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RE]incarnation

三章 前夜之月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6萬 字

1

佐月接到這份報告,是在離開參謀本部,正準備前往陰陽寮的時候,貓頭鷹外形的式神捎來這個消息。儘管爲了消息的內容喫驚與困惑,佐月依然變更了目的地。

「我現在過去,先清除周圍人羣。」

他下達命令後派式神回去,自己則是前往淺草。

他在附近下車,相馬家的人馬上湊上去。那不是軍人,而是相馬家其中一位僞裝成普通人的諜報員。

「……情況怎麼樣?」

「武裝已經解除,對方沒有抵抗。在我們接觸之後,對方立即投降,之後沒有其他動靜。」

「他是一個人嗎?」

「應該是。從接觸前後的反應看來,沒有發現詭異的行動。」

他迅速聽取詳細的情報,同時往瓦礫堆中爲了應急而打造的道路移動。他走向燒燬的東武淺草車站大樓,進入設下結界的大樓。從燒得焦黑的外牆也想像得出來,室內已經徹底燒燬。大樓如廢墟般的一樓角落,聚集了幾名男子,那些是相馬家的人。他們注意到佐月來了之後,所有人以目光向他致意,佐月沉着地回應他們,向下看着他們包圍的那個倚坐在牆邊的男人。

那是個穿着老舊的國民服、蓄着鬍子、嘴裏叼着根菸的中年男子。雖然給人髒污的印象,但仔細一瞧可以發現他的體格健壯,尤其是目光炯炯有神、十分銳利,壯碩的身形也給人粗獷的印象。

「──好久不見,出淵。」

「是啊,少佐。不對,現在該稱呼您相馬大佐了。」

男人──出淵前中佐坐在地上仰視佐月,咧開嘴抽着香菸。他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說起來算是囚犯,態度卻顯得泰然自若。

「我們一開始交手的時候,你還是中尉吧?你就連階級也爬得比我高啦。」

「逃亡的軍人還談什麼階級,這四年你都在哪裏做什麼?」

「沒做什麼。在『那』之後,我也不想找你或是土御門的麻煩了。我漫無目的地到處亂走……頂多是去祭拜了大連寺那傢伙。」

「……他的遺體不是由我們回收了嗎?」

「屍體根本不重要,我不認爲那傢伙的魂魄『在那之後』還會留在身體裏面。」

出淵面不改色地抽了口香菸,從鼻子吐出煙霧。

出淵自大的態度實在不像遭到逮捕,佐月有好一段時間只是默默觀察着他。

相對之下,「這不是強詞奪理!」激動的叫喊聲簡直就是怒罵。

「只有這個原因嗎?」

夜光一臉嚴肅地提出要求,但是佐月沒有馬上回應。他的沉默來自遲疑與掙扎,堅硬的表情背後掠過該說還是不說,以及該以什麼方式告訴對方的迷惘。

佐月伸出手抓住夜光的雙肩。相馬的族長極力徵求同意──至少希望能獲得「理解」。

出淵嘆了口氣。

「幸好靈脈現在的狀況沒有料想的那麼嚴重。」

「既然是暫時的,那就更不能放過這個時機。我們得到了天時與地利,必須利用這個機會降神,並用神威穩定靈脈。」

佐月提議使用的空襲災區的確滿足天壇的必要條件,不過想當然耳,夜光極力反對。

佐月平靜地說出這些話之後,出淵露出異於平常的真誠神情凝視着佐月,佐月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表情。他不像是單純爲了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更是爲了佐月這個人不同於自己的猜想而喫驚。

佐月說着,自己也掏出香菸點燃了火。

夜光這話不只衝擊了他自己,也震驚了執務室裏的所有人,只有佐月能保持冷靜。

就算不理會夜光的擔憂,執行這個計劃依然有幾個阻礙,最大的困難是準備舉行儀式必備的祭壇──舉行『天曹地府祭』的巨大天壇。

「沒打什麼主意。」

當然,夜光也不例外。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個人的意向根本無法制止計劃的推動。軍部判斷,防禦帝都是攸關國家存亡的當務之急,陰陽頭否定的意見當場遭到扼殺。

「出淵,你這次要改爲協助我嗎?之後你又可以自由行動了。」

然而,飛車丸不在陰陽寮。爲了調查上個月施加在美代身上的暗示有無後遺症,她前往了倉橋家的宅邸。

「比起內地,那裏和我比較合得來。」

她有好一段時間,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忘了。

然後,「……關於這一點,我有事要拜託陰陽頭。」這個開頭聽起來很不尋常,「什麼事?」夜光提高了警覺,佐月只是不帶情感地平靜說道。

夜光臉色慘白看着嚴肅地說着這話的佐月。「你是認真的嗎?」他不自覺問了回去。

儘管如此,笑着的出淵散發出深不可測的魄力。四周的人不自覺擺出備戰的架式,佐月平靜地伸出手,制止了他們。

「這只是因應緊急狀況的不時之需。」

操控靈魂的咒術本來就有難度。靈魂的存在本身尚無法解釋,困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就連執行過『泰山府君祭』幾次──而且是單獨執行──的夜光,也沒有完全掌握儀式的術式。他無法保證能夠應付所有突發狀況,執行上也必須格外慎重。

夜光說不出話。

最後,夜光再也說不出反對的話。

天壇必須滿足幾個條件,障礙物少的寬敞面積、都心旁的位置、就算出現不好的影響也不會有問題的場所。

「你在那個時候逃走了,選擇活下去這條路。你其實是個很『堅強』的人,不需要特別的理由也可以一個人過着東逃西躲的生活。」

「……佐月……」

「接下來會變得更忙,我只是想要有人可以使喚。」

真要說起來,實際反對這個計劃的人只有夜光,上至管轄陰陽寮的負責人佐月,下至全體陰陽寮寮生,幾乎都贊同這個計劃。由於是軍方的命令,原本持保留態度的隆光也不得不接受。既然決定要執行計劃,就必須徹底執行,於是他親自來到陰陽寮,負責實際指揮。

夜光的臉上瞬間浮現出詫異的神情,接着他察覺話裏的意思,變了臉色。

「爲了以防萬一,我想把

一個術式

附加在『天曹地府祭』上。只是附加的形式,不需要加入術式,只要在你說的因爲空襲喪命的靈魂造成妨礙的時候再啓動就行了。」

「難不成……你打算將

靈魂獻祭

嗎……?」

「我聽說東京成了一片火海,雖然不多,但我也有老朋友在這裏。」

飛車丸甩着尾巴,特地回答得活力十足,夜光卻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回給她一個淡淡的微笑,主人冷淡的反應讓式神煩躁地抿緊了脣。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怪不得他,畢竟狀況和立場都不允許他天真無邪地歡笑。儘管這樣,飛車丸依然希望他能打起精神,也許這只是式神不自量力的期望。

出淵吁了口煙,強烈的煙味飄散在火災的焦臭味仍然殘留的大樓內。

「……你去過前線嗎?」

「……你又說得那麼簡單,再說你未免說得太含蓄了吧,是什麼咒術?」

晴朗舒適的午後。

「那是大連寺教的咒法,相馬家的長老和大連寺一派協力解開了這個咒法。」

然而,「這個問題碰巧解決了,可以使用遭受空襲的災區,那裏正符合要求。」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是佐月。

出淵回答得很冷淡。

「夜光。

土御門夜光

!我們的話……我和你一定做得到。如果這是罪,就由我來接受懲罰,責任由我一個人來扛。所以說,請借給我力量,由我和你一起拯救這個國家與國民。」

夜光義憤填膺,爲了阻止佐月的力量,用力咬緊了牙。

儘管是這樣的後院,這裏卻種植了一株染井吉野櫻,如今正在飛車丸他們身邊綻放。花期已過,花朵逐漸凋零。櫻花在這種時候依然照樣盛放,雖然是自然的定理,依然讓人感到奇妙。

飛車丸與夜光在陰陽寮的後院。雖然說是院子,但這地方面向圍牆,像堤防一樣傾斜,比中庭還要狹小許多。此外,這裏除了來往後方的倉庫,沒有人走動,因此也沒經過整修。

「使用軍方設施的計劃反而更有可行性,你再重新考慮吧。」

「我也告訴過你,現在的狀態只是一時的平靜。」

事實上,不只是夜光,也有許多人對這個提議猶豫不決。在場所有人都是擁有見鬼能力的咒術者,他們的遲疑不是爲了迷信的恐懼或忌諱,而是無法忽視靈障這個真實威脅發生的可能性。

火焰般的目光從正面射穿了他,雙眸深處的「意志」擁有無人可撼動的力量。

夜光中止的雙璧計劃終於啓動,正在進行緊急準備。這一方面是軍部下達的指令,命令中也要求他們必須儘速完成。於是陰陽寮通力合作,往完成計劃邁進。

出淵並未立即對突如其來的要求做出回應,反倒是周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當家。」一開始幫佐月帶路的男人從背後叫了他一聲,語氣不像責備,比較像在確認這麼做好嗎?佐月沒有理會他,只是定睛看着出淵。

出淵狠狠盯着佐月,咧嘴露出了一口牙齒。出淵身爲咒術者的實力並不高,與佐月半斤八兩。出淵既比不上相馬家包圍在他身邊的那些高手,再加上佐月有八瀨童子助陣,怎麼想也不可能落敗。

如果飛車丸這時候在場,或許會和之前一樣感覺到支配現場的「風向」。那是比之前更爲強烈,不只支配了執務室,也支配了帝都,甚至就要「吞噬」整個國家的強大「風向」一角。

寮生、相馬與倉橋家的人齊聚在執務室,討論得十分熱烈。

「……你這是自暴自棄,難道你沒有眷戀了嗎?」

「話雖這麼說,我對現在的陰陽寮很有興趣……那東西叫『裝甲鬼兵』嗎?我看見那輛多腳戰車出現在戰場上。以往的咒術界發明不出那種東西,那該不會是你的點子吧,大佐?遺憾的是,那東西用在前線簡直是糟蹋,沒有有效運用。」

「……騙人。」

佐月以激動的嗓音──或者可以說是狂熱的語氣──說服着夜光。那副模樣有種吸引人的力量,那是組織的高層或領導者偶爾會發揮出來的英雄力量。執務室裏不少人對佐月露出沉醉的眼神。

「身爲咒術者,我很能理解這不是正當的做法,也知道這麼做罪孽深重。不過,現在不是在乎手段的時候!雙璧計劃是爲了保護活着的人而執行的計劃,留下孩子死去的人、留下父母死去的人、留下親愛的人死去的人,如果他們的靈魂可以用來拯救活下來的那些人──他們無謂的死也就有了點意義,這麼做不是也能彌補死者的遺憾嗎?」

「也不能說沒有,只是不怎麼在意。」

佐月無來由但是又堅決地這麼斷定。出淵像是有些驚訝,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別這麼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他的個性還是一樣還是捉摸不定,宛如野獸或是任性的浪子。這麼說來,夜光以前評論他是個「瘋狂」的人。這種男人居然待過參謀本部,佐月想起來實在難掩驚訝。

夜光的擔憂非常合理。

佐月面無表情抽着煙,冷冷地說。

「……怎麼樣?」

「大連寺的咒法是用活人獻祭來強化咒,如果將死者的靈魂運用爲儀式的靈力,就能反過來利用靈障。」

「簡直是邪魔歪道!我絕對不會在『天曹地府祭』使用獻祭這種方式!」

出淵坦率地說道,從他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感慨。

「在降神前,說不定『天曹地府祭』一開始,靈脈就會出現亂象,而且這種可能性甚至更高。『天曹地府祭』的術式里加入了『泰山府君祭』的術式,而且『泰山府君祭』可是

操控人類靈魂

的術式。靈魂在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事實上就連我也不知道。不過,確實有大量的人類靈魂留在遭遇空襲的災區,要是在這種場所行使操控人類靈魂的術式,肯定不會有良性的反應。」

「不過,你是個好事的人。大連寺顯明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至少你協助了他。」

「你在打什麼主意?」

他把還剩半盒的香菸丟給出淵,出淵馬上接了下來。

季節已經到了春天。

夜光回問後,佐月再一次陷入沉默,然後沉重地開了口。

「……強詞奪理。」夜光喃喃罵着。

「你是認真的嗎?」

他露出不知道在思考或是沒有在思考什麼的眼神,悠悠地抽着煙。然後,他在地上捻熄菸蒂,把接過的煙盒塞進口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出淵聽見佐月的回答後,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雖然即使感覺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之前一樣抵抗這股「風向」。

這時,「長官,您在這裏做什麼?」出現在後院的是搬着木箱過來的兩名寮生,相馬章治與相馬章輔,他們是相馬分家的兄弟。他們與倉橋家的久輝交情很好,似乎成了結拜兄弟。哥哥章治以前被大連寺顯明附身過,那之後過了四年,如今他已經升上陰陽將校,只是頑童般的個性始終沒有改變。

2

夜光嚴厲譴責這種行爲,但是即使這樣依然不能改變佐月的意見。

「嗯……果然還是判斷不出來。抱歉,飛車丸,要麻煩你了。」

「夜光,你要重視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這個計劃的成敗說不定會左右帝都──不對,是這個國家的滅亡。將門公既然是救國的神──如果能成爲救國的祭品,那些慘死的人也能瞑目了吧?」

「這是我要說的話,大佐。老實說,我真沒想到在這種戰局底下,像我這種老頭子居然還會被盯上。雖然不覺得你們對我懷恨在心,但如果是想做個了結,我隨時奉陪。」

陰陽寮裏面異常地充滿活力。

章治隨手放開木箱,笑容滿面地走過去。「哥、哥哥?」遭拋下的──一個人抬着木箱的章輔站也站不穩。夜光與飛車丸不由得面面相覷,苦笑了起來。

「難不成是在摸魚──說錯了,是在賞花嗎?我們也來陪你們賞花!再說你們未免太見外了吧,只要叫我們一聲,我們就會帶酒還是什麼來了。」

然後,「章治。」飛車丸板起臉孔提醒他。

「我們不是在摸魚,這是在調查靈脈。」

「我說過了吧?我不想再找你們的麻煩了。」

「不行!那裏可是許多人喪命的地方,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靈障,我絕不允許在那種地方降神。」

「……你爲什麼回來這裏?」

過於強烈的期望展現出粉碎對方的力道──

「空襲發生後我也說過,靈脈非常凌亂,光是要穩定下來都很麻煩,居然還要在那種地方降神,簡直是自尋死路。」

「……雖然也不是沒有假借工作的名義摸魚的意思。」

「夜、夜光大人。」

夜光微笑安撫着忍不住抗議的式神。話說回來,好久沒有看見主人這樣自然的笑容。飛車丸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瞪着章治。

遺憾的是,當事人章治根本沒有注意到飛車丸的譴責,他讚歎地仰望着櫻花。

「我居然錯過了櫻花盛開的時候,畢竟最近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雖然不能拿來當成藉口。」

「這不算藉口,現在的陰陽寮沒有一個人有閒情逸致注意櫻花開得怎麼樣了。」

「這裏倒是有一個。」

「哈哈,不愧是陰陽寮的宴會隊長章治。」

「夜光大人?」

飛車丸姑且叮囑着樂不可支的夜光。「哥哥,你別鬧了!」章輔也放下木箱趕了過來。

「對不起,夜光長官,飛車丸大人,哥哥給兩位添麻煩了。」

章輔不好意思地低頭道歉。他和四年前相比成長了許多,身上不再有少年的影子,長成了堂堂正正的青年。

雖然他也進行了咒術者的修行,但他的才能在劍術方面表現得更加耀眼,體格也比哥哥健壯。也許是天生的個性使然,也可能是和哥哥不同,他選擇正式加入陸軍,性格比起自由奔放的章治更加嚴謹。

「章輔,你可以拜託久輝拿酒來嗎?」

「現在不是賞花的時候,哥哥。」

「你們還是老樣子。飛車丸,難得有這個機會,執務室裏面還有洋酒吧?」

「喔,不愧是長官!真是通情達──」

「夜光大人!拜託您別慫恿這些人,雙角會那些人平常就已經夠不受控制了。」

飛車丸倒豎起柳眉,章治不以爲意,章輔垂下頭,夜光則是開心地笑出聲。

然而,章輔忽然板起臉,「對了……夜光長官,我知道不該在這時候問這種事,您知道出淵中佐那件事嗎?」

「不會。」

隆光說的是降神儀式舉行的日子。

章治說的對,《金烏玉兔集》的正確書名是《三國相傳陰陽管轄簠簋內傳金烏玉兔集》,是學習陰陽道者無人不知的祕傳書。原本沒有流傳下來,內容也有部分遺失。

角行鬼是沒有「實體」的鬼,平時以隱形抑制住原本強大的鬼氣。至於真正的龍•北斗,靈力也是極爲強大。如果連『鴉羽』和『月輪』都會造成妨礙,角行鬼和北斗的問題應該更嚴重。

飛車丸又問了一次之後,隆光朝夜光露出無可奈何的眼神。

「既然重要性提升,不是更應該慎重行事嗎?居然反過來縮短期限,這種行爲簡直是在妨礙我們!」

「…………」

「我反對。」

「角行鬼和北斗也要離開我身邊。」

「那、那不是安倍晴明留下的傳說中的書籍嗎?……咦?什、什麼意思?」

面對這理所當然的疑問,夜光聳聳肩。

這番沉重的解釋聽得章治臉色鐵青地咬着脣。突然聽見這種事,就算是其他人肯定也會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隆光說着說着注意到飛車丸的視線,急忙補充解釋。飛車丸與角行鬼是夜光的護法,負責保護夜光的人身安全,隆光也沒有懷疑兩人實力的意思。

「嗯……不過,她還是喪失了部分記憶,幾乎忘記了所有關於你的事。」

「您專程到這裏是來找夜光大人吧?果然是有什麼事嗎?」

「相馬大佐向我報告過了,聽說是他的手下發現後,逮捕了出淵中佐。」

哥哥不知道爲什麼莫名着急地反駁弟弟的話。

「……夜光大人,既然身爲靈性存在的『鴉羽』和『月輪』可能會干涉儀式,角行鬼在場沒關係嗎?北斗呢?」

夜光向他點了下頭。

「夜光大人!? 」

他不爲所動地點着頭。

「正好。儀式舉行前,我必須把『鴉羽』和『月輪』交給其他人保管。隆光先生,『鴉羽』可以拜託你嗎?」

然而,「章治。」夜光語重心長地說。

夜光用威嚴但是輕柔的口吻繼續往下說。

夜光把頭往隆光轉過去。

隆光爲了突如其來的要求難掩困惑,不過還是答應了下來。

「沒什麼……」

「我希望東西可以讓陰陽寮裏的人保管。」

夜光聽着章治的提議,一臉正經地搖搖頭。

「等一下,長官。您說的『月輪』是那個『月輪』吧?長官總是帶在身上,爲什麼要特地交給別人保管?」

「章治。」

「只是暫時保管嗎?既然要保管,相馬家的少主不是更適合嗎?」

「這樣啊,真抱歉。」

「『這』是關鍵性的一刻,一開始就排除我不是個好做法,你最好重新考慮。」

「飛車丸。」夜光制止了逼問隆光的式神。

「我知道了,就以這個日程進行準備。」

夜光與佐月最近只要一見面就吵架,不過至少夜光在對方不在場的時候,比起以前更支持佐月。儘管意見對立,兩人畢竟坐在同一條船上。但是,夜光不是「因爲這個原因」袒護佐月,他不是出於無奈,而是打從內心認同佐月。

不過,角行鬼似乎沒把他們看在眼裏,直接向主人諫言。

隆光走到夜光身邊,悠然抬起頭看着櫻花。「……真美。」他點了下頭,然後把臉轉向飛車丸。

「如果只有這樣還不打緊,相馬大佐簡直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私兵在使喚。」

「『鴉羽』和『月輪』是我打造的咒具,不過也是式神──靈性的存在,而且力量非常強大。『天曹地府祭』舉行時,如果把這些咒具帶在身上,恐怕會干擾術式。簡單來說,把咒具帶進儀式會產生一點問題。所以在這段期間,最好能交給其他人保管。」

「原來是這樣,可是也可以交給相馬家的長老保管吧?老實說,那樣會比交給我更讓人安心。」

佐月居然讓這種可疑男子當自己的手下,他把那種男人拉入自己的陣營,不曉得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她雖然這麼做,但其實她對出淵這件事的意見和兄弟倆相同。雖然她不是自己遭到俘虜,不過章治說的沒錯,出淵的確是讓人捉摸不清的男人。他身爲咒術者的威脅性不及大連寺顯明,但是論到「危險」程度,他們兩人不相上下。

「如果要達到完美,光是準備就得花上數年甚至是數十年的時間。反過來說,花這麼多時間也沒有意義。換句話說,如果是一個星期或一個月,不管是延期還是馬上執行都沒有太大的分別,反倒是趁靈氣還很稀薄穩定的時候執行,說不定更爲適合。」

「相馬大佐在做什麼?相馬家在軍方紮根,不就是爲了阻止這種亂七八糟的命令嗎?」

「夜光。」

「不。」

「新舊內閣交替的影響馬上就出現了,沖繩的戰況好像也不樂觀。這件事是機密,聽說大和艦沉了。」

「就算是這樣──」

章治聽見這番解釋後,「啊啊」明顯鬆了口氣。

夜光背後的靈氣忽然晃動了起來,角行鬼現出身影。鬼忽然出現,讓章治與章輔反射性地提高警覺。

這時,「──居然在這裏賞花,真是風雅啊。」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隆光正從寮舍走來這裏。他難得會來這個地方,大概是來找夜光的吧。飛車丸與章輔馬上立正站好,章治像是被老師逮到,態度很拘謹。

「那麼,『月輪』就──章治,麻煩你了。」

「等、等一下。這麼做未免……離、離開是要離得多遠?」

忽然的解釋聽得章治和隆光目瞪口呆,連原本就知道這件事的飛車丸也不自覺繃緊了神經。現場只有章輔不知道夜光這話的重要性,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明知道譴責隆光也無濟於事,但她實在無法默不吭聲。

「……日期決定了。夜光,和你猜想的一樣,日期比原本預定的還要早,提前到十三日。」

兄弟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看起來也沒有接受夜光的說詞。夜光或許也清楚這一點,無奈又傷腦筋地搖了搖頭。

「能有今天的陰陽寮,全得歸功於相馬與倉橋家的幫助,所以我希望能把『鴉羽』和『月輪』託付給這兩家。」

飛車丸驚訝地目瞪口呆,但是角行鬼照樣沒有理會。

「……什麼?我懂您的心情,可是……這樣真的好嗎?雖然這話由我說出口很奇怪,但有很多比我還要適合的人選吧?東西可以交給土御門家的人,也可以交給暗寺──對了,千先生不是很適合的人選嗎?千先生深得長官的信任,也足以信賴。」

飛車丸迅速打斷了章治附和弟弟的話。

「飛車丸,抱歉麻煩你美代的事情,她最近冷靜多了。」

「現在留下的《金烏玉兔集》是抄寫本,但是──那本來就不是一本『書』。這麼說不對,那的確是書,不過真正重要的是書裏面的

靈體

,那是晴明大人留下的

分身

。我將那一分爲二,打造出『鴉羽』和『月輪』。這兩樣咒具在某種意義上,形同整體陰陽道的遺產,所以幫忙保管的必須是和陰陽寮有關的人。」

不過,其實是隆光的話讓飛車丸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事嗎?」

「那就好,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飛車丸正要抗議的時候,讓人搶先了一步。

她原本以爲還要一個月,最少也要半個月後纔會執行。如果在十三日舉行,等於不經測試就必須正式上場,連調整術式的時間也沒有。這種規模的咒術──預料會有各種問題發生的大規模咒術想要舉行,這種時程未免過於匆促。

「章治還有章輔,大佐的工作有多難,我們無法理解。既然他認爲有必要,那就讓他去處理。我知道出淵不好應付,不過也不是大佐控制不住的人,你們最好更信任自己的族長。」

突然的指名嚇到了章治,在一旁聽見這件事的飛車丸和章輔也是類似的反應。

不過,「十三日!? 這個月嗎?那不是隻剩不到一個星期了嗎!居然這麼突然……!? 」

接着,「……嗯。」夜光闔起的雙眼睜開了。

「哥哥,千行者回寺裏了。」

「這──」

「他的事情全權交由大佐處理。大佐的立場不像我們只需要專注於咒術,軍部高層是萬魔殿,而出淵中佐熟知軍方不爲人知的一面,也許他認爲可以加以利用吧。」

「咦?我、我嗎?」

「我認爲這樣總比忘記夜光大人、隆光大人還有久輝大人來得好,所以在施加暗示的時候做了點變動。」

飛車丸忍不住喫驚,章治和章輔也倒抽了一口氣。

飛車丸這麼回答後,沒有接到報告的夜光「有這回事?」質問起她,飛車丸搖搖頭表示沒事,這本來就不是需要主人操心的事。

這時候,「等一下,夜光。」隆光插嘴,像是想緩和現場氣氛。「雖然說時間不夠,但也用不着這麼快下結論。你的人身安全也很重要,如果你有個萬一,儀式不可能成功。靈脈不穩,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危險,而且在儀式舉行的時候,你必須讓精神集中在術式上面吧?你最好事先準備保護自己的術式……啊,我的意思當然不是不相信你和角行鬼……」

「相馬大佐可是依代,他更不能攜帶任何咒物。他必須在儀式前淨身,在潔淨的狀態下進行儀式。」

她的預感沒錯。

「可以讓式神帶過去啊。」

「大和艦是那艘巨大的戰艦嗎?」

章治、章輔兄弟也是一臉嚴肅交換了下眼神。不只是他們,只要知道這個計劃的寮生想必都會做出類似的反應。

一會兒過後。

「什麼,角、角行鬼?」

他這麼做是在腦中確認儀式的步驟。飛車丸說不出話,只能等待主人解除集中的注意力。

「至少不能進入天壇。」

「之前我一直瞞着大家……老實說,『鴉羽』和『月輪』不只是具備防禦或是感應能力的咒具,而且是由土御門家的祕傳經典──《金烏玉兔集》打造而成。」

夜光這麼回答,沉着的語氣中不帶任何情感。飛車丸沒有插嘴,她把想說的話嚥下去,觀察主人的臉上表情。

「沒錯。消息偏偏在新內閣就任儀式的時候傳來,因爲本土決戰的可能性升高,帝都結界創設計劃的重要性也跟着提升。」

「最重要的是……你太過偏向守勢。別隨波逐流,這種時候你更應該主動出擊,打造出屬於自己的方向。」

「可是。」

章治笑着說道,眼裏卻沒有笑意。章治的個性輕浮又樂觀,但是直覺異常敏銳。飛車丸也從主人的話裏聽出異狀,雙耳豎了起來。

事發突然,飛車丸忘記了原先的危機意識,凝視着魁梧的搭檔。她的雙耳顫動着,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鬼說的話。

「……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人都很錯愕,他居然把以前的敵人,而且是來歷不明的傢伙當成自己的手下。狐狸大姐也因爲那個傢伙──」

「冷靜點,飛車丸。雖然緊急,不過還在預料的範圍內。」

章輔向夜光確認,語氣像是害怕讓人聽見。飛車丸敏銳地瞇起了雙眼,章治的神情也變得嚴肅。

「哈、哈哈……什、什麼託付……別開玩笑了!只是暫時保管不是嗎?拜託不要說得好像在交代遺物……」

夜光說着,閉上了雙眼。

角行鬼不聽主人的命令擅自現形並不稀奇,尤其在夜光與飛車丸講話時,他常調侃他們的失言。

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沒人詢問的時候,表達出自己的意見。他徹底反對夜光的想法,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嗎?即使是違背自己心意的時候,他也會嘲諷地笑着服從指令,謹守「式神」的本分。

心神不寧,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

《東京暗鴉》16 [RE]incarnation 三章 前夜之月插圖(1)
《東京暗鴉》 · 16 [RE]incarnation · 三章 前夜之月 · 第1張插圖

「……怎麼回事?怎麼了,角行鬼?難得你會說出這種話,不過這件事我也無能爲力。抱歉,你的鬼氣不適合出現在神事的場合。」

「想個辦法解決。」

「別無理取鬧了。」

「如果說鬼氣不能出現,相馬的八瀨童子又怎麼說,那可是有三隻鬼喔?」

「那是將門公的眷屬,既然將門公要降臨在現世,他們本來就該出面迎接。再說……對了,這麼說起來,現場至少有三位強大的護法。所以說,隆光先生,安全方面沒有問題。」

夜光將視線從角行鬼身上移開,朝隆光笑道。「可是這個──」隆光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話。

「夜光。」角行鬼又開了口。

他的神情掠過冷笑,那是經常可以在他臉上見到的嘲諷笑容。然而,這時候一閃即逝的笑容異常深沉、駭人,有如鬼威嚇他人的冷笑。

那些傢伙

──」

沉重的嗓音響起,一陣麻意竄過所有人的身體。

不過……

角行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比之前那句話更沉重,如鉛融化般的沉默蔓延開來,所有人都動彈不得。鬼沒有隱藏自身的鬼氣,只是默不吭聲,凝視主人。

夜光苦笑着。

「你到底怎麼了?這個樣子真不像你。」

夜光柔和的表情緩和了現場凝重的氣氛。

「這樣真的好嗎?」角行鬼問。

「什麼事,夜光大人?該不會連我都要留守嗎?天壇可不會設在一萬公尺的高空吧?」

在角行鬼叫住自己的時候,她就有預感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她也在內心自問,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

「那些八瀨童子雖然是相馬佐月的護法,但他們終究是

相馬一族的式神

。況且就算可以相信相馬佐月這個人,我沒辦法相信

促進那傢伙行動的動力

。」

從夜光的口中得知這件事後,陰陽寮變得比以往更加混亂,簡直就要陷入狂亂的狀態。不過,沒有一個人自暴自棄。所有人都相信通知執行日期的長官,爲了實現他的意志,他們不辭辛勞埋頭於工作。

夜光的笑容。這一路走來經過各種思考、判斷與行動,從這些行爲得到了結果,那是他嚴正接受這些事物的笑容。

那大概就是他白天特地不說出來的話吧。

「……我同意你的看法,現在的相馬大佐一心只想爲了空襲復仇。不過,他的說詞很合理,夜光大人最後也認同了他的理論,只是……」飛車丸瞥向角行鬼。「你想問的不是這件事吧?」

飛車丸闔上雙眼,喃喃自語地說。

角行鬼看起來不像特別激動,甚至比平常還要冷酷。

「什麼事?」

飛車丸一臉平靜。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據理力爭。自然的口吻像在聊今天的天氣,她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然而,飛車丸毫不遲疑。

幽微的朦朧月光下,櫻花輕飄飄地散落一地。

這句話完全推翻了他之前說過的話,平常的夜光不可能這麼不擅言詞。

「你究竟是怎麼了?就像夜光大人說的,這樣很不像你的作風。」

「飛車丸。」

「我畢竟是鬼。」

前所未聞的大咒法,基於『帝國式陰陽術』執行的『天曹地府祭』儀式。

在所有人的關注下,「鬼和龍只是樣子威風,重要的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狐狸畢竟是神使,正適合出現在舉行神事的場合。」狐妖神氣地挺起胸膛,章治看着忍俊不住笑了出來。「哥哥。」章輔用手肘頂了下哥哥,但是現場氣氛因此緩和了下來。

「…………」

陰陽師深呼吸,放鬆全身的力氣,「好。」笑着回應式神。

在隱形的角行鬼呼喚下,飛車丸獨自走到陰陽寮後院。說到空無一人的場所,不是這裏就是屋頂。月光照耀着白天看到的那株染井吉野櫻,朦朧的月光幽暗,但對身爲狐妖的她來說不成問題。

「什麼?」

鬼沒有回答,他只是以異常溫柔的語氣喚了聲:「飛車丸。」

猶豫到最後,「……太危險了。」他只喃喃說了這麼一句話。

「什麼事?」

「你這麼說侮辱了相信你、讓你成爲護法的夜光大人。不許你再說這種蠢話。」

「……你覺得呢?」

飛車丸說着,抬頭看向角行鬼,「我這樣的想法太天真了嗎?」這麼問他。

夜光除外。

「我不認爲自己應該駁斥那個男人的決定,鬼的話……才真的是不可信任。」

「……角行鬼。

我走到了這一步

,到了這個地方,這不是誰的錯,也不是誰的功勞,是我自己選擇走上這條路。許多人被我捲進來,我也揹負了衆人的意志與性命。」

他揚起下齶,望向天空中那輪朧月。從他的臉上,彷彿能看見千年來獨自徘徊在世間的鬼宛如障業的孤獨。

「現在已經阻止不了了,我只能盡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夜光最後道了聲謝,結束這段對話。

「角行鬼!」

「什麼意思?」

「…………」

「相馬家。」角行鬼肯定地說:「

那些傢伙不可信

。」

「……飛車丸。」

他喃喃說着,惹來飛車丸的怒目瞪視,於是他苦笑着閉上嘴──默不吭聲地聳了聳肩。那是地位崇高的鬼平常向前輩狐妖道歉的動作。

角行鬼更專注地凝視着主人。不曉得是不是多心了,瞇起的雙眸似乎閃過激烈的掙扎。

「……注意你的言論,角行鬼。」

飛車丸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回望着角行鬼。

角行鬼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角行鬼平靜地道出自己的意見,沉靜的每個字都伴隨着如厚重鐵塊般的重量與堅定。飛車丸無法充耳不聞,她跨出自我的意志,傾聽起鬼的話。

夜晚的空氣裏飄散着春天的氣息。

遺憾的是,最後她還是得不到結論,因此她決定坦白說出自己的心情。

飛車丸劈頭就問,角行鬼無聲給了肯定的答覆。

儀式決定在十三日舉行。

這時,「果然──」飛車丸忽然開口,用力甩動尾巴。

角行鬼說話時面無表情,然而飛車丸實在不由得回想起他在白天露出的冷笑。

飛車丸像是讓人從頭頂敲了一記,彷彿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貌美的狐妖嚴厲斥責鬼,她使力甩着尾巴,力道之大像要劈開竹子。

謝謝。

角行鬼一時間露出狼狽的神情,他望向自己的搭檔,像是覺得眩目。

角行鬼沒有回應,但既然他沒有否定,可見飛車丸說得沒錯。飛車丸用力抿緊了脣。

飛車丸點頭,深呼吸後回答了他的問題。

夜光和剛纔一樣,用複雜的神情看着式神,像是傷腦筋又像是無奈的泫然欲泣表情。然而,他這次沒有笑容。式神直盯着這樣的主人。

夜光無言以對。他的神情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畢竟送你們最後一程是我該盡的本分,對吧,我的搭檔?」

「言歸正傳,關於相馬一族的事。」

櫻花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

「爲什麼你剛纔不說?」

「……我這就過去。」

飛車丸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問題,她的耳朵驚訝地抖動着。

「你太天真了。」

然後,她端正姿勢。

然而,角行鬼沒有繼續說下去。隆光、章治和章輔也說不出話,只是保持沉默。

飛車丸抿緊脣瓣──然後嘆了口氣。

「既然危險,我就更應該待在您身邊了。」

衆人正忙着準備時。

到頭來,夜光終究抵抗不了她的微笑。

飛車丸拉開紙門,爲了和自己離去時相同的光景露出靜謐的微笑。夜光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一個人獨處了。

如果要說她內心沒有動搖,那是騙人的。畢竟沒人想到活過千年的真正的鬼,留名於傳說的『獨臂鬼』竟會

自貶身價

「你不後悔嗎?」

搭檔一如往常的反應讓飛車丸鬆了口氣。

她走到櫻花樹下時,角行鬼現出了身影。

即使走到後院,依然聽得見寮裏的喧囂聲,猶如巨大的引擎運轉的聲音。複雜的機構當中,看不見的某個東西以即將瓦解的蠻勁猛烈運轉着。

「……我個人認爲,比起儀式成功與否,更必須把夜光大人的安全放在第一優先。但我無法插嘴『天曹地府祭』的術式,而且……既然夜光大人重視儀式成功更甚於自身安全……我也只能服從他的決定,因爲我稍微能懂他做出這種決定的心情。我尊重夜光大人的心情,也會盡自己的全力保護他。」

所有準備在儀式舉行的前一天,四月十二日日落前終於完成。

「相馬佐月還不打緊,陰陽寮的相馬一族也可以信任。只是,相馬家的『

根柢

』又是另一回事。我信不過

相馬的

血統

』。」

然而,角行鬼沒有等待她的回答,「算了。」他豁達地說,不再看向飛車丸。

「沒錯,我想知道你最坦率的見解。」

櫻色飛舞,宛如解開塵世的枷鎖,輕盈地感覺不到重量。

「你是爲了白天那件事吧?」

夜光倚在檐廊的柱子上,對着明月舉起酒杯。

皎潔的明月高掛於夜空。

「而且……我

想要

相信相馬大佐,因爲他是夜光大人的『朋友』。」

雖然在走廊出聲叫喚過,她又喚了聲:「夜光大人。」走進房間。坐在檐廊的夜光慢條斯理地把頭轉過去,回了一聲:「辛苦了。」

那是他接受命運、下定決心的表情。

3

飛車丸叮囑着搭檔,嗓音有些顫抖。

夜光望着式神好一會兒,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平淡但是深遠,神情像是傷腦筋又像是無奈,看起來也像是泫然欲泣。

她在心裏再次確認了自己剛纔說的那些話。沒有錯。這些話的確是自己的心聲。她睜開雙眼。

然而,鬼沒有聽進飛車丸的勸戒。

「情形如何?」

「準備工作很順利,雖然白天來不及,但應該趕得及在明天傍晚舉行。」

「知道了。我總覺得很不好意思,在大家不眠不休做最後準備的時候,只有我在這裏悠閒地賞月喝酒。」

「這是什麼話,夜光大人是整個計劃的關鍵人物,原本就需要早點休息、養精蓄銳。」

飛車丸說着走進房間。她在被月光照亮的檐廊前坐了下來,跪坐在榻榻米上面。

飛車丸他們現在人在倉橋家的宅邸。他們不在主屋的洋館,而是待在宅邸一角的舊邸。倉橋家本邸是將古代的武家宅府拆除,改建爲磚瓦建的洋式建築物。當時唯一沒有拆除的,就是這座位於角落的屋宅。

夜光會在這個地方,是爲了替明天舉行『天曹地府祭』儲備靈力。本來應該準備更適合的場所,但是直到儀式舉行前,夜光能不能暫時離開現場都不知道,因此沒有餘力準備適當場所。真要說起來,現在的東京要找到靈相穩定的地方極爲有限。第一候補是陰陽寮與倉橋家宅邸,但是這兩邊都在徹夜工作,隆光於是提議他可以在位於角落的屋宅休息。

這座屋宅恐怕遲早會被拆除。雖然老舊,但只使用一個晚上也沒有不方便的地方。總之,飛車丸很高興主人能稍事休息。

「請別喝太多,陰陽頭要是宿醉舉行儀式,傳出去就不好聽了。」

「很遺憾,這裏只有這一瓶。」

「……您打算一個人喝完這一升的酒嗎?」

「不然。」夜光遞出酒杯,「你要來一杯嗎?」笑着說。飛車丸一臉嚴肅地豎起雙耳,「不用了。」辭退他的邀約。

夜光竊笑了出來。

「怎麼?你還把在暗寺失態那件事放在心上嗎?」

飛車丸聽見他說出這件事,氣得滿臉通紅。她以前在暗寺的酒宴上喝醉酒,當主人遭遇襲擊時沒有守護在他身邊,身爲護法,這實在是可恥的失態。自那之後,除非主人極力勸酒,她都儘可能滴酒不沾。

「那件事已經過好幾年了。」

「……我的酒力在那之後並沒有變得更強。」

飛車丸今天晚上也需要休息,但是她又不能拋下保護夜光的義務。尤其角行鬼現在不在,他聽從夜光的命令,負責在天壇戒備。如果自己陪主人喝酒喝到醉倒,那可不只是失態而已。

「那是佐月第一次到來暗寺的時候吧?唔……六年前的夏天嗎?」

「……對。」

對於這樣的夜光,該用什麼樣的話,他纔會願意說出內心的煩惱呢。

唰──

香醇的酒氣融入夏日夜晚的空氣,刺激着鼻腔。

「結果向日葵還是沒種成。」飛車丸望着庭院說。

「……這麼說來,那時候也是夏天。」

「…………」

「不過,今天到這間別屋來之後,我心裏有個想法。」

飛車丸點頭,往庭院望了過去。

她按捺不住在心裏蠢蠢欲動的瘋狂念頭。

夜風吹了過來。

他輕易看穿了自己內心的思緒,本來想當他商量的對象,卻反過來成爲找他商量的人,實在是白費功夫。

「夜、夜光大人!? 」

「您現在纔想起來嗎?」

飛車丸回答的時候,夜光忽然放下酒杯,盤腿面向庭院。

這種時候說不出話,肯定是飛車丸在過往的人生中,太過甘於式神立場的下場,也證明了她從來沒有以個人的身分面對夜光。她覺得丟臉又懊悔。恥辱讓她輕咬起了脣瓣。

「您還記得式神自告奮勇要替您頂罪嗎?」

飛車丸微微起身,但是夜光沒有理會她的呼喚,仍持續吟誦咒文。地面冒出新芽,幼苗快速生長,長出高高的枝枒,長出了花苞。花苞舒展開來,接連綻放花朵。

「等、等一下,等我一下。」

「飛車丸?老實說,我不是很懂你期待我說出什麼話。」

「夜、夜光大人!您休息是爲了儲蓄靈力──!」

飛車丸這麼回答之後,看見夜光露出像是在說「太正經了吧」的神情,氣得噘起了雙脣。

過去的每一件事密切相連在一起,但是如今回想起當初那個時候,爲什麼會感覺到如此巨大的隔閡。

「我來猜看看吧?反正你又是有什麼煩惱,不知道該不該跟我說吧?」

他拿起酒瓶,把酒注入空酒杯。原本該由飛車丸上前斟酒,但是她沒有幫忙倒酒的意思,只是錯愕地甩着尾巴。

「你還是一樣這麼死板。有話大可直說,難得有這個機會。你是想說明天的事吧?」

遺憾的是,這個樣子只能維持短暫的時間。等回到陰陽寮──回到衆人面前後,夜光必須再次扮演陰陽頭土御門夜光的身分。不對,不能說是扮演,自然就會變成那個樣子。他不得不這麼做。尤其明天是儀式正式舉行的日子,能像這樣對話就只有現在這個時候的這個場所,於夜光打造出來的夏日幻影中。

「我的說法不好,你就把這當成是在閒聊。所以……怎麼樣,飛車丸?你有什麼樣的想法?我說過,這個問題沒有其他含意,你用不着想得太嚴肅。」

夜光把酒杯送到脣邊,瞇起了雙眼。

「怎麼了,飛車丸?你的神情怎麼那麼凝重。」

「啊啊,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

一回過神,在檐廊前的庭院盛放的向日葵,正沐浴着月光。

忽然間。

是很讓人懷念。

夜光用安撫的輕柔語氣又問了一次。飛車丸依然緊蹙着柳眉,展現出高度的戒心,但是她也在內心思考起主人的問題。

夜光的背後升起靈氣,他結成手印,緩緩吟誦出咒文。

夜光取笑她說,飛車丸白皙的臉龐染上了羞愧。

──太丟臉了。

庭院甚至聽得到蟲鳴。那不是真的蟲聲,大概是種幻術,簡直是浪費靈力。

「飛車丸,你認爲人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夜光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從容地催促起式神,飛車丸反而變得更加畏縮。她低着頭縮着脖子,狐狸耳朵往下垂,簡直是顏面盡失。

然後,他們輕輕笑了出來。

飛車丸也露出飄渺的目光。

不只是主人,飛車丸同樣也遠離了社會的立場,卸除了重壓。心靈自由後,解放了過去在無意間壓抑的想法,飛車丸在跪坐的膝蓋上握緊了雙拳。

「這……也就是說人類的靈魂嗎?靈魂在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說到懷念,這間別屋也很讓人懷念──你還記得嗎?小時候,爸爸他們帶我們到東京來的時候,我們在這裏玩耍過。」

那段回憶宛如前世的記憶。回想起來,夜光他們就是因爲暗寺那件事,才決定離開鄉里前往東京,然後建立了陰陽寮。

她實在不認爲他會說出來。夜光這個人抱持祕密主義,也許因爲是天賦異稟的天才,他從以前就容易過度專注於眼前的問題,疏於向四周的人解釋,況且與其隨便解釋並藉助他人的力量,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更快。再加上他的「請求」往往會變成他人的「負擔」,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很少有人能在夜光煩惱的問題上面提供協助。隨着夜光日漸成長,這樣的傾向愈加明顯。不知不覺間,夜光養成了把重要的問題放在心裏,一概由自己解決的「習慣」。

夜光鬆開腳,又讓身體倚回檐廊的柱子,衝着式神笑的模樣看不出一點反省之意。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我不認爲死亡是人生的終點,應該說我不喜歡這樣。」

──小時候啊……

飛車丸正感到困惑的時候,夜光把酒杯送到脣邊,他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試探性地瞥着她。飛車丸難掩詫異,「……看來她不是那個意思。」他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喃喃說着。當飛車丸正想確認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他清咳一聲,「好。」把頭轉向她。

她一對上夜光的雙眼,夜光就像是大出意料般全身僵直──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雙頰微微泛紅。

月光下,夜光欣賞向日葵的模樣讓飛車丸的神情平靜了下來。

「啊,慢着慢着,你冷靜一點。我說過這話沒有其他意思吧,這個問題和明天的儀式沒有關係。」

「你盡記得這種討厭的事。那之後父親痛罵了我一頓。」

剛纔那句話彷彿直接看穿了夜光內心的想法與迷惘。

手足無措的飛車丸好不容易把話說了出口,她依然畏畏縮縮地抬起了低垂的頭。

「嗯。」

「好啦好啦,事情沒那麼嚴重。不過是找點樂子而已,原諒我吧。」

然而,空氣和先前明顯不同。那不再是依然帶着寒意的春天夜晚空氣,而是蘊含着白晝的活力與休養生息的夏夜空氣。庭院裏的草木同時動了起來,伸展起枝葉。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您說這裏沒有土御門宅邸裏的向日葵,試圖用咒術種出向日葵。那個時候您使用術式的技巧還不純熟,讓庭院長滿了雜草。」

「……夜光大人是什麼心情,我……我想知道。」

夜光急忙否認,但是在危險的儀式就要舉行之際,這種若有所指的問題實在讓人冷靜不下來。飛車丸正襟危坐,氣呼呼地甩着尾巴,夜光苦笑着「對不起。」向她道歉。

「你說謊的技術太差,馬上就被拆穿了。反而是你沒有受罰,我記得很清楚。」

真要說起來,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頭上的狐狸耳朵輕輕地左右擺動,湛藍的雙眸仰望着夜光。

──不會……

「好。」

讓夜光斜眼一瞪,飛車丸裝模作樣地把頭轉開,輕柔地甩動尾巴。

自從她成爲夜光的護法『飛車丸』後,他們幾乎沒聊過小時候發生的事情。分家的飛車丸服侍本家的夜光是根據土御門家的「家規」──也是夜光本人的強烈期望──從她懂事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但是,在飛車丸得到『飛車丸』這個名字後,他們正式成爲「主僕」的關係。不只是周圍的人,他們兩個人──尤其是飛車丸,更是刻意區分彼此的立場,自然也就不再提到成爲飛車丸之前的話題。

「不、不是我有事要說……」

「……要、要說的人是您。我希望您能說出自己的想法,那個……不是關於明天儀式的意義或是步驟,我希望您能坦白說出現在的心情。」

檐廊的紙門全部拆除,庭院一覽無遺。主屋與別屋之間有風雅的竹林與池塘,不過在與主屋反方向的檐廊前面,只有與圍牆間隔一個小庭院。這裏和陰陽寮的後院一樣,因爲鮮少有人走動,也就沒有經過什麼整理。

不過,飛車丸不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向夜光開口。有煩惱的話儘管說出來,可以這麼直截了當嗎?只要自己這麼說,夜光就會說出沒有告訴其他人,暗藏在心裏的煩惱嗎?

猶如夏日的太陽。

夜光說了起來,剛纔那副古怪的模樣已經恢復正常。飛車丸心裏納悶,同時也鬆了口氣,應了聲是。

不過,既然意外出現適合開口的場面,她決定不能默不吭聲。

「是?」

「我記得。」

千的建議掠過腦海,要她傾聽夜光的煩惱,當他商量的對象。

「是,不過已經是夏天的尾聲了──」

「夜、夜光大人。」

飛車丸忍不住瞠目結舌時──

「……您怎麼了?」

「啊,那、那個……」

「對、對不起……」

「……夜、夜光大人。」

夜光解開手印,拿起放在檐廊的酒杯,心滿意足地幹了那杯酒。

「……呼。」

「夜光大人?」

雖然說過不用想得太嚴肅,不過一旦需要回答就會認真思考是飛車丸的個性。

夜光沒有變,他沒有改變。他看起來似乎變了很多,但是像這樣離開世間紛爭,卸下重擔後,出現在面前的依然是她熟知的那個青年。

「所以說……我這麼問沒有其他意思……」

「嗯?」

不過,這個樣子反而使這裏充滿了祕密花園的氣氛,是夜光小時候喜歡的地方。

「不愧是倉橋宅邸,靈脈很豐沛。」

夜光與飛車丸和靈魂的咒術很有緣,將土御門家的祕祭『泰山府君祭』重新定義爲「操縱人類靈魂咒術」的人正是夜光。

別屋因爲鄰近庭院,不只蟲聲吵雜,月光也很明亮,根本睡不着,她和夜光聊了一整個晚上。他們躺在棉被上,透過屋裏的蚊帳望向庭院,聊着沒有向日葵的景色實在太枯燥了……

忽然沉默不語的夜光讓飛車丸顯得很不解。夜光整張臉都紅了起來,把視線轉向背後的庭院。

──果然……

──的確……

不過,她也從這幅夏夜的景色想起了一件事。庭院雜草叢生的那一天,夜光與飛車丸接受除草這個懲罰後,也是住在這間別屋。

「我想起來了。那天豔陽高照,天氣很熱,所以在太陽下山後,氣候變得格外舒適……真讓人懷念啊。」

「啊、啊啊。」

眼前重現的「向日葵綻放的夏夜」,正是那時候沒能呈現出的風景。

「嗯,這是人類信仰宗教最主要的理由。」

「就宗教來說,死後可以到極樂淨土。黃泉也好,陰世也罷,西方說的天國也無所謂,我希望有個死後的世界能讓人們前往。」

──雖然我不一定能前往極樂世界。

自己不是人類而是狐妖,而且跟隨夜光冒犯了無數的禁忌。

她只有一個由衷的心願,那就是死後仍能繼續伴隨在夜光身邊。不論是神還是佛,就算是惡魔也無所謂,她只希望能實現這個心願。

「不過,說不定夜光大人死後會變成神,受到人們的供奉。」

「像晴明大人那樣嗎?饒了我吧。」

「別這麼說,如果夜光大人成了神明,請讓我成爲您的眷屬。」

「哈哈,沒問題,我答應你。」

夜光笑着飲起酒,主人開心的神情看得飛車丸也笑逐顏開地甩着尾巴。

她忽然想到

──

「對了,如果能

重生

的話更好。」

飛車丸說出靈光一閃的念頭。

「……轉生嗎?」夜光問,「對。」她點頭應和。

死後重生爲新生命,這樣的生死觀並不罕見。印度人認爲萬物會在塵世經歷一再的死去與新生,發展出輪迴轉世的思想。人類在死後隨即或是經過一段時間,轉生爲其他人的這種想法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當然,這種想法在日本也很尋常。而且,這樣的思想並不壞──甚至也安撫了心靈。

「要是我死了,我希望能再一次重生爲夜光大人的式神。」

飛車丸挺直腰桿正襟危坐,明確地告訴夜光。

這是她由衷的期望。

飛車丸的回答聽得夜光有些難爲情。

「所以呢?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嗎?」

現在再問這個問題也無濟於事。

他重重嘆了口氣。

「一個人在這裏悠閒喝酒後──塞滿了儀式的腦袋忽然思考起其他事情來了。我沒有忘記儀式,只是腦子裏胡思亂想了起來。所以說,到頭來,人的死亡是怎麼回事。從靈方面來看,不過是層級的變化嗎?我接下來要做的究竟是什麼事。神、御靈還有靈氣、靈魂。以前思考過的問題又浮上腦海,促使我重新思考……我追求的不是其中的意義,單純只是想知道而已。我只是想解開這些謎題,解開世上的靈性結構,還有人與神的關係。」

不過,主人的表情很開朗。

既然他開心,說不定這樣也好。

「夜光大人?您怎麼了?」飛車丸納悶地問道。

夜光的視線在屋裏徘徊,唯獨避開了飛車丸。說話的方式,也像是故意要說得讓飛車丸聽不懂。

夜光不以爲意,趾高氣昂地說。飛車丸聽着簡直是錯愕不已。

夜光難得說起話來含糊其辭,在最後點了個頭。

「說的也是,我也知道最後還是會迴歸

這個問題

。靈魂是什麼,那是什麼樣的東西。最根本的問題是,靈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泰山府君祭』可以操縱靈魂……這種術式操縱的真的是人類的靈魂嗎?再說,靈魂的定義是什麼?保有靈氣的一面──這個解釋太過含糊。那麼是人格嗎?還是記憶或經驗……曾爲人類的記錄嗎?在與『神』和靈氣不同的靈相上凝集靈氣……集結後,有機而且具有一定意義的靈氣以這種形式整合……或是成爲識別的印記……不對,在這種情形,用容器這種說法形容更爲貼切嗎?可是……」

這話該說嗎?該阻止這場儀式嗎?

。」

「開玩笑的。」

也許這不是需要特地提出的問題,但是飛車丸不自覺隨口問了出來。

「是啊。」他苦笑着回答──然後板起臉,「抱歉。」向她道歉。

飛車丸儘管有些不悅,又想到很久沒有見到主人這個樣子,心裏依然是喜不自勝。

「恕、恕我失禮,夜光大人到這裏來之後,一直在思考這些事嗎?」

「是?」

夜光不尋常的態度更增添了飛車丸的疑惑。不過,夜光沒有理會她內心的困惑。他的視線在虛空中游移,奮力與看不見的事物搏鬥。

在飛車丸目瞪口呆、猶豫着該怎麼接話的時候,夜光竊笑了起來。

「混。」夜光呼喚着。飛車丸的身體顫抖,竄過一陣甜蜜的電流。

「沒錯。這不就是前往神明所在的地方──像是人稱極樂淨土、陰世、黃泉或是天國這類的地方嗎?這樣的想法也和人死後受供奉爲神佛的行爲一致,畢竟是與神佛融爲一體。」

飛車丸凝視着夜光,前幾天鬼說的話宛如一場風暴,席捲了她的內心。

夜光的語氣和剛纔的咒術課並無分別,但是飛車丸依然全身僵硬,像是讓人潑了桶冷水。「可是啊。」夜光朝做出這種反應的飛車丸說,視線落在手邊的酒杯上頭。他啜飲一口酒,緩緩嚥下喉嚨。

也許應該吧。

夜光說着抬起頭,把視線從酒杯移回飛車丸身上。

混,土御門混。那是夜光取的名字,飛車丸的本名。不過,在她得到飛車丸這個名字後,夜光再也沒叫過她的本名。直到這一刻之前。

夜光把手伸向酒瓶,倒杯酒後說了起來。

兩人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他坐回檐廊,讓背繼續倚在柱子上。

「是啊?」

「總而言之,只要我稍微閒下來,就會思考起這個沒有結論的『問題』,覺得讓我這種人來處理是最『妥當』的人選。還是該說『適合人選』嗎?和你聊天的時候,我愈來愈有這種感覺。所以說……雖然我不太會說……」

夜光讓酒精濡溼舌尖。

長年隱藏的名字。

夜光聽見這個問題後,臉色立即沉了下來。

──「那些傢伙信不過。」

夜光聽着飛車丸這個問題露出苦笑,將酒杯送到脣邊。

夜光望着手裏的酒杯,嘟囔着說。「夜光大人……」飛車丸輕聲呼喚着。式神露出柔和的目光,輕柔望着眼前那張羞澀的笑容。

夜光緊閉上雙眼,然後睜開,直直望向飛車丸。

可是……

「當然可以。首先,人在出生的時候,靈氣是由哪裏來的呢?其中一個來源是母體──還有父親,也就是雙親。小孩子從父母那裏接收到陰氣與陽氣,將靈氣納入自己的身體。然而,新生兒的靈氣不只是結合父親與母親的靈氣『而已』,只要視別父母和孩子的靈氣就看得出來了。當然,出生的過程也有可能產生變質,不過小孩身上出現的是更多樣化的靈氣。在這種情況下,不是來自雙親的靈氣究竟是從何而來?我認爲是『神』。普遍存在世上的『神』當然也

遍及

在新生的孩童身上,『這樣的狀態』不正是轉生嗎──至少我認爲是轉生這個

結構

的一環。換句話說,人死後會成爲『神』的一部分,普遍存在於萬物之中,接着於某個契機再次附在嬰兒身上,展開新的人生。」

「前往死後的世界、成爲神、轉世……雖然是我個人的見解,但這些說不定都是正確答案。」

「我覺得『

這樣的選擇沒錯

』,我的命運是對的。」

「混,我說啊,那個……」

「這……這樣的想法不會太跳脫了嗎?恕我失禮,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牽強附會。」

「……與神融爲一體?死後嗎?」

「您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嗎?」

「我說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是開玩笑的。我當然在想明天的儀式,也反覆確認過儀式的步驟與術式,這幾天甚至連做夢都會夢到這些事,簡直是牢牢印在腦子裏了。」

「我、我喜歡你。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所以……如、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成……成親嗎?」

夜光朝飛車丸露出閃閃發亮的雙眸,「你覺得呢?」把身體往她靠過去。飛車丸優雅微笑着,輕甩了下尾巴。

「……什麼?」

向日葵也在祝福他們。

「夜光大人?」

思緒瞬間出現空轉,不明白這個字代表什麼意義。

提到安倍晴明的話題時,飛車丸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大連寺顯明的名字則是讓她的肩膀忍不住顫動。飛車丸當然也記得很清楚,因爲那堂談論到『神』的課,害得她之後被憲兵隊帶走。不過,夜光似乎不記得飛車丸遭遇的苦難,說得興高采烈、口沫橫飛。

這時,「……夜光大人?」她發現夜光又紅了眼眶。他看着手裏的酒杯、庭院裏的向日葵,最後看向夜空中那輪明月。

至於原因的話──

夜光錶示,人在死後與神融合爲一體,普遍存在於萬物之中,接着轉世獲得新生。

「什麼?」

飛車丸馬上感到後悔莫及。

「這個例子講到的畢竟是晴明大人,雖然當事人被設下了各種『咒』是主要原因,但是最關鍵的因素還是『視』的角度──觀測的人『如何判斷』。尤其是咒術在接觸神的時候,如何『規定』術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儘管不能肆意妄爲,大多還是受到了術者的力量與想法的影響。我記得是四年前吧?附在章治身上的大連寺顯明談到『神』……到頭來,那樣的想法也是我思想的根基。這四年來,我再次確認了這件事。」

蟲聲環繞着兩人。

然而,內心敏銳地做出反應,心臟劇烈跳動。

「……那麼轉生的話呢?從夜光大人的咒術觀看來,也可以用相同的道理解釋嗎?」

「人類死後,靈氣會擴散並且融爲一體,至於是和什麼東西融爲一體,那就是萬物的靈氣……這也就是『帝國式陰陽術』裏面說的……不對,那是這個咒術體系還無法解釋的部分。以我個人的咒術觀來說,我認爲靈氣就是『神』,『神』是『普遍存在』這個世界。萬物的靈氣說起來就是『神』或是『神聖』的靈氣,所以與靈氣融合,就等於是與『神』融爲一體。」

「因爲我──是您的式神。」

飛車丸不自覺喚起坐在檐廊邊、沐浴在月光底下的夜光。

「那個……這種話由我來說,在立場上面……不是很公平,不過……不,這一點我當然也明白……」

她試着提出問題。果不其然,夜光點着頭,目光炯炯有神。

老實說,她無法完全理解夜光的解釋。正確說來,她知道「這段話的內容」,但是聽不懂「話裏的意義」。回想起來,自己單純只是想成爲夜光商量的對象,希望他能說出內心的煩惱,這個樣子究竟是不是符合當初的目的呢。他和自己是聊了開來,但似乎比較像在上夜光的課。

既然這樣──

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那絕不是別離。

「真要說起來,世上的靈氣就是神,這樣的想法本身不相容於既存的宗教觀,況且就我的想法看來,一般所謂『人格神』的人格,有一半以上是受到觀察者的人格與環境的影響,比如偶發的自然現象、社會結構和權力的掌控,再配合過往民俗的脈絡,在每個當下形成不同的神。舉例來說,對了,像是『泰山府君祭』的主神泰山府君,這個神──至少我和土御門家的人認爲,泰山府君有很大

一部分

是晴明大人。」

剎那間,剛纔那種騷亂的情感又湧上心頭。

夜光眨了眨眼睛。

最後夜光甚至放棄說話這個行爲,選擇保持沉默。飛車丸啞口無言,只能維持正襟危坐的姿勢,等待他繼續開口。

該開口的時機已經過了,每件事都在井然有序地往「前」進。事情從幾年前就開始進行,說不定是在這場戰爭開始前的更久以前。

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

「因爲這是我個人的咒術觀吧,簡單來說就是我的想法『牽強附會』。」

「夜光大人……」

「這、這麼說來,剛纔的解釋裏面沒有提到靈魂。以夜光大人的咒術觀來說,又會怎麼解釋人類的靈魂?」

夜光緊盯着遠方,嘴裏唸唸有詞地說着駭人的話。再這樣下去不行,自己實在跟不上。飛車丸下定決心,「那個……!」大喊了出來。

「我不知道。」

「我、我說啊,飛車丸?」

庭院裏傳來蟲鳴,溫柔地緩和了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的沉默。

「我……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問題,再說偏偏挑在這種時候……不對,只有現在可以說當然也是一個原因……啊啊,不對不對,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把這件事掛在心上……」

如果夜光真的是「適合人選」,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路走來的過程與經歷都是必經之路。

「爲什麼,因爲我無聊啊。」

「爲、爲什麼?」

夜光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夜光兒時玩伴的少女的名字。

「謝謝你陪我聊天。」

不合時節的蟲鳴聲爲老舊的庭院增添了情趣,盛放的向日葵守護着笨拙的陰陽師與他的式神。

「無論經歷多少歲月,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再相會。」

「什、什麼?」

飛車丸無言以對。

心跳加快,頭上的耳朵頻頻變換方向,尾巴不知所措地左右擺動。

夜光像這樣想像起靈在世間的樣貌,就這類的咒術進行過許多次錯誤的嘗試,這種時候的他看起來是由衷感到

幸福

。他一定覺得很幸福吧。

他喃喃自語地說。飛車丸鬆軟的尾巴輕輕搖晃着,彷彿表現出她內心的困惑。

「……謝謝你。」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飛車丸猛然豎起耳朵。

的確。

「嗯。」

「你會想知道的吧?」

既然他感到幸福,他的幸福同樣也救贖了自己的內心。

夜光一口氣說完後,全身像是泄了氣,整個人顯得畏畏縮縮。

飛車丸停滯了下來。

一開始浮現在她腦海的念頭是,「成親」是什麼意思這個疑問。臉猛然發燙的現象讓她覺得不可解,劇烈跳動的脈搏聲也讓她莫名其妙。

所以說,這個時候回答的人說不定並不是飛車丸,而是有人──

有過一次這個經驗的人

代替不中用的她,幫了她一把。

「──我願意。」

她微微點了下頭。

夜光說不出話。

他們的視線交會,兩人的身體都很滾燙。他們覺得既難爲情又無所適從,但是視線無法從彼此的身上移開。

先恢復鎮定的同樣是提出這件事的夜光,「……啊啊。」他點頭回應飛車丸的回答,「謝謝。」嘶啞的嗓音道着謝──

他的臉上笑了開來。

他羞澀地像個少年──抱着堅定的心意,「──混。」往飛車丸伸出手。

簡直像是身處在夢裏。

飛車丸整個人輕飄飄地握住夜光──最愛的青梅竹馬伸向自己的手。

夜光的手指緊握住飛車丸的手。他將飛車丸拉向自己──飛車丸也將身體倚向他的胸膛,全身沉浸在幸福得令人窒息的甜蜜之中。

蟲聲急促地鳴叫着。

短暫的幸福夏日很快就會迎來尾聲,但這一剎那在兩人心中,擁有等同於永遠的價值。

《東京暗鴉》16 [RE]incarnation 三章 前夜之月插圖(2)
《東京暗鴉》 · 16 [RE]incarnation · 三章 前夜之月 · 第2張插圖

「聽說你找我?」

「進來。」

出淵敲門,打開門露出一張臉,辦公桌前的佐月頭也沒抬地回應。出淵進入室內,隨手關上了門。他站在門邊等候,佐月依然在看手邊的文件,「過來這裏。」喚他過來。出淵始終把雙手插在口袋,慢吞吞地走到辦公桌前。

出淵還是一樣隨意蓄着鬍子,只是服裝換成了軍服。他沒有配戴階級標識,當然他沒有恢復軍人的身分。他現在的立場是佐月的傭兵,他在僱主面前一點也不謙恭,但是至少會在外人面前裝出「屬下」的樣子。

隆光也爲了這不測的事態難掩焦慮,當然飛車丸也是一樣,畢竟是敵國的主導者忽然病逝。

「……我有工作要交給你。」

昨天半夜,東京又遭到了空襲。飛車丸他們因爲夜光在別屋設下的結界──也因爲倉橋家不想打擾夜光休息,他們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

『所以說戰爭瞬息萬變,還沒向將門公做出咒殺的祈願,敵軍的大將就先沒命了。』

落日染紅了天空。

一位寮生不安地問着飛車丸。「還沒。」那位寮生或許早知道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臉色愈來愈僵硬。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話說回來,她不能在屬下面前展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另外,還有一位站在這些祭品與祭具前,做束帶裝扮的陰陽師。那是負責執行祭儀的年輕陰陽頭。

不過,就在他正要開口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顫動,犀利的視線轉向窗戶。

佐月打開窗戶後,貓頭鷹便在窗框上面停下。它看了眼出淵,「無所謂,向我報告。」佐月這麼說。

那是式神,式神正往這裏飛來。飛車丸趕緊翻着尾巴,跳到石臺上面。

中央的石臺再加上等距離設置在半徑一點五公里內的數百座護摩壇,這些

全部都是

今天舉行『天曹地府祭』的天壇。即使是隨侍在夜光左右的飛車丸,也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大規模的咒術儀式。夜光以前受過真羅的委託,在暗寺所在的北辰山設下巨大的結界,不過和這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簡直像流出來的血變成黑色,飛車丸望着天空這麼想像了起來。她驚覺這是不祥的比喻,急忙搖了搖頭。

她在石臺的下方待命,身邊是陰陽寮的寮生、相馬家的咒術者以及倉橋家的門人,總共二十人。除了他們以外,遠處以等距離站着兩、三名爲一組的咒術者,整齊配置在相當廣大的範圍。

『剛纔收到緊急通知,內容是──』

飛車丸忍不住喊了出來,四周的人們驚詫地說不出話,就連夜光也倒抽了一口氣。

「這不是危不危險的問題。我是在稱讚你當敵機在頭頂盤旋的時候,還能平心靜氣工作的神經。難怪你可以一路爬到這麼高的地位。」

降神舉行的時間帶不是那麼關鍵的因素,不管是日落後還是凌晨,都不會成大問題。

幸好──雖然不該用這樣的說法──死亡人數較少,損害也以都心的西側爲中心。但也有幾發炸彈在這附近爆炸,破壞部分設置好的護摩壇。護摩壇需要緊急重新設置,但是陰陽寮無法立即備妥,於是拜託軍方,也就是佐月幫忙。白天的時候,他來過通知,表示說不定會因此較晚到達現場。

燕子傳出的聲音來自在陰陽寮待命的隆光,「發生什麼事了。」夜光問,飛車丸也豎起耳朵。

他問起叫自己來的目的,佐月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什麼東西。

往這裏飛來的是一隻燕子,石臺邊的咒術者們爲此議論紛紛。夜光一往天空伸出手,燕子便直接往他飛來,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面。

夕陽逐漸西斜,儀式原本預計在日落前開始。不過,看來舉行儀式的時間勢必要延遲了。

夜光確認的語氣很嚴肅。這在某方面來說算是理所當然的疑問,飛車丸心頭一驚,豎起耳朵。

『雖然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但很難想像美國會因此停戰,畢竟總統和日本的天皇陛下不一樣──總之,相馬大佐因爲這件事無法離開參謀本部。』

降神只有一次機會,無法事先測試也無法重來,心神不寧的緊張感,無可避免地在參加儀式的咒術者之間蔓延。這裏所有人都是當代一流的咒術者,但是沒有一個人顯得氣定神閒。正因爲他們的實力堅強,更能理解夜光準備舉行的『天曹地府祭』有多困難。

4

佐月瞇起雙眼盯着出淵,「聽好了。」準備說出叫他來的目的。

「……戰爭結束了嗎?」

焦土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樸素的石臺。

那些咒術者身旁,放着有如正方形桌子的物體,那是護摩壇。這些護摩壇以天壇爲中心,呈同心圓狀設置在廣達半徑一點五公里的範圍內。

夜光面無表情在祭壇上站了將近一個小時,儘管就在身邊,她卻無從得知他內心的想法。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在胸前輕輕握緊了右手。主人那個時候貼近自己的心意在這時候顯得無比遙遠,她的心裏不禁一陣酸楚。

如同發問的那位寮生的懷疑,爲了設置護摩壇遲到想必只是表面上的「藉口」。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一動也不動的夜光忽然抬起頭,望向西方的天空,飛車丸急忙追逐起他的視線。在太陽沉落地平線的西方天空,出現一小道鳥兒飛翔的影子。

佐月像是終於讀完文件,隨手把文件丟到桌上,讓背倚着椅子,抬起了頭。

夜光盯着燕子式神,用力緊抿着脣,眉間蹙起極深的皺紋。

出淵回答,視線往窗戶瞥了過去。由於窗簾關上,看不見外面,不過早已經是新的一天,再過兩、三個小時就要天亮了。

「光是這一個月,就已經是第五次警報,再說上個月大空襲的時候,陰陽寮的結界發揮了作用,與其專程逃去防空洞,待在這裏還比較讓人安心。」

事實上,天亮後,軍方尤其是參謀本部的情形出現了異狀。他們一早就召開了不在行程內的會議,而且頻繁有人進出。這個樣子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優先度比如今已是軍方正式「作戰」的雙璧計劃還要高,必須儘快對應的重要「大事」。

然後,「……我們等佐月過來,儀式照常舉行。」飛車丸聽見主人的決定後,鄭重地點着頭。

飛車丸焦躁地看向石臺上的夜光。

四周都是咒術者,飛車丸因此解開隱形,露出耳朵與尾巴。穿着軍服的狐妖望向遠方,接着讓視線回到石臺。

「這是我自己的槍,裏面已經填滿子彈。」

一旁傳來冷嘲熱諷,那是角行鬼譏笑的聲音。無法進入天壇的護法受命保護陰陽寮。飛車丸豎起尾巴,「角行鬼!注意你的言行。」怒罵了起來。降神雖是防禦帝都的手段,部分寮生──比方說雙角會,這類的提案也實際成爲過他們討論的議題。

這股驚慌的氣氛瞬間傳染開來,飛車丸與周圍的咒術者也受到了影響。

不過──

儀式開始的時間會選在陰陽交替的逢魔時,那是因爲考慮到現世與陰世在這個時間帶的界線最爲模糊,時間上正適合舉行降神。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難道是因爲要重新設置北側,讓他無法在預定時間內抵達嗎?可是那裏的設置早就完成了,相馬大佐爲什麼還沒到現場?」

然而,還有一個人沒有到位。

然而,『不。』隆光的嗓音很沉重。

也許是心裏的不安在無意識中浮上了腦海,飛車丸鞭笞自己,讓精神集中。

這個報告簡直是大出意料之外,佐月與出淵震驚得說不出話。

「所以呢?你要交給我什麼工作?」

「什……

美國總統猝死

?」

石臺上面設置了一個法座,擺了幾樣供奉神的祭品。銀錢、白絹、鞍馬、勇奴、甲冑、弓箭、太刀、七寶、砂金、琴、琵琶,或是用紙製成這些物品的形代。此外,法座旁也放置了祭具。太鼓、法螺貝、鈴、幣、香、鐸、撫物、咒符,這些全部都是仔細注入咒力的咒具。

他把那東西叩地放在桌上,那是一把手槍,出淵揚起眉頭。出淵在跟隨佐月後,佐月便禁止他攜帶各式武器,雖然主要是咒具類,但其中當然也包括手槍。

「話說回來,我真服了你。今天晚上也有空襲警報,沒想到你居然悠哉地處理文件。」

「在儀式舉行的期間幫忙保管──這好像不是你要交代的『工作』。」

隆光的嗓音顯得有些驚慌。

『其實是──』

「白朗寧嗎,真是把不錯的槍。」

「如果要用來當成保險箱,你會是最不適合的人選。」

「儀式是在明天的日落前後舉行──也就是逢魔時,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休息。」

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態。飛車丸把頭轉向夜光,「怎麼辦?」請求他的指示。停在指尖上的燕子也同樣凝視着夜光,等待他的判斷。

「今天你要像大連寺那樣讓神降到自己身上吧?這個時間還不休息好嗎?」

她用這話堵住了下屬的疑問,再次仰望天空。

飛車丸目前人在陰陽寮東側,跨越隅田川的本所區。這裏在上個月的大空襲中,算是其中一個損害特別嚴重的重災區。她與千造訪過的公園就在這裏再往南一點的地方。現在屍體已經全部移走,瓦礫也大致清除,使得周圍的景色顯得更加荒涼。今天由於軍方管制,禁止進入附近一帶,這裏因此充滿了恍如闖入不是「人世」場所的氣息,瀰漫着異樣的氣氛。

「他今天不會來了嗎?」

「夜光大人。」

燕子拍打着羽翼。

出淵咧嘴笑着。

「不要再閒聊了。收到指示前先在這裏待命,我們該做的事情還是一樣。」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窗邊。窗簾拉開後,一隻貓頭鷹從昏暗的窗戶外面飛來。那是相馬家的式神,來自隸屬於參謀本部的部下。

站在化爲荒野的空襲災區,天空顯得無限寬敞。渲染着這一片廣大天空的夕陽一點一點失去色彩,變化爲夜空。

貓頭鷹動起嘴巴,用部下的嗓音說了起來。

──四年前,將門公降臨在相馬大佐身上是在深夜。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不,詳細的情形還不清楚,不過好像是病死。參謀本部現在亂成了一團,搞不好會召開御前會議。』

「……啊啊。」

那是座祭壇,和『泰山府君祭』使用的天壇是一樣的東西。相較位於土御門家『御山』的那座祭壇,新建的祭壇看起來格外古怪,尤其環繞着石臺的鳥居還沒褪色,鮮豔的色彩十分刺眼毒辣。

正方形的石臺四周豎立着鳥居,分別是北方的黑色鳥居、東方的藍色鳥居、南方的紅色鳥居與西方的白色鳥居。

「難不成是──暗殺嗎?」

只是──

「……副官,還沒有聯絡嗎?」

『不知道。不過,參謀本部當然知道計劃的日程,狀況也不會再出現急遽的變化,到頭來還是得看高層怎麼判斷。』

『抱歉,夜光,我來晚了。』

佐月說得平靜,出淵沒有再多說話,只是聳了聳肩。

──不行,我怎麼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

飛車丸輕聲說出內心的擔憂,夜光一時間陷入沉思。

「……晚上說不定又會有空襲。」

然後──

「……敵人在昨天剛進行過空襲,從過去的例子看來,連日進行空襲的可能性很低……我這麼認爲。再說,這一帶應該不在敵人的空襲目標內。」

「和明天的儀式有關嗎?真要說起來是今天了。」

準備已經就緒。

佐月讓出淵站在面前,雙眼沒離開過文件。由於燈火管制,室內沒有開燈,但是桌上擺了一盞檯燈,他就着燈光閱讀文件的文字。也許是因爲光源就在旁邊,不同於平時的陰影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出淵沒有開口,站在一旁等待。

她正感到愕然的時候──

那個人就是降神的依代。佐月遲了一個小時以上,尚未抵達現場。

匆促的日程能夠延期,原本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夜光爲配合在今天舉行儀式,細微地調整過靈脈,爲了設置『天曹地府祭』的天壇進行準備。如果在這時候全部重新來過,反而會增加危險性。

夜光闔上雙眼,吐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他輕柔地朝飛車丸笑着。

「飛車丸,由你向大家解釋。總之今天先維持現狀,如果主角最後還是沒到場,到時候再重新思考儀式是否要舉行。將門公是千年前的御靈,想必多等這麼一點時間也不至於太着急。」

荒野落下夜幕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烏雲蔽月,四周一片陰暗。儀式開始時,護摩壇會點起火焰,不過在那之前因爲燈火管制,連燈也不能開。飛車丸這位狐妖的夜間視力良好,因此不成問題,只是夜光等其他咒術者不得不在黑暗中長時間待命。

儘管解釋了情形,要他們放鬆休息,但他們理應還是消耗了不少體力與精神。就算沒有,但在重大儀式舉行前忽然喊「停」,接着便無事可做,這種情況勢必消磨了他們的神經。

不過,至少從飛車丸的主人身上看不出這樣的變化。

「飛車丸,你會冷嗎?」

「我不要緊,您也知道我不怕冷吧?」

石臺上的夜光披上部下遞來的外套,屈起單膝坐在地上。飛車丸始終站着,戒備周圍的動靜。「這裏人多,你就別那麼緊繃了,坐下來吧。」雖然夜光再三勸飛車丸坐下,她也堅持拒絕。因爲角行鬼不在現場,她片刻也不能鬆懈。

「夜光大人,您纔是別太勉強自己了,不如我來幫您準備些溫熱的東西吧。」

她向坐在一旁的夜光提議。

如果穿上『鴉羽』就能防寒了,但是他依照前幾天交代的事項,已經把『鴉羽』交給隆光保管。爲了極力避免對天壇造成影響,咒術也禁止使用。雖然還不到讓人發抖的氣溫,不過春天的夜晚依然寒氣逼人。

「可以的話,來瓶熱酒吧。」

「……您剛用完餐吧?」

「因爲不能用火,實在是食之無味。」

「接下來可是要舉行神事喔?」

「御神酒也可以,比儀式用的再多一點就好。」

「夜光大人?」

夜光眼中的究竟是過去,還是未來。

「委屈您了。」

「相馬大佐會過來嗎?」

飛車丸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佐月當時向夜光錶示自己是「和你一樣是走在陰陽道上之人」。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的確沒錯。兩人之後確實是一同走在陰陽道上。

「沒、沒這回事……」

「……請。」

飛車丸說着,朝枕在大腿上的夜光露出非常有把握的笑容。夜光也馬上承認,臉上浮現出苦笑。

佐月瞥向石臺周圍。

有人在石臺外大喊。夜光跳了起來,飛車丸也迅速起身。

夜光半瞇着眼仰望夜空,但是看得出來視線沒有聚焦於天空,他並非在看着眼前的光景。

飛車丸有好一會兒粗魯地甩着尾巴,接着毅然決然轉身。

──飛車丸愈來愈有種感覺……

──受不了他……!

「您想要的話,我還可以用尾巴幫您取暖。」

「這才真的是不需要我們思考的事情。」

夜光聳聳肩。

待命的人們有些騷動。她感覺到一旁的夜光深吸一口氣,緩慢調整呼吸。

「能在今天晚上舉行最好,畢竟不知道現在這『平靜』的靈氣能維持到什麼時候。萬一靈氣出現劇烈波動,那可就顧不得舉行儀式了。」

「……隆光大人表示戰爭還會繼續下去,但是……也有可能趁這個機會停戰吧?」

飛車丸結成手印,在頭上出現藍白色的火球。這是狐妖擅長的狐火咒術。

「反正他遲到是事實,我要讓他把私藏的酒全部吐出來。不對,還是要他讓我休假好了。陰陽寮的工作全部丟給他處理,我來逍遙一個月。」

──這是……!?

緊接着。

「夜、夜光大人!? 」

「這主意不錯。」

「夜光大人……儀式最好還是延期吧?」

「我可是好不容易脫身過來的。」

「佐月是另一個我。」

她輕聲問着,一會兒過後,「……不。」夜光這麼回應。

「不用了,飛車丸,那樣太麻煩了。」

飛車丸搖晃起尾巴,她半是錯愕,半是爲了主人沉穩的態度感到安心。

她闔上雙眼跪坐着。

「這身打扮和四年前一樣,不是正適合嗎?」

「什麼?」

「這種事我們擔心也沒用。」

夜光喃喃說着。飛車丸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他的每一句話都

說到了我心裏

。獻祭那件事我只是當場沒有想到,聽完他的解釋後,我也覺得很合理,而且可以接受。我們從出生就揹負了名爲咒術的宿命,我的目光向『內』,他的目光向『外』,我們同樣是一路走了過來。」

「那真是太可惜了。這麼做不只能取暖,還能放鬆心情。」

──真受不了。

「我要回故鄉看小翳的孩子,再去暗寺讓真羅大師聽我發牢騷,然後去泡溫泉。」

「──飛車丸,用光源引導他過來。」

夜光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夜光大人?」飛車丸晃動着狐狸耳朵,夜光把手指抵在下齶,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

「我沒冷成那個──」

如果要回頭,這說不定是最後的機會。

「……這倒也是。」

受到飛車丸再次的指正,夜光的臉垮了下來。他似乎反駁不了。

「…………」

一輛汽車在狐火的引導下,在石臺前停了下來。後座車門打開,年輕的將校走到車外。

「……嗯,難得有這機會,大腿借我。」

「相馬大佐平常就很認真投入這些事情,真的適合拿來當成遲到的補償嗎?」

「這麼說來,你還穿着平常的軍服。你要換衣服嗎?」

「乾脆要求佐月答應擴大陰陽寮的權限,或是充實設備好了。讓他從軍方調更多人手過來,資金融通更──」

「這主意很好,真的很不錯,只是……」

「話說回來,遲到了這麼久,可得要佐月那傢伙想辦法補償我們,否則就划不來了。」

「怎麼樣?稍微暖和了一點嗎?心情輕鬆了一點嗎?」

夜光依然閉着雙眼。

夜光正遲疑的時候,飛車丸睜開一隻眼睛,又用力甩了下尾巴。夜光緊抿雙脣,心神不寧地望向四周,「唔……失禮了。」戰戰兢兢地躺了下來。

夜光抬頭望着說不出話的飛車丸。陰暗中理應看不出脹紅的臉,夜光卻咧着嘴竊笑。

「長官!」

「不用了,就穿這套衣服。」

「用不着擔心。天色這麼暗,大家又離得遠,不會有人看見的。」

「可是。」

「……夜光大人。」

式神的緊張感也傳到了夜光身上。夜光從下方仰視着飛車丸。

原因不明,不過飛車丸的「直覺」出現反應。聲音?還是視線一角出現什麼物體──

「問題不在這裏。」

夜光刻意擺出了一張苦瓜臉,飛車丸看着蹙起了眉頭。

「還不是一樣?」

飛車丸的耳朵猛地彈了起來。

「大腿?」

「夜光大人就算在旅行,恐怕也是滿腦子想着咒術,又會馬上回到陰陽寮,因爲陰陽寮是咒術最先進的地方,也是您爲了這個目的親自建造的場所。」

「……後腦勺是很溫暖……嗯。嗯。還不錯……」

「抱歉,我遲到了。」

狐火在飛車丸的頭頂上大大劃了兩次圓圈,然後又增加一個,其中一個往頭燈飛過去。狐火悄無聲息地在空中滑行,滑進了黑夜。

「我遲到了,對不起。」

「怎麼了嗎?」

飛車丸若有所指地停頓下來,「嗯?」夜光睜開了一隻眼睛。

夜光忍不住喫驚,「飛車丸?」用視線追逐起她的腳步。飛車丸繞到坐着的主人背後,一屁股在石臺坐了下來。

他摘下帽子,把頭枕在併攏的大腿上,恭敬的神情看得飛車丸忍不住發噱。

「呃,這個。」

「這麼隨便好嗎?這不是你們千年的夙願嗎?」

「相馬大佐是夜光大人的同志呢。」

在青白色狐火的幽微光亮映照下,那頭鮮豔的紅髮呈現出與平常不同的紫紅。

飛車丸聽着這番獨白般的抒發,凝視着主人的表情。

躺在大腿上的夜光爲了自己的玩心道歉,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他仰躺着將雙手交握於胸前,闔上了雙眼。飛車丸又輕輕笑了出來,悄悄伸出指尖,輕柔地將主人額頭上的劉海撥開。

「飛車丸,是我輸了。能得到式神貼心的服務,我現在很滿足。」

她馬上就看見了,遠方的黑暗中出現兩個光點,還可以聽見微弱的運轉聲,那是汽車的頭燈與引擎聲。車子正越過隅田川,往這裏接近。

其他人沒有插嘴的餘地。佐月一到就開始和夜光鬥嘴,他走向石臺,輕快地跳了上去。紅髮翻飛,如火焰般飛舞。他把身體轉向背後,揮了揮手。車子再次發動引擎,迅速往後退。

「這不是相馬大佐的錯吧?」

「只有這樣嗎?你還有其他話要說吧。」

這時……

「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她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夜光的臉,或許在很小的時候也有看過。在毫無防備的主人信任下,她再次提高警覺。話說回來,四周沒有顯着的變化。灰色的烏雲受到朦朧月光照耀,在無風的狀態中覆蓋整片天空。

走向通往神的道路。

搞不好不只能左右陰陽寮,甚至可以影響國家未來的儀式推遲了好幾個小時,佐月卻完全不爲所動。他的態度異常平靜,但感覺得出他內心的狂熱。他壓抑着馬上就想衝上前的強烈慾望,一步又一步,穩健地跨出腳步。

「是。」

「……戰爭呢?」

「總之不能喝酒,我爲您準備熱茶吧。我不能離開您身邊,可以叫人來──」

夜光的語氣不再有迷惘。他知道既然走到這一步,煩惱再多也無濟於事。飛車丸也抱持相同的意見,但是她沒辦法像主人那麼豁達。她忐忑不安,認爲計劃以這種形式中斷就像一種暗示。

石臺上只有夜光與飛車丸,他們壓低了嗓音,不用怕讓人聽見交談的內容。在可能左右國家未來的儀式舉行前,陰陽頭與陰陽助居然爲了喝酒在爭吵,萬一讓人聽到了肯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不對,如果是稍微親近夜光的人,說不定會抱頭苦惱。

她只想到一個可能性。

雖然這個選擇儼然成了妄想。

「不會結束吧。」

「你和隆光的意見一樣啊。」

「問題不在是否一樣,這就是『現實』。在這個瞬間,也有士兵在沖繩喪命。」

佐月說着,「不過──」又繼續說下去,從石臺上俯視周圍的咒術者。

視線本身就像是一種咒術,四周隨即恢復緊張的氣氛,空氣緊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最後,佐月讓視線回到夜光身上。

「我們接下來要破壞這個『現實』。」

「…………」

夜光沒有回應,但是他望着佐月火熱的視線,內心同樣也點燃了火焰。

夜光也和佐月一樣壓抑着心裏的火焰,以免讓火燒到自己身上。不過,他們接着必須釋放彼此內心的火焰。

「天亮之後,『咒術』將會成爲這個世界的

常理

,開創出和以往不同的『新的咒術世界』。屆時如同神代的傳說,神將與人類爲伍,鬼昂首闊步走在街上,甚至連死者都有可能起死回生。然後──」

飛車丸感覺佐月的視線有一瞬間看向自己,猛然豎起了耳朵。

然而,佐月馬上讓視線回到夜光身上。

「達成『你期望的咒術』。」

「…………」

夜光聽着佐月的話,又保持了短暫的沉默。他默默凝視佐月的雙眸,佐月也回望向夜光的雙眼。

「……這話不會太煽風點火了嗎?」

「這也是我的工作。」

「身爲參謀本部的人,這樣的發言沒問題嗎?」

「笨蛋,這是我身爲一族之長的工作。」

「別結巴了。」夜光在一旁提醒。

祭壇完成後,環繞着祭壇的靈氣又

回來

了。回來的靈氣帶有大地的力量──靈脈的靈氣,變得更加強大。

舉行『天曹地府祭』時,或許會擾亂原本平靜的靈脈,他們早已預測到恐怕會有這種情形發生。不消說,他們準備了幾項因應對策。術式在融入天壇之後,大地的靈脈的確恢復了穩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神聖的氣息。

法座中央放着一個竹簍。佐月掀開蓋子,拿出放在裏面那張折起來的和紙。

灌注的靈氣爆炸性地膨脹。靈氣在排山倒海而來後,隨着夜光揮幣的引導,湧向四方的鳥居,再蔓延至前方的護摩壇。

「──飛車丸。」

從掌控人類生死的泰山府君開始,向全十二座神明祈禱,然後向相馬家的祖靈•平將門祈願。

他闔上雙眼。

佐月停頓了幾秒鐘,「沒有。」冷淡地給了他這個回應。

四年前,在靖國神社境內稍縱即逝的『神』一腳踏入了現世。

天空中──不對,普遍存在於所有空間的「某物」逐漸顯現在佐月體內。以佐月爲媒介,無比強大的靈氣正要從出現在現世的孔洞裏溢出。

佐月讀完祭文,將都狀拋向頭頂。都狀隨風浮上空中,被藍色火焰團團圍住。紙張冒出火焰,瞬間燒了起來,在空中燃燒殆盡,連灰燼也沒有留下。燒燬都狀的靈性熱氣沒有消散,反而更升高了熱度。

然而,「夜、夜光大人!? 」飛車丸聲嘶力竭地喊着,敲響了警鐘。

降神。

飛車丸拿起法螺貝,湊在嘴邊吹響了聲音。「咒」震撼大氣,從底部支撐並且強化往大範圍擴散的咒力。夜光輕聲吟誦咒文,以滑行般的步伐移動到祭品前。

佐月還沒反應過來,一旁的飛車丸先顫動了下耳朵。

飛車丸在主人的指示下點頭,迅速移動到定位。夜光也肅穆地走到擺設在石臺上的太鼓前面。

飛車丸這時候第一次知道神聖的意思。

不過,這只不過是推論罷了。這次和那個時候的條件完全不同,即使是構成術式的夜光本人也明言無法保證。佐月是帶着這樣的心理準備,站在這個地方。

他伸出雙臂。

石臺瞬間被從天而降的靈氣吞噬,朗讀都狀的佐月全身裹覆着高密度的靈氣。

啪。

──啊啊……

「將門公嫡系,相馬家當家相馬佐月在此,謹告泰山府君、冥道府君等,及祖靈平將門!」

接着。

夜光當然也不例外。

「什麼事?」

由於相隔一點五公里,外圍的火焰十分渺小。渺小但是強烈的存在感在暗夜中閃爍着光芒,那個樣子簡直像飄浮在水平線上的漁火,只是那些火焰誘來的不是魚羣而是靈氣。實際上,亡靈彷彿受到火光的吸引,隨時都有可能飄蕩過來。

飛車丸甚至忘記呼吸,凝視着佐月。

天壇內的靈相向上提升,光粒在四周飛舞,現場飄散出馥郁的香氣。

他在杯中倒入香水,浸溼楊桐枝後灑向祭壇。灑水加持後,他接着敲響磬,迅速而且慎重地結成幾個手印,再拿起幣和鈴。他以幣的前端觸碰撫物,再往佐月颯爽地揮動。

護摩壇旁待命的咒術者齊聲吟誦咒文。無數的咒文在荒野中舞動,化爲羣舞,產生震天價響的共鳴聲。

就在她覺得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

「──儀式開始!護摩壇點火!」

夜光喃喃說着,他停頓了一下,又喚了聲:「佐月。」

靈氣串起了不在此處的「天」,與佐月站立的「地」。

鐺,鈴聲響起。

這意思不是指佐月的意識會消失。在設下法陣,結界覆蓋帝都之後,將會把神的影響壓到最低。這麼做之後,佐月理應能取回自己的意識。四年前,佐月也順利取回了意識。

「平將門公!」

咚,尖銳而且枯燥的聲響撕裂暗夜,在四周迴響。

護摩壇的火焰升高,化爲沖天的火柱,轟隆燃燒着夜裏的空氣。流入的靈氣繼續誘導至旁邊的護摩壇,靈氣接連流竄並且連結,在大地繪出巨大的咒印。

如今石臺上閃耀着輝煌的光芒,那不是物理性的光,而是靈性的光,眼睛連要睜開都有困難。飛車丸從未感受過如此重壓全身的靈壓,她甚至產生天空整個掉下來,壓在自己身上的錯覺。

嘹亮的叫喊在暗夜迴響。

面對都狀閉上雙眼的佐月在想什麼,又有什麼心願。

難道這就是夜光說過的「反彈」嗎?大空襲導致大量的虐殺,也許是靈方面的影響成爲了現實。

──呃……!?

佐月睜開雙眼。

「──相馬家當家•相馬佐月,以此敬告祖靈平將門!」

陰世與現世破除了界線──這也是隔絕兩者的高牆遭到破壞的證據。

佐月的全身緩慢湧出靈氣,形成一陣旋風。暗夜中,猶如從護摩壇迸出的火星,往夜空伸展了過去。

飛車丸全身莫名顫抖。恐怕不只自己有這樣的反應,接觸到天壇的所有咒術者的靈魂,想必都爲了正要出現在中心的存在而受到了震懾。

太鼓聲往高處遠揚,六次鼓聲響遍了焦土。每一次注入鼓聲的咒力都更強大,讓「咒」傳達到更高更遙遠的地方。

「包在我身上,能言善道可是參謀本部的看家本領。」

夜光聽見佐月的回答,默默點了個頭。他的雙眸帶有強烈的決心,足以與佐月的覺悟匹敵。

夜光沒有打亂吟誦咒文的腳步,點頭回應飛車丸的叫喊。他將鈴放回法座,單手結成劍印,迅速劃出早九字。事先準備的術式啓動,融入環繞天壇的靈氣。

佐月緩緩誦讀出都狀。

巨大的明亮祭壇燒灼着暗夜。

夜光說的沒錯,如果降神成功,「相馬佐月」

還是

「他」的可能性幾近於無。他讓神──御靈平將門附身在自己身上,人類的精神──而且儘管有依代的資質,但只是二流咒術者的佐月,不可能完整保有自我意識。

自佐月抵達後就屏氣凝神待命的咒術者們立即展開行動。設置在四方的鳥居前,最靠近石臺的四座護摩壇率先點燃火焰。火焰隨即燃燒了起來,眩目的火光照亮四周。接着,鳥居兩旁的護摩壇也點起了火,然後是兩側與後方的護摩壇接連點起火焰。一望無際的暗夜中,呈現出虛幻的光景。

──該不會!?

大地的靈脈出現不穩定的動靜,宛如岩漿在地底翻騰,顯示出即將帶來壓倒性毀滅的徵兆。

束帶衣襬如羽翼展翅,夜光舞動似地轉身,面向石臺外面。

最後──廣大的焦土地平線上,等距離圍繞着一圈護摩壇的火焰。

不論量還是密度都是非比尋常的靈氣化爲激流,劇烈地跳動着。隨着每一次鼓動,循環也跟着加速。

護摩壇升起的火柱如光劍般筆直矗立,覆蓋天空的雲層閃現出七彩的光芒。

「我不認爲這會是人生的終點。」

言語無法形容,但是全身──不對,全靈感受到比自己更高階的存在。

唯有石臺上的夜光與飛車丸注意到,他的眼閉得格外地緊,也格外用力。

召喚神的陰陽師以雙手舉起幣,全神貫注地吟誦咒文。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向石臺,與藉由佐月從天而降的靈氣混合在一起。

不對,正確來說不只是循環。雖然有空間的循環,靈相方面卻一點一點出現偏向。隨着現場的靈壓增高,靈氣的流向也逐漸轉變爲更高的次元。靈氣在天壇裏形成廣大的螺旋狀,甚至觸及其他靈相。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夜光刻意不帶感情地這麼詢問佐月。

飛車丸的腦中,憶起很久以前視過的光景。當時在年幼的夜光命令下,她戒慎恐懼地跟在他背後爬上『御山』,在偷看土御門家的大人舉行儀式時,頭頂的夜空視見了和現在一樣神聖的「某物」。之後,在夜光可以自行舉行『泰山府君祭』後,她也一再感覺到相同的「某物」。此時面對逐漸成形的巨大咒術,她想起來的卻是最初視見的那個景象。

寂靜中,柴薪劈啪作響,爆出了火星。肅然而且莊嚴,似乎隱約展現出了「異界」的樣貌。

那是書寫祭文的都狀。他轉動手腕,俐落地打開,雙手舉起那張都狀。

佐月站在石臺中央的法座前。

神聖。

夜光吟誦咒文。鐺,搖響了鈴,揮舞起幣。

不知不覺間,重重光幕籠罩着佐月。

天與地的靈脈相連,開始循環。

「『天曹地府祭』儀式正式開始!」

不過,這個動作只維持了短暫的瞬間,再睜開眼時,只有堅定的意志在佐月的眼中熊熊燃燒。

天壇的靈氣與靈壓儘管巨大,但都在夜光的掌控之中。雖然是在各種惡劣條件下舉行的大規模咒術,但他徹底掌控了隨時可能失控的巨大力量,這種行爲沒有人模仿得來。如果飛車丸誇獎主人,夜光大概只會凝重地告訴她,接下來纔是緊要關頭。

只是「在場」就能造成世界巨大變革的存在。人智無法企及,超越世間常理的某物,只有「神聖」一詞足以形容眼前的存在。

籠罩在頭頂的雲朵扭曲着捲起漩渦,中心就在石臺的正上方。彷彿在覆蓋天空的那塊厚重布疋加上了「重量」,中央處緩慢垂向地面的石臺。接着,雲層破裂,從漏斗狀的雲層裂縫間,耀眼的靈氣灌注向祭壇。

靈氣的循環加速,但是……靈氣以高壓、高速與強大的力量循環,漸漸穩定下來。

橫跨多個靈相的靈氣循環侷限於堅固的天壇內,內部壓力也因此持續增加。同一空間裏的複數靈相接着開始交疊,像是承受不住這股壓力。簡直像目睹極樂淨土──或是地獄──顯現在人世的過程。在擁有見鬼才能的人眼中──說不定沒有見鬼才能的人也一樣──那副情景說是天地變異也不爲過。

這不是廢話嗎?他的語氣流露出這樣的意思。

配合凜然的喊叫聲,夜光敲響了太鼓。

不過──

忽然間,佐月前方出現三道低垂着頭、跪立在地的人影,三道人影的模樣分別是兩位落難武士與一位巫女,他們是佐月的護法•八瀨童子。護法無法出聲,但是從背影看得出來他們正興奮發抖。佐月的視線緩緩移動,徘徊在跪拜的八瀨童子頭頂。

然後──

靈氣猛烈震動,夜光厲聲叫喊。

「就算儀式順利進行,說不定這是我和『

』最後一次說話了。」

依照夜光的理論,這麼做是將充滿萬物的靈氣──神,用術式加以限定。這種行爲是喚醒在天上沉睡的神,將融入大海的神以各自的形式撈上岸。神既是個體又是全體,既是多數又是單一,層層疊疊地普遍存在這世上,擁有諸多面向。這個儀式是選擇,是限定,是形成,也是召喚。

「我懂了。相馬一族之長啊。」

光量非常龐大,卻能清楚辨識出佐月的身影。紅髮朝天空激烈翻飛,闔上的雙眸彷彿正在沉睡,輕盈的站姿看起來就像飄浮在空中。

夜光的吟誦聲愈來愈響亮。

接着──

「相馬佐月!」

他叫出佐月的名字,以名字束縛、固定住「存在」,屬於最古老而且原始的「咒」。

佐月的視線遊移着,聚焦在夜光身上。飛車丸不禁毛骨悚然。「他」的外在是佐月,但內在不再是佐月,而是包圍着佐月的更廣大而且異質的存在。

御靈•平將門。

這個國家代表性的怨靈之一,鎮守此地的守護神。

祂在這裏

這樣的存在正站在自己面前。飛車丸也在場的石臺成了神域。

──這實在是……

這就是佐月所說的『新的咒術世界』首先呈現的光景吧。

這時,「啓動法陣,設下結界!」夜光大喊。他放下幣,雙手快速結成不同的手印。

「將門公!佐月!讓靈力注入術式!」

夜光毅然吟誦出咒文,咒術接着流入穩定的天壇,以形成保護整個帝都的巨大結界。飛車丸也回過神,形成結界是雙璧計劃的主要目的,儀式尚未結束。

然而

──

「喂,看那裏!? 」

「那個是!? 」

石臺側的咒術者有如大夢初醒,忽然吵鬧了起來。他們仰望遠處的天空,手往西北的方位指去。

「!? 」

飛車丸的美貌扭曲,好不容易將險些發出來的哀號聲嚥了下去。

由天壇延伸出的護摩壇遠方,

西北方的天空冒出一片火紅

,即使相隔遙遠也看得出來。沿着地面燃燒的火海,向上竄燒的黑煙,地面的火光渲染了低矮的雲層。狐妖的視力看見在雲層底下,無數的機影組成隊伍,火光照亮了機身。

後世人稱城北大空襲的大規模空襲行動開始了。

夜光大叫,語氣接近慘叫。飛車丸翻飛着秀髮,望向主人,站在主人對面的「他」映入眼簾。

飛車丸這時終於也聽見了隅田川對岸響起的警報聲。

昭和二十年四月十三日深夜。

《東京暗鴉》16 [RE]incarnation 三章 前夜之月插圖(3)
《東京暗鴉》 · 16 [RE]incarnation · 三章 前夜之月 · 第3張插圖

空襲。

雖然是已經很熟悉的景象,但是這次的規模相當浩大,令人不禁想起上個月那次大軍壓境引起的大火。

佐月──將門──發出了憤怒的嘶吼聲。

「不可以!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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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正在閱讀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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