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勒斯雪原

惡魔國。

它位在穿越阿爾迦帝亞溪谷後，再翻過兩座山頭之處。

從魅魔國啓程的霸修他們爬上水患平息的阿爾迦帝亞溪谷，進而入侵了這個國家。儘管這並非正規的入境途徑，但之前在國境已經留言告知，所以他們認爲應該不要緊。

如今在霸修他們眼前的是遼闊雪原。

人們稱其爲勒斯雪原。

以往，勒斯雪原曾是無人居住的土地。因爲這片雪原一年中大半時日都被雪覆蓋，屬於寸草難生的不毛之地。

然而惡魔王格帝古茲即位後沒過多久，惡魔族就在該地建造據點了。

惡魔王格帝古茲選中該地有何想法，是不得而知的。

畢竟從戰略上來看，那並不算多具意義的據點。

無論智人或精靈，甚至直屬其麾下的惡魔族都不懂該據點的意義。

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據點，那便是建造於這片勒斯雪原的據點。

而該據點發揮作用，是在格帝古茲駕崩之後。

格帝古茲駕崩後，惡魔族遭受四種族同盟猛攻，戰線持續後撤，最後甚至連首都也淪陷。惡魔族被驅離熟悉的故土，就逃到了這塊土地。

直到那時候，格帝古茲下令建造的據點才首度發揮作用。

敵方的追擊停歇了。

據點爲溪谷與山勢阻隔，意外地利於固守，而且在戰略上亦無價值，四種族同盟便沒有積極攻打的理由。

四種族同盟的首腦羣認爲其地形並不適合進攻，只要將兵力派駐於阿爾迦帝亞溪谷唯一搭建的橋邊留守，惡魔族就無從施展。

而且，實際上惡魔族也什麼都做不了。他們已無將戰線扳回的餘力。

在惡魔族與四種族同盟隔着阿爾迦帝亞溪谷與勒斯雪原對峙的過程中，戰爭便結束了。

爾後，惡魔族就直接被封鎖在雪原之中。

「大概贏不了。在這片空曠的雪原，我沒有法子能對付到處飛的敵人。假如你能夠用手段把那傢伙拖下來，那倒是另當別論。」

衆多人展開搏鬥時的聲音。

埋在雪裏的他仰望天空，咬定牙關，緊握着劍柄。

發自本能的恐懼支配着全身。

看了龍，就連捷兒都不得不閉上聒噪的嘴。

「我再厲害也想不出辦法啦！話雖如此，既然這樣就要避免被龍發現纔行嘍。」

■

這幾天以來，哥兒倆爲了找惡魔族的城鎮一直到處遊蕩，但城鎮的形影自不消說，就連人類的氣息都感受不到。

捷兒仍纏在霸修身上，還點頭如搗蒜。

「這樣啊。」

雖然他難免還是會冷，因此身上裹了毛皮。假如把妖精比喻成花，半獸人應該算是從鋪滿的瓷磚空隙間長出來的雜草。

「意思就是找地方安頓吧。」

霸修鑽到雪中，扒出空間，將身影完全藏起來以後才伸指戳洞，用一隻眼睛窺伺起外界的動靜。

假如要打，霸修就會鞭策發抖的身體，並且隨戰吼展開突擊，但是那並不代表他敢輕視龍。

「也對。畢竟隨便走動說不定會被發現！」

可是，有熟悉的聲音傳到了那樣的霸修耳裏。

吶喊聲。

霸修無意扯謊或者開玩笑。

「嗚……！」

四種族同盟在該處築起城寨，並佈下精兵戍守，想出入境就要進行嚴格審查。

雖然夜行性生物無疑較多，可是在夜晚見到的生物也讓人覺得模樣不太對勁。牠們似乎目力有限，行動莫名地遲鈍。

或者說，捷兒既然是一名偉大的戰士，應該會予以否定。他敢說，自己是不同的，他會展現身爲妖精的堅毅風範。

這幾天運氣好沒讓龍看見，要是被發現的話，此刻早就變焦炭了吧。

雖然霸修可以連續行動好幾天都不休息，但他是在能休息時就會休息的男人。

不僅毫未掩飾自己的存在，耀武揚威般的身影更顯示出牠全無天敵。

「對於被形容成風中飛花的妖精來說，冷成這樣有礙身體！花兒是會畏寒的！只有在陽光和煦的溫暖大地纔開得出花朵！而且等時候一到，花信就要乘着風翩然啓程！」

何止如此，捷兒還纏住霸修的頸子，意圖將他的體溫剝奪殆盡。

「唔咿～老大的脖子好溫暖～……」

作爲門戶的就只有阿爾迦帝亞溪谷唯一搭建的橋樑而已。

不久，等到龍看不見蹤影，霸修就從雪中爬了出來。

彷彿要撼動全身的大音量。龍吼聲。龍息迸發於大地的巨響。

身爲幹練戰士的霸修與捷兒哥兒倆，正是所謂的例外。

霸修也是如此。

簡直像原本在白天活動的生物，卻被迫於夜晚醒來。

作戰的聲音。

要趁夜行動的話，暫時便無事可做。

然而，即使是那樣的捷兒，來到這塊土地也只能像這樣裹着毛皮。

縱使是勇猛的戰士，也會有心懷恐懼的情形。

「說是那麼說，老大明明就有打倒龍的經驗！謙虛過頭有害身心喔！來嘛，我想要聽老大豪語！就說：我纔不怕龍，反而是龍看了我纔要發抖得屁滾尿流吧！麻煩說幾句讓我放心！」

「閉嘴，給我看着。」

「那就等入夜吧。」

「總之老大，我是希望趕快找到城鎮……不過找了這麼久都沒有發現，最好先找個魔獸的巢穴。畢竟這一帶的魔獸要築巢，感覺就會選在躲得過龍的地方，所以我們最好以那裏爲據點來進行偵察。」

反觀霸修，儘管他對龍的去向有所警戒，模樣卻顯得與平時無異。

捷兒聽了霸修那句急迫的話，便乖乖地閉嘴，並從他戳出的洞口探頭窺伺外面。

非但如此，在這片遼闊空曠的雪原中，幾乎連生物的蹤影都看不見。

若有必要，霸修當然敢與龍搏鬥，更會贏給所有人看。

「不會有那種事。那些傢伙都很頑強。」

「難怪白天都沒有生物。」

即使遠遠望去也依舊醒目，赤紅鱗片受太陽照耀而閃閃發光，彷彿能聽見那雙巨翼拍動的聲音……

「……唔哇，雪！好冷！老、老老老大，你怎麼突然這樣！」

他朝天上看了兩三圈，然後出聲吁氣。

目前除了部分例外人物，幾乎沒有訪客會來找惡魔族。

「原來這附近是龍棲息的區域……」

或許原因出在天寒地凍，不過到底該歸咎於龍纔對。

霸修一面留意龍離去的方向，一面挖開身體周圍的雪做出雪洞，並且盤腿坐下。

假如妖精族的知名戰士捷兒看見同族露出這副丟人的模樣，他肯定會臭罵：「不配與妖精爲伍」、「深感遺憾」、「最好要有自覺」、「地方上的恥辱」諸如此類的重話吧。

間隔片刻，又有以往只聽過一次的聲音傳到他耳裏。

龍可以將數百名半獸人瞬間化爲焦炭，這是無從動搖的事實。

「沒那種事。我對龍懷有恐懼。」

這麼說的捷兒難得並沒有到處飛來飛去。

接着，他閉上眼睛。

而且不知道是何緣故，牠們在白天的數量格外稀少。

霸修與捷兒對於在夜晚祕密行動都不算多擅長。話雖如此，做不來也得硬着頭皮上乃世間常事。根本來說，既然白天會有更多危險，也就沒必要在意。

「咿～……老大你看，我抖得停不住耶……」

「是啊……」

「是嗎？」

「有、有、有龍……」

再提到霸修，則是基於半獸人寒暑皆耐的種族特質，就顯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頂多夜裏能看見鹿、狐狸及全身雪白的熊。

「不過老大，惡魔族的城鎮根本連個影子都沒有耶！雖然我也是初次來這一帶，但總該發現一兩道人跡了吧！奇怪耶！我怎麼可能會連一絲人類足跡都找不到呢！惡魔族怕不是早就滅亡了吧！」

的確，霸修有一度將龍擊敗的經驗，但即使如此，那仍改變不了該生物在這座大陸立於全生物頂點的事實。

「……走了嗎？」

「現在要打的話，老大也一樣會贏嗎？」

捷兒從目睹龍的時候就不停打寒顫。

大概是因爲霸修一直感受到有如此的異狀吧。

「……唔！」

霸修不至於幼稚到否認那一點。

惡魔族如此澈底地受到了隔離。程度與魅魔同等，或者更甚。

捷兒若跟平時一樣飛在半空，肯定會更早察覺。

毫無防備地走在雪原的風險太大。因爲龍的眼力很好。

「不愧是殺過龍的老大！表示說，龍根本嚇不了你嗎？」

他披着路上打來的野獸毛皮，在霸修肩膀上瑟瑟發抖。

所以，他才能在察覺苗頭不對的瞬間做出反應。

爲了或多或少從事外交，僅有少數獲得允許的高階種族可以有條件地從雪原進出，其他惡魔族則禁止從此地離開。

捷兒頓時把頭縮了回去。

而這個事實，並不會因爲戰勝區區一條龍就有所改變。

牠散步似的悠然翱翔於天。

瓦士託尼亞大陸的最強生物就在那裏。

證明縱然是他也敵不過寒冷。

「唔……？」

「要我說也是可以，但是我在龍的眼裏就像條毛毛蟲。牠不可能對我發抖。」

霸修突然把頭埋入雪地，雪就跑進了捷兒嘴裏。

「……」

「看來是這樣。」

「噗哇！」

那東西，就在天上。

「哎～放眼望去什麼都沒有！而且還冷得要命耶，老大！」

諷刺的部分在於，捷兒本身卻成了證明。

「表示這裏白天是屬於龍的王國嘍……」

他只是有覺悟那麼做，該怕的依舊會怕。

■

霸修抵達現場時，戰鬥便已經做出了結。

用一句話來表達狀況，就是死屍累累。

約有十人橫屍於地。

一半已遭碳化，另一半則是手腳七零八落。

龍的身影遙在天邊，看得出牠嘴裏叼了些什麼。

是人。還活着。儘管被龍牙貫穿身體，手仍在揮動掙扎。

但不管當下如何，他的命運早有定數了。

在空中被咬斷，或者被帶回巢裏吞喫入腹……應該就這兩種。

霸修等龍從視野裏消失，才慎重地朝屍體靠近。

一切都成了焦炭。

理應被雪覆蓋的地面裸露在外，燒得全黑，還留有零星火點。

屍體則是與烤焦的地面同化。

「才這麼點人，就在跟龍搏鬥……？」

霸修一面這樣嘀咕，一面數起屍體。

碎散的屍塊雖多，但是從四肢的數量來看仍未滿十人。

就算開戰的地點不在這裏而是別處，人手再多也達不到二十名。

無論怎麼拚，感覺都不是能勝過龍的戰力。

腦袋聰明的惡魔族，豈會蠢到只靠寥寥幾人就想跟龍搏鬥。

要想成在移動中偶然遇襲也行，不過生活於此地的居民，難以想像會在龍的地盤上隨意外出走動。

倘若這地方夠安全，霸修他們早該遇見一兩個惡魔族的人了。

既然如此，原本應該是有更大的陣仗在與龍對抗，打不過撤退之後，結果就遭到了追擊……這麼想會比較自然吧。

既然如此……

再加上身邊就有光源（妖精），足以讓霸修窺探周遭的狀況。

既然敵人已經消滅，肚子也填飽了，牠沒道理再回來。

霸修前去一看，就發現有個人確實全身碳化，卻還保有微弱的呼吸。

既然如此，這個洞窟便不會被龍發現。

不過，到時候捷兒只會當成對方倒黴。

就這樣，霸修他們抬着瀕死的某人移動到巖場。

「做得好。」

照捷兒說的方向望去，雪地上確實清晰地留着這些人一路過來的痕跡。

先前救助的人物被捆在霸修背後。

既然如此，意義也就夠了。

長有羽毛的蜥蜴、全身被硬毛裹着的四腳獸，還有分不出是獸是蟲的毛球般生物都闊步於此。

那些不知名的生物一看見霸修，便落荒而逃了。

霸修哥兒倆找到可以躲避龍的巖場，並且殺了一頭定居於該處洞窟的魔獸，然後在那裏等待入夜。

然而，跟摸不清想法的生物講道理也毫無意義。

何況這個洞窟是魔獸的住處。

這對霸修他們而言純屬直覺，卻也可以說是靠經驗所做的推論。

座落於崖邊的建築物，看起來像一座雄偉的城池。當中點着燈火，感受得到有人的動靜。

穿過巖場，越過一座山丘之後，就可以看見了。

「不確定耶。惡魔族的生命力也很強，應該勉強能活下來吧。」

「那就是『奇捷要塞』嗎？」

全身依舊是碳化的。

「明白了！」

是城鎮。

他們有把握在晚上應該能發現些什麼。

只要活着，燒傷遲早會癒合消失，應該一個星期就能讓皮膚恢復原狀。

於戰爭中一次都沒有遭到攻打的要塞，就在那裏。

「好。」

無論如何，霸修抬頭告訴捷兒：

覆有冰雪的夜晚巖場，可以看到許多白天見不着的生物。

那就表示有獵人會在夜晚狩獵魔物。

別說種族了，連是男是女都無法區別，不過既然遭遇龍息也沒有當場斃命，對魔法的抗性應該相當高。既然如此，若非惡魔就是精靈。來到這裏總不可能遇見精靈。想必是高階惡魔。

■

「救救這傢伙。」

「老大，找到了！」

然而，在內部肯定已經有新的皮膚長出。

爲了讓人在白天看了也認不出來，以魔法巧施機關的城鎮確實就位於那裏。

龍在白天翱翔。

順帶一提，在這裏可以說白天偵察的風險會更高。

龍並沒有飛回來的跡象。

假如是棲息於這一帶的魔獸，應該就更不用說了。

等太陽下山，霸修與捷兒才爬出洞窟裏，開始偵查四周。

「啊！老大，剩一個人還有呼吸！」

捷兒展翅飛離，而霸修盯着他的身影。

有近似半獸人用雙腳步行的生物，會在夜晚狩獵牠們。

「救得活嗎？」

話雖如此，對方傷勢慘重。就算用上妖精的鱗粉也不會當場痊癒，頂多讓表面的碳剝落。

「不攻不陷」的奇捷要塞。

霸修聽見捷兒說的話，便開始移動。

「還真熱鬧。」

周圍意外明亮。

妖精的鱗粉不會讓屍體復生。

然而，也有在皮膚再生完畢前就斷氣的情形。

「對呀。果然有兇猛的生物棲息，就會變得像這樣。老大你想嘛，精靈居住的森林到晚上不就一片安靜了嗎？因爲那些傢伙會在晚上去打獵。」

通往山那邊的足跡。

在夜晚過活的魔獸看了霸修他們，還是躲的躲、逃的逃。

由身上發亮的妖精在夜裏進行偵察，是風險相當高的行爲，霸修與捷兒卻都不在意那一點。因爲他們從戰爭時就做過好幾次了。

明亮成這樣，難免要懷疑等待入夜是不是無謂之舉，但是龍並非夜行性。

對方眼窩是睜開的，但眼球已燒焦，意識也分不出是否尚存。

畢竟這種事是稀鬆平常的。

「老大，足跡是從山那邊來的。」

趕快先逃命纔是正途。

「老大，那我去探探狀況。」

「啊，老大！那邊有巖場！到那裏或許也比較容易找地方藏身！」

有厚實冰柱垂下的入口可以從地面清楚看見，但是從天空應該就不容易看見。

比雪花更白，卻又不時交織着金光，交易行情頗爲驚人的鱗粉於揮灑間大量盈落。

天上有碩大滿月強調其存在，光芒映射於雪，幽幽地照亮了腳邊。

「說得是。」

「是嗎？那麼，我們趁龍回來以前先躲好。」

魔獸也會害怕龍，跟半獸人或妖精一樣。

半獸人並非夜視能力強的種族，不過洞窟的昏暗已經讓眼睛獲得適應。

「其他人都死了耶～」

「好！」

這時候，在周圍飛來飛去的捷兒如此說道。

捷兒將鱗粉灑下。

霸修要躲。捷兒也要躲。魔獸們同樣要躲。

另外另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