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REsiSTANCE

五章 兩次祭祀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7萬 字

1

夏目衝上別棟屋頂的瞬間,激烈的咒力漩渦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

同時。

「夏目!」

一個緊迫的聲音在呼喚自己。

是泰純,他的對面是——

——多軌子?!

在如此緊張的場面之下,她卻顯得愈發神祕。神之依代的火紅秀髮隨風飄蕩,黑色巫女服的袖子在空中獵獵飛舞。不過,在神祕的同時,她也擁有着刺中人心的存在感。多軌子轉向夏目,開心地眯起眼睛。

「抱歉,夏目。」

多軌子溫和地說。

「雖然我原本沒這個打算……但現在就交給蜘蛛丸吧。」

她口中的蜘蛛丸——八瀨童子的靈氣猛然襲來。夏目的視線從多軌子身上移開,轉向靈氣的源頭。在空中。一位青年背靠彼方的彩雲站在空中,釋放出如險峻山峯般強大的靈威。峯頂吹下的狂風正肆意翻弄着一隻黑鴉。

「春虎君!」

或許是聽到了夏目的呼喚,身纏『鴉羽』在空中穿梭的春虎應了聲「夏目?!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蜘蛛丸放出的狂風壓倒——勉強扛了下來,在空中調整姿勢恢復平衡。戰鬥正打得不可開交。

夏目集中精神分析現狀。要先救下泰純。畢竟多軌子就在他身邊。

然而。

「不用管我!去幫春虎!」

泰純看穿了夏目的判斷,大吼道。夏目糾結了一瞬。就在此時,覆蓋視野的白色激流從背後席捲而來,包裹住了泰純。那是無數的摺紙。是鈴鹿的式神。

緊接着——

「小夏!快去!」

抵達屋頂的京子叫道。她和手拿聖書的鈴鹿,以及天馬跟秋乃一起。

「曩莫·薩曼哆·卜達曩·因捺囉也·娑婆訶!」

她呼喚着過去曾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土御門家的守護獸,世間稀有的真龍。消除所有氣息沉眠的龍響應了她的呼喚,彷彿知道輪到自己出場一樣緩緩覺醒。夏目瞬間掌握了春虎交給自己的可靠護衛。她沒有讓北斗實體化,而是直接活用它的力量。

但山城沒有拒絕。他只乾脆地用大友能聽到的聲音說「——瞭解。」隨後迅速抹消了自己的氣息。

視野映出雷光的軌跡,大氣燒焦的氣味鑽進鼻孔。

護法們帶着渾身的裂核,精神抖擻地答道。因爲他們是沒有肉體的靈性存在,光是待在這裏就會變得不安定。就算嘴上抱怨個不停,他們也還是願意加入戰鬥,實在是感激不盡,但不知道這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

就連鏡也是一樣。雖然鏡總是單槍匹馬前往修祓現場,但他來回穿梭在滋嶽和弓削準備的區域中,將結界當成盾牌活用,並且行動時也隨時注意着牛頭和馬面的位置。

「接下來——山城君,你在吧?」

然而,在大友行動之前,滋嶽操作的『裝甲鬼兵』就用力跺響八隻腳,四下散開。

宮地單獨現身,從戰略上看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另一方面,這也意味着敵方存在援軍,戰鬥的時間非常有限。必須得一口氣解決掉他,再緊鑼密鼓地準備下一場戰鬥。

不過,對曾經一敗塗地的大友而言,還能繼續戰鬥就是莫大的救贖了。

他調整呼吸,如此宣言道。

「不過,現在也沒法悠哉地觀戰。」

「閉嘴!」

因爲完全沒有時間仔細調整,大友組成的術式只注重於讓對象「不會壞掉」。即使如此,大友的處置還是發揮了預想中的效果。因此,得到的不僅僅是單純的前線戰力,而是能夠制衡宮地——至少存在這種可能性的——貴重王牌。

「已經不能再往前了!」

看到夏目衝上天空,春虎臉色大變。但夏目完全不聽,盯着蜘蛛丸結下手印。

畢竟在涉谷的舊陰陽塾塾舍都能感知到這股力量。雖然事先設想過,但像這樣面對面站在眼前,還是會被對方的氣勢不由分說地壓倒。

「北斗!」

「——總計十二萬五千五百衆天狗在此現身,惡靈退散諸願成就,悉地圓滿隨念擁護,加持一切怨敵降伏之成就——唵‧有摩那天狗數萬騎娑婆訶‧唵‧毘羅毘羅欠‧毘羅欠曩‧娑婆訶——」

「嗯,交給我吧,老師。」

「陣!」

難以想象他到昨天爲止還處於被封印的狀態。木暮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的「穩重」氣息,與鏡成了鮮明的對照。

「老實說,這裏幾乎沒有我和你能做的事哩。既然這樣,可以拜託你在外苑外頭警戒周圍嗎?裏面鬧騰得這麼厲害,有什麼東西過來我們也沒法知道。滋嶽先生的『迦樓羅』現在抽不開身索敵。」

受到雷擊的蜘蛛丸,若無其事地俯視着夏目。雖然全身佈滿裂核,但他一點都不在意。從神情與動作上完全看不出他有受到傷害。不,既然產生了裂核就說明應該有效,但他看起來似乎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受傷」。

話語脫口而出的瞬間,蜘蛛丸似乎展現出些許過去的「人性」。

雖然事先制定了對宮地戰的計劃,但當大友「看」到他現在的模樣,就知道計劃可以廢棄了。

戰況和想象中一樣嚴峻。最爲嚴峻的一點是,敵人不止宮地一個。

「——是你嗎。」

『髭切』的刀身反射着灼熱的火焰,閃爍着炫目的光芒。咒力爆發,滑過刀刃,隨着鏡的揮刀濺射開來。

與之相比,雖然自己急急忙忙趕了過來,卻無法成爲戰力。實際上,他也放了幾個詛咒用來掩護鏡的奇襲,但都在接近之前就被燒得一乾二淨。總之,咒搜官——更準確來說是大友——拿手的「花招」對眼前這個對手完全不管用。

大友目瞪口呆,但祓魔局的王牌並沒有將注意力移開戰場。

退到後方的木暮靜靜地詠唱完咒文。仔細一看,木暮手中的『天魔刀』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陣,我也要上場。」

「北斗!」

「——什麼?! 」

火之神明就在眼前。

——還真是有夠強的哩。

『真言行者祈禱祕經』中的『天狗經』,是修驗道中相傳能擊敗惡魔怨靈的咒術。以前木暮在降伏蘆屋道滿時也用過這個殺手鐧。看來,他是在恢復靈力的同時,準備需要詠唱漫長咒文的這個咒術。

夏目想要避開,但已經來不及了。她準備迎接衝擊。

「真是的,我不是說叫你歇口氣嗎。」

——這已經不算是對人戰,而是靈災修祓了。不對,更準確地說,是荒御魂的……

大友盯着宮地,回應了戰友的呼喚。

不過——

「好……就讓我們來祭拜一下火神大人吧。」

炫目的黃金色光芒在眼前爆開。

就在此時,蜘蛛丸的軌道突然偏移了。

警戒周圍絕不是什麼輕鬆的任務。畢竟,敵人的增援若是出現,那幾乎可以確定是八瀨童子。要想發現他們本身就很困難,而且發現他們的時候也很可能會被抓。光論危險程度,比在這裏支援其他人要來得更高。

先不論態度和立場,鏡本質上也是祓魔官。不過,他估計單純只是在隨手利用場內有用的東西吧。

察覺到滋嶽的意圖,退後的弓削立刻配合『裝甲鬼兵』的動作調整結界,組成既能抑制宮地的火焰,也能從外側提供支援的術式。

「北辰——不對……」

「……看來應急處理似乎生效了。」

「熱到腦漿都要化了!」

熱浪撲面而來,大友不禁眯細雙眼,注視着身纏火焰的前『十二神將』。

「不行!別過來,夏目!」

火之神明這個印象絕非誇大之詞。大友凝視着如惡鬼般強悍的宮地,拼命地開動腦筋。

「禪次朗。重整態勢吧。」

這絕非誇大其詞,大友心想。

陰陽廳這邊的戰線瀕臨崩潰。但大友和鏡——以及牛頭和馬面的參戰——應該能夠稍微挽回一點局面。不枉他們拼命趕了過來。

大友聽到木暮最後一句話,不禁皺起了臉,但他馬上揮開雜念。

隨後,木暮便衝進了火焰之中。

「好!」

——雖說如此。

宮地磐夫似乎已經抵達了極限。

蜘蛛丸動作輕盈,但下降的勢頭卻十分迅猛。夏目屏住呼吸,展開了防禦結界。然而,蜘蛛丸的眼神陡然犀利起來,視線中蘊含的靈氣令結界產生了龜裂。

現如今,他釋放的壓力徹底達到了「神威」的領域。

大友沒有移動視線,繼續往下說。

鏡打斷了大友的呼喚,舞動瘦長的身軀。

然而,那也只是個微乎其微的反應。蜘蛛丸熟練地做了個空翻,讓身體上下顛倒。他俯視着眼前的夏目,朝空中一蹬。

木暮爲了配合固定的戰場,早已下了摩托車。他似乎並不打算獨自乘坐摩托車戰鬥,而是徒步作戰,便於和鏡聯動。

「……那個臭小子就拜託你了。」

說來,宮地本就強到足以與荒御魂蘆屋道滿正面交手。所謂荒御魂——也就是御靈,屬於本國的一種「神明」。在這層意義上,他原本就是以人類之軀比肩神明的靈性存在。

2

他低聲說道,後方隨即傳來了些微反應。在如此狂亂的靈氣之中能做到這樣的隱形,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還真是個難題啊。」

「弓削君——已經沒事了吧。禪次朗,你也先歇口氣!然後……鏡君?」

「話雖這麼說,現在幾乎沒有我能做的事哩。總之牛頭和馬面就繼續做好防禦和牽制,儘量不要貿然衝太前面。」

是北斗。本以爲它只是趁勢實體化撞向蜘蛛丸,結果它在空中全力一躍,將敵人從夏目身邊推開。

之前使用這招對付蘆屋道滿時,他形成了超過一人高的靈氣之刃。但現在木暮製造出的刀刃並沒有膨脹,而是收束在天魔刀的刀身中。不過,蘊含其中的靈力總量遠遠超出那時。若是揮舞這把超高密度的靈氣之刃,說不定連靈脈都能斬斷。

雷法。

明明即將繼續和這位遠比自己強大的敵人進行殊死搏鬥,但從木暮的身上看不出一絲害怕或放棄,也沒有多餘的興奮,唯獨充滿了沉靜的鬥志。

那便是解開封印的鏡伶路「原本應有」的狀態。這位年輕陰陽師的表現直逼先前奮戰的木暮——在成長空間上甚至更勝一籌——令人刮目相看。

鏡的動作充滿了生氣。每當他呼吸、奔跑、跳躍之時,噴湧而出的靈氣就化爲咒力,供他隨心所欲大展身手。

她一邊感應着守護自己的北斗,一邊將咒力注入另一位式神——土御門家時常隱形陪伴主人左右的式神,霹靂。

蜘蛛丸轉了個方向,和龍對峙。

如大友所料,這場戰鬥實際上已經變成了靈災修祓。因此,獨立祓魔官的配合自然如行雲流水。

「——!」

大友說,木暮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後他露齒一笑。

——……不,應該說正要「抵達極限」嗎?

不過,那副英姿如履薄冰。

北斗和蜘蛛丸上一次的戰鬥,可以追溯到夏目殞命的前年夏天。而且自那以後,北斗也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顯現本體。對於從遙遠過去就一直侍奉土御門家的龍來說,這幾年無疑也算得上是波瀾壯闊。

北斗扭動粗長巨大的身體,彷彿在怒吼着「混蛋!」似的張開下顎威嚇對方。它釋放出的咆哮令空氣劇烈震動。

現在,蜘蛛丸的存在本身產生了變化。當然,靈力也得到了飛躍性增長。但北斗完全沒有退縮,和往常的北斗一樣鬥志昂揚。

「不愧是獨立官,真可靠。」

夏目身纏龍氣,用力甩動尾巴一躍而起。她操縱龍氣踏向虛空,一口氣衝了上去。

它們將宮地——準確來說,是從三個方向包圍了宮地、鏡和牛頭馬面,並保持等間距開始逆時針旋轉。這是在鏡等人蔘戰後,介由固定「最前線」,將前鋒和後衛隔離開來。

值得信賴的夥伴在背後撐腰——而且,夏目判斷多軌子會遵守諾言不出手干涉——因此,夏目開始循環全身的咒力。

夏目吟誦司掌雷電的帝釋天真言,朝蜘蛛丸放出雷擊。「喀!」斬斷空間的電光現世,痛擊來不及躲閃的蜘蛛丸。

夏目揮動尾巴,重新整頓好戰鬥的姿勢。就在此時,蜘蛛丸單手一揮,將實體化的北斗——全場近十米的金色之龍——乾脆利落地打飛了。

雖然北斗實體化並離開了夏目身邊,但龍氣依舊殘留在體內。自己還能停在空中——還能戰鬥。

——北斗,交給你了!

夏目再次往霹靂中注入咒力,繞到與北斗對峙的蜘蛛丸背後。

北斗從正面衝刺。

緊接着,夏目瞄準蜘蛛丸正要出招的瞬間,再次放出雷擊。

「——!」

直接命中。蜘蛛丸的身體佈滿裂核,動作產生了些許遲滯。北斗立即張開大口咬住蜘蛛丸。

蜘蛛丸迅速伸出雙手,擋住了北斗的利齒。北斗毫不在意,繼續向前衝刺。蜘蛛丸扭過身體想化解掉北斗的衝擊,但北斗迅速彎起身體,死死咬住他不放。

「……真有一手,既然如此——」

下個瞬間,蜘蛛丸的靈氣驟然膨脹。

被北斗壓制的蜘蛛丸,突然停在空中。北斗驚訝地使盡渾身解數扭動身體,但依舊動彈不得,就好像在空中被木樁釘住一樣。蜘蛛丸放開按住北斗的一隻手——

結下了未曾見過的手印。

「如何?雖然我是學夜叉丸的——」

蜘蛛丸將手印直直地砸向北鬥。靈壓極其驚人。北斗反射性地想要躲避,但沒能完全躲開,靈壓稍稍擦過身體——光是這樣,就打飛了龍的巨體。

「北斗?! 」

夏目慌忙在空中一蹬,朝北斗衝去。蜘蛛丸正冷漠地準備再次揮下手印——

數枚咒符瞄準這個空隙,飛向蜘蛛丸。

是春虎。他在蜘蛛丸的上下、前後、左右各佈下了五枚符咒。共三十枚五行符在空中飛舞交錯,描繪出總計六個五芒星。

「阿明!祝良!巨乘!禹強!退避百鬼!蕩平兇災!急急如律令!」

春虎的咒術發動了。

多軌子彷彿在輕笑。

化解了春虎咒術的蜘蛛丸,淡淡地宣言道。

不要

!我也要戰鬥!」

此時。

「從今往後,世界將會變化。靈氣會變,咒術也會變。你必須構造順應

將門公統治時代

的術式。」

春虎臉龐扭曲。

「不對!去『保護』夏目!」

『春虎爲何要否定夜光的理想?』

多軌子繼續往下說。

『因爲,只要春虎你們也「過來」的話,我就滿足了。不過——蜘蛛丸大概不覺得你是

真心

想來我身邊。實際上——』

「不對。」

春虎暫時降落在停駐的運輸車上,望着頭上的景象咬緊牙關。

構成咒壁的五枚五行符,從五芒星變爲圓環。同時,注入術式的五氣一個接一個地開始不斷相生,增幅,並提升威力——

然而,不屬於五行的靈氣,其存在自身就等同於否定陰陽五行之理——否定陰陽術的術理。「陰陽術」成立的大前提,是將宿於萬物的靈氣分爲陰與陽,隨後再進一步區分並確定金木水火土的五氣。要是顛覆這些東西,那麼以五行爲標準的一切咒術就都會失效。就像剛纔蜘蛛丸破解春虎的咒術那樣。

「怎麼了?不攻過來的話我就上了。」

春虎緊握雙拳,低垂着頭呆站在原地。

沒錯——正因爲是自己播下的種子,所以必須由自己來阻止。這是春虎在計劃失敗後,依舊留在戰場持續抗爭的理由。

「北斗只能給我保護夏目! 夏目快點離開這——」

比想象中還要乾脆利落地被拒絕了。本以爲恢復了飛車丸的記憶,她會站在式神的立場上,稍微優先一下主人的意思……不對,這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篡改記憶罷了。在關鍵時刻不管主人說什麼,飛車丸都頑固地不肯退讓。夏目也一樣。

畢竟那是存在着「神明」的世界。是「神明」的力量化作實體的世界。到那時,人們的「認知」會率先發生改變。

在春虎苦思戰術的期間,蜘蛛丸再次掀起狂風。狂風撞到地面反射後,變成旋風襲向春虎。考慮到對周圍的損害,春虎立即往開闊的地方——廳舍裏的一處停車場移動。他穿過停在那的幾臺祓魔局的運輸車,緊貼地面低空飛行,躲過追在身後的旋風。

沉默就意味着肯定。不過,春虎早知道多軌子已經察覺此事了。

『你應當也能大致推測出,即將要產生什麼樣的變化。而且……

這不是你原本的期望嗎

?』

「怎麼這樣?! 」

蜘蛛丸的風雖然不足以致命,但不管是躲避還是接招都會大大阻礙行動,是單純且十分有效的攻擊。

「春虎君!快使用北斗!」

那麼。

『要停手嗎?』

夏目大喊。春虎下意識地回道「不行!」

夏目不由得屏住呼吸。

被包圍且封住行動的蜘蛛丸瞠目結舌。這術式規模極大。而且是連靈性存在的蜘蛛丸都無法迴避的,瞬間的神技。普通陰陽師絕對無法做到的純熟技巧。

「唔?! 」

畢竟——夏目

回來了

。如果夏目和飛車丸的靈魂處於不穩定的狀態,那絕對不能讓神明降臨於世……但是,春虎將夏目的靈魂送回過去,成功讓她完全復活。

「春、春虎君?! 」

——可惡……

突然,耳邊傳來了多軌子的聲音。

春虎嚇了一跳,但沒看到多軌子的身影。她似乎和剛纔自己的眷屬一樣,從遠方送來了蘊含聲音的靈氣。

夏目不禁看入了迷。

「這是——?! 」

「北斗!去支援春虎君!」

聽到春虎的回答,對面傳來了滿足的氣息。

此時,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了夏目——土御門夏目不應知道的『帝式』術式。這不是夏目而是飛車丸的知識吧。她自然沒用過這招,但如果要和春虎展開的『帝式』配合,這是最恰當的選擇。她「理解」了這點。

夏目叱責自己。她在腦內編織術式,準備強化春虎的咒縛。

「可惡!」

春虎煩躁地衝頭上大喊。

——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春虎解放了咒術。

自己有這個責任。

然而。

隨後,它似乎又突然在意起背後,回頭望向了祓魔局的建築物。明明是這種狀況卻沒一點緊張感。

——這也

無可奈何

……嗎?

誒~?北斗困惑地搖着長長的尾巴。

夏目大喊道,從上空逼近了蜘蛛丸。春虎慌忙抬頭,夏目結下根本印,開始詠唱火界咒。很少見到夏目使用火界咒,她似乎也和春虎得出了相同的結論。生成的火焰蘊含着她恢復飛車丸靈力後應有的強大威力。不過,蜘蛛丸颳起狂風,輕而易舉地抵消了砸到身上的火焰。

這是蜘蛛丸現身時釋放過的咒術。不過,該將只是揮舞手臂颳起狂風的招式當成咒術嗎?還是說,這就是「順應將門公統治時代的咒術呢?」

——八瀨童子是將門公的眷屬。從某種意義上看,算是護法形態的『境內』嗎。這就麻煩了……!

光靠自己一人沒有勝算。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將同伴捲進來。

聽到蜘蛛丸傲然說出的話語,春虎咬緊牙關。

「讓我來!你別戰鬥!」

聽到多軌子的指摘,春虎停下動作,死死咬緊嘴脣。

春虎本來計劃向天海說明的那樣,執行『天曹地府祭』把將門公送回天上——送回原來的地方去。

夏目對這頑固的指示發起抗議,但此時的春虎並沒有在意她,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到蜘蛛丸身上。

——笨蛋!現在不是該佩服的時候吧!

「停手?讓蜘蛛丸嗎?」

多軌子問道,聲音中蘊含着純粹的疑問。

『爲何?』

夏目能隱約聽到春虎口中吟誦的咒文。他飛速地結下並解開手印,又再次結好。凝練而成的咒力之強韌和術式之精緻,和遙遠記憶中的土御門夜光一樣。

「唵、吽、怛落、仡哩、惡,五行相生!」

只是……再這麼下去束手無策,也是不爭的事實。

「…………」

「夏目快退下!」

春虎聲嘶力竭地喊道,但夏目完全沒有要聽他的意思。她驅使龍氣穿過空中,再次發起對蜘蛛丸的挑戰。北斗本想聽從指示,下降高度去守護春虎,但它看到夏目在奮戰,又猶豫着是不是該給她助威,東張西望地晃着腦袋。

雖說是全新的靈氣,但它的影響還十分微小。將來的問題暫且不論,在目前能夠「視見」的範圍之內,還算不上什麼威脅。

「那是因爲……」

『夜叉丸似乎也在考慮一樣的事……但說到底,一切的起源是你。一切都源於

你對相馬佐月訴說的理想

。』

當然,否定的理由有很多。世界的變革會給社會造成巨大的損失。現在東京陷入了癱瘓,別說是首都,連國家的體制都連帶產生了莫大的影響。若是像現在這樣長期混亂下去,國家的形態恐怕會被強制改變。就像過去這個國家在戰爭中敗北時一樣。

雖說是初次使用的術式,但自己非常熟悉。沒問題。夏目提升咒力。

「夏目!不可以!」

蜘蛛丸流暢地結印。八瀨童子的靈氣隨之化爲不屬於五行的靈氣,混入圓環之中。緊接着,重複相生——並逐漸增幅的咒力像是溶解一般,輕而易舉地消散了。

自己是有注意到由於將門公降臨的影響,產生了過去不存在的全新靈氣。不過,本以爲那隻不過是在『境內』——只會在將門公支配範圍內產生的現象。沒想到在『境內』之外,靈氣也能夠「存在」。

「你要理解。」

但是,如果這個計劃難以實現,也該準備稍遜一籌的手段。比如說,儘量讓即將到來的變化變得更加平穩。如果能把損失控制在最小限度,讓社會一點一點習慣的話……對春虎和夏目來說,即將到來的「新世界」或許並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這樣下去不行。雖然也考慮過乾脆脫離戰場,暫時強行撤退,但現在戰鬥人員傾巢而出,不能放着祓魔局不管。那麼,和出動的十二神將們匯合如何?也不能保證蜘蛛丸會跟過來。焦躁一味累積,令他頭暈目眩。

然而……

他試着問了問,馬上就得到了回應。

對手是『神的眷屬』。說實話,光拼蠻力沒有自信能贏。至少,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的話。

——密教系的話可能還有用……但那樣就變成比拼靈力了。

『我遍佈此世後,會產生的一個變化是……』

然而,就在此時。

總之,不可以落於被動。若是要以單純的力量決勝負的話,至少得利用靈脈……雖說如此,現在這一帶的靈脈應當流入了很多將門公的靈氣。能把它用來攻擊將門公的眷屬嗎?若只活用從外部流入都心的靈脈的話……不行,都心部位的靈脈複雜且盤根錯節。假設只從那裏挑選出外部流入的靈力,也得不到可以用來戰鬥的力量。

答不上來。

『你並不打算歸順於我吧?你有各種各樣的企圖。』

春虎再三重複的指示——不如說是「懇求」,破壞並瓦解了她腦中的術式。

但是。

若是在那個世界,他和式神的微小幸福,或許就能得以實現……

上個世紀,年輕的陰陽道宗家曾經夢想過的咒術世界。

『正是如此。這是長年以來被「咒術」束縛的我的夙願。那便是解放「咒術」,創造一個理所當然存在咒術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任何人都可以接觸咒術,接受它的神祕,自然對它抱有敬意。這樣一來,之前一直見不得光的各種存在也就有了容身之地吧。

是如此,

狐狸生靈

也一樣。』

受到狂風襲擊的春虎猛然翻動『鴉羽』,爲了躲過攻擊急速下降。

這就是現在的春虎。土御門夜光的轉世。

在春虎心煩意亂之時,蜘蛛丸再次展開行動。他張開手掌,揮舞手臂。是揚起風的動作。狂風瞬間肆虐戰場——而且是蘊含着強大咒力的風。

帝式中用於退治百鬼夜行的靈災排斥咒壁。他並非將其爲盾,而是當成「圍欄」同時展開了六個。

「……咒術的遍佈。」

那麼,已經沒有理由拒絕神明降臨——拒絕那個神無所不在的世界了吧?不僅如此,即將到來的世界還能讓成爲「狐狸生靈」的夏目更加好過。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富含水氣的咒力在頭上爆發,雷聲轟鳴。

春虎不禁抬起頭,視野蒙上一片空白。白刃的軌跡從天而降,灼燒着視網膜。衝擊席捲四周,『鴉羽』的衣襬猛烈翻動,彷彿快被扯碎。耳膜震到麻痹。

那是十字教雷法。是夏目在被北斗附身時所使用的王牌術式。龍神震怒的「神鳴」。

「啊……」

不知不覺間,春虎放鬆了身體。他毫無防備地沐浴在轟轟烈烈的雷之波動中……腦中充斥的繁雜思緒全飛到了九霄雲外。宛如憤怒的龍神喝退了春虎的煩悶。

隨後——

視野恢復了,夏目奔馳在遍佈彩雲的天空中。

她威風凜凜地豎起狐狸耳朵,優雅地揮動尾巴,全身瀰漫着如同香氛的龍氣,翱翔於空中戰鬥。

那雙眼睛毫無迷茫,宿有堅定的意志。

——夏目……

當看到青梅竹馬——並且是前世至今的青梅竹馬的勇猛身姿之時,春虎腦內的記憶復甦了。

初次和倉橋等人在陰陽廳對峙之時。

和現在一樣,在陷入死衚衕的春虎面前,他們展示出了唯一一個選項。爲了讓夏目復活,有無數理由應當選擇它。這是合理且自然的判斷。

作出決斷吧。深謀遠慮的聲音彷彿還鮮明地迴盪在耳邊。

然而,當時侍奉春虎的式神——勇敢又忠誠的年幼式神,徑直否定了主人即將作出的選擇。 不管主人說什麼都不爲所動,頑固地不肯退讓。

隨後,她勸諫並引導主人。

——對啊。

「……『不可信任』一事……並非因爲無可奈何,就能對此妥協。」

聽到春虎的呢喃,多軌子的靈氣微微一動。從靈氣中傳來的動搖,難道是春虎的錯覺嗎。

頭上響起了如冰塊般冷峻的聲音。與此同時,靈氣蜂擁而至。「唔!? 」春虎從運輸車上翻身而下。緊接着,蜘蛛丸迅速着地,壓碎了運輸車。

強大的鬼之力。以及另一股更爲強大且嶄新的鬼之力。

「對。」

「……唔!」

伴隨着輕微的裂核,多軌子現出身影。不過,和她海市蜃樓般的身影一樣,少女的表情十分虛幻。

夏目大叫道,她代替春虎道出了疑惑。

早乙女無視倒吸一口涼氣的鷹寬和美代,向冬兒說道。

不過,雖然得到了新的力量,但輸出級別完全不一樣。只要鬆懈一瞬,身體內部彷彿就要炸開,全身四分五裂。

騎在北斗身上的冬兒,將貼在身上的咒符撕得乾乾淨淨,脫去貫頭衣,換上了祓魔官的標準裝備——防瘴戎衣。恐怕是他隨便在備用品裏順了一件吧。

損友在空中騎着一頭沐浴在陽光之下的黃金之龍。不過,在親眼目睹冬兒的身影后,春虎的語氣卻愈發困惑。

「夏目!」

她唐突開口道。衆人雖然一頭霧水,但誰也沒有插話。

砸下拳頭。

不過,在蜘蛛丸追上春虎前,夏目就衝進了二者之間。

春虎反射性地開口喚道,但上方的光景令他啞口無言,瞪大了雙眼。

突然。

她那不合時宜的態度令冬兒十分困惑,下意識地開始焦躁。

「?! 」

多軌子的身影與氣息消失了——

「如何?阿刀冬兒。這傢伙姑且是『點名』要你哦?」

春虎用『鴉羽』裹住夏目,從背後抱緊了她,蜘蛛丸的攻擊直接打在『鴉羽』上。

緊接着,某樣東西從天而降,砸在蜘蛛丸先前的位置上,在春虎等人面前摔得粉碎。

體內冒出了一個聲音,冬兒回嘴道「別說傻話。」

由此匯聚而成的力量無比龐大。彷彿可以聽到自己身體內部的轟鳴。從拳頭上漏出的鬼氣化爲鬼火搖曳。

靈壓進一步提高。落在停車場上的蜘蛛丸追着躲開這一擊的春虎,步步緊逼。

雖然一上場就正式開打,但對手不容小覷。只能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

早乙女打開揹包的蓋子,繼續往下說。

「——冬兒?」

冬兒死死握緊了右拳。咒力凝練成鬼氣,集中在拳頭上。

春虎靜靜地目送她離去。

他想起了某件事,繃緊了表情。

「我終於明白了。我無法歸順你們的理由很單純。多軌子,因爲

你的身邊沒有一個人在幸福地歡笑

。所以,就算你描述未來的理想,我也無法天真地相信它。雖然腦子能理解可以選『這條路』,但心靈也會猶豫。」

「唔哦哦——!」

「抱歉。」

「我之前說要接受你的提議,不是在說謊。不過,這次還是算了。下一次,我會主動去找你的。」

前年夏天,還是塾生的冬兒等人反抗過陰陽廳。在魯莽地向廳舍發起挑戰的冬兒等人走投無路之時,是單獨行動的天馬救下了同伴。當時指示天馬這麼做的人,正是早乙女。

不——

就讓你看個夠吧!

要問爲何,因爲就他所「見」——

「沒有那個必要。」

「……你在說什麼。」

多軌子的身影佈滿了裂核。

事實上,冬兒的身體的確散發着角行鬼的鬼氣。而且,眼下散發出的鬼氣明明比鬼化封印時的冬兒來得更加強烈,他卻沒有墮爲鬼。鬼氣被完美地控制着。

冬兒借下落之勢高高揚起拳。

早乙女說完,費勁地放下了肩膀上的揹包。

躲開奇襲的蜘蛛丸喃喃自語地問。

露出獠牙。

冬兒將其中一股力量集中於左臂,令更加強大的那股新力量在左臂之外的全身循環。

——」

在劇烈的衝擊之下,春虎和夏目一同被擊飛。

嘴上說着期待,她的聲音中卻流露出些許寂寥。春虎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用力點了點頭。

冬兒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同時,濃密的鬼氣猛然膨脹,額頭上長出了一對角。鋒利的牙齒變長並伸出嘴脣。

角行鬼

?! 」

「每個基地都設有隱蔽但堅固的結界,和安定靈性的『環境』用於咒術實驗。以及,在發生某些意外的時候還能用來『休眠』。」

他微微一笑。

早乙女從揹包裏取出一個木製的房屋模型。那是一個相當古舊且腐朽的神龕,神龕門上貼着咒符,用繫有小小紙垂的注連繩亂七八糟地纏了幾圈。咒符和神龕本體不同,幾乎是全新的。

身體中流動着兩股力量。

那是鬼氣。而且冬兒認識那道鬼氣。

然而。

「土御門春虎,你這傢伙果然沒有資格。」

蜘蛛丸舉起雙臂交叉,準備擋住來自上方的攻擊。他一邊擺出防禦的架勢,一邊冷靜地觀察冬兒的情況。

神龕上還貼着咒符。

多軌子答道。裂核進一步擴散,海市蜃樓般的身影,如沙塵一般擴散模糊。

「不過,要和你交易的人不是我。」

蜘蛛丸緊急剎車,向後方跳躍。

「我這邊可是鬱悶了好久,得大鬧一場……配合我吧,角行鬼。」

「那兩人似乎是認識很久的老交情了。本來我只是猜他說不定會待在那,結果真猜中了。雖然稍微恢復了一點,但他好像還沒法單獨行動。所以我就這麼直接把他帶了過來。」

話音剛落,早乙女便毫不猶豫地拆下了纏在神龕上的注連繩。

『……那麼,我就再多「等」一會吧。』

「雖然沒有變成鬼……但我可是扛着超高級的『鐵棒』過來咯?快點讓我試試吧。」

她爆發咒力,展開結界形成盾牌——然而,蜘蛛丸一擊就打破並粉碎了那道結界。

春虎抱着夏目摔在柏油路上。兩人在地面上翻滾了一段距離後,撞上了停在路邊的卡車。耳邊傳來了夏目的悲鳴。春虎抱着夏目顧不得起身,飛快地結印設下結界——但蜘蛛丸的追擊更快,結界被壓垮——

「春——」

在蜘蛛丸接下拳頭之後,冬兒引爆了凝聚在拳上的鬼氣。狂暴的鬼氣肆虐,站在背後的春虎當即張開了結界。

「……道摩法師在都內準備了好幾個祕密基地。」

——『哎,你悠着點吧。』

「簡單來說,爲了穩定地發揮力量,他需要一個依代——也就是附身的對象。」

並且,牀架上凝聚着濃密而可怕的鬼氣。那道鬼氣也很熟悉。

春虎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那東西」是什麼。但總覺得有點眼熟……想起來了。是

。那是一張用金屬管組合而成的簡易牀架。

新的力量和之前的力量不同,可以由「力量本身的意志」進行控制。因此,就算全身充滿如此強大的鬼氣,冬兒也沒有鬼化。不僅如此,還能將之前的力量「壓制」在左手,從而成功降低了冬兒鬼化的可能性。

蜘蛛丸全身上下佈滿激烈的裂核。蜘蛛丸帶着滿身裂核迅速後退。但冬兒動作更快。當粉塵還在漫天飛舞之時,他就腳踩地面往前一蹬,對蜘蛛丸緊追不捨。而且每踏一步,就隨之爆發出驚人的鬼氣。

「——阿刀冬兒,嗎?你——似乎並沒有完全鬼化啊。那麼,那鬼氣是——」

北斗轉過腦袋回頭,像是在問「你先上嗎?」雖然同樣幹勁滿滿,但它似乎也知道得把頭陣讓給自己。「謝啦」冬兒道過謝後,縱身一躍。

但濃密的瘴氣依舊從神龕裏滿溢而出,落到了地板上。

『雖然,我現在

直接去往

那時

也行

,但還是算了。對我來說,這大概也是最後的「等待」吧。我很期待哦。』

「別磨磨蹭蹭的。怎麼這麼窩囊。」

這就是傳說中的鬼,角行鬼的力量。全身的骨頭咯吱作響,靈魂爲之顫抖。但冬兒毫不膽怯,不退反進,向前邁出一步。

足以震撼大地的強烈衝擊,在自己的拳頭上炸裂。瀑布般的傾盆之力,自體內噴湧而出。蜘蛛丸的身體深深陷入佈滿龜裂的柏油路中。刺入大地深處的力量如閃電般擴散開來,頂翻了遠處的路面。光是這一擊——而且是被擋下的一擊的餘波,就讓化作戰場的停車場陷入了半毀的狀態。

自己能夠駕馭。

不過,防瘴戎衣從肩膀到手肘的右袖部分被撕開,露出了手臂。另一邊的左袖——準確來說,左臂上蓋着大鎧的大袖,大鎧的護手嚴嚴實實地從手肘裹到指尖。二者都完全實體化了。冬兒解除封印時會化作武士形態,但現在那形態只停留在左手——不對,是「集中」在左手。

春虎對多軌子說。

——怎麼回事?

與之相對,春虎的表情變得明朗起來。

即使如此,冬兒依舊控制住了它。這多虧了之前操縱、抑制、行使鬼氣的經驗。

接下這一擊的蜘蛛丸大喫一驚。說實話,冬兒自己也一樣驚訝。

「哈啊!」

冬兒猛然衝刺,再次揮出右拳。

蜘蛛丸也再次舉起手臂防禦。

然而,這次的攻擊粉碎了蜘蛛丸的手臂,衝擊貫穿了護法。

蜘蛛丸在一瞬間解除了實體化,身體開了個大洞,全身滿是裂核。

儘管腳步踉蹌,但他面無表情地迅速後退,再度凝聚起靈氣,將身體實體化。

「可惡!」

即使將靈氣一度徹底轟飛,依然能夠瞬間再生,那無窮無盡的力量實在可怕。這一擊究竟給他造成了多大損傷呢。

雖然冬兒想一鼓作氣發起追擊,不給對方重振旗鼓的機會,但他空有鬥志,身體卻動彈不得。因爲冬兒突然間「全速」運轉馬力,自己也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奔流牽着鼻子走了。

——『都說了讓你悠着點吧。』

——囉嗦!

冬兒覺得自己像在交替着——或者說是同時踩下了油門和剎車。他一邊承擔着巨大的負荷,一邊咬牙奪回快要脫繮的控制。

此時。

「冬兒!」

他聽到了春虎的警告。

身上還殘留着裂核的蜘蛛丸迅速地舞弄雙指。他重複着結印、鬆手,然後再次結印的動作,結下複數的手印。每當手印結成之時,蜘蛛丸的靈力就隨之提升。此時的威壓感比神田明神撤退戰時來得更加強大。

——『要來了。』

「我知道!」

在冬兒怒吼的下個瞬間,蜘蛛丸將最後一個手印指向冬兒。蜘蛛丸的靈力凝鍊成咒力,一口氣釋放。他放出的咒力閃耀着眩目的光輝,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同時,咒力銳利地收束至漩渦的尖端。

蜘蛛丸的「術式」化爲足以穿透金剛石的旋風之槍直線刺出。那份力量比剛纔冬兒釋放出的一擊還要強大。要是擱以前,他會判斷只能躲。別說是冬兒,就連角行鬼也不得不躲。此時理應會讓攻守逆轉。

不過。

「怎麼會!術式抵消了?! 是怎麼做到的?! 」

不過,他的語氣宛如喝彩。

「不過,我有點意外。在這種情況下,你居然有可靠的陰陽醫幫忙啊。本以爲你一直是個獨行俠呢。」

緊接着也聽到了春虎的聲音。

蜘蛛丸被擊飛了。

此時。

「這樣。」

是錯覺嗎,此時宮地的眼神似乎在向鏡尋求共鳴。儘管操縱着如此猛烈的火勢,他的聲音卻顯得十分單薄而無助。

嘛,這也怪不得他。說實話,鏡也搞不懂自己在幹什麼。

蜘蛛丸呻吟着立刻張開結界,冬兒用左手抓住並撕碎了結界,同時將角行鬼的力量集中在右腳。

宮地佩服地說道。

「怎麼可能!」

那麼,就算冬兒的靈力無法遠超八瀨童子,若是提升到與他們不相上下的程度,結果會怎樣?

所以,「現在」的鏡得以盡情行動。雖然稱不上恢復萬全,但也足以「戰鬥」。

那勢不可擋的劍勢令鏡瞠目結舌。

「確實。無論何時,你都在一心追求力量。爲了力量,你甚至能向大友求助。」

冬兒朝蜘蛛丸擺出架勢,頭也不回地對背後的春虎怒吼道。

大友施加的靈性治療,如他所說不過是應急處理。是完全不考慮後果,只爲「現在」可以行動的處置。

「也對。」

——來了!

「你不也很有幹勁嘛,室長。在裝成公務員的期間,似乎積攢了相當多的怨氣啊?」

燦爛奪目的巨大火焰,守護着身披沉重袈裟的他。

「什麼?! 」

宮地往劈開的火焰中注入咒力。火焰氣勢陡增,改變形狀,同時從上下兩邊向鏡發起襲擊。鏡一邊逃過火焰張開的巨口,一邊揮舞『髭切』進行牽制。雖然火焰依舊緊追不放,但鏡利用爭取到的數秒鐘繞到一旁,高舉愛刀用力揮下。

「久等咯,春虎!熱身結束。我來當前衛,你和夏目速戰速決。」

宮地甚至不需要詠唱咒文。火界咒已經與他融爲一體,沒有詠唱的必要。

「哈!」聽到宮地的感想,鏡嗤之以鼻。

「冬兒!但是——」

旋風化作無數刀刃在掌中肆虐。手指像在被千刀萬剮——冬兒將全身力量都凝聚在左手。

——能行嗎?!

他在收回左手的同時擰過身體,甩出一記右旋踢。蜘蛛丸下意識地用雙手防禦,但冬兒在踢中的瞬間,令右腳的鬼氣在蜘蛛丸的手上炸開。

是木暮。

冬兒往左手抓住的槍尖——往咒力的流向中注入鬼氣。冬兒的鬼氣被順利吸入槍中,開始反向侵蝕,引發逆向旋轉……

「我對土御門夜光的贖罪沒興趣!但土御門春虎要幹架,我和夏目怎麼可能不摻和啊!」

「雖然那混蛋比起救人更加擅長殺人。畢竟這邊都要火燒屁股了,也沒得挑三揀四啊。」

聽到這句話,宮地似乎也察覺到是誰醫治了鏡。明明眼下正在殊死搏鬥,他卻喫驚地瞪大了眼。

緊接着。

他對準帶有神威的旋風之槍——伸出左手。

這回他沒有斬斷而是揮散了火焰。他毫不在意如飛雪般散落的火星,進一步向前追擊,再次斬下一刀。

他直直地盯着宮地答道。

「囉嗦!」冬兒一邊回嘴一邊凝視着長槍——凝視着蜘蛛丸的咒力。他在比對着「看」過自己的鬼氣和蜘蛛丸的靈氣後,進一步提升自己的靈壓。

3

——『還不夠。你要仔細「看」。』

那無疑是拋棄了所有多餘之物,與脆弱只有一紙之隔的輕盈。但,如果這是自己「現在」的武器,那就盡情驅使吧。

焦躁,憤怒——然而他雀躍不已。

「你似乎難得聽進了我的忠告。比神田明神那時來得像樣多了。」

——『就是現在。』

宮地嘟囔道,他似乎看起來有些開心,明明正在與自己背叛的夥伴進行殊死搏鬥。這實在是很有他的「風格」。宮地露出了類似過去在祓魔局守望部下成長時的表情。

指尖發力。在那瞬間,護手包裹着的手指嵌入槍尖——令它停止了旋轉。

有那麼一瞬,還以爲火焰開口說話了。

——嘖!

「看來……」

『髭切』的刀身映照着火星,化作無數光輝流瀉而下。凝練的咒力奔流如海嘯般洶湧澎湃,迸濺四射,狂亂地舞動着。

鏡用『髭切』將逼近的火焰一刀兩斷。現在的愛刀既是身體的一部分,也是意識的延伸。刀身依照想象中的軌道,想象中的速度,想象中的咒力舞動着。飛濺的熱浪。席捲而來的咒力。就連空氣燒焦的味道也和想象中一模一樣。

附在冬兒身上的鬼是平將門的眷屬,和八瀨童子他們是「同類」。因此,在神田明神的撤退戰中,冬兒的攻擊幾乎沒有什麼效果。

「閉嘴!蠢虎!」

「……對了。是眷屬的——!」

隨後,旋風之槍爆裂消散。

「你應該早就看穿了吧,鏡?我那空虛的本性。」

火柱帶着完全不似此世之物的強大靈威,進一步膨脹並瘋狂肆虐。宛如地獄——懷疑自己是不是打開了極熱地獄的門扉。視野一角瞥見了兩隻護法在尖叫着後退。鏡也咬緊牙關,不得已退出結界之外。

「好!」

包裹着冬兒左手的護手喀嗒喀嗒地跳動着,像是在嘲笑他一樣。

「難道是『黑子』?你們……」

宮地平靜地說,語氣中既沒有嘲諷也沒有戲謔。

「哪有什麼怨氣,我可是一直都是空空如也。」

蜘蛛丸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冬兒會心一笑。

冬兒猛然回過神來,繼續展開攻勢。蜘蛛丸神色動搖,迅速結下手印颳起旋風。但冬兒憑着剛纔的感覺,用左手——輕而易舉地——揮開並消除了旋風。

「那麼,你也來盡情利用我吧。我就再讓你見識一下,你所尋求的力量。」

鏡揮散逼近的火焰,挑釁地笑了。

蜘蛛丸大喫一驚。

多麼棘手的火焰啊。

但另一方面,蜘蛛丸他們的攻擊卻能夠對冬兒起效。這是因爲八瀨童子們更接近多軌子,在同種眷屬的情況下,他們的「等級」更高——既然這樣,也能由此聯想到,單純是因爲他們的靈力超過了冬兒的鬼。

宮地再次點了點頭。

宮地似乎接受了鏡的回答,點了點頭。

根本印。

「……這樣嗎?」

「嘖!」

「哈!」

儘管春虎和夏目一樣震驚,但夜光轉生果然並非浪得虛名。他一下子就看穿了冬兒的戰法。

在背後見證了一切的夏目,難以置信地說。

然而,就在這時。宮地的背後出現了一道帶有裂帛之勢的劍氣

鏡馬上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那一夜,在神田明神參道上,宮地對亂入戰場的鏡說,如果要認真打的話,就去找個陰陽醫診治。

「嘖……求助什麼的,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和那個混蛋老師都只是在暫時利用對方罷了。」

宮地自然知道鏡和大友關係不好。特別是鏡,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大友的敵意和執着。宮地似乎難以相信,那個鏡居然偏偏讓這個積怨已久的對手來治療自己。

不過,看來冬兒賭贏了。

這是個賭注。爲了賭這一把,冬兒並沒有讓角行鬼驅逐附在自己身上的鬼,而是將他們壓制在自己的左手,強行提升靈壓。雖然這個亂來的做法只有在角行鬼的協助下才得以成行,但若是沒有足夠的技術來操縱靈壓提升到極限的鬼氣,賭注也無法成立。

鏡收起了嘲弄的態度。

先不論宮地,鏡本以爲在解除封印之後,木暮肯定不是自己的對手。他在心中暗暗有着這種自負,看來得重新改變認知了。

以及,接下來的想象也一樣。

緊接着,他慢悠悠地抬起手——結下手印。

「雖然是張令人作嘔的門票,但畢竟這麼大個舞臺在等着我,我怎麼可能放過機會啊。」

——還沒完!

如果這招能夠「奏效」的話,對冬兒和所有夥伴來說都是個巨大的優勢。也就是說,可以令八瀨童子們變得像前幾天的冬兒一樣,攻擊全部被無效化。

「……那傢伙!」

木暮毫不猶豫地衝進自己劈開的火焰裂縫中,接二連三地閃過並斬斷了瞬間湧來的火焰之壁。

「抱歉,辜負你的期待了。我只對你的『力量』感興趣。」

「——哈!」

他用左手手掌接住了旋轉的槍尖。啪嘰!像觸電一樣下意識彈開了手,但冬兒沒有氣餒,繼續伸出手,從側面抓住槍尖。

他隨心所欲地循環力量,行使咒術。不如說比以往更加輕盈,迅速且敏銳。

然而,現在的冬兒沒有躲避,甚至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一步。

「不……」

他將非同小可的靈力壓縮在愛刀之上,朝着宮地的火柱揮了下去。神刀之刃劈開了地獄之火。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木暮,也沒能突破火焰防壁,抵達宮地身邊。

宮地的火焰在木暮的猛攻之下憤然發起反擊。大地燃燒,大氣焦灼,熱浪溢出結界之外。弓削慌忙加強結界的強度,但始終無法跟上他們的節奏。

戰鬥逐漸進入白熱化階段。

宮地巋然不動,木暮也一步都不肯退讓。

——每個傢伙都是這樣!

鏡不禁心潮澎湃。這份心情究竟是憤怒還是歡喜呢?或者兩邊都有吧。

但,就是這個。

自己不惜斬斷靈體也要破除封印,就是爲了站在這樣的戰場上。

爲了親身體會這場壯烈無比的戰鬥,鏡拋開一切趕到這裏。

手中的『髭切』彷彿在響應主人高昂的鬥志,興奮地顫抖着。鏡死死握緊愛刀的刀柄,彷彿要將掌心攥出血來。

「上吧!」

他彎起帶着指環的左手手指,先橫後縱,揮手撕裂空氣。這是他拿手的早九字。空中立刻浮現出了格子紋。鏡以格紋爲盾,再次投身戰場。

木暮立刻喊道。

「鏡!配合我!」

「是你來配合我!」

鏡怒吼着反駁木暮的指示,拼盡全力揮下『髭切』。

戰場的靈壓進一步提高。身體瞬間噴出汗液。每吸一口熱氣,肺部就隱隱作痛。鏡再次增強格紋的咒力輸出,口中詠唱摩利支天真言,循環靈力以此提高身體能力。

「……唔……」

被前後夾擊的宮地迅速交替看向兩人。他將火焰兵分兩路,分別對付兩位劍士。即使如此,火勢也完全沒有變弱,實在是讓人啞然失笑,但和集中時相比,火焰的動作明顯不再靈敏。其證據就是,原本後退的護法們——一邊唉聲嘆氣——一邊爲了牽制火焰的行動,再次加入了戰線。

這正是祓魔局的總力戰。想獨佔一切的鏡原本不願成爲其中的一份子。本來,不管是宮地還是木暮,都是自己想單獨挑戰的對手。

鏡亮出尖利的獠牙,飛身衝上前去。

——來這招嗎!

戰場陷入了膠着。

「…………」

木暮是天生的祓魔官,而大友是地道的咒搜官。然而,這兩人在沒有任何事前準備的情況下,完成了天衣無縫的配合。宛如熟練的搭檔。

「鏡——!」

改變戰局最爲有效的方式,是冒險展開大膽的奇襲。不,不對。太悠哉了。要一擊必殺,就算有點偏差,也要結果掉他。

鏡利用『髭切』而非咒符,將雪佛的金氣與水氣相生,一口氣灌進宮地的火焰——灌進了超高壓力的火焰中心。

「水劍!消除惡劫之火!水克火!」

木暮驚訝地看着這邊。鏡迅速朝木暮使了個眼色。這就足夠了。察覺到鏡的意圖,木暮猛然回過神來,擺出架勢。

嵌在土行符中的術式勉強啓動。火氣變成土氣,將宮地的火焰削弱了一點點,在空中生出小小的土塊。

鏡解除臨戰狀態,將『髭切』的刀尖指向位於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心的宮地。

五行相生的符術。雖然鏡預判到大友會來幫忙,但打出的手牌卻在意料之外。大友扔出的咒符是兩枚土行符。看起來姑且是做了簡單的防禦,但在猛烈的火勢之下,咒符瞬間就燒得乾乾淨淨。

然而,這攻擊雖然在宮地本人的意料之外,他的火焰卻愈發活躍。

那肯定是要繼續的。這是宮地挑起的戰鬥。中途停下來算什麼事。

直到現在,火焰仍然保護着他的身體。

弓削的結界被炸飛。

宮地跪在地上,氣喘吁吁。隨後,他搖搖晃晃地重新站起身。鏡屏住呼吸盯着宮地,沒有揮刀動手。雖然他看起來渾身都是破綻,但守護宮地的火焰卻無機可乘。

木暮大聲問道。說什麼蠢話,鏡嗤之以鼻。

號稱鐵壁的火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室長……!」

——還不夠!給我撐着,雪佛!

「什麼?」宮地大喫一驚。大友臉色驟變,怒罵道「蠢貨!」

但鏡一動不動。因爲沒有那個必要。木暮也沒有轉攻爲守,反而衝上前去。

木暮咬牙喊道,「禪次朗!」背後傳來了大友的提醒,木暮苦着一張臉,重新架好了刀。

「……唔。」

這是粉身碎骨的奇襲。意識頓時陷入昏暗,等到再次醒過來的時候——鏡的手上依舊緊握着『髭切』——趴在地上。

聽到鏡的這番話,宮地目瞪口呆。

他單膝跪地。

「哈哈哈。這麼認真地來對付我,真是感激不盡。那麼……就再稍微……」

「宮地——!」

但在大友展開符術的瞬間,木暮就完成了助跑並跳躍。他將燃燒的土塊當成立足點,進一步高高躍起。

「木暮!!!」

「鏡!」

「宮地室長!您——您還要繼續嗎?! 」

鏡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說這種話。只是——他對這個一味自嘲、貶低自己的前上司很火大。

眼前這個鬍子拉碴的矮子,是鏡爲數不多打從心底認同的真正強者。是鏡發誓總有一天要打敗他的一流陰陽師。

是大友。

大友施下的應急處理早已因負荷過大發出哀號,不知何時就會失效。但他完全沒有要放水的意思。

大友的聲音中也蘊含着緊張與焦躁。大友完全不像木暮那樣天真,他早就知道向宮地請求停戰是多麼無用的行爲。他之所以着急,是因爲深知現在不該手軟。實際上,儘管現在宮地的體力有所下降,可他的火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爲了守護主人而變得更加兇猛。

「咕!? 」

火焰漩渦忽然急速衝向木暮。木暮反射性地揮刀劈開,但漩渦隨之改變形狀,氣勢不減反增。

目標是木暮。

——那傢伙是想尋死。

剛纔自己配合了木暮的行動,接下來當然就該輪到這邊了。

「你確實是怪物,室長。」

然而。

上空的『迦樓羅』如風中落葉般旋轉飄搖。

「煩死了!」

然而——

身體已經殘破不堪。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腦袋也昏昏沉沉的,視野劇烈搖晃。

由此而生的戰術——雖然很不吉利——但大友之前已經展示過了。

與之相比,凝聚在木暮手中的『天魔刀』刀身上的咒力——恐怕是『天狗經』——在逐漸變弱。兩隻護法早已到達極限,弓削的結界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當然,鏡的消耗也十分激烈。而且,鏡還有大友施加的應急處理這個弱點。因爲宮地沒有瞄準那裏攻擊,所以暫時還能撐住,但也撐不了多久。

如鏡所料,宮地聽到木暮的問題,只是苦澀地搖了搖頭。

——能打中嗎?!

己方的攻擊沒有打中。宮地的靈力也不可能耗盡。恐怕是他的體力接近極限了吧。畢竟,光是釋放靈力就會消耗體力。更別說要維持如此超乎尋常的火焰了。宮地能撐這麼久,反而證明了他有多麼嚴苛地鍛鍊自己。

而鏡也是。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身體便擅自被兩人的意志帶動。

弓削懇求道。

鏡無視兩人的反應,繼續詠唱咒文。

但是,還沒有結束。

此時。

宮地眯起雙眼,重新結下手印。火焰形成漩渦。兇猛肆虐的火焰汲取了主人的意志,變得更加靈動。

鏡不允許任何人貶低他。就算是本人也一樣。

「靈鋼!塑造破敵之水劍!金生水!」

鏡用右手架着『髭切』,左手再次劃下早九字。這是爲了鞏固防禦,抵禦衝擊。緊接着,他全神貫注提升咒力,一口氣灌入『髭切』的刀身中。

「——火化灰燼,塵歸大地。極熱冷卻,沉靜凝結。火生土。

急急如律令

——!」

——在這時候用五行符?

鏡那本就傷痕累累的靈體,暴露在狂亂的靈力與咒力之中。

受到火焰壓力的鋼鐵,有如烈日般滾燙。寄宿在『髭切』上的雪佛,發出了分不清是悲鳴還是吼叫的無聲吶喊。

兩隻護法上前支援,但戰況幾乎沒有變化。『裝甲鬼兵』停下腳步,瞄準目標移動機關炮的炮身。但考慮到有可能擊中木暮,遲遲無法開炮。弓削雖然想將結界集中到木暮身上,但一旦這樣做,戰線明顯就會崩壞。

這樣下去,狀況肯定會愈發惡化。那麼,就應該在尚有餘力之時解決掉。

看到宮地喫驚的表情,緊握『髭切』的手頓時充滿了力量。

水氣與火氣相剋。當然,對手不是單純的火氣,而是宮地的火焰。就算是由名刀『髭切』的金氣產生的水氣,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抵消掉的。

牛頭和馬面解除實體化消失了。

兩名『十二神將』催生的猛烈氣浪,將宮地吹到後方。鏡也一樣,臨時準備的早九字咒壁被炸得灰飛煙滅,全身沐浴在衝擊波中。視野染上鮮紅,皮膚火辣辣地疼。大友施加的應急處理,在碰到衝擊波的瞬間就蒸發掉了。

「SHIT!」

己方戰線會在宮地崩潰之前就土崩瓦解。這樣一來,就只能速戰速決。再者,敵人很可能還有「增援」。雖然從宮地的態度看來,不覺得他會去尋求幫助,但對面也有可能出於自行判斷現身救下他。

那個土塊瞬間被火焰吞噬——

來自上方與後方的連擊。

木暮揮舞着『天魔刀』大喊道。這話的意思非常明確。「配合我。」

鏡用盡全身力氣,如吐血般吶喊道。

「本性空虛,這大概說得也沒錯吧。不過……雖然我不知道你自己怎麼想,但至少在表面上,你可是個完美無缺的獨立官啊?就連我這種人也只能老老實實地聽你的話。」

連『裝甲鬼兵』也顫抖着鋼鐵的身軀,停止動作。

「……鏡。」

「嘖!? 」

分散開來的火焰漩渦,一齊退回主人身邊聚在一起。火焰趁勢急速回旋,勉強彈開了逼近的兩把刀刃。

下個瞬間,產生了足以搖晃地心的大爆炸。

不過,那幾乎被鏡剝除掉了。

「這火已經停不下來了。剛纔也和鏡說過,這就是我的本性。我是個只會吐出火焰的,空虛的……怪物。」

結果,鮮烈的水氣與強大的火氣互相抵消並爆炸了。這可以算得上是咒性的水蒸氣爆炸。

他衝進火焰之中,用刀尖挖開灼熱的火焰。火焰瞬間作出反應,像是要壓碎刀身一般凝聚過來。

要想援護木暮,就只能由鏡從背後發起攻擊。

被躲開了。而且距離很近。反擊會貼身攻來。鏡立即全速後退。木暮也是。然而,儘管他們極力警惕着反擊,宮地卻沒有動作。

弓削的結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宮地被爆炸的氣浪吹飛,倒在弓削先前張開的結界範圍之外。貼身的咒性爆炸應該對他造成了巨大的傷害。然而,他依舊顫抖着用手撐地,試圖站起來。

不過,在鏡大喊之前,木暮就已經開始行動了。爆炸的衝擊幾乎被大友迅速甩來的護符轉移掉了。

宮地痛苦地呻吟着。

宮地不是爲了勝利戰鬥,而是爲了尋死。只要站在這個戰場上就能清楚地知道這點。木暮明知如此,還問了這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鏡咆哮道。宮地彎起嘴角。

再者——

不過,就算違背原本的願望,在眼前展開的這場戰鬥,也確實擁有足以讓自己捨身奮戰的價值。不得不承認這點。

爆炸的衝擊波——帶有狂亂靈氣的強風蹂躪着戰場。

看似已經精疲力竭的鏡,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

木暮筆直地衝向宮地。剩餘的火焰堵住前路,再次增強火勢,木暮毫不猶豫地衝進火焰之中。

火焰灼燒着他的全身。木暮使勁蹬地,向前一躍——

揮下了神刀。

4

「陰陽師,八瀨童子之夜叉丸,在此謹告平將門公、泰山府君,及冥道諸神。」

「但土御門春虎要幹架,我和夏目怎麼可能不摻和啊!」

腦袋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

冬兒最開始的那一擊,將周圍的水泥地砸得像發生了局部大地震一般。然而,春虎沒有用『鴉羽』逃到空中,而是呆站在歪斜的地面上。

「冬兒……」

自己明明老早就知道了。然而,直到親眼看到冬兒擺出的態度,聽到他親口說出的話語,春虎才得以斷定自己的糾結毫無意義。

無論春虎做什麼,冬兒都會陪他去「幹架」。無論他要疏遠還是逃跑。無論當事人變成什麼樣。

夏目也一樣。無論自己怎樣費盡心思,也只會一味讓事態惡化罷了。

自己終究不是深謀遠慮的土御門夜光,而是橫衝直撞的土御門春虎。不管自我認知如何,摯友都會這麼說。——而且,很久以前。某位一無所知——又表裏如一的笨蛋不是說過嗎?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但又無比真誠地說教過——

鼓起勇氣,依靠朋友吧。

——而且……

突然清醒過來的腦海一角,冷靜地看清了戰況的變化。

在絕望的戰鬥之中,出現了一縷希望。現在冬兒所展現出的「力量」,是能打破現狀,千載難逢的機會——

「真是奇恥大辱……」

夏目喃喃自語道。

這太過令人懷念的一句話,令春虎的思考不由得慢了半拍。他愣愣地問「夏目? 」

青梅竹馬的少女皺起柳眉,嘴脣撇成了へ字。她明顯心情不好,尾巴也吧嗒吧嗒地止不住搖晃。

不過。

聽到夏目的呼喚,春虎回過頭來,筆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冬兒君?爲什麼?! 」

京子、天馬、鈴鹿、秋乃,所有人都在慌亂地大喊大叫。春虎心想,大家完全沒必要做這種顯眼的舉動,而且,自己也很清楚那四人無法成爲戰力,即使如此,他依舊十分感謝夥伴們拼命趕了過來。

——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大友的眼神如刀鋒般銳利,凝視着單膝跪地的宮地和砍傷他的木暮。

宮地放棄詠唱,靜靜地閉上眼睛。隨後,不斷擴大的火海像是被風煽動一般越燒越旺,輕盈地離開地面。隨後,它們一邊旋轉一邊回到保持蓮花坐的宮地身邊。

此時,還處於殘心狀態的木暮猛然提高警惕。

「不是這個意思?! 飛車丸——夏目當然也很可靠!剛纔也多虧想起了空的忠告——」

被木暮砍了一刀,跪在地上的宮地,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發什麼呆啊蠢虎!話說那個生靈爲什麼活蹦亂跳地在鬧騰啊?! 」

《東京暗鴉》17 REsiSTANCE 五章 兩次祭祀插圖(1)
《東京暗鴉》 · 17 REsiSTANCE · 五章 兩次祭祀 · 第1張插圖

「……對……快離開……」

他向四周撒出火行符並拍向地面,令蜂擁而至的火氣與土氣相生,誘導至大地。吸收了咒力的地面高高隆起,形成了隔斷火焰之海的防波堤。眼下擴散的火氣並沒有經咒術引導,只是純粹的靈氣而已。正因如此,才能輕易轉用於咒術。

斬擊撕裂袈裟,血液飛濺開來。

「嘖!剛纔冬兒將八瀨童子的咒術抵消了?! 怎麼做到的?! 」

在取回夜光記憶後過了一年半。

春虎嘟囔道。雖然嘴上抱怨,但就算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上已經樂開了花。不僅如此,要是一不小心甚至還會笑出聲來。明明都到這種時候了。

找回瞭如滿月般靈氣充盈,陰陽調和的完美狀態。

「夏、夏目!加油——!」

但他一動也不動。

「誒?不,那是因爲——?! 」

然而,大友想象中的糟糕未來並沒有實現。

大友屏住呼吸。

但胸中的這份感激之情千真萬確。這是春虎赤裸裸的真心。

宮地喃喃道,另一邊膝蓋也跪到了地上。

還有其他夥伴們。

「不,所以,那個?! 」

冬兒半是失笑半是喫驚地喊道。兩人回過神時,蜘蛛丸的颶風正佯裝攻擊冬兒,突然變了軌道逼近春虎他們。

出血量和揮刀的氣勢相比顯得很少。日本刀的刀尖從宮地的肩膀劃過胸口,留下了淺淺的傷口。但木暮斬擊的神髓並非在於鋼鐵之刃,而是靈氣之刃。千錘百煉的咒力流入『天魔刀』,形成了木暮使勁渾身解數的一擊,將宮地的靈體一分爲二。

「明明我說那麼多都聽不進去……爲什麼冬兒君一說,你就聽啊……!」

火氣的密度增加——最終到達了無需術式也足以實體化的境地。宮地的袈裟被火焰點燃。火焰舔舐着袈裟,冒着小小的煙霧,開始爬上宮地的身軀。

——決出勝負了嗎?

「……哎……真拿你們沒辦法。」

「……因爲角行鬼來了對吧……只有飛車丸就是靠不住對吧……」

與蜘蛛丸對峙的冬兒步步緊逼,囂張地大喊道。

光是想想就脊背發涼。無窮無盡一味燃燒的火焰,只會是噩夢。而且,這是不需要燃燒物和氧氣的靈氣之火。就算燒盡一切也不見得會熄滅。

「春虎君。」

冬兒完美地抵消了八瀨童子的力量。另一方面,洶湧的鬼氣威力漸增,慢慢呈現出暴走的趨勢。冬兒一如既往地「亂來」,實在是很像他的作風。

「禪次朗!」

鏡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如大海般擴散的火焰蓋住了他趴在地上的身體。

「嗯,這次一定——」

宮地的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拜託了,夏目。助我一臂之力吧。」

他身穿染血的袈裟,搖搖晃晃地坐好,盤腿擺成蓮花坐的姿勢。他想詠唱真言,但被血嗆到中斷了。大概是木暮的斬擊傷到了肺部。在場的每一個人恐怕都不曾想象過宮地中斷真言的模樣吧。

春虎正想回答,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火歸於地,化作盾牌!急急如律令!」

但是,靈體的變化比肉體更爲關鍵。宮地的靈體被火氣觸碰後,像是熔化一般緩緩消解。宮地產生的火焰,正在侵蝕宮地自己。亦或是,他們正在逐漸融爲一體?即便如此,若與如此龐大的火氣相融,宮地自己的靈體也會變成滄海一粟,實際上等同於化爲虛無。

「春虎君和夏目君爲什麼沒有參戰?——難道是受傷了?! 沒事吧?! 」

「你倆也該看看時間場合吧?! 」

就像夜光身邊有飛車丸和角行鬼一樣。自己有夏目和冬兒陪在身邊。

「冬兒君沒法一直亂來下去。」

「休想得逞!」

「不,不是,因爲我剛纔感覺終於有勝算了。」

不,「亂來」的不止冬兒一人。

「鏡君?! 」

大友也準備撤退,但——

冬兒一躍而起,用左手消除了蜘蛛丸生成的颶風。攻擊被輕而易舉地化解,蜘蛛丸的表情愈發嚴肅。

「在這!春虎!冬——」

——這停得下來嗎?

是火氣,但和剛纔不一樣,從中完全感受不到攻擊性和守護主人的意志。它只是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並燃燒而已。宮地產生的火氣在眨眼間迅速膨脹開來,如波浪般淹沒大地,蔓延到周圍一帶。

春虎的聲音不由得變了調。夏目無精打采地垂下了頭上的狐狸耳朵。

當大友正要衝過去的時候。

這樣肯定不對,他不希望大家暴露在危險之中,應該讓他們快點回到安全的地方——

不只是大友。木暮和弓削,以及意識朦朧的鏡和攙扶着他的山城,恐怕連遠方的滋嶽也在屏息守望着一切吧。

宮地點頭道,像是在肯定木暮的危機感。

緊接着,宮地的身體中噴出如間歇泉一般龐大的靈氣。

「……還一直衝我吼着快回去。」

所以,他能像以前那樣,自然而然地說出——

本該在屋頂上的京子和天馬從別棟一路跑到了停車場,連鈴鹿和秋乃也來了。雖然他們沒有貿然接近咒力和鬼氣肆虐的戰場,但也完全沒有要回到安全地點的意思。

「夏目!Fight!」

「等、等下?冬兒那傢伙身上,有別的什麼——那不是角行鬼嗎?爲什麼角行鬼附在冬兒身上啊?! 」

「……室長。」

「……漂亮。」

「……安靜點……祭品……只要我一個人……就夠了……」

大友發出警告,木暮幾乎在同一時刻迅速後退。

頭頂的北斗也迅速移到了可以保護四人的位置。

「怎麼啦怎麼啦?觀衆變多了?」

本應在附近警戒的山城突然出現在鏡的身邊。

木暮苦澀地喃喃道。

找回了阿刀冬兒的損友,土御門夏目的青梅竹馬,找回了那個單純的土御門春虎。

「…………」

木暮和宮地拉開距離。強制解開實體化的牛頭和馬面也慌忙退出戰場。

看到她的眼角泛起淚光,春虎愈發慌張起來。

說來,還是不知何時離開戰線的北斗把冬兒帶到這的。北斗也坦率地承認了他們是與主人並肩戰鬥的夥伴。

隨後,火焰一邊灼燒着宮地,一邊延伸到天際,宛如真龍昇天般越飛越高,自在地盤旋而上。在此期間,宮地的身體不斷燃燒,靈體也在持續融解。

宮地仰望天空,小聲嘟囔道。

火氣的噴發停不下來。火焰雖不像剛纔那般狂暴,卻源源不絕,深不見底。它脫離了宮地的控制,失去了守護主人的義務,只是單純作爲「火焰」不斷燃燒着。

春虎終於找回了「原本的自己」。

「因爲?」

——咦?我……

她繃緊瘦小的肩膀說。

確認山城已經救出並帶着鏡離開戰場後,大友再次準備撤退,同時將注意力轉回宮地身上。

「……接下來……就隨你便了……」

宮地睜開眼,望着木暮微微一笑。那張臉上清楚地浮現出死相。

「砰!」燃燒着宮地的火焰像乾柴爆裂般火星四濺。以此爲契機,火焰愈發積極地灼燒自己的主人。

火焰的獠牙啃咬肉體,火焰的舌頭吞噬靈體。由宮地而生的火焰,將宮地自身當成食糧。緊接着,吞噬宮地的火焰,朝着更高的次元變化着靈相。

在瀕死之際,灼燒和啃食的苦痛令宮地扭曲了臉龐。

大友的視線無法從眼前的這副光景移開。

在感到可怕又悽慘的同時,又覺得有些神聖不可侵犯,宛如在窺視禁忌的神事一般。

——這……這難道是……?!

擁有強大靈力的人類死後,靈體會有極小概率化爲靈災。由這些人而產生的靈災被稱爲『

鬼型

』。比如說,蘆屋道滿暫時交給自己的牛頭和馬面,他們原本也是「人類」,是在死後成爲『

鬼型

』——成爲了「鬼」存活至今。

更別說,那個宮地了。

完全不覺得他死後會變成單純的靈災——純粹的Phase3『

鬼型

』動態靈災。就算他和蘆屋道滿一樣成爲御靈,成爲本國的「神」也不足爲奇。

曾經,『導師』大連寺至道提出過Phase5的構想。靈災化作「神」的最後一個階段———Final·Phase。

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在療養的病房內給學生們講授這些理論的呢?

——這玩笑可開大了!

不知不覺間,包裹着宮地的火焰開始放出七彩的光芒。大友、木暮、鏡以及山城,都只能屏住呼吸注視着眼前的「誕生」。

如果誕生的是「荒神」「荒御魂」的話,這回自己可只能眼睜睜地被燒個精光了。不只是自己,東京中心全域都可能會被燒得一乾二淨。到那時,另一柱神明平將門會怎麼做呢?剩下的春虎等人,會變成什麼樣呢?萬般思緒在腦內來回穿梭,但這些思考沒能得出任何答案,就被某種感情徹底掩蓋。

那便是畏懼。

「……這可……不妙啊……」

無計可施。

在這瞬間,大友不禁——有些滑稽地——開始向神祈禱。

但是。

並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只是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大友再次抬起頭。

春虎則負責鎮魂。

夏目也抬起了頭,大喫一驚。不只是夏目,冬兒和在遠處守望的衆人,都紛紛望着天空目瞪口呆。

她像是從凍結的虛無與衝動之中強行擠出了聲音一樣。

春虎點了點頭。

「什麼……」

但是……

呵,宮地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不,雖然沒有完全閉上,還只是半眯着眼睛,但他的視線已經失去了焦點。明明沒有產生裂核,他的身影卻逐漸稀薄,腳尖像是失去重量一般耷拉在空中。

「倉橋源司……?! 」

是咒術。此時此刻,有人正在對此地施展咒術。

烏樞沙摩明王真言。是弓削。在包括大友在內的其他人都呆立不動之時,只有弓削爲了宮地展開行動。

違和感。

蜘蛛丸早已逐漸變樣的自我,再次被進一步攪拌,擴散,愈發稀薄。

「那是……?! 」

就算看見了勝利的曙光,春虎等人的戰鬥也絕不算輕鬆。

青年單手提着蜘蛛丸的身體,忽然回頭喊了春虎一聲。那聲音雖然有些稚嫩,但的確耳熟。是「他」的聲音。

青年——新的八瀨童子注視着春虎一行人,隨後緩緩向蜘蛛丸伸出手。他一碰到蜘蛛丸,蜘蛛丸原本已經變得稀薄的身體再次實體化,像是取回了重量一般直直倒下了。青年扶住蜘蛛丸,單手抱起了他。

成功了。接下來只要將失去力量的八瀨童子用某種方法暫時封印起來就行。準備一個形代會比較好。幸虧祓魔局裏應該有很多合適的咒具。春虎正準備向身旁的夏目下達指示——

「土御門春虎。」

夏目時而爲箭,時而爲杖,支撐着兩人。

——怎麼會這樣。

但目前侍奉相馬多軌子的八瀨童子不一樣。蜘蛛丸生前是名爲六人部千尋的陰陽師,現在不在這裏的夜叉丸,前身是前『十二神將』,宮內廳御靈部的部長,大連寺至道。也是鈴鹿的父親。

「這是……?! 」

春虎立刻大吼,冬兒迅速退到春虎等人身邊。下落的火焰像漏斗一樣變細,落在垂眼浮在空中的蜘蛛丸面前。

「……嗯。」

蜘蛛丸雖然一直在抵抗,但他的動作變得越來越緩慢,反應越來越遲鈍,最後終於停下腳步——閉上了眼。

「冬兒!」

弓削的火焰細密地裹住並抱緊了已經氣絕的宮地,隨後莊嚴地離開他的身體,輕盈地溶解於大氣之中。

隨後——

耳邊響起了清廉的真言。

好不容易成功讓蜘蛛丸失去力量,結果輕而易舉地就被奪走,但現在已經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了。雖然冬兒能夠抵消八瀨童子的力量,但他和春虎等人都不可能連續戰鬥。

火球搖曳成形,化作一副巨大的骷髏。緊接着,它進一步生出了頸椎、鎖骨、肩胛骨、上臂骨、肋骨。從胳膊到手掌,從上半身到腰部,逐漸形成了全身的人骨。

已經燒得遍體鱗傷的宮地,驚訝地望着弓削。

「……麻裏裏?」

是啊。八瀨童子是可以世代交替的。過去隨侍相馬佐月的八瀨童子,是自從千年前就侍奉平將門的武士和巫女。

擁有衆多面目——不,「曾經擁有」衆多面目的強敵,現在又收穫了嶄新的形態。

在沉默的蜘蛛丸面前,冬兒依舊握緊拳頭沒有鬆懈,只是和春虎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

他挺直脊背,義足和左腳併攏,收起下巴,雙手合十,緩緩地垂下頭。

青年身穿火焰之色的束帶,如神官一般凜然。

京子的父親。

他雙手擊掌,結束詠唱的祝詞。

很難想象如此龐大的火焰會突然出現在現世。而且……祓魔局的『十二神將』們正傾巢而出前往「滅火」,而且是消滅一股強力且強大的火焰。

不知何時,上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火球。火球的直徑恐怕高達百米。只能認爲那是咒術形成的東西,但那究竟是什麼咒術,春虎——就連夜光也——並不曉得。明明應該是強大到離譜的火氣,但直到突然出現的現在,也幾乎感受不到火氣的存在。火氣被完美地控制着向內壓縮——絲毫沒有外泄。也就是說,它在被壓縮的狀態下,依舊如此巨大。

仔細想想,這展開也很順理成章。但……實在是出乎意料。

這樣一來,那個火球難道是……

夏目呻吟道。

還有……那個火球。雖然現在纔想起來,關於那個巨大的火球,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不好的猜想。

在大友嘟囔的同時,忽然,升騰至天空的火氣猛然躍動,在空中彙集。他慌忙抬頭看向天空,火氣撲通撲通地跳動着,躍向了西方。

宮地沒了呼吸,永遠地停止了心跳。

北斗迅速發出了警戒的咆哮。

啪!

結束了。

正準備吞噬宮地的火焰因弓削的咒術停止了動作,隨後,火焰遵循弓削的咒術裹住宮地的全身,溫柔地將他從焚燒身體的火焰中拉了出來。

巨大的火焰骷髏,轉眼間就全部落到地上——

也就是——

是京子。

大友深深吐出一口氣。

「……嗯?」

「這玩笑可開大了……居然在這種時候……出現了下一位八瀨童子。」

但在場有人認出了他。

他緩緩地合上眼簾——

無法否認自己過於集中注意力,導致有些大意了。春虎慌忙抬頭望向上空,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冬兒時而爲盾,時而爲劍,與八瀨童子抗衡。

蜘蛛丸並沒有消失。只是幾乎和周圍的靈氣融爲一體。

回過神時,眼前站着一位青年。

那是一位陌生的青年。

弓削佇立在戰場一旁,穩穩地結下手印。一雙溼潤而澄澈的眼眸筆直地回望着宮地。

「誒——?」

——這是……

在京子、天馬、鈴鹿、秋乃的注目之下,春虎、夏目和冬兒一步一步腳踏實地,走向通往勝利的道路。

咒術,亦或者是,祝禱。

在那之後,自己到底在原地愣了多久呢。

突然,巨大的火焰骷髏張開巨口,往地面探出身體。下一刻,它如沙堡一般從空中崩塌滑落,朝着地上的一點彙集。

然後,現在又多了一人。

他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渾身卻散發出遠超年齡的威嚴。容貌嚴肅,雙眼中蘊含着敏銳與冷徹,以及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理性。

蜘蛛丸是已然降臨於世的神之眷屬。自己要做的並非降伏、修祓他,而是令其鎮靜下來——更進一步說,要讓他失去力量。在冬兒抵消攻擊,夏目牽制動作的時候,春虎鎮壓並逐漸削弱着蜘蛛丸的力量。手法和對付荒御魂一樣。並非以戰鬥,而是以「禮」來「奉納」,消除他的攻擊性。

「——獻以高天原衆神祝詞之太祝詞,噬盡罪穢,祓清萬物——」

陰陽廳長官。祓魔局局長。『十二神將』的領頭羊。倉橋家當家。以及雙角會幹部。

「……角行鬼,拜託了。」

——好……!

春虎不禁脊背發涼。

「父親。」

全身脫力。

蜘蛛丸的存在早已達到半神的境界。那也就意味着,蜘蛛丸包含在「神祭」這一靈性體系之中。鎮壓狂暴神明的手法,正是原始的咒術——「祭祀」。

隨後,他和蜘蛛丸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完這句話,青年那張彷彿戴着假面的臉上閃過一絲冷笑。

春虎理解了一切,不由得發出乾笑。

夏目確認道,以防萬一她展開了結界保護春虎。春虎平靜地應了一句,目不轉睛地盯着蜘蛛丸。

烏樞沙摩明王同樣是司掌火焰的神,具有使用火焰淨化污穢,轉爲清淨之物的功德。

「……春虎君?」

「唵・修利摩利・摩摩利摩利・修修利・娑婆訶!」

——啊……

「別違背和主人的約定。」

聽到冬兒的聲音,春虎終於回過神來。冬兒的身體停止放出鬼氣。附在他身上的角行鬼似乎一同控制了眷屬之鬼的力量。冬兒的身體劇烈痙攣了一陣,虛弱地單膝跪地。

「冬兒君!」

夏目慌忙伸出手想扶住他,冬兒笑着拒絕了。他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一邊調整凌亂的呼吸,一邊看向春虎。

「看來,對面也一樣難纏啊。」

「……是啊。」

春虎同意了損友的嘴硬,轉向夏目。

「春虎君……」

夏目似乎非常動搖。她的表情十分不安,頭上的耳朵也慌亂地擺動着。說實話,春虎也一樣。在本就嚴峻的戰況中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取得勝利,卻馬上被強行奪走戰果。不僅如此,還有更加強大的敵人出現在眼前。自然多少會陷入絕望。

不過。

即使如此。

春虎依舊衝夏目笑了。雖然身體疲憊不堪,一旦鬆懈下來彷彿馬上就要昏倒在地,如果可以的話想大喊大叫發泄一通。但春虎沒有這麼做。他只是稍稍放鬆了肩膀,放鬆心靈,衝她微微一笑。

像以前那樣,輕鬆而積極地說。

「只能想想辦法了。大家齊心協力……盡力而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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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正在閱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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