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求婚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5911 字
「那傢伙現身的時候,我正在跟『黑扁甲』伯明罕對峙。」
「有人開口提醒。快看,牠從上面來了。」
「抬頭看去,就能夠望見牠的威容。赤紅鱗片炯然發亮,那是飛着到處灑落火焰、恐懼及死亡的龍。」
「半獸人們再怎麼勇敢,看見牠無不身體瑟縮。我也不例外。上次在敵人面前雙腿發軟,已經是我當新兵時的事了。」
「也許我本來是想逃走的。那種對手不可能贏得過。可是當我一回神,就已經倒在地上了。龍息周圍散播了某種眼睛沒辦法看見的毒。」
「我以爲自己死定了。原來死就是這樣的嗎?我還不能死,非得起來戰鬥,儘管我心裏這麼想,卻無法保住意識。」
「醒來以後,雖然時間沒經過多久,戰況卻截然不同了。因爲龍降落到地上,正在四處大鬧。」
「我在想,牠是多麼地威猛,多麼地偉大,多麼地壓倒衆人,多麼地強而有力。」
「我不覺得自己能贏。對方看起來不在那樣的次元。」
「但是我撿起劍,朝龍走了過去。」
「爲什麼?這還用說。因爲我是有榮譽心的戰士。我是驕傲的半獸人。」
「我認爲自己不該死在逃竄的過程中,而是要面對敵人戰死。有榮譽心的半獸人就該拿出那樣的表現。」
「移動到龍面前時,我明白牠眼裏已經捕捉到我的身影。」
「我舉起劍,發出了吶喊。那是戰吼。也許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發出過那麼大的聲音。」
「之後我便埋首於戰鬥。光是龍爪掠過,就會讓鎧甲連着我的肉一起被撕開;光是龍牙掃中,就會讓我的身體變成兩半吧。龍息就更不用說了。我拚死在跟牠戰鬥。」
「發現有機會制勝,是在給予牠的頸子打擊時。當我斬開鱗片,血噴出來的時候,就認爲可以將那個部位砍斷。」
「我不認爲會贏。只是覺得自己有能力斬斷。」
「龍應該也察覺到了。牠加深對頸子的警戒,我要逼近龍就變得困難了。」
「假如沒有半獸人、食人魔及惡魔們把龍包圍住,我肯定會死,不然或許也會讓龍逃掉。」
「我斬碎龍爪,劈爛牠的鼻尖,迂迴躲開龍息……然後用劍砍進了牠的頸子。」
「虧你能打倒自己,爲此驕傲吧,感覺牠是這個意思。」
「沒錯,辛苦撐過與精靈族大魔導桑德索妮雅的那一場戰鬥,我與老大歸來之後,看到的並不是要塞固若金湯的可靠城牆……」
「名譽」。
而且,當對手越是強大,所謂的名譽也就越有分量。
「你殺的戰士,每一個,都是有名譽的戰士。」
「之後,情況變成什麼樣了?」
牠只是淡然地聽着那些事。語言能理解。含意與內容也能理解。
「……好,我說。戰鬥當然並沒有就此結束。」
比方說,龍就稱得上名譽有分量的生物吧,
「霸修」打倒「骨頭」,變成了有名譽的戰士。
「……妳問我『然後』?」
「霸修」藉着殺死「骨頭」,獲得了莫大的名譽。
「接着,我靠着捷兒的鱗粉把傷治好,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突破精靈的包圍網,成功逃脫了。」
「眼睛」縱情於享受「霸修」這名人類的英雄傳,
對「眼睛」來說,那稱得上首次接觸的娛樂。
無論是蟲、野獸、人類,牠都只當成食物看待。
「眼睛」相當樂在其中。
情同家人的「骨頭」之死。
所以,「眼睛」害怕死亡。
那是大幅改變了「眼睛」價值觀的概念。
看着「霸修」驕傲地挺胸,認爲自己將龍打倒,獲得了莫大的榮譽,「眼睛」便朝他開口。
但是,霸修不需要那樣。
「是火。我們回陣地以後,大本營已經遭受精靈攻擊,陷入潰滅狀態了。」
◆
「嗯。我自認是的。」
霸修打倒的一向是塊頭大得不得了的龍,或者被各國奉爲英雄的存在。就算他打到哭喪着臉互毆,那無非表示對手是足以將霸修這等戰士逼到絕境的強敵。
「……到這裏就完了。戰爭終結。我們落敗了。」
原本「眼睛」不知道什麼是名譽,但牠在「霸修」的故事裏學到了。
「捷兒」在「霸修」耳邊細聲講了些什麼,「霸修」就嘀咕「好」並繼續說道:
牠自己並不曾發現,也沒辦法用言語表達,可是自己活至今日的龍生,倘若跟那些烏合之衆一樣被斷定爲無價值之物,是會讓牠感到排斥的。
那是件令人自豪的事。無比自豪。
「眼睛」靜靜地聽着「霸修」講述往事。
講述事實比較能讓霸修誇耀其存在。
將自己的戰果講得誇大,將對手貶低成卑微的存在,是他們一般會用的說話技巧。
因爲「眼睛」本身一直是把其他生物的死當成無意義之物。
驕傲及榮譽。他講話足以讓人體認到,那對半獸人而言有多麼重要。
他這樣若要用一般的方式自吹自擂,技巧自然不可能進步。
「假如沒有打倒那頭龍,我就不會被稱作『半獸人英雄』了吧。
「名譽嗎?」
人類是重視名譽的生物,牠心想。
「然後呢?」
從「霸修」口中道出的,是一場與偉大巨龍的死鬥。
「……之後,智人的軍隊湧來,與我方展開了混戰。在那種情況下,有陣聲音衝着我的耳朵傳來。說是『惡魔的大本營遭到奇襲』,我聽見就馬上──」
他繼承了「骨頭」的名譽。只要「霸修」仍然活着,「骨頭」的死就不會毫無意義。即使「霸修」被別人殺死,「骨頭」的名譽依舊會活在對方心中吧。
最後他變得有些吞吞吐吐,捷兒感覺也失去了活力,「眼睛」卻從故事獲得了充分的樂趣。
對半獸人來說,或許會覺得不過癮……但是身爲龍的「眼睛」不在乎。
所謂的名譽難以用言語說明,但人類會爲了名譽而戰,並且以名譽爲傲。
「完了啊。」
相較於那樣的「骨頭」,霸修講述的口吻充滿了臨場感。
順帶一提,霸修自吹自擂都沒有「把女人搞到手的豔史」能收尾。
「是啊……我們打輸了……」
「之後呢?」
「跟桑德索妮雅交手還能活下來,對我來說是至高的榮譽。」
換句話說,就是戰鬥的內容。
不會有更高的價值,就算那些傢伙死了,也打動不了牠的心。
強者打倒更強的存在時,就會留下名譽。
半獸人會把小小的蜥蜴說成「塊頭大得不得了的龍」,或者將哭喪着臉互毆到最後纔得到的險勝吹噓成「輕鬆獲勝」,再把後來弄到手的平凡女兵形容成絕世美女,藉此誇耀自己。
因此霸修在講述時,自然要着重於其他環節。
龍能夠輕易殺死衆多人類。所以,打倒龍無非是一份莫大的名譽。
完結是令人哀傷的,但也沒辦法。
「我從來沒有體會過那麼深刻的成就感,還有榮譽感。感覺那正是我的驕傲、我的光榮。」
◆
「我不知道龍在想什麼。但是,我覺得在那當中,似乎有讚賞的色彩。」
「眼睛」聽着「霸修」說那些。
(好有趣!之後,事情會變成怎樣?)
而且,多虧不時有「捷兒」跟他一搭一唱,高潮的場面明瞭好理解。
以結論而言就是──
「霸修」說過,他能被尊稱爲「半獸人英雄」,就是拜殺了「骨頭」所賜。
「骨頭」也說過,故事都有結束的時候。
「……」
「同時,周圍湧上了歡呼。」
聽不太出來哪裏有趣。宛如教授在對學生講話,聽着便令人愛睏,「骨頭」講話就是這樣。
霸修講述的往事並未結束。
「不只是半獸人。惡魔、食人魔以及一同作戰的所有人,都朝着我喝采。地位高如惡魔與食人魔,都肯爲我喝采。」
然而,故事算聽得夠多了。畢竟從「霸修」的故事,「眼睛」已經導出了一個結論。
「然後呢?」
牠想起「骨頭」說話的方式。淡然而帶有說明性質的語氣。
即使後續發展已經與「骨頭」無關,「眼睛」仍不停聆聽。
他任由感情抒發,談起本身見聞、體驗到的事。
他一直說了下去。「眼睛」要他繼續說的。
「沒錯,換句話說就是我!」
「我在地窖裏覺悟到自己會死。雖然跟精靈族大魔導兩敗具傷,我是獨自一個人,對方卻有同伴。地窖外有精靈發出的怒吼,還看得見魔法閃爍的光芒。我應該立刻就會被對方找到,大魔導也很快就會治好傷,讓魔力回覆,並且追擊過來纔對。但是,奇蹟在那裏出現了。在戰火中,有一隻妖精趕來救我了。」
「跟龍搏鬥還能存活,對我來說是無上的榮譽。」
後來,「霸修」的故事一直說到終戰。
聽來感慨萬千而驕傲的那種語氣,能打動聽衆的心。
在半獸人當中,霸修自誇的口才並不算多好。
「眼睛」一邊聽霸修講那些,一邊回想起來。
基本上,半獸人自誇是允許加油添醋的。
「眼睛」曾認爲死是無意義的。
「我記得劍砍進頸子時有什麼手感。我也記得龍當時看向我的目光。我一直都與龍視線交接,直到龍的眼裏喪失光彩。」
然而,聽完「霸修」所說的故事,牠明白了。
每當霸修想要將故事結束,眼睛就會問「然後呢?」「之後怎麼了?」,不讓他就此結束。
「眼睛」就只是聽着「霸修」講述往事。
那句話,讓「霸修」詫異似的望向「眼睛」。
「對。他們全是有名譽的戰士。」
「眼睛」的發言,讓「霸修」略顯慌張地看了「捷兒」。
名譽越有分量,身爲人類的價值越高。
「你,是個有名譽的戰士,對嗎?」
而且,霸修講的故事一定會用這類句子收尾。
還有,那套法則也適用於其他生物。
死有其意義。
由如此強悍的人類,如此自豪地講述出來。
「眼睛」認爲,這就是驕傲。
假如「霸修」將自己與「骨頭」的那一戰,評論成:「只要讓我來對付,縱使是龍也會跟雜碎一樣。那不算龍,只是只蜥蜴而已。嘎哈哈。」……「眼睛」應該就不會這麼想了。
「眼睛」肯定會氣得忍不住。
龍並沒有驕傲或名譽的概念,但「骨頭」要是被身爲渺小存在的人類看扁,「眼睛」心裏應該會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
在並非自己所求的戰爭中,被蜂擁而來的矮小人類拖到地面砍下頭顱,肉與骨幾乎全遭剝取,還被當成無聊的戰爭道具,如果換來的是那樣的認知,「眼睛」就不會饒過霸修吧。
這樣說明挺複雜,但事情很單純。
生來第一次聽聞的英雄傳,讓「眼睛」情不自禁地雀躍起來了。
「你殺了龍,獲得了『名譽』。」
「嗯,沒錯。」
看「霸修」自信地點頭,「眼睛」也感到驕傲。
「而我……」
接着牠同時心想。
自己呢?相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
在戰鬥途中逃亡,還以「龍仿身」變身躲了起來,打算撐過這一關的自己又如何?自己的名譽何在?
活到現在,牠不曾有名譽的概念。
然而一旦學到了,就不得不去意識。
意識自己的名譽。
「『霸修』。」
「嗯。」
「……」
「妳問的是不殺龍……還要保住我的名譽?」
「霸修」是有名譽的戰士,而且比「眼睛」強得太多。要跟那樣的他成爲配偶關係,「眼睛」並不認爲有多不名譽。
那天,霸修的求婚第一次成功了。
因此,他對「眼睛」講述了以「骨頭」爲首,衆多驕傲有尊嚴的戰士留下的故事,藉此拋出質疑。
那不就是答案嗎?
「唔?嗯,我願意爲妳而殺給所有人看。」
爲何不殺牠的疑問,在此已有解答。
就算龍沒有名譽這種概念,要跟人類生小孩,牠一定是排斥的。
「眼睛」落敗後,還不惜用了「龍仿身」的魔法求饒。
「……嗯。」
但是,就算那樣……
「我明白了。我願意,當你的配偶。」
「老婆?」
再說,「眼睛」學到了名譽。
「龍不是那麼簡單的對手。」
牠不惜動用「龍仿身」求饒,還得到了維護名譽的機會,卻將其拋開執着於苟活。
開門見山地說,「眼睛」的真身正是一頭龍。
「無論如何,你都想維護『名譽』,對嗎?」
連精靈族大魔導的魔法,都被他一一攻破。
原來如此,「眼睛」心想。
畢竟在剛纔的故事裏,也有那樣的場面。
「霸修」已經是「眼睛」憧憬的英雄了。
但牠跟人類生了小孩。
「霸修」沒有突然提議要牠當配偶,大概是顧慮到「眼睛」的名譽吧。
「……?」
「只要娶到像妳這麼美的女人當老婆,就可以守住吧。」
然而,「眼睛」覺得事到如今要談名不名譽也晚了。
「……」
「眼睛」用的拙劣魔法,他應該早就識破了。
像這樣,你甘願嗎?
對人類來說,跟龍成爲配偶關係,應該是極富名譽的行爲吧。更勝於弒龍。
牠無法像「霸修」,還有「霸修」故事裏的那些戰士一樣,成爲勇敢有名譽的戰士。
牠確實對「名譽」感到憧憬,對於有尊嚴的死法也有興趣。
不名譽也無所謂。重要的是活下去。
「眼睛」很聰明。因此牠明白。
他本人剛纔也說過,所以肯定不會錯。
「你已經,贏了,不是嗎?」
老婆就是指配偶。
「要怎麼做,才能用殺以外的方式,維護名譽?」
跟「霸修」交手已經讓「眼睛」膽寒,可以的話,牠當場就想逃。
忽然間,冒出了讓「眼睛」不太明白的概念。
根據龍相傳的說法,用了「龍仿身」魔法以後,大多都會跟對方生下小孩。好像連「骨頭」都曾那麼做。
因爲這個。
至少,幾天前的「眼睛」肯定會排斥纔對。
「眼睛」聽「霸修」那麼說,心裏也感到欣慰,但是他過獎了。
「對,希望妳嫁給我,替我生小孩。」
趕快殺掉這種不愛惜名譽的蜥蜴吧,他肯定是在這麼建議。
他破解了智人魔法師的僞裝魔法,也看穿了獸人戰士的擬態。
兇悍的視線。跟講故事的時候大有差異。硬要說的話,近似於之前朝自己襲來時的眼神。雖然感覺跟殺意略有不同……「眼睛」卻認爲那是帶着殺意的視線。
「嗯?是啊,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應該都會維護半獸人的名譽。」
老婆。
不久,他們似乎討論完了,「霸修」便直直地朝「眼睛」望過來。
「我的名譽……」
「霸修」帶着極爲嚴厲的臉色閉上了眼睛。
生小孩。於是聰明的「眼睛」懂了。
「……」
「普通的半獸人,就算拚上生涯中的一切,也娶不到像妳們這樣的老婆。我要是能娶妳當老婆,然後生下小孩,在半獸人之間應該就會被當成格外傑出的人物,並且口耳相傳下去。直到半獸人滅亡的那天。」
這時候,「捷兒」湊到「霸修」耳邊,跟他說起悄悄話。「眼睛」更加不安了。
爲什麼動用「龍仿身」,就要跟對方生小孩呢?「眼睛」從以前就對此懷有疑問……
「霸修」是克服過衆多戰鬥的一流戰士。
「爲什麼,要我當你的老婆,成爲配偶,就能維護名譽?」
這表示「眼睛」逃掉以後,還用人類面貌現身時,讓「霸修」對牠大失所望了。
的確,龍跟矮小的人類成爲配偶關係,是一件不名譽的事。
「爲了維護名譽,你會殺龍,對嗎?」
他大概還是要殺自己吧。雖然殺了不愛惜名譽的對手也得不到多少名譽,但「霸修」一路走來,同樣打倒過那樣的對手。
牠不想死。
但是,「眼睛」的心聲依舊不變。
「嗯?我想也是。」
所以,「霸修」肯定從最初就察覺了吧。
老婆是指什麼?
既然如此,答案自然已經決定。
「剛纔,龍逃掉了。」
狀似在思索什麼的舉動,讓「眼睛」難掩心中的不安。
首先,在「眼睛」心裏,勝負已經分出來了。
「……」
「眼睛」喚道,「霸修」的目光就朝「眼睛」轉過來了。
「骨頭」以前也說過,強大的個體與強大的個體結爲連理,在龍之間是常有的事。
即使聽懂自己的死能帶給「霸修」多大的名譽,牠還是怕死。
「我不想死……」
他在想,居然會有這麼不愛惜名譽的龍。
但是「骨頭」並沒有被逼到絕境而動用「龍仿身」。「骨頭」本身好像也沒有跟人類生小孩的意願。
像這樣,能守住你的名譽嗎?
「霸修」的這句話,正是答案。
「或許對妳來說,嫁給半獸人當老婆倒是屈辱……」
牠還是不想死。內心幾乎難堪得想哭,牠就是不想死。
是對方主動要求的。
「眼睛」還沒有那種經驗。但是由「霸修」當第一次的對象,並不會讓牠產生反感或嫌惡。牠認同「霸修」比自己強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肯定是因爲聽對方談到了名譽與驕傲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