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羌鷲棲木」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1萬 字
「羌鷲棲木」。
走進那棟旅舍的瞬間,霸修感受到了誤闖賭場般的錯覺。
附設的酒館中瀰漫着奇特的緊張感,以及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
那並非殺氣,性質卻很類似。有種作戰時敵我在互相試探斤兩的跡象。
「半獸人……?對了,聽消息是有一個半獸人入國……歡迎。」
酒館老闆話說完以後,就催促霸修隨便找位子坐。
有吧檯,卻沒有吧檯的座位,酒館裏擺出來的全是一桌一桌的客席。
自己該坐哪裏纔好?霸修猶豫過片刻,但立刻就看懂了。男性的座位在門口這邊,女性則會坐到靠內側的座位。
霸修在男方這邊找了個空位就座。
坐在他面前的,是個目光兇悍的女精靈戰士。
髮型屬於往內卷的短髮。
彷彿光用瞪的就能嚇死智人孩童的眼神,以及斜斜地橫跨面孔的傷疤頗具特色。
服裝爲略顯暴露的禮服,但霸修只瞧了一眼,便看出這名女戰士是個身經百戰的猛將。
對方的身手應當與半獸人小隊長同等,或者更強。
她在霸修入座以後,一瞬間曾露出詫異之色,但立刻就轉而端詳霸修的穿着打扮,還跟坐自己隔壁的女客互相使了眼色,並且點點頭。
「日安!這位大爺可真迷人呢。初次見面,我叫恆碧蒂喲~~!」
假如老虎刻意學貓啼,大概就會給人這種印象。
霸修不太覺得自己是在跟女性對話,他陷入了好似被猛獸貼近身邊嗅氣味的錯覺。換成平時,霸修會反過來把猛獸制伏,但眼前的是一名女性,他便不知道如何是好。
從未有女性對他如此殷勤,卻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霸修決定懷着這種奇妙的心境繼續對話。
後來,霸修的女伴一個換過一個。
難不成自己被對方施了魔法?
然而,恆碧蒂對於這類文化上的差異好像並不瞭解。
他應該是派不上用場了。
「沒問題。我只要回到祖國就有相當的地位,妳若嫁我爲妻,待遇不會像其他奴隸那樣。我可以保證。」
聲音變成這樣幾可說是性情丕變,然而霸修聽見她那樣講話,才總算鬆了口氣。
瞬間被人看透,讓霸修倒抽一口氣。
「所以我就告訴對方啦,用花朵占卜應該要挑紅花纔對!結果你猜那傢伙是怎麼說的?那傢伙居然問我:紅花要挑哪一種,紅的有好多種耶。搞笑也要有個限度纔對嘛!都說紅花了,當然是只要紅色的花都算數,這還用問!老大,你說對不對!」
無論霸修再怎麼強調自己在半獸人國是有地位的人物,都沒有女伴願意聽進去,一知道霸修沒錢,對方就會啐他一口然後走掉。女精靈很擅長吐口水。
「沒有人想聽半獸人吹噓當年勇啦。存款呢?」
「我的階級是戰士。不過……」
恆碧蒂聽見霸修回答戰士,頓時啐了一口唾沫。
霸修似乎無權選擇。
霸修無法採取行動,便不假思索地決定用餐。
「妳過去是在哪裏戰鬥?」
「哦~~!霸修先生,難道你在半獸人之中算是滿有權勢的人物嗎?你的階級是?該不會是大戰士長吧?」
在半獸人國,霸修想要的話,沒有東西是他弄不到的。
錢。
提到精靈國的餐點,霸修記得都是以樹果或果實爲主,近年來大概是接納了外族所致,端出的菜色就有獸肉與烹調過的穀物。
恆碧蒂在大嘆一聲的同時這麼宣佈,然後就從座位起身,去了其他地方。
簡直莫名其妙。
「錢?錢嘛……沒有。」
話雖這麼說,霸修本身也沒有隱瞞之意,當然,唯有自己仍爲處男這一點要瞞到底就是了。
他只是坐在原位,就等突然起身離開的恆碧蒂回來。然而,恆碧蒂已經坐到另一個座位,跟別的男性聊了起來。
速度實在太快,剛纔那女的甚至在霸修眼底留下了殘影。
又細又尖的講話腔調簡直令人聽了頭疼,霸修覺得頭有點暈。
當霸修這麼想的時候,下一個女的又來了。
「捷兒,現在我該怎……」
實際上,霸修只要回國就會被歸爲有錢人。
同時,從她嘴裏冒出了身經百戰者會有的粗聲厲嗓。
「你在問她們爲什麼愛錢是嗎~~?」
剛講到這裏,恆碧蒂便挺身向前,將一根手指湊到霸修嘴邊。
對霸修來說,每個女孩他都能接受,因此那倒不成問題……
地位。
自稱恆碧蒂的女戰士說到這裏就咳了一聲。
該去恆碧蒂那邊嗎?還是說……
「不過呢不過呢~~」
「啊,那就不用多談了,掰掰~~」
外表不起眼的男智人。
至於捷兒嘛,他拿着擺在桌上的蜂蜜酒猛灌,已經完全喝開了。
「我叫霸修。」
「立刻進入正題吧,霸修先生,你擁有領地一類的資產嗎?」
究竟什麼跟什麼啊,剛纔那女的。
「唉~~~~~~免談。換人吧。」
「……?」
「啊,有刀疤……你果然是位戰士。過去都在哪座戰場作戰呢?」
「……是、是嗎?」
於是,有一名男子似乎聽見霸修嘀咕,就朝他走了過來。
總之沒有女性主動過來找霸修了,她們還露骨地散發出要他別接近的氣場。
霸修沒有空遲疑,接到問題就老實地逐一回答了……
(這下怎麼辦?)
調味是符合精靈喜好的清淡口味,但半獸人基本上不會挑食。
恆碧蒂嬌滴滴地歪了頭。
霸修如此心想,便轉身面向萊菈可。
「霸修先生!好動聽的名字!半獸人的名字都這麼好聽,讓人家好煩惱喔~~!」
「……對。」
光聽如此,會覺得他似乎豔福不淺,可是並沒有那麼快活。
(精靈跟矮人不同,對錢應該毫無興趣纔對。可是,現在怎麼會……)
「也對呢!我真是的,問這什麼不靈光的問題☆」
「搞不懂,那些女精靈怎麼個個都愛錢……」
霸修望向捷兒那邊。
當霸修猶豫時,又有女精靈來了。這次是個似乎能跟翼獅獸打得不分上下的好手。
女精靈向霸修提出幾次問題以後,都會立刻走掉。
那隻會用在與他國交易,日常生活中可以說幾乎用不上。
她連忙喝水,並且「啊~~啊~~」地清嗓,然後才帶着陶醉似的笑容朝霸修望過來。
「我叫霸修。」
「半獸人先生,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不用把話說盡我也懂。你會來這裏,表示在考慮結婚成家吧?」
「呃,沒有,我──」
聲音比翼獅獸還要高八度。
「我是在問你有多少錢。」
霸修不明白她那些舉動的含意。
「我的階級是戰士,但我在戰時立下功績……」
她打住了他要說的話。
當人數超過十名時,霸修總算也對這場集會的機制有所理解了。
捷兒正在跟裝滿鹽巴的瓶子發牢騷。
◇
大約有十個精靈來過又離去之後,霸修身邊便再無芳蹤了。
「我曾經轉戰各處,但最後就停留在這一帶。我是爲保衛國家而戰。」
女精靈問的內容大同小異,回答完幾題,她們就馬上離開了。
萊菈可這麼說完,甩一甩手便離開了。
「好啊……我來這裏是要找某樣東西。不對,與其說來找東西……」
的確,都跑來這種地方了,很明顯就是要討老婆的吧。
嚐起來好喫歸好喫,霸修內心的疑問還是無法抹去。
看來精靈之間已經分享過情報,沒有女伴靠近他這裏。
問題的形式有許多種,但女精靈要的就是錢。雖然也有問到地位或名聲,最後都會歸結在錢上面。
「因爲第一次有半獸人來精靈國旅行……請多告訴我關於你們的事喔☆你爲什麼會來這個國家呢?」
「我沒有領地。半獸人國的領土都──」
「什麼存款?」
「你好~~現在換我嘍,半獸人大爺!我叫萊菈可~~!半獸人在這裏有夠罕見,我就忍不住過來找你講話了~~!」
活動便是這麼運作的。
然而,遲鈍如霸修,被十個女伴甩掉以後,也還是參透其中原因了。
「我待過攻陷魅魔國的師團!第三十二突擊分隊!所以不太熟悉你們半獸人……」
總之,先忘掉剛纔那女的,改陪這女的講話吧。
這個詞一說出口,恆碧蒂的眼睛似乎就亮了。
但現在搞清楚是頭老虎了。那麼,他跟老虎談就好。
「呸!墊底的小角色,那沒啥好說了。」
「您好,我叫絲帕媞菲樂姆!這位半獸人大爺,請容我冒昧問一句喔──」
「人家實在不想當半獸人的繁殖奴隸耶。生小孩是可以,但我還是希望保有精靈的習氣,與單一男性廝守終身……」
事情發生於轉眼之間。
話雖如此,半獸人國的主流是以物易物,金錢流通並不廣。
直到前一刻,霸修都還分不出對方是貓是虎。
男方就座,女方向男方發問。確認得到的答覆是否滿足本身開出的條件,不符合就去找下一個男人。
臉色通紅而且兩眼發直。
他腳步蹣跚地朝霸修走來以後,身子一倒就坐定在旁邊的座位,還故作熟稔地伸手跟霸修勾肩搭背。
霸修並不介意,然而換成在半獸人國的話,這應該屬於會被崇拜霸修的年輕人們圍毆一頓的行爲。
對方完全喝醉了。
「要不要我告訴你啊~~?」
那名男子沒等霸修回話就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聽好嘍~~?這裏的女精靈啊,大多是在魅魔國作戰的部隊生還者~~」
照男子的說法,狀況是這樣的。
終戰後,精靈國引發了結婚潮。
這波結婚熱潮始自精靈中的富裕階層……也就是精靈貴族之間。
由於女性人數過剩,結婚基本上是男挑女的買方市場,精靈姑娘陸續出嫁從夫。
據說,當時還流行過平民精靈被貴族看中就可以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
再後來,平民之間也開始結婚了。
然而說到實際的情形,這類結婚絕大多數都是跟親近的熟人湊成對。
所謂親近的熟人,就是指同一支部隊中的生還者,或者留在故鄉的青梅竹馬這種對象。
戰爭結束了,國家又肯幫忙出補助款,再加上風潮正熱,好不容易有這樣的機會,那我們也跟着結婚吧──大致就是這套思路。
喜事連連到最後,剩下了曾在魅魔國作戰的士兵們。
在魅魔國作戰的士兵,編制的人員幾乎全是女性。
考量到魅魔這支種族只要看見男性,就會毫無區別地去勾引他們,並且納爲養分,會這樣安排是合情合理的。
當然了,就算精靈的軍隊裏多屬女性,魅魔還是會去找有男人的部隊發動攻擊,將男人擄走。
因爲未嫁的精靈全都財迷心竅。
有人就是嫁不掉。
「乾杯!」
「金閃閃的項鍊嗎……」
霸修面對突然哭出聲音的男子,則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捷兒醉醒時往往已經被人裝進陌生的瓶子裏,但今天似乎不要緊。
這是當然,畢竟有霸修老大陪着他。
金色秀髮搭配修長四肢,身段俐落,十足發達的肌肉給人安心感。
或許她們在性格方面確實有毛病,但只要能娶到其中之一,每天想抱就抱,活着便再無怨言。
霸修猜想這男的恐怕是打算獵喪屍存錢,藉此買金閃閃的項鍊吧。
不錯的情報。
「那好吧,我也是第一次陪智人喝酒。」
該怎麼做才能賺到錢,又該怎麼樣增加財富,他完全不懂。
這是妖精式醒酒法。
即使他再怎麼強調自己於戰場上的功勞或手腕,還向她們保證結了婚就會守護妻子直到年老逝世,換來的只有嗤之以鼻。畢竟她們可是在更嚴酷的戰場拿下了戰果。
「我?這個嘛,讓我想想。總之,我打算從明天起就去獵喪屍吧?」
可是智人並未放棄,鍥而不捨地追求精靈。
「要多少錢……?嗯~~……不曉得!可是,在很久以前,最先跟精靈結婚的大富豪好像就送了鑲着特大號翡翠的項鍊給對方。而且還不只有翡翠,整條項鍊都綴以金飾,金閃閃的呢!唉,所以嘍,差不多需要那樣的財力吧!沒錯!」
男子只顧哭哭啼啼,哭完就喝酒,喝完又哭泣。
捷兒尋找半獸人英雄的身影。
「哎呀,忘了報上名字,我叫布里茲。」
男人聽完條件後,走遍了全世界,將翡翠找到手。
精靈也實在拗不過他這樣追求,就答應了求婚……故事到此結束。
即使如此,她們仍設法來到了外族男子(尤其是智人)衆多的這片席瓦納西森林,並從事徵婚活動,由脾氣隨和者開始依序修成正果,但……
妖精獨具的光芒變強了一點,霎時間,有東西飄散出來。
「原來如此……」
不知怎地,他旁邊只有沾滿麥酒的鹽巴瓶。
男子回想那些,就哭了出來。
「只要我有錢,只要我有錢的話……」
「這還用問,因爲那些毛頭小輩跟有錢的智人結了婚,過着以往簡樸度日的精靈族根本無法想像的奢華生活啊!」
「……是啊。」
「有錢可以拿?」
「唉,別那麼苦惱啦,半獸人老兄。」
而且,他還用了旅途中找到的許多寶物做成項鍊,向精靈求婚。
在反覆自問自答的生活中,他耳聞了一項情報,說是精靈歡迎外族男子來當丈夫。
霸修沒聽過此事,這是精靈傳下來的古老童話。
彼此都長年待在戰場,並且活了下來。只要立過功績,起碼會在傳言中聽到對方的名字吧──這是他們之間的共識。
聽見彼此名字的那一瞬間,雙方都「嗯?」地歪過頭。
結果,精靈國折損了一定程度的男性人口。
「不對……」
「唔~~……嘔噁~~……我喝太多了……」
對以往都活在半獸人社會的霸修來說,那是未知之物。
捷兒也許會懂其中竅門,而他目前泡在盛着麥酒的杯子裏面,還幫鹽巴瓶老大擦背,彼此混得可熟了。
「我叫霸修。」
因此,在魅魔國作戰的女兵們成了滯銷貨。
接着,他忽然抬起臉龐。
捷兒捏住鼻子,在身上使了勁。
精靈心生厭煩,就出了不講理的難題給男方。
他們剛纔還一起洗澡呢。
妖精只要用力鼓氣,就能瞬間排出體內的毒素。
曾於戰爭之際見過的美麗精靈們。
「哼!」
女性佔的比例從6:4變成了7:3之多。
戰爭宣告結束,但他的故鄉已經不在了,無處可歸。雖然打仗有立下相當的功績,戰後裁軍卻讓他丟了飯碗,出身家世又不見經傳,如今他住在小小的破屋,每天靠出外打零工餬口。
話雖如此,精靈仍是外表賞心悅目的一支種族。
所以說,她們也都有機會。說來說去結婚潮尚在,要結婚還有足夠的餘地。
想娶精靈爲妻的男人,全世界都有,尤以智人居多。
有某個男智人對精靈一見鍾情。
智人向精靈求婚,但自尊心強的精靈當然拒絕了。
環顧四下,周圍可見的景象仍是在自己有印象的酒館裏。
「敬不受青睞的男人。」
錢。
受結婚潮影響,連過去在戰場上自己幫忙擦過屁股的毛頭小輩都搶先結了婚,使這些精靈困在某種觀念當中。
即使在精靈的首飾店,翡翠項鍊也是時時都會確保有庫存的熱門商品。
對魅魔來說,男精靈簡直像看了不流口水都不行的珍饈美味。
順帶一提,這男的也是身無分文。
「總之,看來彼此今天都沒有收穫。我們來喝酒吧,我第一次找半獸人當酒伴。」
對精靈來說,那是羅曼蒂克的求婚方式之一。
遠遠望去,那些精靈確實美極了。
「不過,即使說要有錢,討老婆是要多少錢纔夠?」
「老兄,你看……那些精靈……很美吧……」
「在這裏徵婚的精靈啊,都想贏過之前看輕的那些毛頭小輩,似乎非要找到比她們更優秀的結婚對象才滿意。最好是貴族或王侯吧,坐擁領土又有錢,可以讓她們一輩子過得安逸優渥……哈,明明那種顯貴不可能會來這種地方。一羣可悲的女精靈。」
似曾相識的名字。不過,他們倆立刻就拋開這一點,心想:「也罷。」
只要你能取得據說位於世上某處的「新綠翡翠」,我便跟你結婚──這是女方開出來的條件。
結婚對他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在性格與外貌上有毛病的人就是嫁不掉。
「好啦,不知道老大怎麼樣了。」
「你不知道嗎?現在啊,突然有大量喪屍在這座城邑附近出沒,原因倒沒人曉得。還有,每除掉一具喪屍,就可以支領些許獎金。」
「敬美麗的精靈。」
自己過去究竟爲何而戰,又爲什麼會存活下來呢?
這麼想的他下定決心,打算娶美麗的精靈而來到了這裏。
「……然後呢,不妥協怎麼會扯到錢上面?」
幾小時以後,捷兒捂着陣陣作痛的腦袋爬了起來。
那就是,她們已經不能妥協了。

◇
「喪屍?」
不過,唯獨他所說的話是可以肯定的。
實際上,精靈當中是有幾成女性會嚮往這種以翡翠項鍊相贈的求婚方式。
「哦。」
那天,霸修久違地喝了酒。
可是,她們有了一個念頭。
「你打算怎麼辦?」
然而現實是殘忍的。
妖精不會閒到去對鹽巴瓶爲什麼沾滿了麥酒抱持疑問。
「嗚嗚……最可悲的人是我吧……」
順帶一提,其實這男的只是想掙一筆日薪罷了,因爲他身無分文。
精靈是如此貌美,若能從中娶到一個當老婆,或許自己的人生就會有所改變,或許便可以有個歸宿。
「對啊,沒錯。」
「這樣啊,討老婆會需要錢……」
其視線前方是剛纔冷落霸修的那些精靈。
醉意漸深也有關係。
於是,他發現了。
霸修仍在酒館的中央那一帶慢慢喝酒。
「老大,有沒有找到好對象啊?」
捷兒翩然飛着這麼問,霸修就搖了搖頭。
「沒有。不過,我問到了值得一聽的情報。」
「噢。霸修老大居然會打聽到情報,這下子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我起碼也懂收集情報,儘管能力不及你。」
「說得也對!老大就是老大嘛!哎呀~~即使我醉倒了,老大一樣能獨力搞定所有事!欸,該讓我表現的機會,老大可別搶過頭喔。假如我失去存在意義,會直接消失不見耶!」
捷兒吹起口哨,還大力抬舉霸修。
無論身處何時何境,他都不忘抬舉別人。
所以捷兒才能將「奉承者捷兒」這個綽號掌握於手。
「所以,老大獲得了什麼情報?有單身女精靈的清單明細嗎?」
「沒,我獲得的並不是清單。不過,我搞清楚單身女精靈向結婚對象要求的是什麼了。我要把那弄到手。」
「哦!表示老大已經研究清楚嘍!不愧是老大!所以說,要有什麼纔行呢?」
「要有錢。」
「錢!」
捷兒被點通了。
捷兒是妖精,妖精對錢沒興趣。
然而,並非全體妖精都對錢沒興趣。在妖精當中,也有迷上金幣光澤的傢伙。
捷兒認識的妖精裏,正好有那種傢伙。
(老大冷靜,猴急可不行。這時候要慎重……先感謝她在入國時幫的忙吧。)
「嗯,聽說最先跟精靈結婚的智人富豪,求婚之際就送了附有特大號翡翠的金閃閃項鍊來表示自己的心意。」
不對,與其說起口角,感覺比較像其中一邊正在發牢騷,另一邊則開口安撫。
「唔。」
「對,先回旅舍吧!」
精靈們反而比智人更加偏好明亮的地方。
「似乎每驅逐一具喪屍,就能領到一些錢。」
另一邊則穿着深綠色長袍,三角尖帽深戴到眼前。
「不過,有些令人在意呢!」
全是些揮劍施法殺紅了眼的兇狠之輩。
以往是沒有這類照明用具的。
精靈是黑暗中的潛伏者。半獸人對他們的觀感便是如此。
「哼!沒、沒什麼大不了的。現今的精靈,就連半獸人都願意接納。畢竟戰爭已經結束了,你說對吧?」
接着,他瞥向捷兒那邊。
對精靈來說,贈與翡翠項鍊確實是件羅曼蒂克的事。
然而有月光,再加上各處似乎都用魔法點了燈,倒不至於看不見腳下。
「可是──」
然而,其視線並未離開霸修。他的眼睛彷彿要將霸修瞪穿。
(老大,女方對你有意思!)
於是有一對男女正朝他走過來。
霸修心跳加速。
想到這裏,霸修內心不由得萌生一股暖意。
如此這般,半獸人英雄決意要狩獵喪屍打零工。
「……呃,可是那點小事總該自己判斷吧?居然爭來爭去像小娃兒一樣嘰嘰喳喳地弄得這麼晚!搞什麼嘛!難道長不大嗎!」
(老大請看,那個女的頭上!沒有花!她是單身!)
他已經從先前醉倒睡在酒館角落的男子口中問到了答案。
霸修看着女方的頭。
■
「若由下級決定什麼事可以自己拿主意,組織便無法成立……索妮雅大人,這也是妳告誡過的。」
「所以──是怎樣!」
不過,霸修認爲實情絕非這樣。
「妳問我來做什麼?」
「嗯,傳聞在席瓦納西森林,有某種東西突然大量出沒,目前很缺人手。」
「正是如此。」
霸修跟捷兒互相點頭,然後離開了即將打烊的酒館。
喫要喫得豐盛,穿要穿得時髦,住氣派的豪宅,僕人成排任憑差遣。女精靈要的是足以實現這種高生活水準的財富。
「是你……!」
喪屍的性命可說已成爲風中殘燭。
霸修當然也在意對方的長相,但他最在意的是另一個部位。
話說到最後,口氣已經形同恫嚇。
其中一邊身穿精靈軍的制服,是個男子。
表示有很多精靈也是那副德性吧。
鼻子高挺,藍眼細長清秀,下巴尖而突出,還有對長耳朵。臉蛋嬌小,胸脯也符合精靈的玲瓏體型。金髮髮質柔順,在月光映照下看起來閃閃動人。
(是啊,我明白!)
霸修望向聲音傳來的方位。
「說起來,爲什麼那些傢伙都沒辦法自己做決定!你也這麼認爲吧?對不對?」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老大隻要買條金閃閃的項鍊……」
霸修對這個疑問也備妥解答了。
「是、是啊。你的身分已經泄底了。半獸人英雄霸修,半獸人族舉足輕重的人物。你會離開國家,還來到精靈國,是有什麼樣的企圖!說啊!」
會不會連在戰場上都沒有脈搏這麼快的紀錄?如此心想的霸修心臟狂跳,還反問對方一句。
(現在怎麼辦?)
這時候,女方注意到霸修了。
捷兒豎起了拇指。
不對,它們早沒命了。
此外,男方就是當時擔任車伕的人物。
「不過,老大說的有錢,有滿多種形式吧。是要礦石還是金幣呢……」
「啊~~!這麼說來,我們到這裏的途中就有看見嘛!」
(我懂了。)
「沒、沒錯!」
沒那回事。
「你來這裏……究竟是要做什麼?」
「咕唔唔。」
對此,霸修立刻交抱雙臂。這是半獸人表達自己並無敵對之意的方式。
霸修點點頭,並向看似納悶的女子致意。
忽然間,心有所思的霸修耳裏似乎聽見了有人起口角。
可是,捷兒本身對錢也不算熟悉。
對方是個貌美的精靈。
會在自己房間裏囤積金沙,還陶醉地望着那些收藏的傢伙。
「喪屍。喪屍正大量出沒,驅逐起來很費工夫。」
尚未結婚。這位美麗的精靈。
「……」
然而,光是戰爭結束就有這麼大的轉變。
「索妮雅大人,那是因爲妳以往告誡過『要貫徹自我』。」
在戰時,精靈根本沒有像那樣對待過半獸人。
「什麼東西突然出沒?」
「入國之際受妳關照了,我要鄭重道謝。」
然而,霸修在意的並不是他們的服裝。
女子所說的話讓霸修的心頭蹦了一下。
「就能娶精靈當老婆!」
因爲她總不能主動出手。
(老大,老大!)
「話雖如此,老大打算用什麼方式賺錢呢?」
「我覺得事情變簡單好懂了耶!」
「怎麼個在意?」
「在意?妳在意我嗎?」
男子的言外之意是:敢妄動就殺了你。霸修當然也習慣那樣的視線了,對霸修來說跟普通眼光沒有兩樣。
何況情報是從霸修那裏間接聽來的,他難免以爲事情就這麼單純。
美麗的精靈。
一面對霸修,他們便會臭罵、鄙視或威嚇。
女子立刻擺出架勢,把手伸向腰際的法杖。
女子也看出來了。眼前的半獸人交抱雙臂,而且目光都沒有從自己身上移開。可見對方有所提防。女子心想「誰怕誰」的同時,卻沒有采取動作。
隨從迅速低下頭。
然而,在這裏徵婚的精靈會希望男方有錢,說穿了就是要他們的財富。
霸修當然對她有印象。是入國之際幫自己說話的那個精靈。
離開酒館,太陽已完全西沉,周圍早就一片昏暗。
證據在於那羣曾像快樂殺人狂的精靈對待霸修都比想像的還要平易近人。
精靈靠魔法即可於夜裏視物。森林在白天也有許多陰暗處,精靈特別喜歡陰暗的樹蔭。他們絕不點燈,連火都不用。
頭上理應會有象徵已婚的花飾……可是並沒有。
「老大,那我們立刻去宰喪屍吧!喪屍在晚上行動比較活躍,我們要趕快動身……哎呀,還得回旅舍拿裝備纔可以!好不容易買到這一身漂亮的行頭,弄髒了也不好!」
妖精開始對霸修耳語。
「啥!你這傢伙,想跟我──」
只是在戰爭下迫不得已,才需要潛伏。
霸修一面跟捷兒小聲商量,一面看着女子,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然而,霸修是半獸人族的戰士,當然就覺得恫嚇與正常對話無異。
更重要的是,女子對自己有興趣,這讓霸修感到欣喜。
「嗯,這個嘛……」
有希望,對方也對霸修抱有興趣。
那就沒什麼好遲疑了。
求婚,然後上牀。
話雖如此,霸修也知道當下離那一步還早。先前他才因爲沒錢而被十個女精靈甩掉,即使現在突然求婚,顯然也不會順利。該怎麼向對方說明呢……
(欸欸欸,老大。)
霸修有所遲疑,捷兒就找他講起悄悄話。
(怎樣?)
(我在想,老大要不要先鎖定這個女孩當目標?)
(鎖定目標?這話什麼意思?)
(精靈是一夫一妻制,女性會跟一名男性廝守終身。而且,她們當然也會希望男方能專情。)
(你想說什麼?)
(從現在起,老大就不要亂槍打鳥,向這個感覺對你有意思的女孩求婚就好!這樣成功率肯定會提升!)
(原來如此!)
眼前的女精靈未婚,還對自己有意思。前所未有的大好形勢。
有這種對象,儘可能提升向她求婚的成功率是合理的思維。
(話雖如此,老大別趕着現在求婚比較好。我們還沒有弄到金閃閃項鍊。先含糊其辭把目的帶過,並且讓女方知道老大也對她有意思,等存錢買了金閃閃項鍊後,再向她求婚……我們就照這樣的流程走吧!)
(我懂了!)
要怎麼說?
「就算那樣,我總不能逃避。再怎麼說,我可是精靈族的英雄……桑德索妮雅。」
被女子一瞪,男子聳了聳肩。
霸修心想。
然而,她使勁甩甩頭,並且握拳。
霸修是這麼認爲。
女子……桑德索妮雅在月光下,一邊望着自己的拳頭一邊這麼說道。
「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
表達自己對女方有興趣。
既有神祕感又大方。這是霸修在智人國的要塞都市克拉塞爾學到的經驗。
雖然被捷兒害得身陷困境的頻率也差不多高,但霸修是個豁達大度的男人,他不會計較那種小事。
他們兩個都對這次的邂逅感到有希望,還急着趕回旅舍,就爲了趕緊出發去狩獵喪屍。
「聽着,我還會來見妳。」
「是,遵命。不過,萬一那傢伙真的又來,會不會就是爲了殺害索妮雅大人?殺害知道他有所企圖的索妮雅大人。哎,雖然我也算是知情者就是了……」
捷兒果真厲害。在戰場上,他被捷兒的這種機靈救了好幾次。
「莫名其妙……」
霸修這麼說完就旋踵離去。
「怎麼?難道你想說是我有錯嗎!」
「沒錯,說出你的目的!」
「……那麼,我可以先告訴妳的,只有一點。」
女子目睹霸修消失在黑夜以後,便戰慄似的嘀咕了一句。
「可惡!搞什麼嘛!難道他真有什麼企圖!有企圖就不該用那種語氣講話吧!聲稱自己是來旅行的就好了嘛!要瞞就瞞好啊!你也是這麼想的吧?說啊!」
◆
「是……索妮雅大人,妳說得對。不過,半獸人英雄私訪他國,即使有不可告人的理由也不足爲奇。話雖這麼說,對方會不會是被索妮雅大人用那種方式詢問,無法坦言不能奉告,才那樣回話的?畢竟,半獸人本來就不算擅於說謊的種族。」
完美。
「總之!既然知道那傢伙有所企圖,千萬不能放鬆對他的監視!」
(答得好耶,老大!這樣就行了!)
莫名其妙。
她握緊拳頭,氣得跺腳。
「目的是嗎……」
捷兒同樣這麼認爲。
男子說的話讓女方臉色蒼白。
這句話讓精靈睜大了眼睛。
「咦!你說……來見我?」
半獸人英雄霸修。瞭解其強悍的人,任誰都會露出這種臉。
霸修從來沒有像這樣全力運作腦袋。他一面發揮在智人國學到的經驗一面選擇用詞。
只有女方如此心想。那當然了。
而且他表現出自己對女方有興趣,也含糊帶過了目的。
「呵,妳遲早會懂……」
「不,我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