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騎士團長休士頓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1.1萬 字
要塞都市克拉塞爾的騎士團長休士頓。
說起他的經歷,那可短不了。
約莫二十年前,他在十三歲的時候以見習士兵的身分參加戰爭。初次上戰場就被送上前線,體驗了鮮血淋漓的敗戰。在同期全數陣亡的狀況下,幸運活下來的休士頓輾轉各個戰場累積經驗,約莫十年後升上中隊長(war chief)。
升上中隊長後立刻面臨的戰鬥是地獄般的撤退戰。
是一場慘烈的戰鬥。
從將軍到大隊長(great chief),所有軍官不是戰死就是逃亡,指揮官沒兩下就換人,整支軍隊陷入極度的混亂。在失去六成兵力的時候,指揮權來到了只是中隊長的休士頓手上。
「已經沒有指揮權比你高的人了。」
聽見負責傳令的醫護兵這麼說,休士頓還以爲是惡劣的玩笑。
然而,休士頓確實完成了他的職責。
他統整起身邊的人,成功讓剩下的四成兵力平安撤退,幾乎沒有損失任何人。
突然發揮出來的才能……其實他很適合指揮大軍。
不過撤退戰之所以成功,只是因爲運氣好就是了……
無論如何,這項戰績獲得相當高的評價,休士頓成了半獸人方面軍的副官。所謂的半獸人方面軍,是指主要對付半獸人與妖精聯合軍的軍隊。
然後在他成爲副官的五年後,司令官戰死了。休士頓直接補位成爲司令官,一直戰鬥到戰爭結束。
換言之,休士頓持續對付了半獸人十年。
爲了和半獸人交戰,他盡其所能拚上了全力。
他儘可能收集情報,儘可能發揮所有智慧,有時還上前線賭上性命戰鬥。
結果,他成了智人當中殺了最多半獸人的男人。
所以人們如此稱呼他。
「殺豬屠夫休士頓」。
戰力是己方比較多,作戰計劃也沒有缺失。
敵人在哪裏紮營佈陣,有多少人,武器種類有劍和弓等等……這種程度的偵察,半獸人也經常進行。
就連半獸人簡單明快的守則也無法遵守,選擇活得恣意妄爲的族羣。那種人即使來到智人棲息的區域,也不可能遵守智人的規則。
「休士頓大人,這件事情一點也不好笑!他說不定是故意被我們抓起來,試圖從內部獲取情報呢!」
休士頓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半獸人極度厭惡被別人瞧不起,特別是被女人瞧不起。
他們辦得到的,頂多有偵察就很了不起了。
他在戰爭之後對半獸人也是毫不留情。
所以她大概是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個人當成功勞,證明她並非無能吧。
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高層認爲,既然有他負責陣頭指揮,至少往後幾年以內不會再和半獸人演變爲戰爭狀態,假使戰爭開始了,他也能守住克拉塞爾纔對。
無論如何,既然沒有動手而是乖乖被捕,看來並非流浪半獸人。
可能是被人知道了會被搶走的東西。
既沒有偏見,也不帶歧視。他並非特別討厭半獸人。
「旅行的目的是私人事情,簡單地說,我在找東西。之所以穿越那片森林,是因爲這樣比較快。而來到這裏,是因爲這裏可能有我要找的東西。妖精是我的舊交。他知道我旅行的目的,爲我提供協助。」
「少蠢了,半獸人的腦袋哪有那麼靈活啊。要派間諜的話只會有妖精來啦。」
這個士兵還年輕,也沒有參加戰爭。
也不知道是作戰計劃被預判,還是純屬偶然。突襲大本營的部隊人數雖然少,卻各個都是精銳。尤其是站在最前面拿着大劍亂揮的那個半獸人,休士頓想忘也忘不了。
無法適應人類社會的人和有害的野獸沒兩樣。
所以,他大概不太清楚半獸人是怎樣的種族吧。
「這個嘛,可疑的部分確實很多。他不肯說出旅行的目的,還有一隻妖精跟着。即使被我們包圍了也是出奇地冷靜,所以或許……他是半獸人派來的間諜也說不定。」
透過十年來的戰鬥讓他變得了若指掌。
「爲什麼!太可疑了!你這傢伙在隱瞞什麼!」
這樣的想法在他的心中縈繞。休士頓心中的這種低語,一直以來總是能拯救他的命。
「好,我也去見見那個嫌犯好了。」
最近,她正因爲遲遲沒有成果而着急。
不過他們辦不到的也只有間諜行動,在戰術方面倒是結構縝密到足以令智人嘖嘖稱奇。
休士頓的預感很準。
戰爭時期這裏是收容大量俘虜,將他們拷問至死的地方。戰爭即將結束之際更有疫病在此蔓延,對休士頓而言是個拜託他也不會想來的地方。
戰爭中,只要看見半獸人和妖精一起行動,就意味着那是作戰行動。
結果,休士頓學到了很多。
「那個笨女孩,要是我們和半獸人之間又爆發戰爭的話,她能負責嗎……」
「噗……」
明明是這樣,前鋒卻無法突破敵陣,部隊又被來自側面的攻擊截斷,就在他因應戰局而將儲備戰力送上前線的時候,大本營就遭到突襲了。
而茱迪絲在着急之下冤枉了這樣的半獸人……這就是這次的真相吧。
她的恫嚇有模有樣,一點都不像菜鳥騎士。
而且,如果就這麼放着茱迪絲不管,也只是繼續那種毫無建樹的問答罷了。休士頓最討厭毫無建樹的事情。
以審問半獸人的方式而言,這是下下之策。
當然,對於半獸人,他心中也不全都是正面情緒。
也有因爲遭到殺害的同僚與部下衆多而萌生的陰暗情緒。
大概馬上就會有「想叫我開口的話,最好是用盡全力來硬的」之類的語句從半獸人口中冒出來吧。
同時背脊竄過一股涼意,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雙腳吶喊着要他快逃。
態度那麼兇悍,被抓住的那個半獸人也很難老實招供吧。
「茱迪絲,妳別逼問得太過頭了。要是演變成外交問題的話就麻……噫啊!」
「是的,嫌犯似乎是半獸人。」
爲什麼那種身經百戰的半獸人會離開故鄉,來到國外找東西呢……
這樣的他,某天接到部下這樣的報告。
所以休士頓打開了通往審訊室的門。
聽見那道嗓音,休士頓「哦」一聲地讚歎。會因爲被恫嚇而鬧脾氣的基本上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半獸人。半獸人中,尤其是身經百戰的戰士,有許多人都不太會在意些微的恫嚇。
聽了部下的報告,休士頓歪頭不解。
休士頓忍不住噴笑。
他能夠在那場戰爭當中存活下來,說是他的預感的功勞也不爲過。
這麼說完,休士頓站了起來。
比起戰場上的咆哮,平常時期的恫嚇和一般對話沒什麼兩樣。
至於休士頓,他在半獸人忙着殺副官的時候,連滾帶爬地撤退了。順利回到據點時,他還以爲自己作了一場惡夢。當時的體驗就是這麼恐怖。
站在休士頓的立場,他比較希望半獸人能夠在國內自行處理那種頑劣分子,不過半獸人也有半獸人的法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所以他已經死心了。
因此該誅殺之。不須留情。
在戰爭時期,他針對半獸人所做的學習比任何人都還多。他觀察半獸人,大量閱讀過去的文獻,有時還找俘虜問話。
牢房位於騎士辦公處的地下。
(還是不要去好了……)
◇
只要對半獸人夠了解,應該就會知道他們是和間諜這個詞彙有多麼無緣的種族。
現在甚至還飄着微微的柑橘系香味。
雖然說戰爭已結束,但過去戰爭時期的感覺讓休士頓提高了警覺。
閃現在他腦海裏的,是戰爭中,他剛當上半獸人方面軍司令官沒多久時的戰鬥記憶。
或者是,被人知道那個東西不見了會造成麻煩。休士頓在瞬間想到兩種可能的同時,來到了通往牢房的門前,忽然冒出某種不祥的預感。
半獸人是重視榮譽的戰士,只是具備的常識和自己的族類明顯不同。
「不,對方的儀容端正,應答也無從挑剔,所以可能不是流浪半獸人。」
「你要找的東西是什麼!爲什麼要找那個東西!」
休士頓如此判斷。
休士頓在成爲副官之際,爲了更有效率地殺害半獸人,同時也爲了儘可能抑制半獸人造成的損害,他必須瞭解半獸人。
即使隻身一人也會挑起戰鬥來試圖突破包圍,要是能順利殲滅敵人的話,還可以當場一邊侵犯茱迪絲一邊審問她,藉此獲取情報。
根據他們和半獸人王之間的共識,被逐出國外的半獸人即使殺了也不會造成任何問題。
「那就放走吧。多可憐啊。」
如此一來,就什麼事情也談不成了。
(不過,有妖精跟着確實令人在意。)
但即使有不祥的預感,現在已經是和平的時代了。應該不會那麼容易送命纔對。
茱迪絲是負責調查在森林發生的襲擊事件的女騎士。
應該是遵守半獸人王頒佈的法律,有意和智人打好關係的理智半獸人吧。對團體本身具有歸屬意識的半獸人獨自出外旅行固然是很少聽說的事……但半獸人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有這樣的半獸人也不足爲奇吧。
「你覺得怎樣?」
「我不是說過流浪半獸人儘管殺掉就可以了嗎……?」
然而,休士頓聽見的卻是態度堅毅的回答。
她是剛上任一年的菜鳥騎士,最近總算習慣勤務了,所以才分了一個案件給她。感覺應該是能立刻辦完的案子,但不知道是犯人出乎意料地狡猾,還是茱迪絲比自己以爲的還要無能,她到現在還沒有交出成果。
「什麼?抓到驛道襲擊事件的嫌犯了?」
如果是休士頓所知道的半獸人,並不會刻意被捕。
走下通往那樣的牢房的階梯時,茱迪絲的聲音傳進休士頓的耳中。
戰後已經打掃得很乾淨,當作輕罪犯的收容所運用。
總而言之,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一號人物,戰後他才受封爲騎士,被任命爲克拉塞爾的騎士團長。
可是戰爭已結束,所以也無須過度憎恨他們;休士頓會這麼認爲,是出自他對半獸人感到的親近,有時感到的更是尊敬。
「事情是這樣的,茱迪絲大人說,她總覺得那個半獸人有古怪……」
然後不禁冒出滑稽的慘叫。
他對流浪半獸人之所以嚴苛,是因爲他們在半獸人當中也是最受到唾棄的族羣。
「夠了,快說出你旅行的目的!你穿越那片森林到這裏來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要來克拉塞爾!那隻妖精是什麼!」
想着想着,休士頓露出苦笑。
然而實際上,和那個駭人聽聞的外號正好相反,休士頓是個對半獸人沒有什麼特別感覺的人。
最基本的問題,潛入敵軍深處收集情報這種高難度的事情,半獸人才辦不到。
因爲他對半獸人知之甚詳。
那場戰鬥,原本應該會是勝仗纔對。
然而,這讓休士頓產生了別的疑問。
(這個聲音……我是不是在那裏聽過啊……?)
即使沒做什麼虧心事,被女人恫嚇了還乖乖開口說話,這種事有許多半獸人的自尊心都無法接受。
「這個……不能說。」
尤其看見流浪半獸人的時候更是苛刻。無論流浪半獸人怎麼求饒,他也完全聽不進去,只是淡定地處刑。那副模樣,讓戰後才入伍的人們在尊敬他的同時也感到畏懼。
那個半獸人殺了他手下一個武功高強的副官。
然而,那並不是惡夢。
因爲,惡夢並未結束在那一次。
後來,休士頓數度在戰場上遇見那名半獸人。站在他的立場,那個半獸人看起來每次都是來取他性命的。
實際上大概也是這麼一回事。因爲只要能打倒身爲司令官的休士頓,就可以削弱智人軍的氣勢。
休士頓一次也沒有和那個半獸人正面交鋒過。
他全力逃離了所有的戰鬥。儘管如此,他沒有死也只是單純的奇蹟。
無論是多不利的戰場,那個半獸人都會出現。
無論己方軍隊的規模有多大,無論帶着多麼強大的友軍,那個半獸人也一定會現身,而且戰到最後,絕不逃離。
在雷米厄姆高地的決戰當中,智人的賢者帶着巨龍出現在戰場上,將惡魔和食人魔燒成黑炭的時候,他也繼續留在現場,和其他戰士共同對抗巨龍。
看見他的身影,休士頓甚至冒出崇拜之情。
理應看起來醜惡的半獸人,甚至讓他覺得美麗。
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膚色是普通的綠色。以半獸人而言塊頭略嫌嬌小,但身體佈滿了密度極高的肌肉。
眼神銳利如鷹,藍髮略帶一點紫色。
外觀看起來只是沒有特徵的綠半獸人,但他不可能看錯。
休士頓這麼靠近他的時候,只有和半獸人簽訂和議的簽約儀式那次而已。
不,就連那時候都沒靠到這麼近。那次應該離了二十公尺遠。
現在的距離,頂多五公尺。
在他的攻擊間距內。
那把和他的身高差不多的大劍似乎不在他手上,可是休士頓非常清楚。
若是一般半獸人,至少會把茱迪絲一個人大卸八塊吧。
「我是霸修。」
「只是在戰爭中見過你幾次罷了……」
休士頓之所以叫得那麼窩囊還是沒有逃跑,都是因爲有部下在看。
「您是怎麼了?身爲『殺豬屠夫休士頓』大人的您居然如此畏縮……」
「你說是來找東西的……這件事情半獸人王陛下知情嗎?」
「您在說什麼啊,我要讓這隻流浪豬玀知道休士頓大人的豐功偉業。聽好了,死豬。這位先生,是在之前的戰爭當中殺了最多半獸人的大將軍,休士頓大人。像你這種半獸人,他可以一邊挖鼻子一邊──」
這個半獸人,動起來能發揮出和獸化之後的獸人族相當的速度,還可以空手撕開矮人族打造的黑鎧。
休士頓深呼吸了一次,轉身面對霸修。
休士頓隨即放聲吶喊。
「是!我接獲民衆報案表示在西邊的森林遭到半獸人襲擊,調查之後,得到了有可疑的半獸人進入城鎮的情報。我立刻追蹤,在旅社逮捕了嫌犯。現在正在審訊。」
儘管如此,也不知道何時會踩到老虎尾巴。
稱呼這個半獸人的名號數也數不清。
「再一下下,麻煩你再配合一下下……!」
馬車遭受熊地精的襲擊,霸修只是正好路過,趕跑了熊地精而已。
一定是從這個牢房的各個地方飄散出來的柑橘系香味撫慰了他的心情吧。因爲半獸人什麼都喫,但出乎意料的是也喜歡水果。
然後,在半獸人國,大家是這麼稱呼他的。
他是這裏的騎士團長。是統率騎士與士兵的人。是司令官。而且,他自認騎士和士兵們都很景仰他。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失去大家的信賴。
休士頓在心中感謝提議要在這個牢房裏使用柑橘系香油的部下。還考慮要幫他加給。
相信自己一開始的判斷吧。如果他現在會攻擊,部下早就血流成河,茱迪絲也已經翻着白眼昏死過去,還會有白濁的液體掛在她的兩腿之間纔是。
還有很多其他的詞彙……全部,都是用來稱呼他一個人的。
話雖如此,他依然是那個霸修也是不變的事實。
休士頓試圖儘快結束這次對話,揚聲說道。
「吵死了!再不閉嘴當心我扁人!快點過來這邊!」
休士頓情急之下出聲制止,但聲音窩囊到了極點。
妳到底問了多少次同樣的問題啊?休士頓擺出苦瓜臉,瞪了茱迪絲一眼。
「是……咦……?」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爲被叫成豬很生氣而已就是了。
不過,現在得先處理霸修。
最危險的半獸人就在眼前。
「事情之所以變成這樣,原因全是我的督導不周,希望你能夠以寬大的胸襟海涵。」
換句話說,現在正是那個時候。他該生氣了。
如果他真的有心襲擊,根本不可能讓目標逃掉。想逃離霸修真的得拚上性命,這一點休士頓比任何人都還清楚。要成功逃離認真追殺目標的霸修的話,必須犧牲好幾個全副武裝的部下,即使如此都還得看運氣。

霸修的眼睛因爲茱迪絲退下而變回銳利如鷹的狀態了。這讓休士頓的嘴角抖了一下。
「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但是,霸修沒有生氣。
這個半獸人,即使身處百人規模的包圍網之中,也能夠輕鬆突圍逃脫。
仔細一看,霸修在戰場上總帶着一起行動的妖精也被五花大綁,躺在桌子上。
那個妖精,休士頓也很清楚。
她因爲不明就理地捱罵而一副沮喪的樣子。既然她不懂,事後大概需要加以說明吧。
休士頓聽完,點頭表示認同。其他那些流浪半獸人所說姑且不論,這個男人的話語應該毫無虛假。
「茱、茱迪絲……」
苦節三十數年,他不曾對半獸人這樣笑過。
「這個嘛……」
看見他的反應,休士頓認爲是「對茱迪絲感到生氣,但還沒氣到需要殺她」這種程度。
休士頓深呼吸了一下,一邊提高警覺到極限,一邊帶着膽怯的心情,對茱迪絲說:
逮捕流浪半獸人之後搬出這個名號,多半都會被對方以憎恨的眼神瞪視,說些「你就是那個殺豬屠夫啊……老子宰了你!」之類的污言穢語破口大罵。
一陣寒意竄過休士頓的背脊。
「……是的。算是類似的人吧。」
他反而忍不住抽動鼻子,一臉平靜。
休士頓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堆出笑容。
頓時,霸修齜牙咧嘴。
他真的只是偶然出現在事發現場而已。
他是對女人搭了話,但只是爲了獲得性交的同意。至於爲什麼沒有硬上,則是因爲以半獸人王之名,嚴格禁止與其他種族發生非合意之性行爲。
休士頓立刻明白,這肯定是逮錯人了。
而且,仔細一看,霸修正帶着祥和的表情應付着茱迪絲。
所以……
「部、部下失禮了。這個笨蛋是發生在驛道的襲擊事件的負責人,最近交不出成果來,所以才急着想立功……啊,忘記先自我介紹了,我是統籌這個城鎮的軍隊的負責人,名叫休士頓•監爾。」
茱迪絲一臉尷尬地別過頭去。
「咳嗯……茱迪絲。現在立刻把妳的手從他身上放開,然後直接慢慢後退到我身邊。」
霸修的回答當然沒變。
「吸──……呼──……」
霸修語帶厭煩地這麼說,以留戀的眼神看向茱迪絲。
「呃……可以姑且讓我問幾個問題嗎?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
如果是霸修根本不會留下目擊證人。若問心有愧,應該早就突破包圍逃走了。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那個表情也可以解釋成威嚇。然而,休士頓是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半獸人的男人。他知道這兇猛的表情純粹只是笑容。
「半獸人英雄」霸修。
休士頓的外號對半獸人而言不是什麼太愉快的名字。
「啊,是喔……」
爲什麼休士頓能這麼肯定?因爲這是他的親身經歷。
「好懷念啊。你還好嗎?」
茱迪絲先是因爲休士頓凶神惡煞般的態度愣住,然後一臉莫名其妙地退了下來。
之後,休士頓針對接獲報案的事情,也就是發生在西邊森林驛道的事件進行訊問。
茱迪絲揪住霸修的衣領,在極近距離之下對他怒目而視。
那是發自靈魂的吶喊。
這也沒辦法吧?即使是和平的時代,該生氣的時候還是可以生氣。比方說,被人找碴又被帶到牢房裏面來,還有個沒體驗過戰爭、毛也還沒長齊的小女生揪住他的衣領,自以爲是地恫嚇他的時候之類的。
「妳、妳在做什麼?」
因此,他稍微鬆了一口氣,確信對話是成立的。
「啊、啊、別、別這樣,不要那麼粗暴!」
啊,那個惡鬼也能夠露出那種表情啊。他也不是隻會生氣啊。也對,戰爭都已經結束了。都已是和平的時代了。他現在的眼眸給人這樣的感覺。
「不要提那個名字啦!」
說完,霸修仔細端詳起休士頓的臉孔。他應該不會回想起這張臉孔就突然動手吧。不,他應該是個理智的半獸人才對。
「是,久仰大名……」
過去那種獵殺一切的殺人狂般的眼神早已銷聲匿跡,甚至有種慈祥的爺爺在聽孫女的任性要求的感覺。
能當成治療藥的妖精即使被抓住也很少被殺掉。他總是利用智人的這種想法而故意被逮,再透過某種魔法將敵軍陣地的位置告訴危險的半獸人,將那個半獸人叫過來。
「我已經讓這傢伙招出大部分的情報了,只剩下問出他旅行的目的而已。混帳!快說啊,你這隻該死的豬玀!」
霸修完全打算遵守這條規定,所以襲擊是誤會一場。
從他的行動而得到的外號叫「擬餌捷兒」。
「你認識我?」
「你是智人的大戰士長啊。」
縱然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不過前司令官就是這樣死的。
「殺豬屠夫」這個名號對半獸人來說的意義就是如此重大。
「狂戰士」、「破壞者」、「無活口」、「瘋牛」、「鐵臂」、「席瓦納西森林的惡夢」、「綠色的災厄」、「龍斷頭」……
關於這一點也和休士頓預料的一樣。
「我沒有生氣。」
「還來啊,你們想叫我說一樣的話多少次啊。」
不,就連面對智人的時候,他可能都不曾像這樣堆出笑容。
受到那麼不公正的對待,卻只有這種程度。真是個器量大到不像半獸人的大人物。
這是他親眼所見,所以錯不了。
這是最重要的。
「當然。」
「原來如此。」
這個回答,讓休士頓想通了一切。
爲什麼霸修會在這裏?
背後的理由。旅行的目的。
那就是──半獸人王的命令。半獸人王涅墨西斯對霸修下達了某種命令。霸修遵循那個命令,出國旅行。
最重要的命令內容則是「搜索某物,或某人」。
「這樣我很爲難。這種事情應該透過國家之間的正式管道纔對。」
「我要辦的是私事。也不打算給你們添麻煩。」
而且要找的似乎還是必須瞞着智人的東西……或者是人。
既然都動用了霸修這個層級的英雄了,要找的東西應該很不得了吧。
得知能夠爲國家帶來龐大的利益,或是置之不理會對國家造成嚴重的損失……
無論如何,對半獸人國而言肯定都是一大要事。
否則,他們怎麼可能將國家英雄隻身丟到國外?
這個半獸人在這個當下沒有殺害茱迪絲和休士頓,都要多虧有那個任務吧。
殺了智人造成騷動的話,會影響到任務。
問題在於,那個任務的詳情……
「我明白了。」
不過,休士頓決定不再想霸修的任務。
搞不好,他要找的東西有害於智人也說不定。
但是,那和休士頓無關。
性命,在戰場上是最重要的東西,但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休士頓不是聖人。
休士頓這麼決定。
如果能獲得對自己今後的人生有利的事物,他也會變得稍微貪心一點。
說到「半獸人英雄」霸修,在戰爭期間,對於隸屬半獸人方面軍的人而言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
「他似乎是私下造訪克拉塞爾,若這位大人真的動怒,像妳這種貨色瞬間就變成肉塊了。」
有所反應的是站在入口一臉不滿的茱迪絲。
霸修稍微斟酌了一下遣詞用字,卻立刻這麼說。
「嗯。有這個可能。」
「那這樣就可以了。不好意思麻煩了你這麼久。」
「果然!」
就算茱迪絲是戰爭結束後才成爲騎士的菜鳥,也不應該無知到這種地步吧。
也不派士兵跟着他了。部下的性命也很重要。總之不碰爲上。
然而,霸修在取出妖精壽司卷的內餡的同時卻是一臉凝重。
大概……是因爲他考慮到半獸人這個種族的整體利益吧。與智人敵對的話,就是違背半獸人王頒佈的守則。要是霸修違背了半獸人王的命令,血氣方剛的半獸人們恐怕也會有樣學樣吧。
他的視線不時飄向茱迪絲。
「妳看,他都這麼說了。」
「喔……」
或是會瞧不起對方吧。覺得他被逮了,怕得要死,但在情況開始好轉之後,就得意忘形地說出這種話來。
既然是半獸人,應該也沒有不想侵犯女人的道理纔對……
休士頓強忍住想要痛罵她的心情。
他是個聰明的男人。他想到了一個不會讓自己曝身於危險之中,又能避免在鎮上引發騷動,還可以順便賣這位半獸人英雄一個人情的方法。
事情圓滿落幕。
「如果因爲妳害得我國和半獸人國開戰,到時候看要怎麼辦。妳肯定會被迫負責,難逃死罪。妳想在這個和平的時代上斷頭臺嗎?」
他爲什麼辦得到?
茱迪絲挺身上前,指着霸修說。
還很年輕的菜鳥茱迪絲只能整個人不停顫抖。
如此一來,半獸人又會開始和其他種族打仗。半獸人的人數已經因爲之前的戰爭銳減。若是再次開戰,這次真的會走上滅亡的道路。
「這個……嘛……」
「能信嗎!休士頓大人也知道吧!半獸人這種生物是不知節制的醜惡種族。即使嘴上這麼說,等到和我在暗處兩個人獨處的時候,肯定會展現出本性。」
「你這傢伙……」
他是個能夠爲了任務,爲了半獸人的未來而犧牲自己的人物。
看來他打算老實遵守半獸人王訂下的規矩,老實到了愚蠢的地步。
「啥?」
但事情不是這樣。這個半獸人,可以在一眨眼之間殺掉在場的所有人。根本沒有以話語訓誡的必要。他大可以用力量讓所有人認清。認清智人是多麼脆弱的生物。
面無表情的他讓人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戰爭中不斷逃離霸修,因此讓他有了這樣的自我評價。
「喔……咦~?這樣啊?明明是半獸人耶?」
具備那麼強大的戰力,卻不爲一己之私,反而能爲了整個種族發揮自己的強大。
休士頓帶着放鬆的表情這麼說。
這樣就能暫時放心了。初次近距離交談的霸修是個充滿英雄風範,器量很大的大人物。
她是騎士。搜索西邊的森林。驛道的……也就是說!
既然如此,這件事情就到此結束。
在踩到老虎尾巴之前,還是趕快放他回去爲佳。剩下的,就只有祈禱他不要在鎮上引發多餘的騷動了。
然而身邊的其他人都不這麼覺得。茱迪絲是,其他部下也是,大家都認爲休士頓是個比任何人都還冷酷,比任何人都還要可怕的男人。
「放開你的手。」
霸修可以回去了卻遲遲不肯走。
(哎呀……?)
如果是隨便一個半獸人,休士頓大概會嗤之以鼻吧。
「請問,怎麼了嗎?」
「斷頭……可是……但是、這個傢伙、是半獸人啊……」
「那我派茱迪絲跟着你好了。她是驛道襲擊事件的負責人。要調查那起事件的話,請她幫忙是最好的辦法。」
智人只顧自己的方便就逮捕他,長時間審訊。知道是抓錯人後,女騎士的態度也沒變,對他極爲蔑視。
戰爭結束之後三年。
「妳給我收斂一點。聽好了,這個人可不是隨便一個流浪半獸人。他是『半獸人英雄』霸修先生啊。」
但他沒有那麼做。即使受到那麼屈辱的對待仍在忍耐。
休士頓讓他聰明過了頭的腦袋全力空轉,導出了結論。
聽見這句話,休士頓胸口一熱。
「嗯。」
在戰爭期間當兵的人幾乎全都回故鄉去了。他們遠離戰爭,過着和平的生活。
他不可能沒有感覺。不可能不生氣。明明是這樣,他卻沒表現在臉上,最後甚至還說出體恤茱迪絲的話語。
「請等一下,休士頓大人!您是打算叫我和這種滿腦子只想着侵犯女人的生物一起行動嗎!」
再加上,要塞都市與半獸人國之間沒什麼貿易活動。無論是茱迪絲,還是她管的那些士兵,都只看過流浪半獸人。只看過那種不打算守規矩,理應唾棄的罪犯……所以,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
然而,霸修卻指責了這樣的行動。他在這時候首次在聲音中透露出不悅,瞪着休士頓。
霸修深深地點了頭,開始解開被五花大綁的捷兒。
「留意隨身攜帶的物品,回去的時候請小心。」
「莫非,驛道的襲擊事件,和你『要找的東西』有關係嗎?」
好個英明神武的男人。
「啥?英雄?那是什麼?半獸人王的親戚還是什麼的嗎?」
原則上,他明天是會向本國報告「半獸人英雄霸修來了。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這件事,但後續的事就是別人的工作了。
「條約禁止未經同意的交配。我不會侵犯妳。」
理由是什麼?他爲什麼要看茱迪絲?在生她的氣嗎?但不久之前,他才自己說過沒有生氣。那麼爲什麼要針對她?這個半獸人知道她哪些資訊?
「……?」
休士頓自認是個見風轉舵的膽小鬼。
休士頓感覺到一陣暈眩。
休士頓對半獸人知之甚詳。然而,正因如此,他也知道半獸人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常識。
然而,從五花大綁的狀態重獲自由的捷兒輕飄飄地飛過來,對着霸修耳語了一陣子後,霸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聽見這句話,休士頓一把抓住茱迪絲的衣領。
知道自己猜中了,休士頓奸笑了一下。
看見那樣的視線,休士頓心裏覺得不太對勁。
所以這句話與其說是忠告,聽起來更像是恫嚇……讓人只有被威脅的感覺。
然後,他一臉認真地面向休士頓,輕輕點了頭。
「……嗯。」
霸修一邊看着她的指尖,一邊以低沉的嗓音說:
「妳或許不知道,但他在半獸人當中也是立場特別崇高的一位。照理來說,像他這種大人物,妳連和他對話的資格都沒有。」
目前在這個城鎮的士兵也幾乎沒有體驗過戰爭。
他就是愛惜自己的性命才能存活到現在。怎麼能在戰爭結束後還在生死關頭徘徊呢。
這和是不是女人無關,她是我的部下,你管不着。他大概會這麼說。
霸修瞬間停止動作。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名爲霸修的半獸人,在戰爭中,即使擊潰了部隊,也不曾帶女人回去。明明其他半獸人全都是一些不顧命令,當場就開始侵犯女人的傢伙。
但器量大歸大,什麼時候會爆發也很難說。
知道有半獸人王這號人物,卻不知道涅墨西斯這個名字的人也很多。
休士頓心想,不然換個角度好了。
他在各方面的偉大讓休士頓以自己爲恥。
休士頓聽了,心頭一熱。
霸修被捕,是出自誤會的逮捕。他乖乖就範,也願意說清楚狀況。
因此,他才嚴以律己。
「喂。」
「只會命令女人,不覺得丟臉嗎?」
看來茱迪絲還是沒什麼感覺的樣子。
休士頓瞬間放開手。速度之快,簡直就像手上一開始就沒有抓過任何東西似的。
多管閒事,讓自己面臨生命危險,是他最不能夠接受的狀況。
他的寬大、他的器量之大,超越了自己的想像……
的確,看在他的眼裏,一方面戰戰兢兢、唯唯諾諾,一方面卻又只會命令女人的自己,想必是窩囊到讓他看不下去吧。
身爲指揮官,身爲一個男人,不應該這樣。
所以休士頓做好了心理準備。做好可能會踩到老虎尾巴的心理準備。
「你說的沒錯……我明白了。那麼,我也一起去調查森林吧。」
那個瞬間,霸修露出微妙的表情,但深受感動而變得盲目的休士頓並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