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和平使者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8649 字
納札爾•凱努士•葛蘭德琉斯。
智人族王室葛蘭德琉斯的第三個子嗣兼二王子。身爲智人族最強的劍士,同時也是打倒了惡魔王格帝古茲的來天王子。
如假包換的英雄。
這樣的他,人生皆爲榮耀所點綴……並沒有這回事。
他在人生中的第一幕始於敗北。
納札爾曾有個姐姐。
立夏•凱努士•葛蘭德琉斯。
他的雙胞胎姐姐,而且極爲優秀。
在納札爾連記憶都還曖昧不清的嬰孩時期,他的成長過程就輸給姐姐了。
首先,出生時納札爾比立夏晚到世上。
先吸了母親的奶、先在地上爬着走、先用雙腳站直的,全都是姐姐。
等納札爾開始揮劍時,差距已經連旁人都能明顯看出來。
無論是劍術、腳程或學問。
納札爾沒有任何一項曾贏過姐姐。
不過,納札爾並非毫無才華。
他不及姐姐,只是差了一招,或者差了一步,假如立夏沒有出生,納札爾應當就是智人史上最強的存在。
當時的智人王,身爲納札爾祖父的男子曾對納札爾的父親下令,要毫無分別地養育他們倆。
他堅信這對雙胞胎將會改變戰爭的走向。
父親信守承諾,用相當的方式將納札爾與立夏養育長大,成爲最強的雙胞胎。
立夏與納札爾各自繼承了智人族王室的祕寶「雷雲寶劍」與「太陽寶劍」。
靠納札爾義舉做掩護而中飽私囊的人;避着納札爾耳目開始在背後搞鬼的人;揶揄王子游走各國是在玩樂的人,各種分子都出現了。
事情過後,納札爾才得知那個半獸人是擁有衆多外號的怪物。
首先是外號「嬌喘」的凱珞特。
如果像勇者雷託那樣,沒有下一個英雄出現,也是會長久留存於記憶,但是大多數只會留在打敗英雄者的記憶裏,於稱頌該人的詩歌當中登場。
畢竟納札爾•立夏•凱努士•葛蘭德琉斯追求的和平是所有種族都能笑着生活的世界。
用埃洛爾的名字,人們就不會追隨,也無法收集情報,行動將變得遲滯。
爲此,縱使會發生小規模衝突,他仍打算用全心全力擊潰敵人的企畫。
所以自己會死。這是定局。
所以平時他都以埃洛爾的身分行動,只有必要時才自稱納札爾。
有姐姐這個可以寄予絕對信任的存在反而讓他寬心。
只不過,那並沒有永遠持續下去。
納札爾知道各國狀況正在惡化,但動用名號也無法取得的情報逐漸變多。
就這樣過了三年。
可是,後來敵軍廣傳「已打敗智人族公主立夏」的消息,敵軍的士氣也跟着提升,大家都絕望了。
智人族最強劍士的實力可謂有目共睹。但即使高強如他,一樣會有幾個勝算不高的對手存在。
納札爾知道立夏的一切。
事情過後頂多只會察覺:「這麼說來,當時有個強過其他人的綠半獸人。原來那就是霸修啊。」
還得知對方是在雷米厄姆高地決戰中打敗巨龍的勇士。
所有種族手牽着手,與爭鬥無緣的仙境奇想。
萬一格帝古茲復活,使戰爭再度爆發,這次四種族同盟就會滅亡吧。
納札爾幾乎死心地認爲立夏提到的想法終究是夢幻空談。
實際交手過的納札爾明白其強大。
坦白講,來硬的情況比較多。
然而,殺了對方只會讓新的問題接着浮現。
然而納札爾記得。
那是納札爾連想都無法想像,只能呆愣地聽着的夢幻空談。
勝利接連而至。儘管敗北了兩三次,卻沒有影響到大局。
這樣的話,納札爾若與凱珞特正常交手,恐怕也是能贏的。然而「魅惑」的存在卻不容如此,納札爾要與凱珞特鬥,根本就不是對手,只會單方面遭到捕食。
記得跟立夏交談的每一天。記得她死前那天提過荒誕不經的想法。
納札爾是智人族王子。
他決定要實現立夏談過的夢想。
於是他活了下來。在雷米厄姆高地的決戰,將惡魔王格帝古茲打敗。
納札爾持續爲世界和平而奔走。他探訪各國,一路摘除爭鬥的胞芽,運用納札爾的名號大舉行事。
第一次並沒有將他視爲多大的威脅。之所以如此,是因爲雙方並沒有好好交手。當時智人軍正在撤退途中,霸修不過是衆多威脅之一。
能作戰的只剩勇者雷託,就連雷託也身處窘境,無法說可以正常應戰。
可是,個人的強大根本無關緊要。回顧漫長的戰爭,那種等級的人物應該多得是。
即使如此,很多時候仍非得動用納札爾的名義不可。
立夏是那麼告訴他的。
無論是哪個國家的英雄,死後只要有別的英雄出現,就會成爲故人。
■ ■ ■
大家都說立夏是個優秀的女孩,肯定逃過了一劫活在別處。
然而智人族王子納札爾之名卻造成了無謂的風波。
惡魔王格帝古茲。
然而,當時的戰況惡劣到讓他無法去介意那些。
因此,在戰局完全轉變爲四種族同盟佔優勢時,納札爾下了某種決心。
之後的戰役,他都有種如臨夢境的感覺。
「有人結夥想讓惡魔王格帝古茲復活,進而重啓戰端。」
在不知不覺間,納札爾身爲智人族王子、身爲斬斃格帝古茲的英雄,已經將名聲納爲己有……立夏這個名字幾乎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
納札爾曾與他對上兩次。
在戰爭獲勝的四種族同盟恣意宰割七種族聯合的各國,掌權取利者都不肯放手。納札爾志在完全和平,便想導正亂象,因而受到智人族權勢分子嫌棄,避之唯恐不及。
「降天公主」及「來天王子」。
立夏是永遠都比納札爾快的女人。比納札爾更早一步到戰場,比納札爾多打倒一名敵人,比納札爾多救一名友軍。
立夏凌駕於凱珞特,很快就逼得她撤退。
並沒有人目睹屍體。
要讓彼此在一對一之下尚能較量。
因故,他從途中改名爲愛與和平的使者埃洛爾。
正因如此,納札爾打算阻止。
儘管會慢一步,立夏辦得到的事,自己沒有辦不到的。
而他的耳裏聽見了某項情報。
無分日夜,納札爾不停展開活動。能靠溝通解決問題時便靠溝通,否則就來硬的。
對納札爾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些人一直想殺他,而納札爾面對那些人,除了還以顏色也沒有其他選擇。
要說納札爾不覺得自卑,那就是騙人的了。
他們感情並不壞。姐弟倆總是在一塊,喫同樣的東西,看同樣的人事物,開類似的玩笑,對彼此露出類似的笑容。
到最後肯定將變得和平。在格帝古茲的支配下,世界應能統一。
他既是納札爾,也是立夏,更是企求世界和平之人。
如果是這點事,自己仍有把握做得到。
這麼想的納札爾迎接了下一戰。
然而……
而且,當時有許多比霸修更具威脅的敵人。
「半獸人英雄」霸修。
雖說立夏比納札爾強,但頂多只勝一招或一步。
剛打倒惡魔王格帝古茲。
於是,納札爾撤退,而雷託戰死了。
戰爭理應結束了,納札爾的手卻一直沾着血。和平是什麼?他開始感到不明白了。說起來,納札爾只懂戰爭,連要怎麼做才能接近和平都不清楚,全得靠摸索。
■
第二次要忘也忘不了。
爲了在成爲激戰區的戰場讓友軍脫逃,立夏與少數敢死隊一同留下,然後就沒有歸來。
畢竟他們倆一向如此。
剛打倒格帝古茲王,納札爾受了重創,桑德索妮雅昏厥,多拉多拉多邦嘎則已經戰死。
然而,那不一樣。
立夏無疑是智人族的希望。
立夏與凱珞特的差距之大,足以讓人覺得立夏不可能輸。
三次交手都敗北,還要讓姐姐立夏援救。
「難道……你也是跟她一夥的……?」
不,被問到的話,大多數人都會想起來吧,不過頂多就回應「啊,是有那麼一個人」的程度。
納札爾在戰爭中曾與她對上三次。
而且也比納札爾死得早。
發生在立夏身上的事,自己也從來沒有少過。
摸索到後來,他也累了。
納札爾篤定自己應會死在下一個戰場。
聽聞其名號,連知名的敵將都要發抖。
惡魔王格帝古茲可怕的地方在於那以外的所有能力。
那傢伙就出現了。渾身是血,帶着壓倒性的存在感,送來壓倒性的絕望感。
所以納札爾動作比任何人都快,倡議和平。
就算他無法抬頭挺胸地說那是能邁向真正和平的行動。
故針對魅魔族,納札爾還有智人族王室一直在研究對策。
所以自卑感根本沒有導致什麼後果。
或者七種族聯合也會少了某種族。
好幾次更差點遭人暗殺。
他要讓世界和平。
因此納札爾纔會是「納札爾•立夏•凱努士•葛蘭德琉斯」。
而且在格帝古茲死後一直到終戰前的幾年間,每次聽見他的傳聞,納札爾就覺得自己遲早得跟對方做個了斷。雖然不覺得能贏,納札爾還是認爲只有當時扛着桑德索妮雅撤退的自己能做個了結。
不過,戰爭在那之前結束了。
是納札爾讓它結束的。
他也參加了跟半獸人國之間的和平會談,在霸修附近聽過「濺血的莉莉」發表演講,並在霸修守候下籤署了條約。
會談之際,霸修在半獸人當中顯得格外威風兇猛,看似與和平是無緣的存在。
話雖這麼說,那天納札爾也覺得自己應該沒機會與他再戰了。
他如此相信。
「你在問,我跟她是不是同夥……?」
但現在納札爾目睹霸修帶着可怕的臉色交互看着他與凱珞特,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本來就是辦不到的事。
追求全種族和平共處。
如同凱珞特所訴,敗戰國的處境始終嚴苛。
當戰勝國的權貴變肥變胖時,敗戰國當中格外受厭惡的種族正在消瘦受欺凌。
而且,每當有不滿現狀的人流亡至各國爲惡,狀況就會更加惡化。
凱珞特似乎做過努力,卻沒能如願。
她來找智人族時,若是能見到納札爾,納札爾應該就會爲她設法。或許他能做的事實在微不足道,但只要以他的身分出手,起碼能通融多分點糧食給魅魔族纔對。
但是,智人族權貴並不會蠢到替區區魅魔引見英雄納札爾,在她的訴狀送達之前就先壓下來了。
雖然納札爾探訪過各國,卻不瞭解魅魔之國的處境如此緊迫。
納札爾對於半獸人國的現況並不熟悉。
半獸人幾乎不從事外交,情報比魅魔更難取得。
納札爾不認爲現在輪到自己了。
要是他知道能讓格帝古茲復活,會有什麼發展?
語氣好似在說「久等了」。
霸修點頭以後,凱珞特彷彿信任有加地繼續說下去。
公主們認爲換套服裝,擺出鄭重的態度,這種事只要是四種族同盟的人都辦得到。
「……什麼?」
坦白講,聽到霸修動身旅行的情報時曾讓納札爾膽寒。
「半獸人英雄」霸修。
「是,等您好久了,霸修大人。」
無從袒護。希爾薇亞娜對半獸人有負面情緒是出了名的。
她用誠摯的言語向霸修懇求。
「我想聰明的霸修大人已經發現了,這個女人是在欺騙您。她接近您,是想讓您在出手碰她以後就誣指您強迫非合意性交把事鬧大,再將責任賴給半獸人全族好讓他們負責任,這就是她的圖謀。」
「……那、那是她在說謊!我不過是愛慕霸修大人而已!這女的喜歡霸修大人,就嫉妒我跟霸修大人感情融洽!」
從他啓程直到抵達這裏的期間,到底蒙受了多少無情話語?到底屈辱得掉了多少眼淚?或許他也曾差點灰心。
無論是對付凱珞特或霸修,納札爾都自認有能力。
目光飄忽,聲音發抖,冷汗直流,即使在旁人眼裏,也看得出她想用花言巧語設法逃過這一劫。
然而,霸修從會場被趕了出去。
連一對一的勝算都不高,在受到凱珞特「魅惑」影響而動作變得遲鈍的狀態下,萬萬不可能贏。
納札爾聽戰友同時也是智人族軍方特別信賴的夥伴提過,半獸人這個種族有多麼偏重戰鬥與生育。
(「魅惑」……)
而且呼應的是凱珞特歡喜的嗓音。
即使實力遜於對手也會研擬對策,準備武器與防具,準備齊全再挑戰,進而奪得勝利。
看來凱珞特好像還沒完全拉攏霸修,話雖如此,也只是換成現在纔開口。
納札爾是王子,因此一直受到保護。爲了救納札爾的命,爲了智人族的勝利,有好幾名將兵挑戰了贏不了的敵人並且捐軀。
不知道什麼時候,凱珞特的眼睛已經停止發出紅光。
所以納札爾事先做好安排,還帶了最頂級的武具來這座王宮。
納札爾聽了以後,覺得合情合理。
「凱珞特。」
獸人與智人勾結陷害了霸修──即使被這麼解讀也無可奈何。
所以霸修出現在獸人之國時,納札爾也幫了他。
腳能動,讓納札爾體認到「魅惑」被解除了。
但如果兩人一起來,就另當別論了。
「嬌喘」的凱珞特。
納札爾若是霸修,應該會奮然投入其中吧。
絕對贏不了。凱珞特也就罷了,霸修實在不行。
沒有任何一絲困惑,彷彿早已決定要說些什麼。
「霸修大人,爲了取回七種族聯合全體成員的驕傲,我們打算戰鬥。拜託您,牽起我的手,請跟我們一同作戰。」
(我要設法逃走纔行。雖然這就得棄希爾薇亞娜公主於不顧……)
將霸修視爲凱珞特的同夥,應該是不會錯了。
「咦……」
希爾薇亞娜痛苦得皺起臉,並且自信地笑。
雖然那隻佔了一小部分,即使如此,以往對半獸人這個種族懷有強烈偏見的人們能重新體認半獸人同樣也是人,更是一個有尊嚴的戰士集團,實在令人高興。
之前他們會應允和平是因爲無法打勝仗,所以只要格帝古茲復活,戰事有了勝算,那就更不用說了。
他以爲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智人是仰賴智慧與知識的種族。
日後,納札爾向公主詢問:「霸修是那麼誠懇地在配合獸人的習俗,爲什麼要趕走他呢?」她們便嗤之以鼻。
納札爾不知道背地裏凱珞特已經拉攏了霸修。
凱珞特說完就朝霸修伸出手。
被譽爲「半獸人英雄」的強豪都要流浪,半獸人國會分崩離析是可以想見的吧。但聽說霸修在各國除去流浪半獸人及惹事的半獸人,納札爾便捂胸鬆了口氣。
就算納札爾要辯解自己沒那種意思,也已經太晚了。
一旦發生戰爭,半獸人就可以取回驕傲吧。
世上盡是只顧己利的人。自己一死,敗戰國將立刻遭到併吞,之後四種族同盟應該會掀起內戰。
「妳、妳是因爲被我說中,就惱怒了嗎?霸修大人你看,這就是證據!這個賣淫的魅魔想陷害我!」
希爾薇亞娜根本語無倫次,急切得光看就覺得不堪。
當納札爾如此心想時,忽然間身體變輕了。
然而,納札爾不知道七種族聯合正逐漸衰退。
最後,凱珞特像是懶得奉陪而嘆氣,轉過身朝向霸修。
「原來如此。」
獸人族公主們並沒有放下對半獸人這個種族的憎惡。
自己的話語不可能打動霸修。
納札爾做出覺悟。就算贏不過敵人,仍有非抵抗不可的時候。
「半獸人英雄對獸人族公主霸王硬上弓。就算那是公主扯的謊,獸人王室肯定也會認同吧。畢竟她們都討厭半獸人,若有機會更想讓半獸人滅族。」
萬一,假如說,那樣的他──
可是,兩隻腳底下什麼也沒有。看來他並沒有踩到什麼。
因爲自己死了,也沒有人能繼承遺志。
然而,納札爾動彈不了。
沒錯,甚至是存活的幾位受敬重的大隊長也無法滿足於國家的現狀,因而出奔流浪。
精靈、智人、矮人能透過這位「半獸人英雄」理解半獸人的驕傲,並對他們改觀,納札爾感到很欣慰。
經過先前在王宮的風波,雖然也有聽到她已經洗心革面之類的傳聞,唉,人要轉念當然不可能那麼快。
霸修的聲音聽起來深沉而穩重。
凱珞特揪住希爾薇亞娜的頭髮,捧起她的臉,然後這麼問道。
要是他知道只要再次發動戰爭,就不用再受這種屈辱……
納札爾知道獸人王室對殺害勇者雷託的半獸人懷有恨意,不過正因如此,只要半獸人陣營能在喜宴上誠摯祝福這件婚事,獸人應該也會跟着改觀,霸修想必是辦得到的。
從霸修的觀點來想,要是納札爾將自稱埃洛爾的事情說出來,就形同半獸人在王宮受到了屈辱的待遇。引路者身分若是智人族王子,應該會更令他火上心頭。
納札爾立刻抬起自己的腳。
彷彿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說謊。
「我說的對吧?」
身上穿戴的裝備有一瞬間發亮,隨後光芒便黯然消逝。
「把腳挪開。」
「老實說,我們時間不多了,因此請容我之後再說明作戰細節。現在先殺掉這個騙子公主與荒唐王子,然後從這裏逃脫吧。」
納札爾期待過,希望事情會這麼發展。
納札爾聽了以後,便想像霸修在旅途中一路克服的苦惱。
聽到霸修是爲了取回半獸人的驕傲才做這些事,納札爾受到了鼓舞。
「……唔。」
宛如在要求跟他握手。
霸修這句話聽起來夾雜着嘆息。
霸修的臉色有些困惑,但是在妖精耳語過後,他就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霸修大人,正如您所聽見的。打算玩弄陷害他國英雄的騙子公主,還有扮家家酒耍弄人的智人族王子……四種族同盟的這些分子終究沒有把半獸人或魅魔當人看待,才玩得出這種荒唐的把戲。」
「唔……」
任誰看了都知道她在說謊。
讓他通過國境,還帶他進王宮。
獲邀加入戰爭,會有什麼發展?
因爲在不知不覺間,半獸人高大的背影來到了他的眼前。
對半獸人來說,那有多麼困難又超乎常識,她們連想都不會去想。
半獸人是比魅魔族更不擅外交的種族,即使被各國鯨吞蠶食也不足爲奇。連知名的「藍雷吼加坎」都變成了受通緝的流浪半獸人,這就是證據。
一瞬間,凱珞特露出傻眼的臉,但立刻就氣得噘起嘴脣。
無論納札爾說什麼,霸修的心意都不可能改變。
他應該從一開始就自稱納札爾,並且在聽聞王宮發生的風波時就前往道歉。
假如她曾接近霸修,那應該就是目的。
「真虧妳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撒這種一拆就穿的謊耶……」
他心想縱使形式稍有差異,自己所做的與霸修所做的是朝着同一個方向在努力。
「不,我不會挪開。」
不,在那之前,凱珞特他們會先讓格帝古茲復活,導致四種族同盟滅亡吧。
目前的這種狀況,連要逃都無法如願。
即使桑德索妮雅出現在這裏並幫忙對付凱珞特,能否敵得過也不好說……
儘管搜查企圖讓格帝古茲復活的那些人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
希爾薇亞娜最後說的謊使得事情成了定局。
在起碼先道歉就好的場面,她卻撒了謊。
甚至擺出瞧不起凱珞特的態度。
從霸修的觀點來想,畢竟對方是公主,自己受到屈辱的待遇也還是一直待之以禮,然而像這樣就是被辜負了吧。
「……」
霸修沉默幾秒鐘以後,朝納札爾瞥了一眼。
(……到此爲止了嗎?)
霎時間,納札爾有了死的覺悟。
他也想過要設法離開現場,卻不覺得自己逃得掉。
「半獸人英雄」霸修。
提到其威迫感,尋常的幹練戰士可不能比。
納札爾雖然是智人族公認最強的劍士,不過正因爲如此,他自認有能力認清敵我的實力差距。
有死的覺悟,也有交手的覺悟。
但也就這樣而已。
他不覺得能贏,更不覺得能逃掉。
回想起來的是剛打倒格帝古茲的那一刻,霸修現身時的絕望感。
「這我辦不到。」
可是,霸修已經沒在看納札爾了。
「咦?」
在目光未及處,不知道那兩人有過什麼樣的對話。可是,至少凱珞特提出的主意對霸修來說應該並不壞,只要戰爭爆發,他就能盡情投身於戰鬥。
她撥起頭髮,身段妖豔。
而且一旦格帝古茲復活,他們就穩操勝算,簡直能贏得一切。
話說完,凱珞特緩緩起身。
然而錯了。
「無論我說什麼,您都不會改變想法嗎?」
「……即使我告訴您,惡魔王格帝古茲將能重生?」
「對。」
凱珞特聽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低下頭。
可是,霸修卻當自己「欠了」人情。
沒有武器。霸修與凱珞特在進王宮之際都將武器交給他人保管了。
霸修望向加坎的屍體。
「……我懂了。霸修大人,您也懷有自己的決心,纔會像這樣來到這種地方。」
「但是,敗北便是這麼回事。」
不然對於沒有幫到多少忙的納札爾,對於隱藏身分的納札爾,霸修怎可能會說自己欠了人情。
「前魅魔女王國,第一大隊總指揮官,『嬌喘』的凱珞特。」
正常來想,不可能受到感謝,即使被懷疑設了圈套也不奇怪。
「即使要打倒您,我還是會走屬於我自己的路。」
現場拿着武器的,只有事前獲得允許帶武具進來的納札爾。
雖然也有幫忙引路到王宮,但想到後來發生的問題,納札爾甚至覺得過意不去。
「我明白了……即使彼此走上不同的路,您依舊是我尊敬的戰士。」
那副有如少女的羞澀笑容卻立刻就消失了。
凱珞特錯愕的聲音格外響亮。
那樣他應該也不會缺女人吧。別說不缺,甚至有魅魔會爲他奉獻。
納札爾不知道那兩人之間的關係。
「……」
「欠人情……?」
「前半獸人王國,隸屬布達斯中隊的戰士,『半獸人英雄』霸修。」
他展望着將和平時代延續下去的未來,連納札爾都看不見的某種遠景。
從納札爾那邊看不清霸修是何表情。
「……這樣啊。」
「我也認爲妳是一名值得尊敬的戰士。」
她收斂表情,從崇拜英雄的女人變成一名戰士的臉孔。
什麼叫接納敗戰?我們會的只有戰鬥。戰鬥然後抓女人來搞,纔是我們半獸人至高無上的生存之道。
「我欠這個男人人情。」
儘管名號報得坦蕩,語氣卻好像有幾分遲疑。因爲能對魅魔族的現況產生共鳴,跟她交手便有所迷惘吧。
「與我無關。」
凱珞特走到霸修眼前,舉拳備戰。
霸修話說到這裏就沉默了半晌,彷彿在選擇用詞。
納札爾曾認爲霸修的目標跟自己類似。雖然形式有別,但覺得彼此志同道合。
他接納了敗戰的結果,同時仍想守住半獸人的驕傲。他認爲半獸人也該依循當代的風氣而有所改變。
不過,他正受到感動。
霸修瞪向凱珞特,舉拳備戰。
但是霸修否定了這樣的思維,決定走他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
兩名戰士之間不需要進一步問答。
凱珞特報上名號。
凱珞特緩緩閉眼,然後呼了氣。
「目前魅魔族就連小孩都在捱餓!半獸人也一樣吧!戰後不是有衆多戰士對半獸人王的治國方式不滿意,都出奔至外地了嗎!大羣值得敬重的幹練戰士!橫屍在那裏的加坎也是,一路打拚當上大隊長的男人,就是因爲在祖國連女人都沒得上纔會待不住而離開!他還告訴我,只要有女人可以上,就算當奴隸也無所謂!向我這樣的魅魔訴苦!結果就是這樣!」
或許由半獸人全族來看,那是會遭到責難的思維。
「對。」
但是,他沒有動作。儘管是逃走的大好機會,他卻沒有逃。
不過,神情看似有幾分哀傷。
要說納札爾做過什麼,頂多就是讓霸修通過國境。
並非「賣人情」,而是「欠人情」。
這位「半獸人英雄」肯定是將眼光放在更遠的地方。
她的表情泫然欲泣,猶如在目送戰士投身於一場贏不了的仗。
霸修的志向肯定比納札爾看得更遠。
「……現況有什麼不好?」
不久,霸修嘀咕了一句。
(休士頓,你在信裏對霸修大人稱讚有加的理由,我現在懂了。)
「我懂加坎的心情……」
「爲什麼?先前您不是說願意與我一同作戰嗎!」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以此爲由,回絕了凱珞特的提議。
要納札爾從現場逃走,他不可能辦到。
霸修回絕了那樣的提議。他說因爲自己欠納札爾人情。
納札爾心頭一熱。
「那麼,難道您要接受嗎!當下的這種現況!」
(多麼了不起的情操……)
霸修也報上名號。
納札爾下了決心,要見證眼前這名半獸人的選擇、戰鬥及驕傲。
這句話讓凱珞特微微臉紅,並且放鬆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