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求婚

希爾薇亞娜在緊張。

構成威脅的凱珞特撤退了，所有事蹟卻也敗露了。

自己可以安心了嗎？還是該保持危機感呢……？

霸修站在面前，正默默地凝望而來。

不曉得他的心思是什麼。

身爲軍師，身爲策士，身爲生活於宮中之人，希爾薇亞娜自認擅長觀察他人臉色，卻沒有窺探過半獸人的臉色。

「……」

腦裏一片空白。

平時能接連想到的詞，一句也說不出。

發生了太多狀況，希爾薇亞娜不知道如何是好。

至少非得將自己失策被人從聖樹偷走「種子」一事告知女王及姐妹們纔行。

但在那之前，還得逃過眼前的威脅纔可以。

她不能死在憤而動粗的半獸人手上。

「啊啊！霸修大人，我好害怕……！」

因此，希爾薇亞娜繼續說謊。

身段像個受俘的公主，撲向霸修的胸膛。

演得比她被凱珞特踩在地上時好多了。她心想剛纔要是能這麼演，事態大概就會有多一點轉機吧。

明知道毫無用處。

假如這能迷住對方，自己理應早就被這個半獸人撲倒，還挑起獸人與半獸人之間的戰爭了。

「希爾薇亞娜。」

「請您原諒我。」

「啊……唔……」

（那麼，我……我所做的事反而讓獸人族，讓雷託舅舅的名譽……）

希爾薇亞娜明白。其實，她早就明白了。

在派對上被人趕走，還每天被公主戲弄。

那非避免不可。

他是七種族聯合所有巨頭都要禮讓的戰士。

「理由則是爲了復仇……原本我深信舅舅勇者雷託的名譽受到了玷污……然而，是我誤解了。您對於跟勇者雷託交手感到驕傲，還願意視其爲名譽。儘管我聽在耳裏，卻信了凱珞特的諂媚之言，差點就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

他是智人族王子兼英雄，在智人族中也具備格外高的發言力。既然有他在場，無論希爾薇亞娜再怎麼嚷嚷被侵犯，仍會被斷定成撒謊吧。

他並不樂於讓勇者雷託曝屍荒野。而且能跟雷託交手並獲勝，他是真的打從心裏感到驕傲。跟勇者雷託的戰鬥成了值得一談的英勇事蹟而令他驕傲，甚至也後悔自己不得已讓對方曝屍荒野。

不可能有那種事。

原本充滿生氣的樹幹像是根部腐壞了，樹皮剝落，並呈縱向裂開。

霸修看起來一副開心的臉。

難道他在想，總算能報復讓自己受屈辱的人了嗎？

霸修在日前向她說過。

不，他並不是那麼冷酷的人物。大概只是打算使一點壞心眼吧。

宛如一頭認輸的野獸。

希爾薇亞娜沒辦法深入解讀那副表情，卻有如此的觀感。

他手裏握着一朵花。

三人仰望的方向，聖樹就在那裏。

生長茂密的葉片卻沙沙作響地開始乾枯掉落。

理應是如此。

希爾薇亞娜就是企圖如此，纔會把霸修找來這個場所。

「真相，就和剛纔凱珞特所說的一樣……我打算陷害、玩弄您，還想要趁機會消滅半獸人。」

獸人會滅亡，或者被消耗至瀕臨滅亡，而後衰退。

霸修微微點頭，然後朝希爾薇亞娜問道：

那句話太正直率性了。假如對方不是半獸人，連希爾薇亞娜都會忍不住點頭答應。

納札爾含笑說道。

因爲現場還有另一個人。

「嗯……那麼，妳肯當我的妻子嗎？」

說不定還會淪爲半獸人的屬國。

希爾薇亞娜咬牙。

以前，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認爲絕對不會向半獸人說出來的一句話──

「……」

或者希爾薇亞娜也可以聲稱霸修與納札爾兩人聯手要侵犯她，但……

希爾薇亞娜自不用說，在這種情況下聽見那些說詞，想必就連納札爾都會站到對方那一邊。

太過誠摯的話語。

「嗯？」

樹枝變得消瘦，還發出清脆的聲音開始斷裂。

她將雙手交疊，並且五體投地，把自己縮得比霸修更小。

「請妳嫁給我當妻子，爲我生小孩好嗎？」

「我、我……當然……」

有棵紅葉繁茂的巨大樹木在那裏。

而且，希爾薇亞娜也能理解其理由。

真的，他真是個正派的人。

「……？」

實際上，其他半獸人也做不出像霸修這樣的舉動吧。

「……怎麼會！」

霸修來到獸人國以後的行動也相當正派。

枯葉從空中零星飄落。

應該很屈辱吧。

「……唔。」

霸修與妖精跟班看了看彼此的臉。

彷彿迎來了秋天，在這座成年長滿嫩葉的赤色之森。

思索至此，希爾薇亞娜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逐漸失去力氣。

相對地，自國英雄被誣指爲騙子的智人與半獸人都將火冒三丈，並且挾着高昂士氣朝獸人壓境而來。

「……什麼。」

「嗯……原來如此。呵呵，既然是這樣，我來當公證人吧。」

希爾薇亞娜不禁起身，回頭望向背後。

「很抱歉。我欺騙了您。」

希爾薇亞娜一面這麼想，一面抬起臉仰望霸修……就察覺到了。

「希爾薇亞娜公主，妳似乎常說不會輕饒玷污過雷託榮耀的半獸人，但是，妳認爲這一位有玷污他的名譽嗎？」

在那樣的屈辱之中，聽到能讓格帝古茲復活一事，還受到凱珞特拉攏，霸修的心意理應會搖擺。

希爾薇亞娜屈膝跪地。

雖然不屑半獸人的希爾薇亞娜一直都閉着眼睛，捂住耳朵，但只要冷靜想想，霸修的行動是值得讚許的。

假如希爾薇亞娜以七種族聯合的軍師身分在現場，還被要求下達指示，她應該也會毫不遲疑地命令霸修採取相同的行動。

換成智人或精靈，感覺這就不值得評得多高，但他是半獸人。半獸人竟會做出這些事，連希爾薇亞娜都沒想到。

如凱珞特所說，他進修過，否則半獸人就不會被接納。霸修應該是這麼想的。

與獸人族公主聯姻的精靈大概會成爲自己人，但他們絕不會積極與智人抗戰。

萬一那麼做，最糟的情況下，獸人與智人之間也有可能爆發戰爭。

但霸修回絕了，彷彿表示自己會用自己的做法改變現狀。

霸修緩緩起身，仰頭向天。

他肯定也沒想到，希爾薇亞娜會這麼幹脆地謝罪吧。

那是朵白花。時下流行於獸人族，在求婚時遞給對方的婚約之花。

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妖精在霸修耳邊嘀咕了些什麼。

「無論妳怎麼回答，霸修大人肯定都不會生氣吧。可是，假如妳說的話太過荒唐，我便不會容許。身爲勇者雷託的戰友，我絕不容許打倒勇者雷託，甚而救了我們一命的可敬戰士遭到愚弄。」

「咦……！」

現在回想會覺得心胸狹小，然而畢竟沒有人想過半獸人願意做這麼多，所以思慮才無法顧及。

聖樹枯萎了。

「怎、怎麼會這樣……」

他似乎還想羞辱希爾薇亞娜。這也難怪，即使霸修本人可以不咎既往，對在他身邊看着事情經過的人來說，應該會滿肚子火纔對。

不，她應該點頭的。

「……是嗎……我懂了……」

「……霸修大人。」

「……怎會說我愚弄人呢。」

他張羅服裝，閱讀書本，自我收斂，爲了取悅希爾薇亞娜而付出努力。

霸修單膝跪地，配合希爾薇亞娜將視線降到與她同高。

不僅如此。

有他作證，希爾薇亞娜應該就不能將謊話說到底。

應該是壞心妖精的提議吧。

歷史上一直賦予獸人勇氣的存在，獸人族的象徵。

「……」

「剛纔的互動，妳也看在眼裏吧？妳真的那麼想嗎？」

「騙子不配當英雄的妻子。您的盛情我受之有愧，請恕我就此謝卻。」

納札爾似乎受到了牽引，也循着她的視線望去。

那舉動看起來簡直像打從心裏對自己無法娶希爾薇亞娜爲妻感到遺憾。

點頭，讓霸修當場撲倒自己，再嚷嚷自己被霸王硬上弓。這就是計劃。可是，她沒辦法點頭。

納札爾。有智人族的王子在。

其實就算霸修做到這種地步，包含自己在內的獸人公主們還是沒有接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