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迷霧之地

霸修身處在森林當中。

與其稱作森林，或許應該叫樹林纔對。略高於霸修個頭的羣樹生長繁密，着實難以行走的森林。

就霸修所知，這地方曾經是一片焦土。

薩里哥半島作爲入口的該處屬於激戰區，歷經數場戰事，結果一切都化成了灰燼。

所謂的植物是堅忍不拔的。

畢竟這裏不再發生戰事之後，它們才短短几年就將支配範圍擴張至此。

只是多虧如此，霸修與捷兒迷路了。

羣樹過於茂盛濃密，看不出路在哪裏。

「奇怪了～印象中是走這邊纔對啊。」

唯獨這次，連捷兒帶路都變得有些靠不住。

捷兒於平日間就走遍了瓦士託尼亞大陸的森林，可以毫無忌憚地把森林稱作朋友，把羣樹當成死黨，但他實在無法跟自己不曉得何時長出來的樹木稱兄道弟。

哎，那也僅限走出這片森林之前吧。一走出去就可以當死黨。

對羣樹來說大概很困擾。

「沒什麼，朝山的反方向走遲早就會到。」

「也對！」

然而，霸修卻氣定神閒。

儘管有山崩發生，但他們已經翻過山了。

既然如此，這裏已經是薩里哥半島。半島前端狹長，因此遲早能抵達有人煙之處。即使沒有，也會碰到海纔對。屆時只要沿着海岸線走就好。因爲黑頭領位於半島前端，那樣自然到得了。

相反地，碰到山峯只要掉頭往回走就好。

哥兒倆像這樣意氣昂揚地一路走着，至今卻還是看不見森林以外的東西。

因爲這是必贏的一仗，惡魔族指揮官想盡量減少損失，或許也是拖久的原因之一。黑頭將此視爲要衝，就從各處調了少量士兵來補強戰力，肯定也不無關係。

「『妖精英雄』捷兒也在！我們不是可疑人物！」

「是啊。真令人懷念呢……當時老大是比別人傑出一點，卻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強，感覺像隨處可見的普通半獸人。可是，老大在戰鬥的過程中突飛猛進地一路變強，讓我嚇了一大跳耶。」

「老大，記得堡壘裏有地圖對不對？」

另外，打算從海路趕來救援的智人族，還有從陸路接近的精靈、獸人族，則是各自被魅魔、食人魔擊退。

然而他們並非那樣的弱兵敗將。

「請、請問是哪位？」

身爲妖精的捷兒飛上天環顧四周，也看不見城鎮或海。

捷兒喚道，屋中響起了匆忙慌亂的聲音，然後聲音在門前停住了。

七種族連合派出了惡魔、半獸人、妖精、哈琵、蜥蜴人組成的混種部隊，果敢地攻打那些騎士衛守的十座堡壘。

哥兒倆給人的感覺實在可疑。

黑頭麾下的風暴十騎士。僅有十員，卻各擁五百以上精兵固守堡壘，全是強將。

雖說多少有花些時間，堡壘輕易淪陷了。

但是，黑頭展現了驚人的纏鬥能力。

霸修與捷兒都不熟悉，但恐怕是智人族的建築樣式。

那使得援軍走海路或陸路趕上的可能性開始萌芽。

那名男子，有着熟悉的綠色肌膚。

那給了智人族希望，還對七種族連合造成焦慮。

風暴十騎士三席「雷霆斬麥爾提尼斯」守衛的濃霧堡，並未被攻陷。

白色石材的堡壘殘骸旁，加蓋了兩層樓的木造建築與其相依。

「是那樣嗎？」

「唔。」

不，實際上，堡壘攻陷了。只是耗費太多時間。

這大多要怪捷兒帶路失敗，霸修卻認爲自己是託捷兒的福才活下來，還拿了功勞。假如不是捷兒，應該沒辦法那樣吧。

完全沒期待能打下的堡壘淪陷了。

風暴十騎士首席「狂風斬瑞文」守的白霧堡淪陷了。而且難以置信地，攻陷那裏的竟是半獸人。

假如捷兒迷路到最後，沒有在相隔數公里處發現「密道入口」，堡壘肯定不會淪陷吧。

當哥兒倆聊往事聊開時，眼前的視野忽然變得開闊。

並沒有「妖精英雄」這樣的稱號存在。

有人住到了這座堡壘的故址。

原因出在薩里哥半島的特色，濃霧所致。

隨後，全軍在惡魔族主力抵達的同時一擁而入，黑頭遭到斬殺。據說，惡魔族將軍還賜了一柄劍給幸運拿下黑頭首級的小兵。

這座半島容易起霧，在智人族起名爲薩里哥半島之前，據說曾以「迷霧之地」之名稱呼。

隨後更有擊敗麥爾提尼斯的惡魔族主力逼近。

部隊經過縝密佈署，一切都由格帝古茲旗下三名將軍納入掌管，用兵細膩。

全軍上下絕未喪志，都拼死命地做出了抵抗。

在「黑頭攻略戰」這場由格帝古茲策畫的大規模作戰行動中，半獸人與妖精當然也有參加。

將大量船隻送到薩里哥半島封鎖海路，再用大規模魔法徹底摧毀連接薩里哥半島的山脈，將陸路也封鎖，令敵方完全孤立之後，自軍便從多處海岸登陸展開進攻。

何況那並非半獸人的主隊。幾乎可說是棄卒，全用不起眼雜兵湊合成的部隊。

如今堡壘半毀，成了長滿苔癬的廢墟。

如此心想朝堡壘接近之後，便發現堡壘殘骸經過改建。

猛一看，可以望見堡壘中有什麼在動。

而且，智人族的……不，黑頭與風暴十騎士，還有薩里哥半島全體將兵的意志力，都超乎格帝古茲想像。

繞到入口一看，晾在曬衣竿的白色衣物正隨風飄揚。

哪怕黑頭身爲將領再怎麼優秀，也已經插翅難飛，任誰都覺得立刻就能殲滅敵人。

大批半獸人由該處滲透薩里哥半島，讓黑頭軍陷入了嚴重的混亂。

「對耶！」

在這般局面中，轉機來臨了。

在那場作戰裏，捷兒被指派爲布達斯中隊的傳令兼替霸修等人領路。順帶一提，具同樣職掌的並非只有捷兒。許多妖精都在。但是活下來的只有捷兒。

「『半獸人英雄』霸修。我想問路。」

「能聽老大這麼說，超令人高興的耶！」

不知道對方是接受了捷兒巧妙的勸說，或者聽見了「半獸人英雄」這個字眼。

男人的嗓音。

他們訓練有素且士氣昂揚。

兵荒馬亂之間，他們一個又一個地遭到斬殺。

「是啊。」

他沒有替智人族留下生路。

初次目睹時，悠然浮現於白霧中的堡壘看起來就像難以攻陷的要塞。

「是喔，雖然我聞不出來……仔細想想，我們是不是在薩里哥半島之後才變得常常搭檔？」

哥兒倆一面這麼對話，一面朝堡壘靠近。

身爲當事人的他被捷兒拖着在戰場到處跑，途中也與中隊走散，卻始終奮戰不停，結果回神後就打倒敵軍中最強的傢伙了。

仔細觀察，會發現堡壘殘骸隱約升起了一道煙。

這麼想的哥兒倆一邊繞過湖泊，一邊朝堡壘接近。

回神後，半獸人主力已經抵達黑頭領的首都史東希爾。

「你好～！請問有人在嗎！」

沒有任何一個人絕望。即使遲早會戰死，他們仍儘可能地多折磨七種族連合的那些非人之物，充滿了陣亡時必會拉幾個敵兵作陪的氣慨，

「我們原本正要前往黑頭領，幫忙帶路的那些智人卻因爲山崩都死掉了，現在何止是認不得路，連身在何處都傷腦筋！想助人就趁現在！有機會賣人情給知名的『半獸人英雄』霸修喔！不容錯過！或許這一刻的選擇，將會改變你的命運！」

「也看得見白霧堡！」

撥開草叢前進的哥兒倆在以前來過這裏。

包圍網完美無缺，格帝古茲卻犯了一個錯誤。

斯莫札湖白霧堡，正是霸修與捷兒最初來到此地時的目的地。

「咦？好像有人在耶？」

「唔……」

「是啊……不過，空氣中這股味道沒變多少。令人懷念的氣味。」

畢竟那是半獸人，會殺光男丁，將女人擄走逞欲。如此的一幫人開始襲擊無辜民衆了。

實際上，爲打下這座堡壘，有許多半獸人最後都成了湖中溺屍。

沒錯，打倒風暴十騎士瑞文之人，還有單挑到最後將黑頭斬殺之人，都是以往僅屬無名小卒的霸修。

裏面的人大概是魔法師。

於是，只見堡壘中發出了奇妙光芒。某種樣似魔法的光。

「半獸人英雄……？怎麼可能……你們爲何會來到這種地方……？」

那名男子，臉上的皺紋證明其年邁，消瘦的身軀顯示其並非戰士。

「我想起來了。在我的部隊裏，你是第三個配屬的妖精。當時你亂囂張的。還會叫我們小子或者小毛頭……」

因此，作爲主力的惡魔族大軍沒能突破堡壘。

是湖。眼前有一大片的湖泊。

「這樣啊。不過，雖然我曾經覺得你很囂張，但我從當時就一直在仰賴你。畢竟沒有你的話，我大概到不了黑頭領。」

「這樣正好，既然有人住在這一帶，也會認得路吧。」

這塊地方作爲重要據點支撐着智人族達兩百年以上，將其守護至今的人們動用所有培育出的戰術及經驗，明知就算這樣還是贏不了，又發現最後將慘死沙場時，格帝古茲認定他們是會絕望到一蹶不振的。

門另一邊出現的身影，讓霸修抖了抖眉毛。

風暴十騎士爲阻止半獸人而採取行動……然後就一敗塗地。

總之，進攻的步調未如預期。

「哦，是斯莫札湖耶！」

捷兒說的「走這裏，走這裏不會錯！」大多都是錯誤的，然而他帶給霸修的卻絕非壞結果。

……提到當時被認爲是走運小兵的這個男人。之後，他將被稱爲「半獸人英雄」。

黑頭攻略戰堪稱完美的作戰。

門開了。

「話說回來，老大，這一帶變得滿多的耶。」

過去霸修他們所見的堡壘並非半毀。

「唉！不是的！應該說當時我也還小啦，會想在年輕半獸人面前擺擺前輩的架子，就是怕身爲妖精被看扁纔要將態度硬起來嘛！所謂的年少輕狂就是這樣！我現在有反省了！當時狗眼看人低的我，已經蛻變成完全版的我了！現在我對老大是尊敬中的尊敬！視爲可靠的戰友兼英雄！我現在可以在一分鐘之內當場叫從前的我知道厲害！」

恐怕是在智人族奪回薩里哥半島時那一仗，才變成這樣的吧。

當然，霸修與捷兒無從得知那一點。

已入死局。

那時候，霸修總算脫離了新兵時期，身爲能獨當一面的半獸人才剛開始嶄露頭角，捷兒則到任成了霸修等人的隨隊妖精。

矮人族在薩里哥半島的巨大據點遭到摧毀，便沒有餘裕馳援。

風暴十騎士實力最高的瑞文，敗了。

假如哥兒倆的記憶正確，白霧堡的其中一個房間，應該有這附近的地圖。只要過去確認就能知道目的地位置纔對。

換句話說……那名男子是半獸人。

「你是……？」

而且，其額頭浮現着眼熟的圖徽。

在半獸人國不時被鄙視的那塊圖徽，對霸修來說特別忌諱。

他對長出那塊圖徽的人並沒有抱持特殊感情，然而自己萬萬是長不得的。

直到三十歲都是處男的證明。

半獸人法師，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