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尾聲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5860 字
從霸修啓程後過了幾天,魅魔國籠罩着沉痛的氛圍。
長期持續的雨停了。
然而,這場雨留給魅魔國的卻是暴動產生的瓦礫、灰頭土臉的魅魔尊嚴,還有遭到破壞的聖域。
聖域對魅魔來說是重要的地方。
從遙遠的過去,她們就被教導要保護這裏,並且遵守至今。
保護聖域是爲了什麼?儘管這部分並未流傳下來,仍然有許多魅魔視其爲信仰的對象。
然而她們失去了那裏。
魅魔是目光短淺的種族。
因此或許過幾年就會把這些忘得一乾二淨。
但是一碼歸一碼,此刻,絕大多數的魅魔臉上,表情就像戰敗成爲定局,只得接受議和的那天一樣。
魅魔女王迦梨凱勒消沉得尤其嚴重。
魅魔族長年保護下來的東西,在自己這一代失去了。
漫不經心做出的指示,甚至讓自己連長年相伴的部下都失去了。
自責的念頭令她鬱結,臉上的小皺紋隨之變多。
「唉……」
因爲戰爭結束,就鬆懈了。
太鬆懈了。自己的同胞,不至於過得比現在更落魄,之前迦梨凱勒心裏頭有某處是這麼想的。
她錯了。這不是早就曉得的嗎?
敗北將帶來更多的敗北。
正因爲輸了,正因爲當下過得苦,才更要繃緊神經纔行。
從霸修離開國內到納札爾召集志願者來這裏,時間明顯銜接不上,迦梨凱勒卻不介意。
畢竟放任那個兇手,肯定會迎來更加悽慘的結局。
那個男人視察了餐廳,卻受到魅魔的無情對待。
「抱歉。說實話,我還不算正式的使者……」
迦梨凱勒沒有臉面對他。霸修提出的報告,應該是壞話說盡吧。
所以,她起碼要虛張聲勢地這麼回話。
戰爭中,迦梨凱勒不知道夢想過幾次,要捉到這個男人,並且聽着其哭聲,把對方吸到精盡人亡。
哎,一碼歸一碼,霸修離去後的魅魔國處境慘澹。
敗北將帶來更多的敗北。
「怎能如此!你在想什麼!居然帶這羣男人魚貫踏入魅魔女王的房間。」
他只是帶着一如往常的從容表情,開始說明自己的來意。
爲何聖域會遭到破壞?詳情不得而知。
即使如此,考量霸修受到的對待,迦梨凱勒連一句藉口都說不出來。
智人族最知名的男人。
「所以說,日前我暗中讓認識的密探做了視察。」
戰鬥的結果不得而知。
有許多年輕人死了。
「不。根本來說,是因爲我們智人族當中有人對魅魔深惡痛絕,纔會導致這樣的狀況。戰爭既已結束,各族間明明是該攜手合作的……」
「咦?」
「日前,我從某位人物那裏得知,魅魔正面臨嚴重的糧食短缺,便帶來支援的物資。」
「……」
「餐點豐盛,牀鋪溫暖,待遇簡直不像被判過死罪的人。養得有點太胖令人在意,但貴國也有讓他們運動。看來妳們也有研究過近年在智人國同樣造成問題的病症該如何因應。」
或許,他連現有的「儲糧」都要收回。
「……」
或許那會傷到魅魔的尊嚴,但是當成無能女王的最後一項差事,應該算得上圓滿。
縱然如此,這絕非值得公開慶幸的事,食物匱乏的問題亦未有任何改變就是了。
「是、是啊。當然嘍。要是讓寶貴的儲糧死了,頭痛的可是我們耶?」
「我倒沒看見你說的護衛耶?」
有鑑於此,應該是霸修單方面蹂躪了敵人,在盡情上過對方以後要不是讓人給溜掉,就是直接把兇手帶走了。
納札爾如此表示,但是迦梨凱勒遠遠地見過這男人幾次。
「日前,我也瞭解到半獸人是自尊心遠比想像更高的種族,想必魅魔族也是同理,便決定親自走一趟了,看來完全正確。」
「是的,雖不能透露其姓名,但我確實感受到狀況急切。因此,纔會像這樣徵召志願者趕來魅魔國。」
「我想談的是這回事。」
日前來過魅魔國視察儲糧狀況的男子……
「初次見面。魅魔女王迦梨凱勒。」
在他的視線前方,有魅魔族自豪的「餐廳」。
「不是禮貌的問題!這叫飛蛾撲火!趁我們還忍得住,趕快把人帶走。啊,你看,我口水都滴下來了……」
納札爾打了個響指。
然而,橫屍各處的全是保護聖域的魅魔,據說沒發現霸修與兇手的屍首。
納札爾說到這裏便瞥向窗外。
納札爾肯定是要來興師問罪。
「某位人物……?」
「啊,是我失禮了。這樣對女士們太不禮貌呢。不過──」
因此迦梨凱勒帶着絕望的表情看向納札爾。
暴動未讓「儲糧」受害,糧耗降低讓食物的供給稍獲舒緩,大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於是,有二十名男子魚貫走進房內。
原本希望他能將兇手的首級交給魅魔,然而帶輸掉的女人回去是半獸人的習性。這也沒辦法。
就算真是那樣,接受魅魔國款待的霸修差點在暴動中被喫掉,當成報復也屬合理。身爲女王不得不息事寧人吧。
雖然當下已經平息了,換成在暴動前夕,就十分可能出狀況。
(霸修大人不僅幫忙收拾破壞聖域的兇手……連糧食都設想到了……?)
迦梨凱勒自然說不出那種話。
然而日前魅魔族不僅差點喫了敬愛的半獸人英雄,還獲得他的幫助。
因爲她覺得霸修正是爲此而來。雖然說憑霸修的腳程是可以勉強趕上……凱珞特就讓人同情了。
換成平時,迦梨凱勒大概會發怒,要求對方別拿半獸人與魅魔相提並論。
他們似乎在旅途中有好幾天沒洗過澡,房裏充滿了男人的濃厚氣味。
但是日前敬愛的姐姐喪命以後,她難過得失去了食慾。
「……這個嘛。那倒沒有說錯。」
女王迦梨凱勒知道他的名字。
擺好豐盛大餐,再表示「妳們有欠管教所以沒得喫」,這就是他要來宣佈的事吧。
「使者?這種時候會是從哪裏來的哪位啊?敢爲了無聊事而求見的話,我可是會把人吸乾的喔?」
妮歐同樣是有尊嚴的魅魔。
畢竟智人就喜歡這種名堂。
「一句話,可圈可點。」
迦梨凱勒的額頭流下冷汗。
「這……」
只看現場的狀況,霸修與兇手倒也可以解讀成同夥。
這般時局之下,心腹妮歐帶來了這樣的報告。
「當然嘍。因爲我們是有尊嚴的魅魔。纔不會襲擊來賓。」
私下來到魅魔的房間,形同請對方喫了自己。
迦梨凱勒一面這麼想,一面準備從椅子起身。
「得要感謝你呢,智人族的王子大人。」
「即使在上位者懂得自愛,底層的人也未必如此。小少爺,你運氣很好。路途中若遭遇不測,你早就被吸乾嘍?」
心腹妮歐聞到味道,急忙朝納札爾質問:
起碼得拜託對方放過現有的「儲糧」,自己必須照智人的規矩低頭懇求。
「話雖如此,我也聽到了魅魔族對儲糧管理不善的傳聞。雖說徵召倉促,將志願者送到那樣的死地是否妥當……」
此刻若在戰爭狀態,看到肥肉自己送上門的她就會亮起魅惑魔眼,好好地吸個飽,再把納札爾沾滿唾液及其他體液的皮與骨送還智人國。
如此說着進來的人,是個年輕男子。
「女王陛下,有使者求見。」
但是,時局已變。迦梨凱勒不會不知道,對智人族王子出手將有什麼後果。
但是,迦梨凱勒的尊嚴不會膚淺到讓她如此臆測。
(明明霸修大人在離開之際說過那種話,竟還願意幫忙打倒侵襲聖域的兇手……)
雖然釣餌明顯垂在眼前,她並不是那種會上鉤的女人。
迦梨凱勒一面這麼說,一面擦了流過頸邊的冷汗。
「那麼,你究竟有什麼打算?要談的話,我可以在謁見廳聽你說喔?」
納札爾的誇獎,頓時讓她坐回椅子上。
從迦梨凱勒的立場,反而只覺得感謝。
「……」
「那真嚇人。還是我就直接回去吧?」
由於討伐隊遲遲未歸,迦梨凱勒再次派出了斥候,根據他們所做的報告,殺害魅魔並破壞聖域的兇手,似乎留下了與霸修交戰的形跡。
「爲此我才帶了護衛。如果遇上不懂得自愛的『底層』,我們一行人要開路並沒有那麼困難。」
如今的魅魔族是不如半獸人的野獸。
那句話還是讓迦梨凱勒想起一個男人。
「突然就闖進王宮,豈非無禮?」
「坦白講,來這裏之前曾讓我擔心。我身爲男性,自然沒有參加過對抗魅魔的戰鬥。關於魅魔的事,只能透過口耳相傳瞭解……原本還聽說是類似於女性版半獸人的存在呢。」
「納札爾﹒凱努士﹒葛蘭德琉斯殿下……?」
「啊,是嗎。原來如此,是我失禮了。不過我這趟正是爲此而來。」
在當前的局面不可能會有好事上門,她是這麼想的。
話雖如此,迦梨凱勒到底是迦梨凱勒。
「其他魅魔似乎也受過萬全的教育。入境時,我擔心過會不會有幾名魅魔撲上來,姑且帶了護衛隨行,卻沒這個必要。聽說這幾天比較不平靜一些,但是在我看來會覺得魅魔十分理性。」
迦梨凱勒不耐煩地撂下狠話。
納札爾根本不懂魅魔內心的那種苦惱。
迦梨凱勒想起了某個男子的身影。
正好空腹時有大餐擺到眼前,可完全招架不住。
「她表示自己現身會引起麻煩,就跟往常一樣戴了面具窩在房間裏。當然,要是我發生狀況,她應該會飛奔而來。」
「呼嗯。」
迦梨凱勒不以爲意似的點了頭。
大概是忙得不可開交就沒接到報告,但對方似乎也準備了保身之術。
既然這樣──迦梨凱勒看向納札爾身後的成排男子。
話說到這裏,若可以直接聽信,表示這些男人……
「所以你身後的那些男人,就是『支援物資』嘍?」
「是的。這二十名男子都是志願成爲魅魔『儲糧』的人。」
「換句話說,我可以毫不客氣地享用他們?」
「對。不過他們並非死刑犯,而是志願者。要請妳保證給予應有的待遇。」
「『應有』這詞太含糊,我聽不懂。你希望他們有什麼特別待遇?」
聽見那句話,二十人當中便有一人上前。
臉上有傷的禿頭男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戰爭中生還的樣貌。
還要加以形容的話,長相以智人的標準來說,算是相當寒磣。
若用十階段評分論美醜,是能夠排第一的程度。不過難看排第一,而不是好看排第一。他們當中也有人勉強能到二,卻差不了多少。
從魅魔的觀點來說,倒是貌似能榨出不少精力的好面孔。
「我的想法是若能娶魅魔爲妻,那就太好了!」
那種「特殊待遇」無法得償所願。
迦梨凱勒帶着哀傷的臉色搖頭。
「很遺憾,在我國無法像智人一樣由一男一女締結婚姻。有人肯自告奮勇,我也不好潑冷水,但你得要每天陪十個魅魔用餐喔……還有,我想這一點是衆所皆知,魅魔生不出智人的後代。」
在場的男性,別說不受智人女性青睞,他們全是連別國女性都不肯理睬的單身漢。
肯爲了魅魔如此盡力的半獸人,以往肯定從未有過,以後應該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只是,我更希望妳能感謝另一名人物。」
對他們來說,迦梨凱勒的笑容耀眼過頭了。
「因爲魅魔有恩必報。」
既然如此,身爲在位期間讓聖域被毀的女王,自己就該在蒙受污名的同時,多留下向絕世英雄報恩的女王之名。
男子們都目瞪口呆,臉色卻逐漸放鬆,還羞赧似的笑了起來。
迦梨凱勒如此心想,不過既然對方是志願來當他族儲糧的智人,應該不符合普世的價值觀吧。
「這是當然。他若有需求,我等魅魔自當傾全族之力相助。」
「納札爾殿下。儘管來得突然,有幸蒙你爲本國召集到二十名之多的『儲糧』,在此我要誠摯致上謝意。」
智人反而不討厭那樣嗎?
無論本事再怎麼高強,只要用上魅惑,他們就連尋常的下級魅魔都對抗不了。
趁着獸人族三公主舉行婚禮,自己也想努力找個女獸人當對象,卻無人理睬,錢也在長途旅程中花完了,就算最後淪落至當山賊一類,想必也會立刻遭到討伐而喪命吧,於是他們就聽了納札爾的勸。
迦梨凱勒交代完畢,妮歐便帶着男人們從房間離去。
聽到十個魅魔,男子來勁得呼吸都急了。連眼睛都紅了起來。
「……哈哈,能讓魅魔用上敬語,感覺還真奇怪。」
「聽你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希望我們照常把你當食物喫,對嗎?」
「是啊。但我知道了,這表示你也一樣,希望我們照常把你當食物嘍?」
然而,單單有一名值得驕傲的戰士存在,種族的價值就會大幅提升。
「換句話說,你們都是真心要成爲我們的『儲糧』,纔來到這裏的嘍?」
「我不會覺得失禮。」
被魅魔當中位居頂層者盯住,男子們都不得不發抖。
迦梨凱勒不懂其中理由,但對方似乎莫名興奮。
戰後根本就沒有女性肯對他們露出並非刻意爲之的笑容,不,他們這羣人幾乎連刻意爲之的假笑都沒得看。
「你自願讓我們喫,我們怎麼可能露出嫌棄的臉色啊?大家覺得開心是當然的啊。喫你的時候,我想大家肯定會一臉陶醉。」
「那是我的榮幸。」
「名字不能說……姑且稱他是個值得驕傲的男人吧。」
老實說,他們只是輸給了性慾。
「光是你有這份心,我便感激不已。」
抬起頭以後,迦梨凱勒臉上洋溢着柔和的笑容。
而那些歪念頭被魅魔女王看穿了。
「唯有對真正尊敬的人,魅魔纔會用敬語。」
她並不知道。
然而,自古傳下的魅魔語言不會消失。歷史不會消失。
「好。」
男子們正如此擔憂時,女王端正了坐姿。
眼神也強烈得驚人。
畢竟所謂的半獸人,原本該是貪婪骯髒的種族。
在那之後,男子們陸續說出了自己的欲求。
對象是魅魔也不要緊,他們想在死前留下美好的回憶。
當下男人們看着魅魔的屁股,固然會露出色眯眯的德性,但他們遲早都會知道,要每天供魅魔們「用餐」,將是辛勞程度遠超過自己想像的重勞動吧。
打扮火辣的女人規矩地坐着,同樣也耀眼過頭。
「還有我!」
只打着這種主意,滿不在乎地來到了魅魔國。
不過,短期內肯定能過上一段幸福的日子。
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體味非常重。在狀似幾天沒洗澡的一大羣男子當中,臭得格外突出。連嘴巴都有些味道。
「……」
魅魔處境困苦,這些人根本無所謂。
魅魔對男人而言是天敵。
「不會,我反而覺得人數太少,對貴國過意不去。回祖國後,我打算提出正式進行援助的議題。那部分要成事會相當不容易,希望妳別太過期待。」
「感謝智人族提供的協助。我魅魔女王迦梨凱勒,謹在此代替捱餓受苦的全體魅魔向各位致謝。」
戰後,有許多智人何止結不了婚,甚至還失去工作淪爲盜匪,再不然也會被迫流浪諸國。而且在那些人當中,多得是不受智人女性青睞的人。
「是哪位呢?」
接着上前的,是個貌似陰沉的男子。
「還有我──」
「呼嗯。」
「不會讓你覺得失禮嗎?」
「是、是的……」
對魅魔來說,那當然是勾起食慾的香味。
魅魔的聖域遭到破壞了。
納札爾一面柔和地笑,一面心血來潮地說道:
「這樣啊?我沒有被女人品嚐過,所以倒不清楚。」
「這場謁見結束之後,我會派部下帶你們到房間。有什麼需求儘管就近找人吩咐。妮歐,妳來領路,帶這幾位到『餐廳』去。」
「哪怕那麼做將會置魅魔族於危機當中……」
「是我口誤!我只要能跟可愛的魅魔卿卿我我就夠了!」
或許自己會當場被榨乾喪命。
如同驕傲也不會消失。
「是!」
那些盡是在智人聽來會忍不住想說「唔哇,誰受得了」的內容,但是在魅魔聽來都覺得「說穿了,就是要我們照常喫你嘛」。
迦梨凱勒想起前些日子還待在國內的綠半獸人。
迦梨凱勒不懂,這個男人爲何會提出那種要求。
迦梨凱勒妖豔地笑了笑。
「是那樣嗎?」
不久,當所有人都自我介紹完畢以後,魅魔女王的嗓音變得頗爲低沉。
迦梨凱勒明白納札爾想表達什麼,因而喜形於色。
「我希望魅魔在『過程中』能避免對我露出嫌棄的臉色……可以的話,就算靠演技也沒關係,要是能保持開心的臉就太好了!」
想到這裏,他們不由得原地站直。
接着,她優雅地效法智人低頭行禮。
換句話說,他們等於是把魅魔當娼妓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