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武神具祭 開賽第二天 決賽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5399 字
決賽。
從準決賽勝出的兩名強者交手後,漫長大賽就會畫下句點。
沒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事,觀衆隨之鼓譟,內心滿懷期待……理應是如此。
今年的決賽異常安靜。
原因在於巴拉巴拉多邦嘎於準決賽的丟人戰況。
在這裏的觀衆,絕大多數都知道巴拉巴拉多邦嘎平時是怎麼戰鬥的。
他會秉持矮人風範,靠着武具跟任何對手硬碰硬,並且克敵制勝。
其戰法令人聯想到往年的多拉多拉多邦嘎。
巴拉巴拉多邦嘎便是如此。
那樣的男人竟會像新兵一樣存心避戰,還沒能逃掉,輸得有如自取其辱。
沒有任何一個人鼓掌,現場籠罩着動搖與困惑的情緒。
然而有一部分觀衆心想:感覺巴拉巴拉多邦嘎並沒有怯戰。
畢竟他可是這場武神具祭的上一屆冠軍。
去年他勇敢擊敗所有敵人的英姿,任誰都還記在心裏。
而且除了跟霸修那一戰,他今年也都正正當當地一路打過來了啊。
他肯定是有什麼策略。
大家都希望這麼想──
不這麼做就無法戰勝。即使這麼做,也還是輸人一籌。
「半獸人英雄」霸修正是迫使他如此應戰的存在。
而要挑戰這樣一名半獸人的參賽者,同樣也是半獸人。
「東佐伊,如果你也有身爲半獸人的驕傲,想要什麼就該靠戰鬥爭到手。」
東佐伊一邊這麼想一邊舉起劍與盾。
再過片刻,修理武具的時間結束,霸修便會現身吧。
所以,他還沒跟對方交手就放棄了。
「霸修,爲什麼……」
霸修這句話讓東佐伊變了臉色。
東佐伊想起自己成爲奴隸後沒過多久,豢養他的矮人曾說過一句話。
半獸人之間的戰鬥應該是用靈魂互相消耗,應該更加激烈。
一片寂靜。
如此心想的東佐伊看向觀衆席一角。那裏有他的女矮人老婆吞着口水凝望賽場這裏。
「爲什麼……?霸修,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明白你求的是什麼。」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唔!」
矮人們都想了起來。
強者爲勝,如此就夠了。這是這座競技場的定理。
◆ ◆ ◆
半獸人奴隸首屈一指的實力派。
「……身爲半獸人的驕傲,是嗎?」
緊接着──
斷然不會出人命,有如兒戲般的決鬥,一直在他們之間被迫持續着。
「!」
奴隸被拖上競技場互鬥,還讓觀衆決定生殺予奪,則是這陣子才發生的事。
第二次震動更加巨大。
霸修將視線轉回東佐伊身上。
(太霸道了。)
東佐伊。
沒有錯,東佐伊想取回的是驕傲。
武具毀損即分出勝負,跟武神具祭是同等的規則。
霸修本身認爲找伴只要是女的就好,但如果要帶回故鄉,他想找個不會讓英雄之名蒙羞的女人。
這更要緊。
霸修也同樣舉起大劍。
半獸人會誇耀自己的強大,以自身臂力爲豪。
或許東佐伊的心在不知不覺中變軟弱了。
同時也讓人想了起來。
而且爲了拿到冠軍,他有意逐出敵對者。
即使如此,他對上的仍是霸修。
半獸人就是要戰鬥、要爭。
或許他太想脫離這種困苦的處境,就對英雄提出了最不應該的請求。
那並不像在競技場聽見的宛如豬隻嚎叫,毫無氣力的吼聲。矮人們想起在戰爭中,自己跟半獸人交手時所聽見的咆哮。
「讓我們教一教那些矮人,半獸人真正的決鬥是什麼模樣。」
霸修也隨他看向那邊。
東佐伊有某種想要的東西纔會參加這場大賽。
東佐伊他們是貴重的奴隸。
但是,霸修隱約也能體會。
「你說得對,是我錯了。」
假如東佐伊的老婆是個大美人,霸修也有可能在這一刻轉念,但並非如此。
不會吧,竟有這種事,之前不是已經講好,要女人的話,我可以送你嗎?
簡直像大人混進了玩耍的孩童之中──衆人甚至有這種錯覺。當然規則並沒有明定霸修不能參加,就連潛規則都沒有,但大家仍會這麼想。
知道他有多強的人不在少數。
爲什麼自己會想避免跟霸修一戰?
理由有二。
因爲他們目的相同。因爲東佐伊想親手取勝,並且親口宣言解放奴隸。
目前競技場上只有東佐伊一人。
當霸修抵達競技場時,東佐伊正閉上眼睛,交抱雙臂,文風不動地站着。
可是,不只是這樣。
布達斯中隊所有成員都還活着的時候,東佐伊認爲自己比較強。事實上,以前自己比霸修還強,孰不知霸修的實力後來居上。可是東佐伊之後仍認爲實際打一場的話,自己並不會輸。
比較過他們倆之前的戰鬥以後,沒有人認爲東佐伊會贏。
然後,他就在東佐伊淪爲奴隸的期間成了「英雄」。
恐怕是名譽吧──霸修猜想。
也許她是個能產下健康小孩的好女人……
震。
「自己絕對贏不過霸修。」
想起身體在戰場感受到的顫慄,以及恐懼。
首先,霸修是半獸人的英雄。
面對困惑的東佐伊,霸修說道:
東佐伊想要的是什麼?
霸修無從得知東佐伊爲何要參加這場大賽,又爲何要拜託他棄權。
淪爲奴隸,讓自己喪失了那顆自豪的心。
霸修說的話讓東佐伊受到了雷擊般的震撼。
他們被迫在地下決鬥場交手時,用的是鈍弊的武器,穿的是容易損壞的防具。
東佐伊在內心某處是這麼想的。
要取回名譽,在這場大賽奪冠會是最好的法子。
離開祖國,被捉拿而淪爲奴隸的他,儼然處於名譽遭到剝奪的狀態。
驕傲。
懂得巧妙運用左手裝備的小圓盾,在奴隸鬥劍的賽事中大受歡迎。
女人與自由都一樣,不該等他人讓與。
想起真正的戰吼。
以前東佐伊不是這樣的。
可是,目睹霸修有多強的人,知道霸修外號的人,聽過霸修在戰場上的逸聞的人全都這麼心想,並且閉口不語。
哎,大致上應該可以說沒錯,雖然離正確答案尚遠。
在上一屆大賽,身爲奴隸卻勇奪亞軍的半獸人。
坦白說,東佐伊的老婆並不合霸修喜好。
「養半獸人,只要給他們戰鬥與女人就行了。」
不過,問題並不在那裏。
倘若從身爲流浪半獸人的東佐伊那裏要了女奴隸,還帶回故鄉,霸修實在沒有臉面對半獸人王。
但是,東佐伊看到霸修來到眼前以後,臉上就蒙上了陰影。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唔!」
如今東佐伊甚至對自己無法贏過霸修這一點已經不感疑問了。
震動竄過競技場。
另外還有一點。
這也是因素之一。
「但是,我一樣有所求……我奪冠以後,就能得到女人。」
(霸修又讓我上了一課。)
霸修如此認爲。
(沒錯,霸修說得對。)
如果擁有身爲半獸人的驕傲,就算對上霸修,也要在戰鬥中取勝,將成果爭到手。
想要的就靠戰鬥爭到手。
半獸人的英雄。
那種戰鬥豈是半獸人之間的戰鬥。
雖然不曉得他從哪裏弄來了武具,也不曉得在休息室的鐵匠是什麼人物,但他無疑是今年的冠軍人選之一。
然而,霸修卻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部隊最強的戰士,又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國內頂尖水準的戰士……
半獸人英雄發出的戰吼震懾了競技場所有觀衆。
同時也讓他們感到雀躍。
回想起來,之前霸修在這場大賽一次也不曾發出戰吼。
連對上巴拉巴拉多邦嘎那一戰,他都沒有動真格。
但現在不一樣。這場決賽,在同爲半獸人的條件下,霸修願意動真格了。身經百戰的英勇戰士們一律噤口,臉色也隨之蒼白,送上的目光卻是羨慕,因爲那個男人能讓他動真格。
從會場湧出鼓譟及興奮之聲。
與此同時,半獸人們朝彼此踏出了一步。
兩步、三步……雙方拔腿衝出。想必毫無考慮過防禦的衝刺。在衝突的同一時刻,宛如從腹部深處響起的重金屬聲隨即響遍競技場。
決賽開始了。
◆ ◆ ◆
任誰都以爲一招就結束了。
霸修神速的一劍劈在東佐伊身上,使得東佐伊被彈飛了數公尺。
比賽沒有結束,衆人察覺這一點的原因無他,就是目睹東佐伊以腳掌着地。
東佐伊順着被彈飛的勁道,用腳掌在地面拖出約兩公尺的痕跡,然後停住。
他撐過霸修這一劍了。
認清這一點以後,會場頓時鼓譟起來。
因爲知道霸修出劍力道有多重的人都發出了感嘆。
如同霸修跟巴拉巴拉多邦嘎的戰鬥所示,看了就曉得沒有防具能承受他的一劍。
既然如此,東佐伊必定是用了左手那面盾牌化解力道。
然而,誰能夠化解正面打倒龍的一擊呢?
驚人的本領。
反觀東佐伊的手上並沒有拿劍。可是,環顧四周以後,立刻就能找到他的劍插在競技場邊際,依舊健在。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分鐘後。
霸修舉劍備戰,並且跨步。
這是決賽,不用再顧慮之後的賽程亦爲原因之一,但東佐伊發出的戰吼已讓霸修將手下留情一詞從腦海抹去。
驕傲與驕傲,矜持與矜持相互衝突。
即使要拋下,也會以盾牌爲先。靠慣用手拿武器是常理。
對手是東佐伊認識的那個霸修。
「東佐伊!」
某個觀衆提出這樣的說法,讓會場裏大爲轟動。
那面盾牌擋下了霸修的攻擊達三次之多。就算力道能化解,也不代表造成的衝擊會完全失效。
他改用右手持盾,左手握劍。
多邦嘎地坑形成的豎坑。有東西反射從坑口照進來的光,散發出銀色光芒掉了下來。
在交手途中,東佐伊感受到的是力量明顯有差距。化解斬擊後,骨頭仍被震碎的左臂。被搶進跟前,被劍劃過頸項,也還是不收手的膽量與衝勁。
有痛覺。
霸修的膝撞隨即將東佐伊頂開。
與先前不同的架勢。反手持劍,好似要過肩擲出或者直接突刺。
霸修被搶進大劍的攻擊範圍之內。這是東佐伊單手使劍能取敵性命的範圍。
下個瞬間,東佐伊就鑽到霸修跟前。
他保住了半獸人的驕傲。
東佐伊的盾如今似乎隨時都要裂成兩半,但還保有原型,同樣健在。
在寂靜當中,觀衆們聽見了音叉般的響聲。
傳聞中遲早會成爲英雄,於是就成了英雄的那個霸修。
但是大家馬上就料到理由了。
在理解一切的狀態下。
霸修的劍攔腰折斷了。
然而,發出戰吼的戰士不會因爲痛而放緩動作。
雙方又拉開數公尺的距離。
而且還把勝利讓給了東佐伊。
東佐伊懷着好似被狐怪戲耍的心情站在競技場中央。
霸修已經不見人影。敗者退場,只有勝者留下。
從東佐伊搶進霸修跟前時就不對勁了。
臂骨已碎的左手提劍刺出,削去了霸修的頸肉,鮮血飛濺。
原本這應該會讓人備感屈辱,不可思議的是東佐伊卻不覺得反感。
常到競技場的矮人都知道東佐伊是右撇子。
但是東佐伊要用盾牌來拚,用自己擅長的盾牌來拚。
劍身攔腰折斷的鋒刃突出於地面。
衝擊波在兩人周圍揚起了飄舞的塵埃。
然而,沒人明白贏的是哪一方。
不,先前雙方錯身之際……
東佐伊被彈開,地面再次拖出痕跡。
原以爲會輕易結束的賽事,原以爲會被霸修霸道奪冠的大賽,這下不知道鹿死誰手了,局面變得有意思了。
不,應該稱作劍身才對。
只有霸修的劍損毀了。
雙方瞬間交錯。
霸修已經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此刻,他們是在進行半獸人之間的決鬥。
霸修與東佐伊維持在衝突的姿勢,靜止不動。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那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如霸修所言,他讓觀衆見識了半獸人真正的決鬥。
當觀衆抬頭仰望時,有東西從空中掉了下來。
半獸人不會拋棄武器,在決鬥中就更不用說。
然而,勝利感卻很淡薄。
放水到某種程度,要是東佐伊能克服,霸修就願意從比賽退讓。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誰的劍?)
符合半獸人的作風,其衝刺可謂蠻勇。
東佐伊的手出現劇痛。
正因如此,東佐伊也奮勇直衝。
東佐伊的左臂骨頭已經碎了。
爲什麼?每個觀衆都感到疑問。
東佐伊未改架勢。
如同先前,他一邊用盾牌遮住半邊身體,一邊朝霸修直衝而去。
東佐伊心想:對方應該是放水了吧。
沒錯,他成功貼近了,貼近霸修的跟前。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唔!」
他耿直地舉盾猛衝,朝霸修進逼。
是把劍。
有男人可以跟霸修戰得勢均力敵。
畢竟霸修剛纔比東佐伊去年交手過的冠軍……使他燃起鬥志想一雪前恥的對手巴拉巴拉多邦嘎更強。

「勝、勝者……東佐伊~~~~!」
從哪裏?競技場外頭嗎?不,在上面。
◆ ◆ ◆
鏗……金屬碰撞的餘響迴盪。
話雖如此,霸修應該無意讓他贏。斬擊力道沉重,東佐伊若沒有成功化解掉,難保不會當場斃命。
「喂,那個叫東佐伊的男人,在戰爭中似乎跟霸修待過同部隊耶。」
東佐伊的盾又凹又癟,變形的厚實鐵板已經無用武之地。
轉眼看去便一目瞭然。
霸修兩度揮劍,使得東佐伊的左臂骨碎了。光是應付掉霸修一招,右臂骨的狀況也跟着生變。即使如此,握着劍與盾的手仍未放鬆力氣。
「霸修!」
霸修身爲半獸人英雄,根本不可能手下留情。
東佐伊沒有被彈開,霸修也再度停下動作。
它飛到競技場中央,也就是霸修與東佐伊附近……唰地插進地面。
連專精速度的獸人族戰士們也無法貼近的霸修跟前。
霸修擺了架勢。
勝負已分,任誰都理解了。
然而,他的動作遲緩了一瞬。
憑霸修的本事,就算不讓劍折斷,也有方法宰掉東佐伊纔對。
「!」
武具傳出長長聲響。
最後那一擊亦然。
在他變成俘虜前,部隊裏早已無人能贏過霸修。
霸修也予以迎戰。他舉起大劍向前跨步,然後振臂猛揮,賞了東佐伊猶如將時光拋開的一劍。
裁判的聲音響遍周圍,決定了武神具祭的勝者。
東佐伊發出嘶吼,殺向霸修。
它「鏗」的一聲撞上競技場邊際,然後彈起來描繪出一道大大的弧線。
換成以往的霸修,大概辦不到這種事吧。
他會輕易擊潰東佐伊,以勝者身分君臨現場。
往年在最後與霸修分開時,他仍有乳臭未乾的地方。
可是,他已經不一樣了。
當東佐伊淪爲奴隸而停滯的這段期間,霸修確實有所長進,成了名符其實的英雄。
「冠軍東佐伊啊!」
東佐伊抬起臉。
不知不覺中,矮人王已經坐在競技場的貴賓席俯瞰着這裏。
「來吧,你大可說出自己的願望!」
不,錯了。這肯定不是讓渡而來的勝利。
東佐伊是被半獸人英雄賦予考驗,並且克服了。
所以東佐伊挺起胸膛開口。
爲了用自己的手成就這項心願。
「我要解放此地所有的奴隸!」
就這樣,東佐伊獲得解放了。
與所有被囚禁在多邦嘎地坑的半獸人奴隸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