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求婚

「嘎噢噢噢噢噢噢！」

突然響遍周遭的咆哮聲，讓霸修驚醒過來。

他立刻就近找東西攙扶，以單膝立起身來，並且拔出背後的劍。

「咳！……咳！咕啊……」

霸修在無意識咳嗽的同時，從口中吐出了大量的水。

他一面擦拭嘴角，一面確認周圍的狀況。

剛纔發出咆哮驚醒霸修的聲音之主，理應還在這裏。

地點恐怕是崖邊。

河川暴漲使得地勢難以分辨，但是水位已經來到原爲斷崖的地方，霸修就被長在崖邊的羣樹之一勾住了。

面前是整片森林，眼裏可見者有三。

兩名人類背對着霸修。

一頭魔獸與人類對峙。

塊頭約五公尺左右，鷹頭獅身，生着巨大翅膀的魔獸。是翼獅獸。

應該就是這傢伙的咆哮喚醒了霸修。

水靈想向霸修傳達些什麼。

霸修不明白其意圖爲何。

或者，那是霸修瀕死時作的夢。

也許對方根本沒有什麼想法要傳達，只是一時興起才救了霸修。

可是，霸修認爲事有關連。

在水裏發生的那場際遇具有某種意義。

換成剛踏上旅程的他，看了那張燒傷潰爛的臉大概就會板起臉孔。

（而且很強……）

霸修瞥向兩名食人魔。

否則，水靈也不會特地帶他來這裏。

霸修見過好幾次這樣的光景。

精悍程度或許可以跟霸修相抗衡，抑或更勝一籌的身軀。

「……這可就讓人糊塗嘍？你突然現身，還滿口莫名其妙的話耶？直說吧，你想要做什麼？」

「哈哈哈，半獸人。你又沒看見臉，怎麼會知道我美？」

一回神，霸修口中就自然而然地冒出那麼一句話。

滿身傷勢跪在地上的是個少年。

然而，霸修並不認爲自己有什麼矛盾之處。

「怎、怎麼會……」

（……多美的聲音啊。）

「美……？」

更值得一提的應該是其體態。

有個原本躲在翼獅獸死角而看不見的女子。

然而，銀鈴般的美妙嗓子卻打動了霸修的心。

「……即使在布條底下，藏着這麼一張醜陋的臉？」

「這可驚人了。半獸人會從濁流裏竄出來。」

換成狡猾的老翼獅獸，八成會在看見霸修的瞬間就頭也不回地逃走。

彷彿認爲那是無聊的玩笑話。

「……咦？」

不過，那樣的傷無損於美，霸修毫無遲疑地起了求婚之意。

女子的口氣淡然，嘴角卻放鬆了。

不過無論是老是幼，既然霸修已經決定一戰，結果便無從改變。

肯定是頭年輕的翼獅獸吧。

而且至今以來，那樣的直覺拯救霸修脫離了困境好幾次。

女子笑歸笑，卻還是一派淡然。

「哎，你這半獸人可真是個情聖。」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

「用不着看臉我也知道。」

雖然具備食人魔的特徵，體格以該族而言卻顯得瘦小。或者說，少年身上也許混有較濃的智人血統。

女子見狀，便會意似的點了頭。

霸修進一步觀察情況。

「我想要娶妳爲妻。」

猛一瞧，是個貌似智人的女子持劍站在那裏。

霸修點了點頭。

確認霸修後過了一秒。

翼獅獸便被一劍劈成了兩半。

然而，談到眼前女子的臉，是被遮着的。

放眼看去，有三個目瞪口呆的人在那裏。

（意思是，要我救這兩人……？）

或許是最近一路追求女性的經驗，讓他說出瞭如此帶有客套意味的話。

這次，女子嘻嘻一笑，並且把手伸向自己臉上的布。

比如霸修在席瓦納西看上的精靈們，臉上就有大塊傷疤。

「我說妳美是認真的。」

臉裹着白布，除眼睛之外都被遮住。這樣的話，就不知道這個頂級身材的女子長成什麼模樣。

半張臉孔狀似被燒傷而潰爛，上頭還留着一大條刀疤。

而且，敵方正要給他們倆致命一擊。

「……」

此外，還有一個人。

剩下只要臉長得好看就行了。

牠抬起原本低垂着準備朝兩名人類進攻的頭，將戰吼來源的霸修納入視野。

然而，霸修於旅途中已經見識過各種美女。

實際上，食人魔少年目睹了那張臉，便嚇得發出「唔」的驚呼。

那兩人在奮戰後落敗了。敗給翼獅獸。

同樣是食人魔，而且年紀應該還小。

與話裏提到的相反，嗓音並無訝異之色。口吻平靜淡然。

身材修長苗條。

女子朝四周張望，然後指了自己，彷彿想問：難不成是在說我？

「總之，半獸人目睹美女以後只會有一種行動。你打算擊垮我，然後強行侵犯吧？傷腦筋，明明纔剛從濁流竄出來，可真是興致高昂。」

從面具底下現出了留有醜陋傷痕的臉孔。

蹲在少年身邊的少女。

霸修能如此對答，或許要歸功於這趟情聖之旅。

額上雖長着尖角，但她的角尚未長大，體格也比少年小了一圈。

完好的部分只有左眼附近。

「好美……」

皆屬於臉上找不到傷痕，膚質又好的美人胚子。

從練出的那身肌肉，便能察覺她是非常優秀的戰士。

除了妳以外沒別的女人。雖然有食人魔少女在，但是她要稱作女人仍嫌年幼。

霸修確認翼獅獸沒有從濁流爬起後回過了頭。

半獸人會強烈地想要得到女騎士，是因爲他們知道強悍的女人生得出強壯的孩子。本能使其深受強悍的女人吸引。

翼獅獸似乎認爲現場最具威脅的是霸修，抑或以爲自己的獵物會被搶，便拍動巨大的翅膀浮上半空，隨即朝霸修一直線俯衝而來。

可是，臀部與胸部的線條卻美過霸修以往見過的任何人。

「唔……」

她所生下的小孩，無疑會是強壯的孩子。

想來年齡是否滿十歲都難講。

起初是智人茱迪絲，後則有精靈桑德索妮雅、矮人普莉梅菈、獸人希爾薇亞娜……

女子的傷痕就是這麼慘。

不會太小也不會太大，描繪出的曲線彷彿道出了自然有多麼偉大，體態讓人情不自禁想將她擁入懷裏。

（……多美的身子啊！）

儘管從性方面的角度而言也極富魅力，但不僅只是這樣。

「我懂了，是這麼回事啊……原來半獸人也會救助他人。這麼一想，剛纔的奉承話是爲了讓我態度軟化嗎……哈哈，竟然被半獸人恭維，真沒想到我會有這一天……實在令人惱火。小心我宰了你。」

牠一面發出聽起來不像翼獅獸的慘絕啼聲，一面墜入霸修背後的濁流。

女子偏頭表示不解。

不過對霸修來說，那應該沒有多大的意義。

「哎呀，既然如此，你爲何要發出戰吼？」

沒有錯，傷痕影響不了女人的美。

背對着他的兩名人類。其中一人屈膝跪地並流着血。另外一人狀似要伸出援手，摟着對方的肩膀。

在找老婆這方面，臉蛋到底是一大要因。

然而，要說到她們之外的美女是否全都一樣，可沒有那回事。

暗紅色皮膚，額上長着尖角。

換個說法，應該也可以稱作直覺。

即使跟智人族王子納札爾或勇者雷託相比也毫不遜色。

迷人的肌肉。可以看出並沒有練得過頭，從裏到外都經過鍛鍊。如黃金一般的肌肉。

戰吼。

「是嗎……你看了這張臉還肯那麼說，令人欣喜。」

所以他老實回話。

「……不，非合意性行爲已經以半獸人王之名嚴令禁止了。」

拜訓練所賜。

「無所謂，傷疤是戰士的驕傲。」

「……咕嘎。」

面對突然發出的咆哮聲，動作最爲明顯的是翼獅獸。

霸修瞬間像這樣做出了結論。

霸修以大上段的架勢賞了牠一劍。

「哈哈哈哈哈！」

女子高聲笑了出來。

那種笑並不淡然，聽着像是繃不住的情緒滿溢而出。

「哎，失禮了。唐突的求婚令人發笑，但是我並沒有瞧不起你。臉弄成這樣時，我對於這輩子要嫁人爲妻就已經死心了。實際上，後來也不曾有男人向我求愛。所以這是頭一次，臉弄成這樣以後，被人帶着認真的臉色求愛。」

「……」

「而且，我心裏還覺得未嘗不可。我被這樣的自己逗樂了。」

那就表示，霸修讓女方留下了前所未有的好印象。

在某種層面上，她的答覆也算答應求婚了。

「那麼……」

「半獸人，但是救人與求婚可無法兼得。尤其在當下的處境。」

女子如此說道，並且將視線轉往一旁。

在她望去的方向，有兩名食人魔。

他們正一臉不安地看着霸修。

「……」

「哎，你是半獸人。大可出手救人順便擊潰我，然後隨你要如何逞欲都行。」

「我剛纔說過，非合意性行爲已經以半獸人王之名──」

「嗯。你會忠實遵守半獸人王定下的戒律，可見是教養良好的半獸人。我雖分不出半獸人的長相，細看倒也覺得你這張臉長得英俊。呃，莫非是因爲被你示好，才讓我有這種感受？這件事暫且不提，半獸人，守規矩固然是好事，太不知變通可就壞了。我說的是『只要你能贏就任憑處置』。難道這不能當成雙方合意？」

難以回答的問題。

假如捷兒在場，霸修就會立刻找他商量吧。

而且，捷兒肯定會給出明確的答案。

要不然水靈沒理由救霸修一命。

落在大雨造成的水窪的手拍起了水花，然後不甘似的握起。

「後會有期。那邊的兩個小孩也聽着，學乖的話就回故鄉去吧。」

不過在下個瞬間，少年奮然起身，並且說道：

「您剛纔使出的劍法，讓我深感佩服！求求您，請收我當徒弟！」

蹲在他旁邊的那個少女，也用夾雜些許厭惡的臉色看着霸修。

片刻之後，那個少年抬起頭，並且看向霸修。

「……爲什麼要挑釁我？」

「我選擇救這兩個小孩。」

霸修在混亂之間思索。

腰腿不凡。果然就像霸修最初評估的一樣，對方是個程度了得的戰士。

然而，他也覺得自己或許是多管閒事。

（我搞不懂！）

水靈打算向他表達某種請求。

以往也有遇過幾次機會，這次卻堪稱最有望的一次。

選項有兩個。

「那個，感謝您救了我們……」

「好。」

它想叫霸修做某件事。雖然這只是直覺做出的判斷，但恐怕不會錯。

「是嗎，那我可要走人嘍。別看我這樣，該忙的事情可多着。」

理應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女子說的「能打倒自己就隨你高興」算是雙方合意，救助雙胞胎，打倒女子，把兩邊都弄到手。你有這種能力纔對，聽勸吧。

若輕忽元素精靈的請求，將大禍臨頭……

「還問爲什麼，我疼愛的翼獅獸坐騎被殺了。之後非得走路回去纔行。想砍了你出這口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呢，我在性格上也有麻煩的地方，難得有人誇我現在這副模樣美，要朝對方揮劍就提不起勁。你肯主動攻來的話，我迫於無奈便能揮劍。」

既然能達成目的，素不相識的食人魔孩童是死是活都只算小意思。

女子自己表示過未嘗不可。

即使被問到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基本上，霸修對於情況還沒有個底。

在以往的人生中，霸修並沒有受過元素精靈寵愛，因此水靈送他來這裏，想必不是爲了讓霸修娶個相配的妻子。

少年朝女子的背影伸手，卻在中途就無力地放下了。

或者，現場若是還有別人，比如那位「殺豬屠夫」休士頓在的話，也許就會勸霸修別被對方迷惑了。

然而，霸修剛被水靈救了一命也是事實。

既然如此──

繼續向女子求婚，娶她爲妻。

現場並沒有捷兒支援，但只要費盡脣舌，也許還是可以讓她答應嫁霸修爲妻。

他們偶爾會像流浪半獸人一樣追求戰鬥，或者在戰鬥中追求一死，這些都算不上鮮事。

然而現在只有霸修做主，被女子用話術限縮選項以後，霸修就想不通了。

前提是得有人知道事情經過。

二選一。

原本霸修應該會選前者。

最後，女子逼霸修做出選擇。

「好了，你想怎麼做？半獸人，只要你同意，我打算就此走人。原本我想殺那邊的兩個人是怕留下後患，但如果你要來擋路，我只好打消念頭。畢竟來擋路的你肯稱讚我長得美，實在不得已啊。」

霸修出外旅行的目的本來就是討老婆。

「有，道理就是這樣的。啊，你不用太介意那頭翼獅獸。喜歡歸喜歡，我對牠沒有放多少感情。畢竟相處的時間也不長。沒什麼仇好報，你不必認真看待。」

她沒有被泥濘絆住腳步，一瞬間便消失於森林深處。

女子將掌心朝上，向霸修招了招手。

女子說完，就在豪雨中拔腿離去。

也許霸修形同礙了對方的好事。

放棄求婚，聽從水靈的請求（大概），幫助少年與少女。

「就這麼回事，動手吧。儘管放馬過來。」

食人魔與半獸人相同，屬於生爲戰士者衆的種族。

畢竟，對方已經將求婚詞聽進去了。

至於霸修這邊則是腦裏一團亂。

霸修點頭回應少年說的話。

突然的話語被雨聲蓋過，並沒有多響亮。

因爲少年低着頭，身體卻在顫抖。

這樣的話，水靈所求的果然就是救那兩個孩子一命吧。

「啊，等……」

但是，那確實傳進了霸修耳裏。

他不懂女子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也搞不懂事情的發展。

「……有這種道理嗎？」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