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王族重逢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6067 字
同時間在另一邊。於東南方森林,納札爾他們正與兩名敵人對峙。
對方是凱珞特、無名女子兩人。要問到他們是否追上了,答案是否定的。
珀璞樂蒂卡不在。
當納札爾他們抵達那裏時,對方早已守候多時。
是陷阱嗎?否。
她們考量到會有追兵,就讓手持聖典的珀璞樂蒂卡帶着一名護衛先逃,自己則等在這裏。爲了將敵人絆住。
要復活格帝古茲,有知道儀式怎麼執行的珀璞樂蒂卡一個人就夠了。
精確來講,還有別人也知道儀式怎麼執行。
只要能將聖典帶回去,就算少了珀璞樂蒂卡也一樣能執行。
納札爾與桑德索妮雅發現她們守在這裏,就放棄去追珀璞樂蒂卡了。假如她們一起逃也就罷了,被這兩個人絆住,想必是追不上的。
然而,原本展開追擊的目的卻達成了。
因爲無名女子就在那裏。
「……」
不過,現場瀰漫着尷尬的沉默。
無名女子與納札爾面對面,凱珞特則狀似不自在地嘆了一聲。
納札爾帶着有事想問的眼神,一直望着對方。
無名女子裝作事不關己,目光卻明顯避着納札爾。
連熱心的桑德索妮雅似乎都對這個情況感到有些尷尬,看起來正在猶豫自己是否該說些什麼。
先發難的是納札爾。
「王姐,原來你還活着?」
莉夏仰望天空。
兩人正好相反,目的卻一致。
「之前,你用的什麼名堂來着,旅行樂師嗎?據說你在諸國到處奔波,這段期間,你覺得國政是由誰來運作?讓國政運作的人,你覺得會懷着什麼樣的思想?」
「『降天公主』莉夏.凱努士.葛蘭德琉斯已經死了。被身爲己方、身爲領導對象的智人背叛,慘遭殺害了。」
魅魔就是這樣,半獸人就是那樣,如此認定之後就毫不關心。
「真是的。對自族反感的小孩總要扯東扯西談一堆道理。說穿了,就是原以爲自己清清白白,稍微換個角度卻發現自家人意外骯髒,才變得無法接受罷了。有潔癖的人都這樣,傷腦筋~」
宰相剋爾賽德。雖然他在最後照了納札爾的旨意行事,可是回想起來,他對半獸人還有魅魔都看似平等公正,實則心狠手辣。
「救了我的,其實是原本想發動夜襲的惡魔族部隊。不知道那是可憐被友軍背叛的我,或者一時興起,總不可能把我誤認成友軍吧,但至少他們應該不曉得我是智人族的公主。不管怎樣,惡魔族驅散智人軍救了我。」
「想過和平生活,有的種族是不是顯得多餘了呢?」
感覺他就是想將霸修指爲犯人,讓智人族與半獸人變得關係險惡。
「結果,你就被擠出政治舞臺,沒得參與決定真正要務的場合……如今,你還認爲握有國政實權的是父皇嗎?」
「……」
「一瞬間就全滅了。唯獨我將裝備穿戴齊全,所以只受了燒傷。不過呢,驚人的事還在後頭。儘管我燒成了火人,仍爬出帳篷想迎戰來襲的敵人,你認爲是誰在那裏?」
「難道說──」
「所以你要讓格帝古茲復活,然後重啓戰端?」
「……哎,我不否認自己是出於情緒纔講智人族壞話。剛纔講的那套道理應該也有錯誤。但是智人族可以一腳踹開不惜粉身碎骨爲自己作戰的人,就只爲了往上爬,他們確實是這樣的種族。」
他只接到了莉夏部隊全滅的消息。
「我呢,爲了協助友軍逃離,在激戰區帶着少數兵力留了下來……那場仗進入佳境之後,援軍大舉趕至了。敵人落荒而逃。當晚,大家都躺在救護班的帳篷,還一起慶幸得救了……於是,那天晚上,我們睡得酣熟,就被人放了火。」
「而且,大多數的智人都會贊成開戰。既然我們的『來天王子』納札爾遭到殺害,就應該滅了其他種族來祭旗,這正是他們的心態。畢竟大多數智人到頭來都是隻要自己富強,就可以不管其他種族死活。」

「但是並沒有……你覺得爲什麼?難不成你認爲是我說謊?明明燒傷的痕跡還這麼鮮明地留着?」
納札爾無言以對。他沒聽過有這種事。
起初,納札爾以爲那是因爲他們不瞭解魅魔及半獸人的實際生態。
「可是……」
「那麼……你想說是誰下的手?」
「非但如此,你還像這樣……勾結有意讓格帝古茲復活的黨羽……」
「背叛我的並非特定的某個人,而是智人族。我認爲,全體智人族背叛了我。」
「沒那種事!我們都有爲其他種族着想!我們會衡量彼此利益,並且協調出更好的形式。」
「你也該別再耽於玩樂,試着認真地爲國家與世界着想如何?」
納札爾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爲什麼?我一直以爲你已經死了。爲何連一句聯絡都沒有……」
「我自認繼承了王姐的遺志,並且一路努力到現在。」
「誰曉得呢?我對幕後主使者心裏有數,卻沒有確切證據,所以不會告訴你。何況我並不是想找犯人。」
「……咦?」
無名女子的臉。燒得不留原形的潰爛臉龐。
桑德索妮雅帶着「難道認錯人了?」的表情望向納札爾,看過納札爾的表情就覺得「哎,不會錯」而將目光轉了回去。
「明明戰爭說不定又要持續幾千年?」
甚至有跡象顯示,他們明明瞭解,還下達戒嚴令以免被一般民衆知情。
「……」
「嗯?怎樣?智人族本來就那種德性啊,打一開始就知道了吧。」
「降天」與「來天」。兩種天候並存的天色並不穩定,但此地正開始烏雲籠罩。
他望向身旁的女性求助。桑德索妮雅則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臉。
「在戰場上被人潑了大量的油,點火後就這樣啦……不過,你該問的並不是燒傷的理由吧,納札爾。是誰,基於何種理由下的手,這纔是重點。」
「並不是敵人下的手,對不對……?」
納札爾忽視了對方那宛如說笑的遁詞。
一般的民衆,確實大多什麼都不知情。
「我敢預言。你遲早會在最合適的時間點被殺。就像我一樣。而且在你死後,會有一支種族被滅。不知道那將是魅魔或者半獸人……啊,或許也能成爲智人與精靈開戰的事由。」
直到這一刻,無名女子才用毅然目光望向納札爾。
「戰爭結束,和平的時代來到,所有種族就能攜手過着和睦的生活,那不是王姐的夢想嗎!」
「當然,起初我是那麼想的。被惡魔族救了一命,我一邊看着戰爭結束後的世界,一邊打探智人族的動向。心裏想着,要報復把我弄成這樣的傢伙……不過呢,在觀察的過程中,我的想法有了一些改變。」
「什麼樣的改變?」
「沒錯。」
莉夏鄙視似的嗤之以鼻。
凱珞特如此笑道。
接着,她認命似的解開臉上繃帶。
凱珞特重新面對納札爾。
「智人族愛說謊,有時候連自己人都要騙、都要陷害……這在我們精靈族之間可是常識。早在幾百年前就曉得了。精靈族高層進行外交,也都會把那放在心上。在我聽來是覺得『怎麼現在還要討論這個』。不過你們都年輕,之所以無法相信自族,心境倒可以理解。畢竟你受了欺騙,還差點被殺嘛。」
理應已經亡故的智人族公主,就在眼前。
「就算真是那樣,父皇有病在身。他還撐得了幾年?駕崩之後,你覺得都不參與重要場合的你,能握有實權嗎?」
用盡辦法認定自己是正義的一方,藉此搏鬥至今。
「……」
「換成以前的王姐,我認爲早就對陷害自己的人加以報復了……」
之後,莉夏身爲重傷患者兼俘虜,在惡魔國生活了一段日子,等戰爭結束後,就與珀璞樂蒂卡一同選擇出國流亡了。
莉夏.凱努士.葛蘭德琉斯。
挑三揀四地找藉口,好壓迫半獸人及魅魔。
「智人族是自私的種族。爲了自己方便,爲了自己的慾望,爲了自己的權利,就能毫不在乎地陷害他人。證據在於,智人族一贏得戰爭,便瞧不起其他種族,逼他們接受形同自斷手腳的不利條約,時而強迫對方爲奴,以便支配,視情況而言也會緩緩地令其滅亡……智人族該絕。至少,他們不配當戰爭的贏家。」
「是啊,應該會。但是沒人想無償爲各族付出。衡量彼此的利益?假如對自族毫無利益,你們又會怎麼做?也許你會說,就算自族多少蒙受損失,也要顧及他族的死活,但其他人呢?民衆願意接受嗎?假如給他族方便,將會讓民衆捱餓受苦,你還敢堅持要自族扛起損失嗎?」
「……」
就算現在戰爭結束了也依舊不變。
「在背後支持你遊歷諸國的是誰?那傢伙,會真心期盼你稱王嗎?支持歸支持,他是不是盡說些有利於己的鬼話,在關鍵的部分處處與你作對,總要拿自身看法壓着你,還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駁斥你的意見?」
「沒錯。但智人族會巧妙哄騙。騙對方,也騙自己。然後將形勢操弄成對己有利。聲稱正義與我方同在,打着大義名分征戰。」
「……你那燒傷怎麼來的?」
從那副表情可以看出「怎麼會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的含意,納札爾就當成她肯定了。
揭露出的,是燒傷痕跡。不留原形的女性面容。
智人族正是靠這種方式,在漫長的戰爭中持續保有戰意。
「但是,現在呢,我有個想法。」
「……」
「……不。」
把握十足的口吻讓納札爾語塞。
「哎,怎樣都好。反正在智人族支配的世界,魅魔是存活不了的,這是事實。」
因爲他不禁心想,或許確實是那樣。
「是啊,沒有錯。」
「當然是那樣,沒錯吧。」
「……」
「真有那種事的話,問題應該會鬧得更大!」
「沒錯,是智人。理應來救我們的部隊,莫名其妙地朝我們放了火。對方看我爬出帳篷,就用劍指着我說:『喂,她還活着。』隨後,便是火炎魔法的一陣集中炮火。」
凱珞特看對話中斷,就嘻嘻笑了起來。
納札爾本以爲那是源自於無知……然而回頭來看,克爾賽德知道的事情已經太多。
堅信自族志節高尚,目前雖遭到踐踏卻純淨如昔的女人。
「這個……或許,確實如你所說……不過,那對任何種族來說應該都一樣。」
「野心則藏在那背後。而且,只要有機會不着痕跡地邁向野心……就會這麼做。」
「所有人都盡心盡力在付出。」
然而,高層無論怎麼看都是知情的。
凱珞特用手肘頂了頂無名女子,彷彿在提醒她「識相點」。
「我倒是與惡魔王格帝古茲稍微交談過……他是個傑出的人物。無論哪一方會贏,都不至於演變成那樣。」
「那麼,既然彼此無法相容……要打嗎?還是說,你也來參加我們?如果你就這樣回去哭訴:『原來姐姐還活着~』說不定會遭到暗殺喔?這樣的話,你想入夥也是可以。但我就要試一試你的味道了……」
納札爾已經無話可回。
納札爾心裏有數了。
然而,納札爾認得。留有故人風采的懷念臉孔。比起最後一次見面時,稍有成長的臉。
聽無名女子一說,在審問霸修這件事情上,感覺宰相也是一直都在反對。
堅信自族毫無榮耀,只配當污穢種族的女人。
「你這是無端認姐。」
桑德索妮雅一面這麼嘆道,一面在思索其他事。
話題就此打住應該比較好。
無論事實爲何,納札爾整理不了情緒就無法接納。
混亂中,他也可能被親姐姐趁機拉攏,進而轉投敵營。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要不要跟這些傢伙鬥……)
桑德索妮雅想讓納札爾與疑似莉夏的人物見面。
她是懷着那份心意來到這裏的,因此目的姑且可說達成了。
那麼,下一個目的就是與眼前兩人交手,然後繼續追珀璞樂蒂卡,但……
(辦不到吧。)
桑德索妮雅如此做出了結論。
「莉夏,我也很慶幸能與久違的你見面。或許你聽了會覺得我在挖苦,但是看你仍健朗實在太好了。下次見面會是在戰場吧?哎,大概要看格帝古茲怎麼出招了。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復活,假如順利復活,幫我叫他洗乾淨脖子等着。下次聯軍一樣會把他宰了。」
桑德索妮雅選擇收手。
納札爾已經喪失戰意了。
他只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得知以爲已經死了的親姐姐還活着,卻差點死在自己人手上,還成了族內的叛徒,要冷靜應該也需要時間纔對。
目前要嘛不能打,要嘛打起來也派不上用場。
視情況而言,甚至有可能變成敵人。
桑德索妮雅再有本事,單打獨鬥應該也只能拖住對手,要突破這兩個人夾攻是非常困難的。假如納札爾倒戈變成一對三,那她甚至連逃都有困難。
只好放棄追珀璞樂蒂卡,別無他法了。
趕在納札爾做出結論之前,早早撤離纔是上策。
「意思是,你願意乖乖撤離?」
「我……」
他們可是合四人之力纔將格帝古茲打倒的。
「哈哈。感謝您。」
「是嗎……順帶一提,咳,你似乎對剛纔那些話耿耿於懷。」
「爲保持血統純正,智人族王室無法與他族聯姻,但是我很感謝您有這樣的心意。對啊……聽您一說,我才發現自己對政治及外交始終一無所知呢。莉夏說的事情也讓我感到在意,如果能從這次的問題活下來,我得多進修纔行。」
看見桑德索妮雅以後,她便回頭等納札爾。
但是,這次得知莉夏還活着,聽過莉夏的說法之後,他又開始搖擺了。
桑德索妮雅不肯等他。莉夏也沒有回頭。
納札爾及桑德索妮雅都已算是傳奇人物,即使如此,格帝古茲依舊高過他們。
桑德索妮雅的結婚夢就這樣輕易告吹了。
莉夏與凱珞特望向彼此的臉。
他應該會否定莉夏死後的自己,變得再也無法自己做選擇。
智人族聖典到手,一切關鍵都湊齊了。
「好,戰場見。」
納札爾彷彿斬斷了迷惘,將臉孔抬起,旋踵而去。
然而自己當下所做的事,打拼至今的事,卻與典範背道而馳。
在這裏打倒納札爾與桑德索妮雅,應該會是一大戰果。
桑德索妮雅爽快旋踵。
「比方說,如果你不想跟精靈族交戰,由你跟精靈族王室聯姻,鞏固兩族的關係,也是一個辦法喔。獸人與精靈也是這麼做的吧?」
往後開戰之際,他們有可能成爲巨大的阻礙。
「咦?啊……嗯?」
抱持着驕傲行動,肯定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納札爾有些遲疑。
「然後呢,智人族也可以迎娶或嫁給矮人與獸人族。只要先像那樣鞏固關係,即使其中一國想作亂,其他三國也會確實地予以攔阻吧?」
納札爾聽得莫名其妙,卻覺得那是在安慰他,便無力地微微一笑。
但是,根本來說,就算不趕着在這裏打倒他們,只要格帝古茲復活,要殺納札爾及桑德索妮雅的機會應該就會大增。
沒有其他人能當典範了嗎?
「這、這樣啊?嗯……哎,也對。進修很重要!好!你要加油!」
自己就近見證了那一幕。既然如此,自己至少也要跟他一樣,納札爾心想。
一向如此。從接到莉夏喪命的消息後,納札爾一直是這樣過來的。
「我看就算了吧。」
都沒有人肯建議些什麼。該怎麼做,只能自己抉擇。
當納札爾如此心想時,腦海裏忽然浮現了一名男人的臉孔。
爲了自族,始終走在艱辛旅程上的一名英雄的臉。
畢竟,這兩個人是以往打倒格帝古茲四人組的其中兩人。
作爲典範的人物又回來了。
何況,自己這些人在當下已經達成目的。
「也對。那麼,戰場見。」
新的局面,接下來就要開始。明明有好戲在等着,自己糟蹋掉就太愚蠢了。
「半獸人英雄」霸修。
「啊……」
「有的人在苦境中仍願意掙扎。我不會逃向安逸。」
目睹那道背影,受其幫助的人當中,肯定有幾成會對半獸人這支種族刮目相看吧。即使是以往被半獸人掠奪過的城鎮居民,即使半獸人大多沒有像他那麼了不起的思維,也一樣會改觀。
「什麼?」
莉夏與凱珞特也跟着旋踵,並且朝森林裏走去。
他同樣被她們拉攏過,卻選了自己的路。
「既然有機會收拾鼎鼎大名的桑德索妮雅,那務必要打一場……我是想這麼說啦……」
假如要相信並且追隨對方,自己就毀了吧。
「是啊,有道理,的確……沒錯?」
「這樣好嗎?不跟着你的姐姐走。」
那名英雄願意挺身與突然出現的怪物戰鬥,以保護智人族的城鎮。
能打倒的話,先打倒自然再好不過。
明明根本沒有保護的理由,他仍要拯救無辜的民衆。
「既然這樣,要我嫁給你當老婆也是可以喔。有我跟你在一起,想暗殺也沒有那麼容易嘛。」
「對。假如你們無論如何都想拿下我的腦袋,要打也是可以。但我絕對會拉個人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