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眼睛」與「骨頭」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5564 字
「眼睛」睜眼醒了過來。
(咦?沒死……?)
自己應該已經死了。那個綠色的人類應該拿劍砍了「眼睛」的頭。
用過「龍仿身」以後的身體,比龍還要脆弱。
自己不可能沒死。
(奇怪?傷也痊癒了?)
猛一看,原本滿是傷痕的身體也已經恢復完好。
雖然爪子還是慘兮兮,但是手指的傷與翅膀上的洞都不見了。何止如此,被戳瞎的眼睛與脖子上的傷都好了。
(……那是一場夢?)
可怕的夢。
突然有綠色的人類來到巢穴,把「眼睛」痛扁一頓,還朝牠追殺而來的夢。追殺到最後,對方就揮劍給了牠致命一擊。
那是個恐怖的人類。哎,光回想就開始心悸……
羞恥的是睡迷糊的牠,似乎連「龍仿身」都使出來了。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話雖如此,夢醒過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人類嘛。
「唔,妳醒來了嗎?」
「咿!」
那聲音讓「眼睛」怪叫一聲,並且僵住了身體,
回神過來,對方就在眼前。
綠色的人類!那不是夢!
「唔!」
死是可怕的。只要是龍,應該都會怕。
綠色的人類一邊瞪着「眼睛」,一邊這麼說。
(我辦不到……)
因爲從「眼睛」看來吹口龍息就橫屍遍野的人類,也是其他人類的重要同伴。
彷彿要用眼神將牠射穿致死。
那句話和「眼睛」昏厥前聽見的一樣,使得牠全身發抖。
(難道說,自己並沒有穿幫……?)
綠色的人類詳細地說明他會怎麼殺龍。
這個綠色的人類,爲什麼會把食物分給明言要殺的目標?
當「眼睛」一邊像這樣暗自祈禱,一邊保持緘默時,綠色的人類說話了。
就算飛到位於其他大陸的老巢逃命,這個綠色的人類肯定也會追來吧。
他應該知道牠用了「龍仿身」,變成跟渺小人類一樣的外表。
不聽話就會被殺,或許牠是這麼想的。
不過在這時候,思緒的一角卻突然介意起綠色人類說的話。
牠一問,綠色的人類就跟旁邊的小小人類使了眼色。
龍具有高度的智慧。幸好「眼睛」交過「骨頭」這個朋友,才能理解人類的語言。
(不過,爲什麼他不立刻殺我……?)
「你、你怎麼做到的?」
「先告訴妳,我之前也殺過龍。這裏的龍,我一樣會殺死。」
就算「眼睛」或多或少改變戰法,他肯定也能夠因應。
「……之前也殺過?」
否則他根本沒必要像這樣特地散發出殺意,還宣言要殺牠。
或許講話讓對方壞了心情就得死……
「眼睛」一瞬間以爲他大概是用那副尖牙咬死龍的,然而那不可能。
牠自然笑不出來。
這個綠色的人類應該會辦到。因爲他有能力。
至於對方怎麼會如此地充滿決心,「眼睛」倒是完全不懂……
短暫交談的話,牠應該還可以應付。但這並不代表牠連對話的細膩之處都懂。
「眼睛」困惑得腦袋一片混亂。
一度見過龍的人聽了那些話,應該會嗤之以鼻。
然而,即使如此牠還是得拚。
(爲什麼……爲什麼……?)
對龍來說分量嫌不夠,換成因爲「龍仿身」而變小的身體就夠飽了。
「下次我肯定會斬掉牠的頭。」
「眼睛」也篤定,要是沒有當場逃跑的話,戰況大概就變成那樣了。
探爪碎爪,伸牙砍鼻,噴龍息就被繞到背後,讓翅膀上開了大洞。
對戰鬥存有妄想般的想像,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毛頭小子常會這樣。
小小人類予以回應,點了點頭。
大概是因爲自己變小了,或者是以「龍仿身」變成人類所致,那張臉就像傳說中的惡龍,看起來樣貌駭人。
「龍這次休想逃跑,我會無止盡地追殺直到牠死。」
對方所說的話,流露着決心。實際上,「眼睛」差點就輕易死在對方手上,目前也被逼到了絕境。
(要怎麼做……?)
「眼睛」一面感到混亂,一面交互看着食物與綠色的人類。
「眼睛」這麼想的瞬間,綠色人類便亮出尖牙說道:
「……」
只要那些話,並不是出自綠色的人類口中。
求你饒我一命,拜託拜託,假如身分沒被發現的話,就請你渾然不覺地直接從現場離開吧。
畢竟綠色人類說的內容,大多數都已經實踐過了。
不,牠心裏有底。
剛纔那一劍該不會是向着其他目標,並沒有針對自己?
可以曉得,有令人發冷的強烈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妳不喫嗎?」
「眼睛」以前聽「骨頭」提過有那樣的人類。
「眼睛」身爲當事者,若聽見渺小的人類在眼前說出那種話,同樣會嗤之以鼻吧。牠大概會當面將人類用利爪撕開,用獠牙啃碎,用龍息燒光,好比在反譏「有能力就試試看」。
不過,自己應該沒說什麼會惹對方生氣的話。
在方纔戰鬥中,發生的狀況正如這個人類所述。
彷彿在宣佈接下來就要重新跟牠大戰一場。
說不定,這個綠色的人類明白一切,進而纔想玩弄牠。
「妳會不會冷?肚子餓嗎?水喝得下吧?」
跟人類對話並非無礙的「眼睛」要說服對方?
因爲龍活在世上,一次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死。
或許自己的身分早就穿幫,綠色的人類也打算殺自己。
大概是因爲肚子餓了吧,「眼睛」瞬間把食物喫完了。
「眼睛」在身爲朋友的「骨頭」死去時,曾受到悲傷與憤怒驅使而四處殺害人類。連夥伴意識薄弱的「眼睛」對同族都有這份心。如果換成羣體行動的人類,會對牠感到憤怒是當然的。
「是啊,沒有錯。我之前也殺過龍。」
牠瞥向綠色的人類。
(……是這傢伙嗎?)
綠色的人類恐怕知道「眼睛」就是剛纔跟他交手的龍。
爲了打破現狀,「眼睛」的求生本能開始讓腦袋全速運作。
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然而,那句話讓「眼睛」立刻啃起了食物。
見招拆招,以劍還牙,龍怎麼進攻都有方法能反擊。
(不,絕對穿幫了!)
或許他在拿龍的慘淡模樣取樂,就希望享受得久一點。
而且,到最後便能砍下牠的頭,綠色的人類這麼說道。
還記得聽過之後,牠試着把玩了當午餐的野鹿,就覺得滿有意思。
不過要是說服失敗,就會迎來綠色人類所說的結局纔對。
既然如此,非得設法說服他放棄取自己的性命。
既然這樣,就只能低着頭髮抖而已了。
連「眼睛」的身分,還有爲什麼變成這模樣都瞭然於心……
雖然「眼睛」完全不明白人類不馬上殺牠的理由,但至少最後就是會死在對方手上吧。
爲了活下去,非得讓這個綠色的人類去其他地方纔行。但是,這個綠色的人類好像執意要殺「眼睛」。
(不過,對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果然,自己還沒有穿幫?)
然而疑問還在。
「我一定會殺死龍。」
被綠色的人類瞪着喫的飯,滋味倒是意外地好。
不能打,不能逃,也說服不了對方。
單純是「眼睛」自己被嚇得昏厥,其實對方無意殺牠吧。
雖然喉嚨嚇得發抖,但或許是變成人類的緣故,要講出人類的語言更容易了。
這麼說來,對方在牠昏厥前也說過。
綠色人類的尖牙發出寒光。
這個人類所說的內容,「眼睛」都還有印象。
想起那一點,「眼睛」全身受到了恐懼支配。結果自己根本沒有生路,只有死的份。畢竟牠自己就從未放一條生路給把玩的獵物。
(……爲什麼?)
「龍探出利爪,我就會打斷牠的爪。龍伸出獠牙,我就會打爛牠的鼻頭。龍向着我吐出龍息的話,我就會繞到牠背後將翅膀斬斷。」
(要想辦法,要想辦法纔可以……我不想死……)
「眼睛」剛這麼想,綠色的人類就沉沉地坐到牠面前,充滿自信似的開了口。
綠色的人類蹲到僵住的「眼睛」面前,然後用自己披在身上的毛皮溫柔地裹住牠,還遞來溫熱的水與狀似食物的東西。
說服屬於高竿的話術,牠自然是做不到。
脖子被砍的那種駭人感覺,牠尚能鮮明地回想起來。
基本上,牠明明連對方爲什麼不立刻殺牠都不懂。
或者這表示,「龍仿身」的魔法果然有順利生效吧。
「眼睛」感覺到身體違背了自己的意志,開始在發抖。
對方用的是身後揹的劍。不會錯。
如果知道死亡突然逼近眼前,任何龍都要嚇得瑟縮纔對。
(是這傢伙殺了「骨頭」?)
但就算那樣,求知心仍然勝過了恐懼。不,或許正是因爲死到臨頭吧。既然會死,至少要得知真相後再死。
「那是在雷米厄姆高地發生的事。」
於是,綠色的人類開口道來。
他咳了一聲清嗓,然後稍微改變語氣與聲調。
「當時,參加那次戰役的我在半獸人軍擔任先鋒。負責打頭陣。不過,當時在場的半獸人都會齊聲表示自己纔是真正的急先鋒吧。那一戰正是這麼激烈。只要能活下來就值得自豪。」
順帶一提,雖然「眼睛」並不知情,但是在雷米厄姆高地的那場決戰,最先跟敵軍交鋒還能夠生還的半獸人,絕不會吹噓自己拿了首功。
因爲誰第一個殺進敵陣,真正的首功歸誰所有,又是誰搶先拿下了敵方大將首級,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敢吹噓自己拿了首功的半獸人,就只有當時不在場的人,或者如假包換的急先鋒。
「我們原本佔了上風。才一眨眼就壓過智人族的軍勢,還朝着遙遠可見的王室旗幟進軍。最先現身迎戰的男人是『慈悲騎士』蓋利德•貝寇。」
「提到『慈悲騎士』呢,他的出名之處在於不抓俘虜!因爲無論是什麼敵人出現在眼前,他都會全部宰掉,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狂!既然妳是惡魔族,想必也認識他吧,被這傢伙殺掉的戰士數都數不清!」
「沒錯。但是,他的馬就沒有那麼勇猛了。我發出戰吼以後,那傢伙的馬嚇得站了起來。那傢伙也不簡單,藉着反作用力就從上面朝我攻過來!我舉起劍迎頭反擊!」
「結、結果怎麼樣了!」
「一劍兩斷。」
「就是嘛!再怎麼以鎧甲爲豪,讓老大出劍就會上下身體分家!」
「你怎麼誤解了?」
「咦?」
「我當然是把他斬成了左右兩半。」
「譁~!」
「龍呢──?」
「骨頭」不時會來見「眼睛」。
只不過,牠對「骨頭」是有好感的。一回神,牠已經會反過來主動去找「骨頭」玩,甚至在巢穴裏預留空間,以便讓「骨頭」隨時能進來。
「眼睛」跟「骨頭」認識,是在「眼睛」剛學會飛沒過多久。
「骨頭」死的時候,「眼睛」就是如此悲傷。

可是,今天卻找到了。
「眼睛」想築巢的地方,便屬於「骨頭」的地盤。
說不定,這是個有意義的故事。「骨頭」也說過許多故事,然而其中也有少了前言就聽不懂的故事,肯定跟那一樣吧。
離巢獨立,告別母龍後,連左右都還分不清時的事情。
若生完小孩,雄性將從地盤離去。
縱使沒學過,本能也會那麼做。
然而,「眼睛」只聽進了一半。
那跟母親或配偶不同,但是以人類的情況來說,牠肯定對「骨頭」懷有近似家人的感情。
而是對殺害「骨頭」的人類。
「骨頭」是頭好奇心強的龍。
龍是地盤意識強烈的生物。
◆
當龍踏進其他龍的地盤時,有可能演變成兩種情形。
從蛋裏出生的小孩,將由母龍養育到可以展翅翔天。
殺了人類也不能讓「骨頭」回來,而且大多數的人類似乎根本不認識「骨頭」,還有人類會糾纏不休地反擊,牠嫌麻煩也是個原因。
尤其是殺害「骨頭」的人類,被牠找到的話就要好好地折磨一番。
只有這兩種情形。
牠大多是飛來的,偶爾也會從地面來訪。唯一的共通點在於「骨頭」來找「眼睛」都一定會聊聊才走。
「眼睛」亦不例外,牠打算找個舒適的地方,然後在那裏築巢。
但是,某頭龍會覺得舒適的地方,對其牠龍來說也會是舒適的地方。
對「眼睛」來說實在莫名其妙。
何止如此,連龍都沒有出現。
儘管「眼睛」毫無目標,意氣風發地飛在天空倒有龍的風範。
如果這裏有年輕半獸人在,任誰都要羨慕的幸福時光。
甚至不分青紅皁白地一看到人類便攻擊。
牠並沒有在找,也不認爲能找到。
若彼此爲異性,兩頭龍會暫時住在一起,繁殖下一代。
其中一種情形是爭地盤。雙方將展開打鬥,由贏的一方支配那一帶。
「眼睛」聽他們談那些,便不解地偏了頭。
「骨頭」面對踏進自己地盤的愚蠢年輕人,做出的反應竟然是過來打招呼。
「……明白了。」
不只常識,「骨頭」還教了牠許多事情。
輕易地,被殺死了。
在龍之間,尤其是年輕的龍之間,發生得頗爲頻繁的意外。
「???」
而「骨頭」在某一天死了。
在人類社會里,那就是所謂的閒話家常,對「眼睛」來說卻相當於賴以維生的知識寶庫。
剛想說找到了,對方便驕傲地談起殺害「骨頭」的往事。
但是「眼睛」踏進「骨頭」的地盤時,兩種情形都沒有發生。
是的,牠產生興趣了。
人類之間小打小鬧的故事。
從出生至今從未感受過的強烈殺意。
年紀還小的「眼睛」沒有察覺那一點。
牠說:「我從之前就住在這附近。和睦相處吧。」
龍每隔幾十年會生一顆蛋。
大概相當於年紀差得遠的姐姐、表姐或者阿姨吧。
「骨頭」會談到自己喜歡的人類故事,或者龍的生活智慧……
總之,後來兩頭龍共同生活了一陣子。
比如其他生物的事情、人類的故事、分佈於世界各處的不可思議物體……
因爲那些大多勾不起牠的興趣。
並沒有咄咄逼人,而是放下身段。
「眼睛」什麼都不懂,聽完就回答問候:「好的,請多指教。」牠以爲都是這樣的。或者是因爲「眼睛」沒有采取敵對的行動,「骨頭」便掃了興而已。
原本在踏進其他龍的地盤之前,就要察覺其形跡,並且予以迴避。
雖然那看起來也像復仇行動……不過,到最後應該只是在泄憤而已。
只不過,唯有興趣仍未磨滅。
「欸欸欸欸欸!妳不要急啦!提到雷米厄姆高地的決戰,就是從半獸人與智人兩軍相拚開始的!接下來會出現一堆有名的智人,要先享受這些纔行啊!講故事要有順序!照順序來!唉~妳不懂!」
「眼睛」連想都無法想像,自己聽對方說完會有什麼樣的情緒。
「嗯,我打倒蓋利德以後──」
牠有想過要把人類都殺光。
「眼睛」受到了悲傷與憤怒的支配。
泄憤很快就讓牠膩了。
龍會像那樣翱翔,等牠飛膩或找到舒適的地方,就會在那裏築巢。
被區區渺小的人類。
但不管怎樣,「眼睛」都沒有理由將故事喊停。
對龍來說,則是生來第一次體驗的奇妙時光。
有時帶着食物,有時雙手空空。
由霸修一個勁地自誇的時間,就此開始了。
(奇怪,還以爲他會提到「骨頭」,「骨頭」卻沒有出現。)
牠肯定知道許多其他龍不知道的事情。
那可是說是因此才發生的意外。
從「骨頭」那裏,「眼睛」學到了龍原本要獨學幾百年的常識。
「很好很好,那就恭聽我們老大講吧!來來來,請老大繼續說!」
另一種則是成爲配偶。
並非對整體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