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雨

忖度（ㄘㄨㄣˇ ㄉㄨㄛˋ）：揣測他人心情。亦指揣測並顧慮對方狀況之意。

（出自維基百科）

下雨了。

天空雷光閃爍，碩大的雨珠呼應似的打在大地上。

狂風呼嘯，風勢甚至強得讓尋常戰士（Warrior）無法站穩。

不過這對霸修來說，就像運動後的淋浴一樣。

「老大，雨下個不停耶。」

「是啊。」

霸修從獸人國首都利康多啓程後，已經過了幾天。

原以爲旅途中下起的雨很快就會止歇，雨勢卻逐漸加劇，終至成爲一場暴雨。

暴雨沒有停歇的跡象，連日令森林羣樹飄搖。

「唔嗯～話是這麼說，前景實在不太明朗耶。」

捷兒好幾次飛到森林上頭偵察，視野卻受雨勢阻礙，落得連一百公尺前的景象都看不清的窘境。

話雖如此，捷兒仍是身經百戰的妖精，一直都靠「大概」、「差不多」、「憑感覺」的三大要訣就能找出目的地位於何方。

完美。

「走吧，惡魔國在這個方向！雖然天氣不太好，我們還是要打起精神！」

「對！」

大雨使得河川氾濫，森林裏洪災四起，理應能通行的路被濁流淹沒了。

霸修不時得一邊將腰部以下泡進水裏，一邊朝捷兒引導的方向前進。

惡魔族。

（這下糟了……）

「……這是怎麼回事？」

「也對！」

錯了，沒有那種事。

以此爲名的峽谷極爲深邃廣闊，而且谷底有河川流過。

「要是遇見智人族士兵，再跟他們說一聲吧。」

「呼嗯～總之我先去偵察！」

但是，捷兒就懂得讀書寫字。

霸修判斷現場發生過打鬥。

「那我們走吧。」

不會錯，這裏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他與萬般敵人交手過，也擊敗了萬般敵人。

「這個嘛……」

不知道是雨勢所致，還是城寨遭襲擊時所造成的。

感覺到不對勁時已經晚了。

眼前是一片詭異的光景。

因爲惡魔就是如此受人畏懼的種族。

「老、老大！」

話雖如此，他並非無敵的不死之軀。

捷兒環顧四周，目光停在散亂的文件上頭。

「拜託你了。」

「畢竟這一帶不平靜啊。國境也就必須鞏固防線。大概啦。」

橋崩落了。

單論閱讀文字也就罷了，有能力書寫的妖精更是稀少。何況是要讓其他種族也能看懂的文字，數不數得滿一隻手都難說……因此，捷兒於妖精國內一直都享有「妙筆捷兒」之美名。

而且，石橋也已經滿目瘡痍。

他走過滿布詭異景象的空間，來到通道深處，直通惡魔國的門戶……亦即城寨出口。

然而，這裏缺了些東西。

儘管這是獸人的領地，各國仍相互協力，建立了戒備惡魔國的崗哨。當然，霸修與捷兒無從得知其緣由。

要是有人清理過屍體或血跡，傢俱與紙牌凌亂的模樣未免太不自然。

雖然峽谷中架了幾座橋，但是那裏必然設有關卡。

「……唔。」

石橋上有大規模的裂痕。

關卡入口以智人擅於搭建的厚實鐵門封鎖住了。

「是嗎。」

受強風吹打，雙開的厚實門板正嘎吱作響地搖晃。

不過，這場雨足以剝奪霸修的視野。

「真粗心耶。門居然開着就不管了。」

捷兒一面在霸修身邊飛舞，一面比手畫腳地告訴他狀況。

智人的建築樣式、矮人的抗性塗料、精靈的魔法陣。

「唔！」

霸修驀地放鬆肩膀。

只有攜帶正規通行證的人出現時，這道門纔會開啓。

霸修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倘若這是戰爭時，哥兒倆應該會從城寨的處境感受到危機，並調頭回本國通報狀況吧。

故於達成和平之際，四種族同盟決定將惡魔國驅逐至大陸邊緣。

而且，在霸修把腳踏上去的瞬間，裂痕頓時發出劈啪聲響……

智人族的城寨。

然而，現在並非處於戰爭當中，哥兒倆有自己的目的。

題字留言。

「城寨裏空蕩蕩的耶。連發生過什麼都搞不太清楚。只不過，肯定有什麼人曾經在這裏大鬧一場，還將屍體清理掉了。」

「哦，老大，那是不是國境啊？」

「不過傷腦筋了耶。關卡都沒有人在，我們難保不會被當成非法入境。」

身爲七種族聯合的盟主，這支種族曾是所有種族中最強者，也是讓四種族同盟最爲心懷戒懼的種族。

「原來如此，就這麼辦吧。」

霸修一邊聽着捷兒的呼喚，一邊手足無措地掉進了河裏。

「對了。智人不是常把命令之類的寫在紙上嗎？所以我們在紙上寫一條老大曾經通過關卡的紀錄不就好了嗎？」

因此，要進入惡魔國就非得越過一座雄偉的峽谷。

無論是半獸人或妖精，都鮮有這樣的行爲。

「嗯。」

要說不介意現場發生過什麼事是騙人的。

霸修重新揹起劍，然後朝狂風暴雨而去。

「老大～」

霸修也接着提高警覺踏進城寨之中。

「……該怎麼辦纔好？」

「老大，那我先去寫嘍。就寫『半獸人英雄霸修，行經此地』。」

關卡被打造成要塞，在四種族同盟管理下運作經營。

「老大，這樣就沒問題嘍……雖然狀況有點讓人擔心。」

霸修拔出了背後的劍。

這時候，捷兒飛回來了。

沒錯，好比當下的霸修這樣。

該關卡被打造成要塞，規模相當可觀。

屍體與血跡。假如發生過打鬥鐵定會有的東西。

一想到這裏，他們總不能優先找人通報城寨裏空無守兵的消息。

然而，那座城寨的門敞開着。通行證變得無所謂了。

這個景象應當出自某人之手，卻找不到他的行跡。

位於大陸西北，被險峻山勢以及斷崖圍繞的貧瘠之地……將戰略價值最低的土地劃分給惡魔族，進而困住他們。

「是！」

「也沒有人的動靜。」

他不諳水性嗎？

寬闊得可供馬車錯身的通道深處，高大的門板跟入口一樣正在搖晃。朝向隨狂風飄搖的門後看去，更可發現雨勢打溼了搭建於峽谷的石橋。

暴雨導致河川暴漲並化爲濁流，使霸修的身體猛打轉，還束手無策地連連撞在巖壁上。

水勢相當湍急，即使是霸修這種層級的戰士，渡河不走橋應該也會有困難。

但是，那恐怕跟霸修他們無關。

霸修在旁人看來滿身破綻，然而有眼界的人就知道，走進那塊空間的他毫不鬆懈。

「可是我聞不出血腥味耶……？」

各處皆塗上了抗性塗料，於要處繪有魔法陣。

「……看來出事了。」

擱有文件的桌子、翻倒的椅子、被打爛的棚架、散落地上的紙牌。

他相當清楚，放鬆到一半突然遇襲時，就會留下這種景象。

阿爾迦帝亞溪谷。

長年征戰的直覺，讓他感受到肅殺之氣。

■

那是在戰時已經看慣的石砌建築物。

半獸人固然是森林的居民，但在戰爭中有衆多與水相關的戰場。

「挺有規模的嘛。」

捷兒「咻」的一聲飛進城寨。

當哥兒倆跋山涉水時，前方有東西隱約現出了形影。

雨水順着風勢加速打在霸修全身，但那終究只是雨滴，跟在戰爭中捱過的水魔法相比就像淋浴一樣。

幾乎沒有半獸人或妖精會寫字。

這裏是分隔惡魔國邊界的關卡。

不會游泳的戰士數都數得出來。

但是，在無法站穩的地方被濁流吞沒，就連霸修也無法活動自如。

（換不了氣……）

半獸人憋氣的能力比智人高出好幾倍。

在爲數衆多的半獸人當中，霸修憋氣的能力更屬於頂尖。

無論在失火欠缺氧氣的地方或水裏頭都一樣。

能像這樣屏住氣息，對半獸人戰士來說同樣是重要的資質。

即使如此，仍然有其極限。

「咕啊！」

不久，從霸修口中吐出一口氣。

霸修瞠目而視，原本緊繃的身體隨之鬆弛。

先前他一抓到機會就會猛蹬河底，儘可能往上浮，如今身體因爲劍的重量而下沉，開始在河底打滾了。

霸修應該再也沒辦法浮到水面上了。

剛這麼想──

「唔？」

忽然間，霸修的身體停止打滾了。

在意識朦朧之間，他看見了些什麼。

水裏頭有東西在蠢動。

即使想定睛觀察，也無法看清其輪廓。不知道那是與水同化了，或者本身就是水。不過，它的存在卻將霸修溫柔地包裹。

理應痛苦的呼吸忽然變得輕鬆，姿勢得以穩定，也不會撞到河牀或巖塊了。

假如對方是風靈，或許找捷兒就能代爲聆聽。

元素精靈正是性情善變的大自然本身。基本上不會懷有助人的意願。

（不管怎樣，我都得感激纔行。）

受元素精靈寵愛的人就另當別論，但即使屬於那種人，也要自幼跟元素精靈反覆交流。

不過，就算是不受元素精靈寵愛之人，也會接到它們的請求。

（唔……）

以往霸修從來沒有那樣的經驗。

來自河川、雲朵還是暴風雨呢？

（它在說什麼……？）

因此霸修打算聆聽水靈所說的話。

在半獸人國同樣流傳着這樣的說法。

若輕忽它們的請求就會大禍臨頭。

只有自幼與元素精靈反覆交流的人，才聽得懂它們的語言。

霸修連這都分不清，意識就陷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這究竟是現實，還是臨死之際看到的幻覺呢？

那些話不知道是否傳達到了，水靈正扭來扭去地蠢動着。

（是……元素精靈嗎……？）

恍惚的霸修一面隨波逐流，一面感謝水靈。

霸修的意識逐漸遠去。

儘管精靈在眼前展現出有某種意志的舉動，霸修依舊無法理解。

霸修是第一次見到元素精靈，但他聽聞過其存在。

不知怎地，看在霸修眼裏，那就像是在對自己表達着什麼。

儘管無法確切分辨，也能明白那屬於水之精靈。

畢竟，他可是敢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跟風靈是死黨的妖精。

霸修不可能聽得懂。

它們存在於世界各處，自由且奔放，有時會協助人們，有時會危害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