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英雄VS龍

一直以來，捷兒總是能目睹歷史性的瞬間。

要說捷兒至今目睹的一切正是歷史也不爲過，然而與那些一比，這次的景象更值得留於史冊。

當下這一幕，真的能永留歷史。

足以成爲傳奇。

捷兒每次看霸修作戰都這麼想，今天卻更加強烈地這麼認爲。

「半獸人英雄」。

「龍」。

這座大陸上無人能敵的雙強展開對決，而捷兒就在不遠處觀戰。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吶喊的魄力來說，是龍略勝一籌。

但或許是心理作用吧，龍對於眼前渺小生物發出的大音量，看起來也像受了驚嚇。

這也難怪吧，以往牠只要主動出聲，對手八成都會嚇得倉皇而逃。

龍的心裏應該想也想不到，竟然有對手敢吼回來。

話雖如此，那並不代表龍的行動會因而改變。

就算對方發出的聲音比自己大，那又如何？

眼前的渺小生物，用龍息一噴就會變成炭，用龍爪一揮就會四肢斷裂而亡！

只要張口咬去，轉眼間就能將他碎屍萬段，讓自己填飽肚子！

位於自已眼前的，無異是那樣的存在吧！

龍想必是這麼認定的。

兩者有着壓倒性差距。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而且霸修針對的目標很明顯。

龍與半獸人。

利爪飛來便出手回劈，有龍息就閃，尖牙靠劍打碎，巨軀衝過來則要瞄準關節等處揮劍。每次反擊都能讓龍鱗片飛散，肉體受創，咆哮此起彼落。

反觀霸修招招細膩。

龍應該不懂霸修的戰法。

霸修使出渾身力氣，一劍劈進龍的頸子。

起手第一劍就造成創傷，至今仍在流血的頸子。

龍失控的模樣幾近狂亂。乍看下，那不過是在胡亂大鬧，但是捷兒看得出來。龍的行動絕非亂無章法，而是相當精確地在針對霸修逼殺。不知道那是發自本能，還是看似失心狂亂，頭腦卻意外地冷靜……

牠回過身，保持手肘拄地的姿勢，僅用目光望向自己的手。

但是，那也不可能持續太久。

只要霸修使出渾身解數再劈一劍，這次就能將肉斬斷，切開血管，或者將骨頭一併擊碎纔對。

即使是想像力豐富的妖精也一樣。

頸子。

以生物來說，當中的壓倒性差距好比老鼠與巨象。

捷兒看得出來。

頸子挨中的那一劍，要是再來一次就會成爲致命傷，牠明白。

可是牠卻能察覺霸修的意圖，還採取了確切的行動。

龍沒能立刻重整態勢。

而且，恐怕龍本身也理解到那一點了。

接着，牠看向霸修那邊。

所有人都想不到，那巨碩的身軀能如此迅敏地行動。

反觀霸修則開始朝對龍構成死角的右邊移動。

龍以生物而言是高等的存在。即使還暗藏什麼絕招也不奇怪。

但是在技術上的壓倒性差距，卻視其爲無物。

捷兒開始祈禱。

「……？」

他認爲霸修下一劍，就會砍飛龍的腦袋。

不過雙方勝負未決。

龍的動作隨之加速。

「啥！」

巨軀的動作形成風勢，洞窟內暴風肆虐。

霸修過去將龍打倒時的光景，即將在當下重現。

但願霸修在上次那一戰，就見識過龍的絕招了，拜託拜託。

因此，牠一直都護着頸子。

與龍展開對決的，並非凡人。

那樣的事實令捷兒戰慄。

捷兒爲了不被颳走，就一邊死命緊抓岩石，一邊觀戰。

儘管全身嚴重燒傷，他仍躲掉了所有挨中一次就會沒命的攻擊。

「……」

然而，卻沒能將龍的頸子斬斷。

他始終一面保持在能閃躲龍息的距離，一面爲了趁龍進攻時給予反擊而鼓起全身力氣。

但是捷兒知道。

龍每次出招都會被削減戰力。曾經優美的鱗片剝落，流淌的血液讓全身血跡斑斑。牠似乎連龍息都吐不出了，正氣喘吁吁地讓舌頭無力垂下。

龍撲了個空。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半獸人戰士，對上霸修也要嚇得漏尿求饒吧。

只有被壓扁的份吧。無關乎目標是惡魔或者食人魔。

獰猛地露出獠牙，還全身鬥氣蒸騰地瞪向敵人的模樣，充滿了氣魄。

豈有此理。那一劍連巨巖都能斬斷。竟然有生物承受得住，那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將牠打倒？

龍的上半身朝左方偏移。

霸修將龍的攻勢全部化解了。

一個人與一頭龍，就那麼相望了幾秒。

人類是勝不過龍的，本能正如此喊話。

牠灑出龍息，大舉揮動裂開的利爪，將牙齒咬得吱嘎作響，爲了將小東西壓扁而用巨碩身軀砸下。

據說龍爪硬度遠勝矮人鑄的鋼，如今裂開了。

在龍的視線前方，沒有任何人。霸修早就繞到了牠的側面。

龍是否於雷米厄姆高地之戰動用過最後的殺手鐧，對此捷兒倒沒有聽說過，但就算那樣，他還是希望霸修有掌握到某些獨門情報。

飛濺的鮮血使牠瞠目，並且憤而嘶聲高吼。

因此龍仰起上半身，充分蓄勢之後──

頸子的鱗片已經碎了。

高硬度金屬相互碰撞後，其中一方碎裂時會有的聲音。

爲了朝那裏再砍一劍，霸修正在攻守進退中伺機。

從剛纔捅瞎的眼睛──死角繞到頸根。

沒錯，霸修技壓巨龍，還砍了對方好幾劍，簡直令人懷疑這是否爲現實。

何止如此，劍刃還被鱗片彈開，只造成了淺淺的割傷。

簡直像將堅硬炮彈打回去的清脆聲音。

鏗──！

當龍採取行動的瞬間，捷兒從喉嚨裏「咿」地發出驚呼，連逃都無法逃，只能僵着身體而已。

捷兒見狀就有了把握。他認爲霸修會贏。

「？」

說不定，對於天生被堅硬鱗片包裹，就這麼活過了漫長歲月的龍來說，這是牠生來第一次感受到的疼痛。

強猛如霸修的劍，對龍不管用。

鐺鐺鏜鏜的刺耳聲響，是霸修在戰鬥時聽不慣的聲音……劍刃受到硬物阻擋，沒能順利砍到底的聲音。

但他心裏同時也湧上一抹不安。

所以牠放低姿勢一口氣直直地衝去，並且用粗壯的右臂掃向霸修。着實缺乏警戒。着實不假思索。宛如在宣稱自己一向這麼對付敵人。

雙方開始有所行動。

龍應該也察覺了。

換成其他生物，早就分出勝負了纔對。

霸修在人類當中算得上奇葩，連他出手都只能讓龍留下淺淺的傷口。

足以仰望的巨軀剛彎下身，隨即像貓一樣地突躍向前。

牠就是這麼的快、猛、銳不可擋。

被龍的此等巨軀用那種速度撲過來，卑微人類的命運早已註定。

「……唔！」

反觀霸修，肩膀雖在喘息間不停起伏，卻還有餘力。

理應痛擊對方的右臂沿地面滑過。上半身重心偏移揚起土塵，手肘率先着地，隨後踉蹌跌倒。

龍與霸修只有停下幾秒鐘。

震驚的臉色。

而且，龍肯定一擊就足以對霸修造成致死傷害。

分勝負的時候到了。

話雖這麼說，速度是驚人的。

肯定是靠本能吧。龍這種生物果真既堅韌又強大。生來就專精於戰鬥的生物。

霸修這一劍無疑是劈進去了。

「龍斷頭」。

龍的表情比蜥蜴人更難分辨，但捷兒還是看出來了。

金屬迸出了聲響。

龍的咆哮聲響起。

「嘎……！」

斬斷過萬般強敵的必殺一擊。

即使霸修以戰士而言再怎麼超乎常軌，遇上初次見識的絕招也未必躲得開。

牠就踏着震天動地的腳步，直接朝空洞深處跑去。

「……咦？」

牠逃了？龍會逃跑？

那頭號稱大陸最強的生物會逃？

啊，不過也對。

「……畢竟龍也是生物嘛。」

捷兒悠哉的一句話，讓霸修發出怒吼。

「別讓牠逃了！趕快追！」

「啊！好、好的老大，遵命！」

聽霸修難得用這種急切的語氣，捷兒這纔想到。

老大不是說過嗎？

「讓牠飛上天的話就贏不了」。

假如龍有什麼能贏霸修的手段，就是靠那招。

逃跑後，飛上天空，從安全地帶展開強襲。

沒錯，要是讓龍逃掉的話，下次就換霸修他們成爲獵物了。

如同逃出龍巢以後，未能抵達奇捷要塞就全滅的那支惡魔部隊。

要是在無處可躲的雪原被龍追上，然後讓牠從空中灑下龍息，就算是「半獸人英雄」也沒有勝算。

因爲霸修技壓強敵，因爲對方逃跑了。

所以捷兒誤以爲已經贏了，但不是那樣的。

目前正是勝負的分水嶺。關鍵時刻。不收拾對方的話，他們就會輸。

「！」

「不，等等！」

「是，老大！」

速度可比墜谷。只要一失足，應該轉眼間就會跌到山底下。

「伐龍隊的倖存者嗎！」

在這座遺蹟裏，肯定有什麼東西正在流血。

半獸人的嗅覺香臭不忌，卻很靈敏。

不久，爬完階梯來到了空曠處。

「女的？」

只見受到暴風雪吹襲的山壁，以及龍逃往洞外的腳印與血跡。

看來龍似乎是一邊逃跑，一邊滾落雪山了。

語氣結結巴巴，簡直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孩。

即使有可供奇襲的橫洞也看不清，無法否認形勢對己不利。

他不是個掉以輕心的男人。

衣服略顯陳舊，卻相當有派頭，可看出身分之高貴。

「有血味。」

「救。」

但是，她確實說了出口。

較溫暖的空氣輕柔地包裹全身，撲鼻的強烈血味同時刺激了嗅覺。

哥兒倆對於龍會想出的主意毫無頭緒，爲了以最快的反應採取行動，只好一面保持警戒，一面往洞窟裏面走。

「捷兒，你怎麼看？」

斜度略陡的階梯瀕臨崩塌，難爬且視野狹隘。

隨着腳步的深入，血味逐漸變濃。

「……？」

石砌的牆壁與窟頂，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如此驚豔的美女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霸修身爲幹練的戰士，也沒能從混亂中回神。

隨後，振臂舉劍的他直接朝敵人應在的位置劈下──

長相也不賴。臉孔略顯稚氣，還給人強悍的印象。

然而，捷兒看到了裂開的大洞。

霸修沿着斜面滑下山。

「牠在裏面！我們走！」

太過投入於打倒龍而忘了本身目的，以戰士來說是失職的，不過霸修從戰時就一直都這樣，想想也是無可厚非。

握劍的手力氣飽滿。假如對方打算奇襲，或許下個瞬間就是分勝負的時候。能讓牠受到致命傷嗎？還是會被牠造成致命傷？

「唔嗯～……這個嘛。假如龍鑽進了洞裏，入口的冰柱沒有折斷也讓人感覺很奇怪，但是別看龍那樣，牠屬於很聰明的魔獸。只要壓低姿勢，或許就勉強可以鑽進去而不把冰柱撞斷……」

而且款式服貼得讓身材曲線一清二楚，相當養眼。

「唔！」

然而捷兒不一樣。

但是沒過多久，她看出霸修已經停下動作，便開了口。

「我知道了！」

霸修以劍指去的方向，有個女子。

「！」

「老大，龍沒有飛走！在底下！牠往底下逃了！」

「……唔。」

「啊。」

或者也有可能直接摔下了山崖。

女子對霸修投以恐懼的目光，狀似喪膽地說：

霸修從遺蹟裏聞出了一絲血味。

劍停住了。

霸修篤定龍就在這裏，並且探尋味道的源頭。

然而他在這時候注意到了。雖然痕跡模糊，但是腳印與血跡一路通往吹着暴風雪的雪山。

龍會在洞裏，還是洞外……？

還不如想成牠已經從山崖跌下去，是不是比較合理？

「救命。別殺我。」

我方位在低處，敵方居高臨下。

不過，她全身是傷。

假如龍將身體鑽進了這裏頭，起碼會留下新的傷痕纔對。

既然如此，捷兒認爲牠就沒有逃進這裏頭，然而……

但風雪在前。猶豫的話，腳印與血跡都會在片刻間被風雪抹去。

「……老大，有洞窟耶？」

奇襲或陷阱。

這時候，霸修一邊抖起鼻子，一邊瞪向了遺蹟深處。

霸修也跟着驚覺會了意，是有那樣的可能性。

跟先前洞窟不同的另一個洞窟。

但是霸修沒有停。他絲毫沒有放過留下的腳印，一路追蹤而去。

緊張的情緒不由得逐漸升高。

不，與其說是自然形成的洞窟，那看起來像人爲的建築物。

往遺蹟裏前進，有座通往上方的階梯。

龍一路至此都沒有飛，然而牠從這裏改用滑翔逃亡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暴風雪打在全身，刺骨凜冽的寒氣讓腦袋犯疼。

捷兒看見她身上殘留的傷痕，立刻就想通了。

捷兒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捷兒抓住他的肩膀，並且一起朝外頭衝去。

捷兒知道。

「老大，我看還是當成牠直接衝下山崖了比較好！」

然而，如此拚命逃跑的魔獸，豈會有那樣的智慧？

有遭到冰封的石柱殘骸，仔細看會發現內部也鋪了石材。

目光完全跟身陷絕境的野獸一樣。

「唔喔喔喔喔喔！」

對方望向霸修的眼神只有恐懼。

霸修察覺有東西，便衝向了位於巖塊後的暗處。

頭上長着兩根大角。

霸修與捷兒踏進了遺蹟之中。

「……」

假如沒有捷兒，或者除捷兒之外任誰都能夠發現的線索，應該就發現不了這些蛛絲馬跡！

糟糕，被龍逃掉了，他心想。

既然追不追都會死，當然要賭在死不了的可能性上面。

體態苗條，這陣子霸修一路看來的都是魅魔的豐滿肉體，因此也會覺得稍嫌寒酸，不過優美的曲線倒有女人味。

在這種時候，霸修不會讓獵物逃走。精確來講，他有讓獵物溜掉過，不過那是稀有例子。頂多就修士頓那次吧。否則，霸修怎麼會被稱作「半獸人英雄」。

金亮的眼睛大而水靈，嘴脣豐腴，從嘴邊露出的尖齒十分可愛。

龍的腳印在某處忽然消失了。

慎重程度比剛纔更高一些。假如龍逃進了這種地方，絕不可能只爲逃命。應該是有某種勝算纔會這麼做。

水靈眼睛有一邊慘遭捅瞎，頸子似乎傷勢嚴重，她一手抵着頸根，上氣不接下氣地喘個不停。

捷兒飛了過去。宛如一隻隼鷹。

蒼白肌膚，白色的秀髮。

不過，這對霸修他們來說無關緊要。問題在於，不算大的入口足以讓龍鑽進其中。

空曠處內部有物體散發青光，那成了光源在遺蹟內部形成陰影。巨巖與狀似石柱的殘骸散亂各處，即使是身體巨碩的龍也不愁沒地方躲。

同時，哥兒倆發現了某樣東西。

霸修追了過來。

捷兒倒不是沒有那麼想過，卻排除不了可能性。

所謂的遺蹟。

「牠逃進這裏了嗎？」

她咬牙作響，舉起了雙手像是要保護自己的身體，還朝着霸修的劍與霸修本人交互看了好幾遍。

「意思是她從龍的面前撤退後，逃到了這裏……？」

「不對啦，老大，你看這邊！請你仔細看！」

被捷兒一說，霸修看了他所指的方向。

於是，霸修在那裏發現了有幾分眼熟的空間。

巖塊碎裂，牆壁與窟頂燒得焦黑，血污飛濺四周。

朝更深處望去，霸修便發現那裏有熔化的岩層，以及可供兩名人類通過的孔穴。

是他們爬進來的洞。

「原來，這兩處是相通的……！」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呢。」

竟然有這種事。那裏是剛纔霸修與龍交戰的地方。

遺蹟與龍巢是相通的。

「既然這樣，剛纔我聞到的血味……」

「應該就是老大之前戰鬥殘留的痕跡吧。」

龍正是知道那一點，纔會把身體埋進雪裏將血味稀釋，以便把霸修他們引誘到留有濃厚血味的這裏吧。

沒想到龍會玩這種小把戲……霸修固然是覺得疑惑，不過有的魔獸也會來這一套。因此並不算不可思議。

然後，這個伐龍隊的女子，就是被龍當成儲備用的緊急糧食之類才留下來的吧。

或者龍瞭解人類有見到同族身陷危機就會搭救的習性，才預先爲了這種時候而饒她一命。只要在巢穴裏留個滿身是傷的人類，自己要從巢穴逃離時就能拖住敵人的腳步，龍大概是這麼想的……

智人族在戰爭中常用這種手段。

龍被認爲具備極高的智慧。即使做得出這種事也不足爲奇。

無論如何──

「…………應該是的。」

被龍逃掉了。

「這表示，我讓牠逃了嗎……？」

如此的事實讓霸修放鬆了肩膀，將劍尖垂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