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惡魔再起

那天，惡魔軍的偵察部隊長「千里眼」居魯士，正待在奇捷要塞的眺望臺。

他的工作，就是及早發現天天現身來摧毀城市的龍，並催促同胞避難與反擊。

在惡魔當中，具備特殊眼睛者衆多。

居魯士有一雙在惡魔當中看得格外遠的眼睛。

他的族人都是如此，具備不分日夜都能在幾百公里外發現敵人的魔眼。

惡魔族的偵察部隊絕不會將敵人看漏。

即使與哈比或魅魔這類能飛的種族相比，差距依舊顯著。

從格帝古茲生前，他就靠着卓越眼力搶先發現敵軍，成爲一路替惡魔軍帶來勝利的存在。

發現龍巢的也是居魯士。

那使得西肯思的女兒及其部下攻進了龍的巢穴，然後潰滅。

目睹潰滅那一刻的也是居魯士。

當最後一員在空中被咬碎而濺血於地，他便向西肯思報告，然後躺了一天。

當然了，即使如此居魯士仍未怠於偵察。

這固然是因爲他職責所在，然而沒找出敵人的話，往往會發生更糟的狀況。

所以，那天居魯士同樣及早發現了龍的蹤影。他看見，龍一如往常地從巢穴起飛。因此居魯士一如往常地敲響警鐘，準備要因應敵襲。

不過在那之前，他就察覺有異了。

「牠打算去哪裏？」

龍朝着東南方的天空一直線飛去。

跟平時的路線不同。換成平時，牠應該會繞着山飛上兩圈，像是在檢視自己的巢，然後略往南進再朝要塞飛過來。

如今卻是一直線往東南方去。

居魯士一邊感到心慌，一邊想起了某件事。

不配當人也不算魔獸，而是被當成可憐的下等種族，遭受輕視。

「怎麼會……？」

西肯思滿面喜色地站了起來。

從在眼力卓越的族人當中，號稱「千里眼」居魯士的視野消失。

西肯思所說的話，讓惡魔們咬牙切齒。

「大人。『半獸人英雄』霸修成爲了惡魔的救星。我們禮數未盡，就這麼讓他回去將有損惡魔的尊嚴。哪怕威望掃地，要是連尊嚴都不保，我們來世會無顏面對格帝古茲大人。」

「龍起飛以後，消失在東南方的天空了。」

平時幾乎不講話的老將急得扯開嗓門，讓居魯士有些倉皇失措，但他仍點了點頭。

過去有傳令兵，現在卻已經沒了。

直至今日，單單一名半獸人，就將龍打倒給大家看了。

「……」

「無論如何，惡魔族得救了。透過半獸人之手。」

惡魔族輸了。這個種族既沒有自己所認爲的那麼雄壯，更不強悍也不偉大。當今的惡魔，就連一直瞧不起的半獸人都贏不了。

是人。不過，以往惡魔族並未把他們當人對待。

日前，那兩人剛來過這座要塞。

霸修絲毫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然而他確實說過。

他們好像還聲稱要打倒龍，說完便啓程了。

「沒有錯。雖然語帶詼諧，但他確實那麼說過。」

惡魔大多如此深信。

西肯思篤定霸修與龍打過一場，並且獲勝了。

因爲居魯士每天觀察纔看得出來，牠顯得有幾分浮躁，簡直像爲情所困的少女……或者說，簡直像在逃離什麼。

就憑你怎麼可能戰勝龍，他們會這麼質疑。

霸修肯定是戰勝了吧。他獲得了讓龍夾着尾巴逃走的勝利。

西肯思睜開了所有演應。

雖然一點也不想承認，卻非得承認纔行。

真有道義，西肯思如此心想。

龍看起來似乎與平時有幾分不同，直直地往東南飛去。

他們確實也知情。

是「暗黑將軍」西肯思。

惡魔族對龍束手無策。

聽聞此事的居魯士嗤之以鼻。

■

在場的惡魔都爲之瞠目。

但是，他們長期在龍的威脅下生活受怕，還歷經好幾次嘗試討伐都失敗的過程。

就算知道敵不過，要是不展現出對抗的意志，龍仍會將這座要塞攻陷吧。

然而聽見他的報告，起身到一半的衆人卻面面相覷。

「是，在龍出現後隔了一段時間，半獸人與妖精才朝着國境的方向移動。那有什麼關聯嗎？」

「不相信的話，你們大可不信。但是霸修如其宣言地與龍搏鬥，未能夠將其擊殺，而是把龍打跑了吧。」

既然這樣，惡魔算是什麼？無謂地自處尊貴，還擺架子瞧不起半獸人。

結果衆人痛切體認到，若沒有惡魔王格帝古茲，在雷米厄姆高地討伐龍也是不可能達成的事。

儘管有意見認爲是惡魔將龍擊落墜地，並且蜂擁而上削弱其戰力才讓他成功屠龍，即使如此，居魯士確實還是對他抱有一絲淡淡的期待。

半獸人隻身與龍搏鬥並不會贏，霸修能打倒龍，終究是惡魔布的局。

確認他們倆踏進國內的不是別人，正是居魯士。他在見證伐龍隊全滅之後就轉開了視線，所以沒看見那兩人後來採取了什麼行動。原本以爲他們橫豎會被龍發現而喪命，卻聽說那兩人對全滅的伐龍隊成員之一施以治療，還帶着傷患回到了這座要塞。

有個惡魔發出了碰撞的聲響起身。

「那麼，爲何他沒有回來這座要塞？既然是半獸人，理應會凱旋而歸！」

「再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

「惡魔族的威望已經掃地。」

「龍斷頭」霸修拿下了不負其名的戰果。

居魯士持續觀察。

「禮數是嗎？」

就在這個瞬間，居魯士的眼睛捕捉到了某樣東西。

西肯思說的話讓惡魔們譁然。

而且凡有人踏進龍棲息的山，都無法平安下來。

非得出面迎戰纔行。

女的。青膚白髮，生着紅眼睛的高階惡魔。

人類對龍的生態知道得並不多，然而一度離開地盤的龍，據說就不會再回到原本的地盤。雖然那純屬一種說法……不過，龍確實是消失了。

「一時興起嗎，還是說……」

恐怕，龍是從自己的地盤上……消失蹤影了。

「荒唐！」

反觀在場的惡魔，大多都半信半疑。

「霸修大人說過，他想要得到惡魔族的女人。這事我有耳聞。」

然而，那終究是惡魔用魔法將龍拖到地面，再靠着大陣仗令其疲憊罷了。

然而那傢伙是「龍斷頭」。以往有打倒過龍。

假如霸修在場的話，肯定會跪下求婚的美女。

暫且必須向高層報告自己所見。他是眼睛，而非頭腦。

「那代表了什麼，妳懂嗎！難道妳打算拋棄尊嚴！」

「怎麼回事？東南方？意思是牠朝國境去了嗎？」

「既然如此，就由我迎娶那位英雄，用一輩子盡這份禮數吧。」

龍不會因爲虛榮或錯亂就離去。

從數得清十幾公里外螞蟻有幾隻的居魯士眼裏消失。

因爲一度戰勝過就認爲能贏，志得意滿地挑戰後卻落得敗北，嚴陣以待也還是沒有獲勝。

居魯士非得親自跑一趟報告。

在雷米厄姆高地之戰，霸修砍下龍頭的事蹟實在太過有名。

要說的話，任何惡魔應該都會嗤之以鼻。

半獸人與妖精。

「你成功了嗎！霸修！」

究竟要自詡爲上位者到什麼時候？

那兩人沒有朝要塞走來的跡象。龍則是遠離了原本所在的山區。

幾個月以來，西肯思都沒有從這裏起身。何止如此，連身體都不動的日子可多了。甚至令人懷疑，這個老頭是不是已經死了。

速度驚人。

「呃，怎麼會，難道說……」

近年，居魯士會進門報告就代表龍的來襲。

儘管身體結實，有女人味的部分仍然該突就突，該翹就翹。

「日前，『半獸人英雄』前往討伐龍一事，你們是知道的吧？」

居魯士將視線從看不見的龍那邊移開。

就這樣，龍從居魯士的視野消失了。

「因爲龍還沒有打倒吧。他追去是要給予致命的一擊。」

「西肯思大人，您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居魯士進入作戰會議室的同時，在場所有人便站起身。

「難不成……！」

居魯士從眺望臺跳了下來。

不過，也有人聽完報告就猛然睜眼。

「有看見半獸人嗎！」

飛的方式也有些奇怪。

「傳令！」

「唔……」

龍未必不會回來，但他們至少有幾天時間可以在白天自由活動。

女子這麼斷言，室內頓時氣氛沉痛。

「妳這個惡魔自甘成爲半獸人的玩物？」

「龍斷頭」。

女子對那些話嗤之以鼻。

「別誤會了。我好歹是惡魔族的女人。並不是我要成爲半獸人的玩物。是半獸人要成爲我的玩物。」

「話是那麼說……」

「對方可是半獸人啊，惡魔竟然要嫁給那麼醜陋而愚蠢的種族……」

當惡魔們吐露不滿的時候，唯有西肯思一聲不吭。

但是他聽完那些話，便開口說道：

「我再強調一次。我們一直將半獸人視爲低等種族瞧不起，然而半獸人將龍擊退，威脅已去。接在雷米厄姆高地之後，『半獸人英雄』霸修又從困境中救了我等惡魔。」

「唔……」

「這幾年來，一直在折磨我等的元兇之一已除。還是隻身達成的。既然身爲惡魔，面對具備真正實力之人，言行自該懂得分寸。」

惡魔們露出爲難的臉色咕噥。要他們認同半獸人就是如此困難。

不過，確實如西肯思所說。

危機已去。

這幾年以來，惡魔們再怎麼玩弄策略都贏不過的對手，被半獸人擊退了。

當然，龍又回來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但是衆人久違地可以走在太陽下了。

「也對……要認同全體半獸人是辦不到，但我們至少得認同『半獸人英雄』……」

惡魔是高潔的種族。

對本身地位之要求勝過一切。

然而，那終究是因爲力量、智慧高於他人。因爲本身屬於高階的存在。

被別人超越時無法認同，怎麼稱得上高潔呢？

西肯思對那樣的答覆感到滿意，然後便轉向女子。

「那麼，吾女艾絲莫娜迪亞。」

「嗯。」

他將寶貴的妖精鱗粉灑向艾絲莫娜迪亞，然後揹着她化爲黑炭的身軀，把她帶到了奇捷要塞。

「話雖如此，即使將屍首送交對方也無法盡禮數。幸好我有活下來。」

然後，從窗外可以望見沒有龍的藍天。

「那麼，請容我立刻出發。」

此時現身的人正是霸修。

艾絲莫娜迪亞不會忘記。她怎會忘記。忘記性命獲救，感到安心的那一刻。

更重要的是，西肯思重新環顧會議室。

她要啓程前往「半獸人英雄」霸修身邊。

原本她是這麼認爲。

畢竟「半獸人英雄」肯定也走過類似的路途，要成爲他妻子的惡魔豈會走不過。

「父親大人說過的戲言需有人代爲賠罪；擊退龍以後獲救的惡魔應派出代表致謝；原本敗給龍只能等死的我，更該報答救命之恩，且讓我前去將禮數一併做足。」

惡魔族將領「暗黑將軍」西肯思的最後一個女兒，艾絲莫娜迪亞從會議室離去。

龍的存在使得惡魔國幾乎與外界切斷聯繫，但是智人們依舊對惡魔過度懷有戒心，要修復關係並無頭緒。更何況，之前出奔的珀璞樂蒂卡一夥若還在作亂，艾絲莫娜迪亞也會感到無地自容纔對。

肯定會有一段嚴酷的旅程。

得知龍從地盤上飛離，惡魔們都顯得困惑。天降的幸運，還有自己同胞遠比半獸人脆弱的事實，使得部下們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臉。

「我應該是死了。假如沒在雪原被那位英雄所救。」

「沒能聽霸修談他的英雄傳啊。」

那些年輕人雖說年輕，卻有本事。個個都是從智人族執拗追擊活下來的強者。只要在龍巢開個後門，趁牠入睡時發動奇襲，縱使會苦戰也能將其打倒。

艾絲莫娜迪亞以爲會贏。

艾絲莫娜迪亞被迫體認到，原本以爲縱使會苦戰也能夠獲勝的自己是多麼地愚昧，龍又是多麼高層次的存在。

「在。父親大人。」

折損幾員之後，她便拿定主意撤退了。

但就算那樣，西肯思仍篤定自己的女兒能克服考驗，然後下嫁霸修。

打算在龍消失後着手進行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

兩人的婚姻應能提高半獸人的種族地位。

「因爲我以爲妳已經死了。」

「哦，那正好。不過……這是爲什麼？」

說不定龍還在天上，霸修仍不顧風險。

她待在相信自己而追隨過來的衆多年輕屍骸中，內心滿是不堪與愧疚。儘管不希望就這麼死去，眼睛已經熔解，肺臟遭到烤焦，肌肉盡皆碳化，何止沒辦法動彈，連意思表達都辦不到。

惡魔靠魔法將存在感儘可能抹去，龍卻輕易地察覺了他們入侵，瞬間就靠巨碩身軀將其中幾員變成絞肉。龍每次揮爪、每次伸牙，成員便一個接一個喪命。

她率領着一羣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意氣昂揚地前往討伐龍時發生的事。

結果敗得悽慘。

然而那不能說是正確的決策。儘管設法逃出了巢穴，卻在無處可躲的雪原被追上，還手足無措地讓龍息烤焦。

艾絲莫娜迪亞身爲高階惡魔，因爲具備高魔力抗性才勉強免於當場斃命，卻已經奄奄一息。

「我已經跟霸修講好，要把妳許配給他。」

惡魔用的魔法全被鱗片彈開，他們就改用劍與長槍捅，卻傷不了鱗片分毫。

女子──艾絲莫娜迪亞回想起日前剛發生的事。

西肯思對女兒說的話深深點頭。

正如那位「半獸人英雄」所求……

接下來，惡魔族應該會變得忙碌。

忘記那道寬闊的背影有多溫暖。忘記對方替自己同伴報仇的恩情。

英雄不讓他們答謝便離去了，如此嘀咕的西肯思神馳於對方今後將會留下的軼事，嘴角便自然而然地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