目的的幕後黑手。」

俯臥在地上的女人,在房間中央一動也不動。她右手握着小瓶子,四周飛濺出些許鮮血。

將這些證詞相互比對後,得到的結論指出兩者應該是同一人,然而衆人依舊無法掌握那名關鍵老人的行蹤,只徒留疑點重重的結果。這讓奧斯卡感到十分不舒服。

看到爲了男人捨棄力量,然後爲了自己的矜持殺害男人的孤獨魔法師,緹娜夏究竟做何感想──到頭來,她什麼也沒說。

其他人都以奧斯卡爲中心聚在一起,沒有人質問她的行動。緹娜夏在嘴裏輕聲詠唱後,開始朝指頭上的毒藥注入構成。

奧斯卡向衆人下達指示後離開房間,在走廊上等待的緹娜夏立刻向他招手示意。他回應嬌小魔女的呼喚並彎下腰後,緹娜夏稍稍踮起腳尖,朝他低聲耳語。

看守士兵說明狀況的期間,緹娜夏窺視着芙菈緊握在手中的小瓶子。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沾了一下殘留在瓶口的液體。

「有檢查,但當時沒能發現……」

獨留在原地的魔女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離開了現場。

重新調查之後,得到的報告指出,大約一個月前有位可疑的老人在芙菈身邊出沒。不僅如此,芙菈自殺當天,確實有人目擊到陌生的老魔法師在城內走動。

奧斯卡以嚴肅的表情點頭後,返回房間的入口,向士兵下達命令。

「你們沒搜身嗎?」

「她服用了在行兇時用的立馬斯。或許是因爲她之前絕食的緣故,並沒有留下嘔吐物,但從眼睛與鼻子流出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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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1 蒼月魔女與受詛咒之王

  1. 01插圖
  2. 02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3. 032. 被反覆提及的過去正在閱讀
  4. 043. 夜之透明
  5. 054. 湖畔
  6. 065. 落入水中
  7. 076. 森林所見之夢
  8. 087. 爲形體注入生命
  9. 098. 此乃彼方的氣息
  10. 109. 今夜,在月下
  11. 1110. 無名的感Q
  12. 12後記
  13. 13附錄
  14. 14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2 失去寶座的女王

  1. 01插圖
  2. 021. 靈魂的呼喚聲
  3. 032. 思及你
  4. 043. 深淵誕生之時
  5. 054. 感Q的模樣
  6. 065. 你所不知的我
  7. 076. 夢之終結
  8. 087. 品茗時刻
  9. 099. 小夜曲
  10. 1010. 月之碎片
  11. 1111. 綠之線索
  12. 1212. 小憩片刻,做相同的夢
  13. 13後記
  14. 14章外:從夢境清醒之後

第三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3 立誓永恆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1. 交涉的殘香
  3. 032. 無法回首的荊棘
  4. 043. 不明白的事Q
  5. 054. 白紙的小孩
  6. 065. 剪指甲的夜晚
  7. 076. 沙之城
  8. 087. 在事件落幕之前
  9. 098. 背靠背的記憶
  10. 10幕間:絕望之拒絕
  11. 11後記
  12. 12附錄
  13. 13解說文

第四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4 從白紙重來

  1. 01插圖
  2. 021. 無言歌
  3. 032. 沒有思念的話語
  4. 044. 聽不見的低喃
  5. 055. 鏡子的另一側
  6. 066. 漆黑嘆息
  7. 077. 紡車之歌
  8. 088. 沒有答案的祈禱
  9. 099. 看不見的容貌
  10. 10後記
  11. 11附錄

第五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5 直至祈禱的沉默

  1. 01插圖
  2. 021. 貝殼擁抱的追憶
  3. 032. 月晶
  4. 043. 約定的折返
  5. 054. 玻璃珠的沉眠
  6. 065. 感染的願望
  7. 076. 無血的傷痕
  8. 087. 幸福的悲傷
  9. 098. 與種子相遇
  10. 109. 從未來遙想的今日
  11. 1110. 永遠的一半
  12. 12後記
  13. 13章外:爲了墜入夢裏

第六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6 無名故事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2. 單S之花
  3. 033. 過去的矜持
  4. 044. 記憶的盡頭
  5. 055. 與從前的妳
  6. 066. 作爲無可取代的複製品而生
  7. 077. 命運的代價
  8. 08幕間:喪失的碎片
  9. 098. 灰S房間
  10. 109. 故事的去向
  11. 11後記
  12. 12完結寄稿
  13. 13章外:響徹高塔之歌

第七卷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同人誌 變質的旅途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0.譬如這種平靜的日子
  4. 041.伸來的手
  5. 052.滑落的手
  6. 063.不會再有的欠缺
  7. 074.宣告預兆的聲音
  8. 085.獻上熱Q
  9. 096.被發覺的轉變
  10. 10後記
  11. 1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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