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狩獵時間

1

『來討論今後的事情吧。』

聽見天海這麼表示，率先開口的是倉橋塾長。

「我會回去。」

她的語氣冷靜而且鎮定，聽來不像意氣用事。

「我的立場不允許我不回去，再說我也有必要和兒子談談。」

塾長這麼向塾生們解釋，似乎已經和天海商量過這件事。

「……恕我直言。」冬兒特地提出質疑，「我不認爲這件事有溝通的餘地，就算這樣您還是要回去嗎？」

「沒錯，冬兒同學，這是身爲一位母親的義務。」

塾長露出堅毅的微笑，「祖母……」京子的語氣聽來十分哀悽。

「再說我沒有其他選擇，公然抵抗也沒有勝算。『倉橋』家雖然是名門，但現在影響力完全在兒子那裏。如果早個十年，我還有自己的人脈可以運用……現在就連做到這一點也有困難，也就是說我等於派不上任何用場。」

「……塾長的占星術不就是貴重的戰力嗎？」

「謝謝你，冬兒同學。遺憾的是，我幾乎完全失去『讀星』的能力，眼睜睜看着這次的事情發生就是最好的證據，實在汗顏至極。」

塾長娓娓道來，始終維持端正的姿勢。

塾長過去是以『倉橋家的占星術士』聞名的卜術權威，不只在咒術界，在政經界也有許多信奉者。儘管秉持陰陽塾塾長這在野的立場，她爲陰陽廳的發展也奉獻了極大的心力，當時建立起的人脈可說是她最大的「武器」。

不過，一旦對手是她的兒子──倉橋源司，情勢立刻變得對她相當不利。即使可以暫時運用這些人際關係，但要是被發現，他肯定會介入干涉。和倉橋美代的懇求相比，來自倉橋源司的壓力顯然更有影響力。今後萬一兩人的「對立」浮上臺面，塾長的人脈勢必會完全失去作用。

她身爲『占星術士』解讀命運的力量逐漸枯竭也是事實，這麼一來必定難以成爲「戰力」，如同塾長自己的判斷。

「等、等一下！倉橋廳長既然是雙角會的幕後黑手，又和靈災恐怖攻擊有關，告發他不就行了嗎？向警察或是政府……本來就該這麼做吧？這可是犯罪哦？」

這麼主張的是天馬。

天馬的表情看得出困惑，懷疑怎麼沒有人提到這一點。一般來說，這確實是最妥當──尤其是理所當然的對策。

然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美代嘴上這麼問，但似乎心裏也有數。京子苦笑，無力搖了搖頭。

而且如今她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自行進入讀星的狀態，證明了她比以前更加進步。

「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

天馬堅決不肯退讓，天海瞬間朝他投去了宛如看着不成熟但又討人喜愛的部下的眼神。

「感謝妳的關心，鈴鹿同學。不過用不着擔心，就算我回去了，也不至於丟掉這條命，我想想，頂多是被迫隱居吧？而且對方可能會很在意我的人身安全，至少目前是如此……對吧，天海？」

「在這種狀況下，我也無計可施。所以我打算反其道而行回到兒子身邊，靜待時機。」

這時，「京子。」倉橋美代喊了一聲。

「訓練我？」

──真不像我的風格啊……

「直覺是不是能保持敏銳？又能信任到什麼程度呢？──讀星靠的可不是理智。」

說到這裏，塾長忽然把頭轉向京子。京子對上她的雙眼，全身頓時僵硬。

應該在裏面，在京子喚來的宇宙漩渦中，夏目和春虎兩人的星相就在裏面。只是對現在的京子而言，要把兩人的星相找出來有如大海撈針，彷彿漫無止境。

那是超越人類認知的現象，不只難以用言語形容，就連以影像知覺也有困難。那是在理解的範圍外，模糊印象形成的漩渦。京子定睛注視，努力解讀其中的「意義」。

「辛苦妳了，京子。我去泡茶，妳在這裏休息一下。」

美代說得遺憾，看着孫女的眼睛卻露出了安詳的笑意。這麼做或許是爲了避免帶給京子太大的壓力，然而京子只覺得自己很沒用。從開始接受美代的特訓已經過了一年半的時間，至今仍處在無法隨心所欲操縱『讀星』力量的狀態，讓她深感慚愧。

雖然將家主的地位讓給兒子，但倉橋塾長仍是現任陰陽塾塾長。而且儘管從第一線上退了下來，她依然是咒術界的大人物，即使是廳長也不能無視她在社會上的地位。

『明白了嗎？「和陰陽廳爲敵」就是這麼一回事。』

『天馬，假設我站在廳長的立場，遭到告發，我會馬上將告發我的人栽贓成雙角會的首領，讓那個人的話失去信用，再用咒術捏造出大量的證據和證人。』

塾長嚴厲的質問讓京子無言以對，只能把話嚥下去。

「不過要是經過一年以上的時間，就不能保證還能維持這樣的現狀。尤其是行動會受到大幅限制──實際上恐怕根本無法自由行動，妳得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啊，對不起，應該由我來泡茶……」

宇宙中的風呼嘯着，風勢忽然增強。

祖母像是看穿京子內心的想法，京子嚇了一跳，一臉不好意思。讀星時，最好讓身心處於充實的狀態，要是過於執着或是感情用事，都會帶來反效果。

「嗯，我頂多只有把乙級的占卜拿來當作聊天的話題而已。」

「相不相信占卜和讀星沒有關係吧？」

那是種有如靈魂自身體脫離，飄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受。京子聽着呼嘯的風聲，拋開以重力爲基礎的各種立足處，在與現實重疊，類似宇宙的真空世界裏輕緩飄遊。

爲了達成這個心願，必須儘早掌握讀星的力量，找出大家的星相。這份心意儘管強烈……

「……簡單來說就是『直覺』吧。」

「說不定我沒有占卜的才能。」

「集中注意力，確實留住自己的意識，千萬不可以讓意識隨波逐流，小心再也拉不回來。」

『可惜我們沒有證據啊，小子。』

最近她的情緒不太穩定，因爲她已經受夠了長時間的孤立。她明知道情緒不穩定可能對讀星造成負面影響，但沒辦法從根本解決問題更教她覺得難受，於是她只能像回家時那樣，儘量以堅強、樂觀、積極的方式思考並且應對。

京子儘量遵從倉橋美代的指示，一邊確實留住「自我」，讓目光轉向遠離眼前現實的宇宙深淵。在那裏，空間的分隔沒有意義，時間的概念也異乎尋常，各種要素遍佈在各處。

萬一塾長在引退後發生不測，難保不會招來周圍不必要的猜疑，因此讓她遠離衆人的目光，默默消失是最理想的形式。只要塾長不做出無謂的抵抗，廳長理應會「保護」她的人身安全，以維持住表面上的假象。

香氣四溢的綠茶滲入體內，京子感覺全身放鬆，身心獲得舒緩。

天馬啞然失聲地聽着天海這番冷靜的解釋，而且不只天馬，京子同樣大受打擊，冬兒和鈴鹿也是一臉凝重。

「還是不行，要讀到不在這裏的人的星相實在很困難。」

事情並沒有簡單到只要天海道出真相就能解決的地步，畢竟對手曾操縱夜光信徒，又發動靈災恐怖攻擊，事到如今不可能對陷害敵人一事有所遲疑。尤其對方掌控着咒術界的權力中樞，完全找不出能由正面展開攻擊的破綻。

不過，京子只是如同他人一般冷靜──有如腦中籠罩着濃霧，恍惚眺望着受各種情感擺弄的倉橋京子，有種如在夢中的非現實感。宅邸別館的和室與無限寬敞的宇宙，京子浮沉在兩個世界的狹縫間，不論標準、常識還是知識都因爲兩者規模的巨大差距而逐漸扭曲變形，陰與陽混合。

『你叫天馬是吧。那傢伙行事謹慎，連我天海大善也沒抓到他的把柄。當然現在我可以出面作證，不過在我像這樣逃出來的時候，他也早就準備好因應對策了吧。』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鈴鹿問道。也許是沒想到會從她口中聽見擔心自己的話，塾長的脣邊泛起了微笑。

2

又來了。又要被吹走了。京子反射性地加以抵抗，試圖留在原地，但是強風毫不留情地肆虐，扭曲周圍宇宙。京子沒兩下就被風捲走，意識逐漸模糊。

京子讀出星相是在短短數小時前發生的事情，即使放眼整體咒術界，也是極爲稀有的才能開始萌芽。京子讀星後的話語推動了迷惘的大友，並且在最終讓夥伴們脫離膠着的狀態。

「我很清楚，表面上佯裝服從，背地裏圖謀叛亂……我想兒子還沒有傻到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不過──」

京子有些不好意思，把冒着熱氣的綠茶送到嘴邊。

『當然可以，你可別忘了他們是「罪犯」，而且用咒術捏造證據和證人的話，不管警察還是檢察官都不可能看出來那是造假，看得出來的只有咒術者──具體來說頂多只有咒搜部，而咒搜部現在的部長是由倉橋廳長兼任。』

「這樣啊。只要掌握到一次那種感覺，接下來就快多了……可惜這不是別人可以教導的事情。」

她感到頭暈目眩，全身發冷。而且身體異常僵硬。不過，意識似乎只有消失短暫的瞬間。第一次讀星的一年半前，她昏了過去，有好一陣子沒清醒過來，可見現在算是「習慣」多了。

話雖如此，她的實力尚未成長到足以稱爲「戰力」的地步。

塾長的目光嚴肅，朝驚訝的京子點頭。

倉橋京子沒有反應，不過京子讓注意力轉向呼喊自己的聲音，注意力因而凝聚。

清醒過來時，京子坐在擺着式盤的書桌前。她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維持端正的跪坐姿勢，身體稍微前傾，專注凝視着式盤。

據說讀星時的感覺因人而異，由於擁有讀星這種力量的人極爲稀少，很難比較，至少美代與京子彼此描述的情形完全迥異。

「可、可是──」

「……這麼做沒問題嗎？」

從臉上掛着人畜無害的笑容，嚴厲指出對方缺失的模樣看來，美代的頑劣性格依然健在。京子感覺嘴裏的茶忽然變得苦澀。

京子的臉色蒼白，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祖母。

面對天馬的疑問，沙發上的天海再次發言。

「不過妳的『讀星』能力覺醒了，這樣的才能經過磨練後勢必能成爲強大的力量，成爲保護大家和妳自己的力量。」

第一個步驟是使用式盤，誘導自己的意識。

☆

「和孫女見面這種小事他一定會允許的吧，今後我該做的事，也是唯一做得到的事，那就是──

訓練妳

，京子。」

「京子，今天的進度如何？」

「沒關係，要是不做點運動，身體很快就不行了。」

何爲正確，何爲錯誤？自己該做什麼，又祈求着什麼？自己到底是什麼人？她讓心靈寄託在穿梭於宇宙間的風聲，意識逐漸擴散，變得薄弱。

「不是隨波逐流，而是自己製造流向。不能被現在的感覺吞噬，反而要融爲一體，進而操縱。不是感性地眺望，得有意識地『視』。」

美代的情形是色彩，感覺有如鑑賞一幅躍動感十足、色彩鮮豔的圖畫，再進一步解讀其中的意義。

「這事可不能操之過急。」

京子的觀念反映在宇宙之中，現實在遠處的投影顯現在眼前，宛如現實世界凝縮，映出縮圖般的景象。京子以近似千里眼的感覺，環顧整個宇宙。

『……是啊，我猜廳長也不想把事情鬧大，讓妳退隱並且軟禁，應該是最妥當的處理方式。』

這次冬兒也沒有表示意見，如同塾長一開始的宣言，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京子妳的頭腦很好，不過要是太固執己見，可是踏不出最後一步的哦。」

「……我……」

不過，這種建立在親暱關係上的閒聊安撫了她的心情，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對，或許正是因爲微不足道，讓她一不小心就要落下淚來。

天海諄諄教誨般的話語沉重地壓在天馬身上，只見他沒有再據理力爭，消沉地垂下了雙肩。

塾長微微苦笑，說聲「總之──」把話題拉了回來。

「或是對第一次見面的男士一見鍾情──」

京子厭煩地垂下肩膀，美代看着孫女這副模樣，竊笑了起來。

「可是也不是每個人都和倉橋廳長站在同一邊吧，就算找不出證據，應該也會有人相信您說的話──」

天海也同意塾長的猜測。

然而，京子後來隨即失去意識，清醒時已經被人送入這棟別館。她還記得讀星時的異樣感，但對於自己曾進入那種狀態總覺得沒有什麼真實感。

相對的，京子的情形是光，另一個宇宙半重疊在眼前的現實，精神在宇宙中漂流，「視」別對象人物的光芒──星相。

「……啊。」

「妳這麼認爲嗎？雖然不能盲信占卜，但是不是能從占卜的結果中得到特別的感受，兩者其實意外類似呢。像是感覺在抽籤的時候能發揮多大作用。」

猶如被人從高空中推下，出自本能的恐懼與毀滅般的解放感，擺脫過去關住自己的框架，感受自我擴張的興奮與戰慄。

不過，他立刻板起了嚴肅的面孔。

然後，她在胸前握緊拳頭，伴隨着決心點了下頭。

美代溫柔拍着京子的肩膀，接着站起來走出房間。京子依然是一臉茫然，慢慢伸展開跪坐的雙腳。

好想快點和其他人像這樣聊天，和春虎、夏目、冬兒、天馬以及鈴鹿這些人。

「呵呵，說得也是。妳習慣凡事自己決定，不是會依賴占卜的個性呢。」

美代的語氣隨和，回應後走回京子身旁，把托盤放在榻榻米上。京子連忙把書桌上的式盤拿開，擺好茶杯，從茶壺裏倒出綠茶。

過沒多久，美代端着托盤從一樓走上來。聽見爬上樓梯的祖母呼地吁氣時，她總算回過神來。

塾長直截了當地如此告知，宛如道出她最後一次讀星的結果。

京子不耐煩地連聲應是，回應祖母的話。

「妳聽好了，京子。現在不是妳有辦法做些什麼事情改變的狀況，妳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京子，妳得和我一起回去。」

「京子要和我一起回去，表面上過着和平常一樣的生活，一邊加強『讀星』的能力，這就是妳的『戰鬥方式』。」

倉橋京子與倉橋美代並肩坐在別館二樓的和室，倉橋京子姿勢端正地跪坐在小書桌前，以半清醒狀態的表情將視線落在式盤上，倉橋美代坐在她身邊，耐心教導着孫女。

「妳對咒術的感覺敏銳，只要掌握到訣竅，馬上就能靈活運用。不要太死心眼，也不要輕言放棄，再繼續努力吧。」

「……是。」

看見有些難爲情但是老實答應的孫女，美代溫柔地點着頭。

不過，也許是受到孫女堅毅的態度影響，接着換美代的神情變得陰鬱。

始終緊繃的情緒鬆懈，她不由自主吐出這麼一句話。

「……對不起，讓妳捲入這種事情。」

「沒這回事。事到如今您說這是什麼話，祖母。別說什麼卷不捲入的，我打從一開始就是當事人了。」

雖然是最誠摯的心聲，不過京子也明白讓美代如此煩惱的原因不在這裏。

事件過後，美代如同在別館的宣言，帶着京子回到宅邸。後來，她和京子的父親談了很久。她簡單地向京子說了下當時對話的重點，不過沒說出來的事情應該也不少。

另一方面，京子和父親幾乎沒講到話。

當然，兩人不可能一直沒見到面。事件發生後，兩人直接見到面，她也當場拋出幾個疑問。她會這麼做也不難理解，有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像那樣質疑父親。

然而，父親沒有認真回答京子那些問題的意思，還強行將她關入現在的「深閨」狀態。要不是爲了特訓，事先講好表面上必須服從父親的指示，恐怕她會當場離家出走。不消說，她不認爲自己可以逃出父親的掌心。

總而言之，父親似乎不打算讓京子牽扯進春虎和夏目的事情，希望她能忘記在陰陽塾發生的事，從此只以「倉橋家千金」的身分過活。強權也該有個限度，不過現在的京子無力抵抗確實是事實，何況她也找不出可以趁虛而入的破綻。父親不求女兒諒解，從沒有展現過好臉色。

美代神情陰鬱的原因恐怕就是爲了這件事情。

她在心中某處思考着，或許那樣才能帶給孫女幸福。比起走在佈滿荊棘的道路上，如果服從父親的指示，就算現在辛苦一點，也許終究會帶來幸福的結局。

在京子看來，這種想法簡直是荒謬透頂，她堅決拒絕過這樣的人生。

只是站在「祖母」的立場，她的內心似乎一再動搖。現在的自己流露出這種可憐兮兮的氣氛嗎？如果這樣的狀況是父親施下的乙級咒術，那可真是陰險的詛咒。

關於父親，還有另一件需要擔心的事情，那就是京子讀星的能力。

不消說，京子沒將『讀星』能力覺醒的事情告訴父親。在京子等人看來，『讀星』的才能是他們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王牌，是最不能讓父親知道的事情，父親也是最不能知道這件事的對象。從父親的態度看來，他還沒察覺女兒能力的覺醒──京子和美代如此判斷。

不過，可能性不是沒有。在別館商量時，天海指出了這一點。從塾生那裏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天海確認了這一件事。

下田所屬的組織簡稱爲會合，比起組織更像是生存在地下社會的咒術者們互相幫助的集團。咒術界的地下組織大多排外意識強烈，不歡迎外人加入。就這一點看來，會合原本就是以單獨行動的成員組成，對外人的加入相對寬容，因此讓賢行甘冒危險潛入陰陽廳所在的東京，前來拜託。

「呵呵，這東西瞞不過見鬼，可是我們的生意對象大多是一般人，要是保持人偶的外形，恐怕會對生意造成不好的影響……這種事情應該不需要我對暗寺的術者多解釋吧？」

「……對了，昨天我難得想喫點甜食，要傭人買了羊羹過來。羊羹還有剩，不如拿來當作茶點吧。」

京子雖然受到各種束縛，但仍被允許每天和美代會面，所以她才能像這樣日復一日持續進行『讀星』的特訓。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困難也絕不屈服，在絕望的狀況中也能確實化險爲夷──

只要持續奮戰，京子的心願真的有實現的一天嗎？就是因爲不知道這一點──沒有自信，美代纔會像剛纔那樣內心出現動搖。

之後又過了五分鐘。

然後，她「視」見了星相。

「啊，以前沒看過妳欸小姐，一個人嗎？從哪裏來的？」

然後，那個女人大步跨出長腿，往店裏走了進來。

她赫然驚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飄浮。廣大的宇宙與眼前的光景重疊，讀星──自己在無意間進入了讀星的狀態。

穿着大衣的男子──下田笑嘻嘻地說，語氣十分輕浮。他的嘴邊泛着笑意，眼裏的光芒卻很冷冽。「嘖。」賢行小小啐了一聲，視線移向站着的那兩個人。

「什麼意思？啊啊，你說他們兩個啊？他們只是陪我一起來的，用不着那麼緊張。」

賢行很不耐煩。

爲了排解心裏忿忿不平的情緒，賢行把杯裏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

不只自己，天馬、冬兒和鈴鹿，還有春虎以及夏目也一定正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奮戰。這麼一想，京子覺得也不能老是以爲只有自己的境遇悲慘。在大家再次見面閒聊的那一天到來之前，自己也必須繼續奮戰。

作爲敵人，父親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

京子的眼力無法看穿的古老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

「這我知道。」

「……用『夜叉』改造的嗎？」

趁一人擋在她面前的時候，另一人強行用手摟住她的腰，邀她到自己的桌子。下一瞬間，摟住她的男人忽然腳步有些踉蹌，因爲他打算用蠻力把她拉走，她卻是文風不動。

店門口站着一個女人。

店裏忽然響起格格不入的女人聲音。

他穿着樸素的西裝，沒有繫上領帶。也許是好幾天沒有換過衣服，整體給人萎靡不振，有些骯髒的印象。

兩人疑似喝得酩酊大醉，滿臉通紅，色性大發的視線忙着上下打量女人的身體。

首先，她的個子很高，肯定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說不定有一百九十公分高。然後，她像是不把一月上旬這個季節放在眼裏，穿着極爲裸露的服裝，打扮乍看之下有如半裸着身體。

這個時候──

三人全是男人，站在左右兩側的男人穿着西裝，只有正中間的那個男人穿着一件氣派的大衣，穿着風格十分隨興，正好融入店裏的氣氛。注意到吧檯旁的男子後，他咧嘴笑着走了過去。

『也就是說京子在讀星的時候，

木暮

也在現場，而且目睹了讀星的瞬間嗎？』

「咦？怎、怎麼回事？過來──這裏──」

「你好，賢行法師，我叫下田，是『會合』派來的人。」

想到這裏──

星宿寺毀滅後，現在受到陰陽廳管理，寺裏的人大多遭到逮捕或是拘禁，另外也有一小部分潛入地下，持續逃避陰陽廳的追捕，賢行也是其中一人。

因爲不小心說了泄氣話，她這麼做是想改變氣氛吧。京子用雙手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臉頰，再次鼓起幹勁。

「反正我們這裏的內部關係很鬆散，等注意到有人派不上用場的時候早已經『斷絕關係』的情形也很常見，法師你也要小心一點哦？」

──我絕不會輸……

店裏空間寬敞而且熱鬧，雖然自稱酒吧，但實際上更接近酒館。昏暗的店內放着發出重低音的音樂，客人酒醉大笑的笑聲不絕於耳。這裏的顧客看來都是些不良分子，四周瀰漫着香菸、油污和各種氣味，這些氣味透過大樓的老舊空調加溫，是個很適合用垃圾堆這個詞來形容的低俗酒吧。

那起事件後，他從祓魔局調到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而現在咒搜部的部長正是父親。換句話說，父親有可能從木暮那裏獲得和京子有關的報告，京子她們當然也是在考慮到這一點的前提下，仍判斷父親尚未察覺……

平時還不打緊，只是她偶爾會想要其他人的「幫助」，想找個支持自己的人依靠，一個值得信賴，可靠的人。

被人若無其事地指出這一點，下田脣邊的嘻笑一瞬間亂了步調。

──唔……！

3

──

咦

？

然而在去年初冬，星宿寺遭到一位陰陽師摧毀──他這麼聽說。他那時候人不在寺裏，因此無法斷定。他在寺裏主要負責與地下社會保持聯繫，不同於寺裏其他人，他在外面奔波的時間壓倒性地多，所以能幸運逃過一劫。

美代笑着站了起來，她阻止連忙起身幫忙的京子，走出房間，下到了一樓。

賢行憎恨地朝特地提供忠告的下田點了下頭，心想實在是個惱人的傢伙。不過在失去星宿寺這個後盾的現在，賢行光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逃離陰陽廳的追捕。儘管心裏多少有些不快，但暫時也只能拜託會合幫忙。

「看來確實是很用心，不過特地把護法改造成人類的模樣，這麼做有意義嗎？」

他的臉上始終掛着笑容，視線冰冷，嗓音裏聽得出輕蔑的意思。

那是她知道的星，是她視過一次的星。京子第一次讀星時也在場的其中一顆星。

大友老師

，京子大喊。「……大友老師。」倉橋京子喃喃說着。京子努力定睛凝視，倉橋京子的眼中滴落喜悅與懷念的淚水。

三名客人相偕走進店裏，吧檯旁的男人立刻轉身回頭看向他們。

「不愧是暗寺的法師，這正是『G2』沒錯。

外皮

製造得很精美吧？實在沒想到會被人一眼看穿，這可是費了很多工夫哦。」

知道京子順利恢復意識，美代鬆了口氣。

──咦？怎麼回事？

京子放下茶杯，垂下了頭。她的視線在榻榻米上游移，無意間盯着挪到一旁的式盤。

總之那是個給人強烈印象的女人。

體內殘存着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受，以及在遠方視見的不祥氣息。

國家一級陰陽師，木暮禪次朗。

──怎麼會這樣，等一下……！

男人駝着背，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一再轉頭看向背後。

不過，這時候的感覺和之前進入讀星狀態時不同，世界沒有扭曲，而且過於迅速。有如讓宇宙吸了進去，轉換得很順利，彷彿總是在自己內部一個一個調整的多個齒輪碰巧契合，轉動了起來。耳邊可以聽見穿梭在宇宙間的風聲，風勢不如以往猛烈，而是輕柔的微風。

幸而賢行過去在與外界聯繫時培養起了人脈，他靠着寺裏以前的管道和其他地下組織接觸，對方派來的人就是眼前的下田。

賢行惱怒地說，又咂了一次舌。

男人坐立不安，像是很不習慣待在這種地方。他啜飲着點來的啤酒，進入店裏已經有十五分鐘。吧檯後面的店員朝這位小氣的生面孔露骨地投去不友善的視線，但是男人始終沒有起身離席的意思。

吧檯旁的男子一臉嚴肅，盯着走上前來的三個人。三人在桌子之間穿梭，一接近吧檯，穿着西裝的兩名男子隨即停步，只有穿着大衣的男人又衝着他笑了一下，在他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

不過，京子當場頹倒在地，一時間無法動彈。

「我看妳長得挺漂亮的，過來一起喝吧？我請妳喝一杯，來，坐下坐下。」

「……這是什麼意思？」

甚至在困境中也能保持從容的態度，不會驚慌失措──

「…………」

店裏的客人──幾乎全是男性──先爲了她這樣的打扮喫驚，接着終於抬起視線，注視她的臉。女人把自然捲的頭髮紮成一束，戴着幾乎遮住半張嬌小臉龐的一副大墨鏡，使得她的臉看不清楚，卻讓那雙抹上口紅的厚脣更加深了妖豔的印象。

京子想視得更仔細，結果沒有成功。她的狀況不差，甚至是目前爲止最好的一次，但是因爲第一次的讀星消耗了靈力，無法繼續停留。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不過……

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說好聽點是「性感」或是「前衛」，不過又比那「奇妙」許多的女人。

她的臉很小，脖子、手腳和身體相對細長，擁有傲人的胸圍與臀圍，腰圍「看上去」異常纖細，原來她竟穿着露肚的細肩帶背心。背心外面姑且披着一件酒紅色夾克，只是袖子稍微卷起，雙手插在口袋裏。下半身是短到不能再短的熱褲，緊貼着肉感十足的臀部曲線，再下面是一雙健美的長腿，修長的雙腳底下踩着一雙用大量鉚釘裝飾的長筒靴。

『妳們得千萬小心，萬一連「讀星」也落入廳長手中，到時候可就難應付了。』

守護並且引導自己這些不成熟的孩子──

星辰與宇宙遠離，意識遭到強行逼退。老師──京子大喊，不過就連叫喊聲也消失在風中──

走進六本木的住商混合大樓後，他在一間鄙陋的酒吧吧檯坐了下來。

不過，他馬上故作佩服地說：

那是個鼻音很重的嬌甜──更準確來說是「嬌媚」的嗓音。店裏幾乎所有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交談，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接着視線有好一會兒就這麼盯着不放。

不過，這副模樣反而讓他與店裏的氣氛融爲一體。

不過如果……萬一父親得知特訓的事情該怎麼辦？說不定自己這些人只是被父親玩弄在掌心，這樣的想法表現出的，正是好不容易萌芽的一點希望遭到摘除的恐懼。

「……

剛纔那是

……」

「……我在寺裏負責對外聯絡，和『工作』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原本坐在桌旁的兩名年輕男子在女子經過身邊時站到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找到了呢。」

賢行過去隸屬於暗寺，正式名稱爲星宿寺，是自古以來收容咒術者的修行寺，也是「地下」咒術界的代表勢力之一。不願意接受陰陽廳管理的人、逃離陰陽廳支配的人，以及墮入咒術黑暗面的人、違法使用咒術的人，或是被咒術害得無處可去的人，那裏正是地下社會，專門聚集這些活在咒術界黑暗面的人們。

「這樣啊，不過既然你表示想進入『會合』，就得斷絕和那裏的關係呢。」

回過神時，京子茫然自失，被美代抱住了雙肩。

咚、咚，她每前進一步，地面、馬尾和背心裏的胸部就跟着搖晃。店裏的關注全集中在她身上，但她像是完全沒放在心上──更像是沒注意到他們的目光。客人們大多啞然看着女子前進，賢行和下田也是一樣睜大了雙眼。

猶如烏雲蔽月，朦朧的黑暗籠罩着那顆星，大友那顆星旁伴隨着黑暗，一片完全遮蔽星光的巨大黑暗。

可是……

「京子！振作點！」

「…………」

他再一次拉她坐下，不過她還是一樣不爲所動。

邀女子坐下的男人體格健壯，個子雖然沒有女人高，但體重肯定比女人重。也許是因爲喝醉了，他下手完全不知輕重，只是這樣依然拉不動女人，有如應付一尊大理石雕像。

接着，女人從夾克口袋抽出右手，慢條斯理地湊到臉上。

她把戴在臉上的墨鏡推到額頭上方，露出一對睫毛纖長、圓滾滾又孩子氣的大眼睛。

「你這人真礙事。」

和先前一樣嬌媚的嗓音說。

「我找那個大叔有事呢。」

說完，女人伸長手臂，指向坐在吧檯旁的賢行。忽然被人指名的賢行一不小心「喀噠」弄響了椅子。

「閃開。」

「居然敢叫本大爺閃開？囉哩囉嗦的女人，別在那裏拖拖拉拉的了，快坐過來這裏。可惡，這個──」

男人惱羞成怒，打算硬把女人拉來自己這一桌，旁人也看得出來他使出了全力。然而，女人的腳像是釘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與男人同桌的人也察覺情況有異，試圖出聲勸阻，可是男人完全沒有住手的意思。

有好一會兒，女子只是漠然俯視着奮力要把自己拉到桌邊的男人。

接着，她慢條斯理地伸出右手，隨手一揮，往男人扇了一巴掌。

像女子這種體型的女性全力揮出巴掌，想必能發揮出不可小覷的威力。幸而喝醉酒的男人因爲過分用力，女人這麼一動讓他的身體頓失重心，腳步踉蹌摔了一交，得以免於一死。

轟，空氣轟隆作響。

女人的手一揮捲起旋風，把兩名男子連同他們原本坐的那張桌子一起揮飛出去。巨大的破壞聲中，玻璃碎裂，椅子東倒西歪，桌子翻了一圈後摔到地上。破壞聲尚未停歇，店裏早已是慘叫聲此起彼落。

另一方面，賢行與下田也是臉色慘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比起突然其來的異常光景，他們「視」見了更危險的東西。

「什麼！」

「那是

鬼氣

？」

女人揮出手臂的瞬間，先前抑制的靈氣往體外噴發，那不是屬於人類的靈氣。

「閉嘴，我當然記得！……總之，這傢伙就是暗寺的賢行，倒在那裏的傢伙也這麼叫他，不會有錯。」

儘管兩具護法全力衝撞，女人依然站得筆挺。

獨立祓魔官爲靈災修祓部隊的重要人物，其中出勤次數多，備受現場人員仰慕的木暮忽然調動到咒搜部時，山城也大喫一驚。不過，修祓靈災時不可或缺的特別靈視官三善的調動更是不只在祓魔局，在整個陰陽廳都掀起了軒然大波。這兩人居然和自己組成一隊，這件事完全出乎山城的意料之外。他是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是說共有三名『十二神將』在咒搜部裏組成一隊，這種事情恐怕是前所未聞。

他苦笑着，往大馬路的方向轉過頭。

這話一說出口，三足在眼鏡鏡片底下的瞳孔瞬間射出剃刀般的光芒，一陣寒意隨即竄過賢行背上。

或是從中延伸出的「白八咫鳥」。

「你是暗寺的賢行吧？稍微賞個光吧。」

店裏頓時亂成一團，客人們爭先恐後跑向出口，桌椅倒地的聲音、玻璃碎裂聲和客人的慘叫聲響遍整個空間。「可惡！」下田怒罵的同時，隨侍在他身旁的那兩個西裝男──他的護法式立刻往女子衝了過去。他們一路踹開桌子，來勢洶洶地衝向女子，直接撲了上去。

男人──三足悠然笑道。

馬面在三足背後神氣地挺起胸膛，「說得也是。」賢行背後的牛頭也點頭同意。

坐在最後一列前面一排的是個鬢邊白髮斑斑，年約四十前後的男人。長身瘦軀，將老式風衣穿得非常筆挺，只是臉色很難看。他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他平常就是那副模樣。臉上的表情單調，現在也用一副活像死屍的臉孔坐在椅子上，就着車裏的燈光讀書。

她發出有如出現在漫畫裏的怒吼聲，雙手分別抓起衝向自己的兩具『夜叉』，並且使力揮舞。下田不禁愕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接着他急忙取出咒符，打算使用咒術。賢行同樣也回過神來，把手伸向隨身攜帶的咒符。

男人散發出老成的氣氛，實際上年紀應該不大，戴着眼鏡的那張臉看起來比三十來歲的賢行還要年輕。

「話說回來，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見法師一面，是有原因的哩。其實是我有事情要問法師，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勞煩法師和我們走一趟哩？」

在這樣的狀況中，只有三足一人在緊要關頭用單手結成手印，避開了衝擊。

賢行會這麼喫驚是因爲，如果男人從騷動發生前就坐在那裏，他不可能沒有察覺。男人的個子矮，體型異常肥胖，簡直像個不倒翁。他手裏拿着萊姆酒的酒瓶，爽快地喝了一口之後把酒瓶放在吧檯上，椅子轉向賢行。

「……果然找到這裏來啦，不過怎麼也不給個警告就展開突襲哩。」

前獨立祓魔官，『十二神將』中的『神通劍』，木暮禪次朗。

山城對着後照鏡問。

謠傳近來在地下咒術界有個囂張跋扈的陰陽師，那個陰陽師使役着三個強大無比的式神，在短時間內迅速改寫地下社會的勢力版圖。

「我、我嗎？」

天氣冷得就算下雪也不足爲奇，尤其是待在停在停車場的廂型車裏。車裏當然開着暖氣，只是仍阻止不了戶外的冷空氣慢慢地潛近腳下。

男人在墨鏡下方的嘴脣扭曲，笑着露出了牙齒。從下顎長出的犬齒長得嚇人，宛如獠牙。

「還不是因爲妳引起騷動，馬面。陰陽廳馬上會派人來，別玩了。」

「啊～啊，怎麼鬧成這個樣子哩。」

接着，他赫然回神確認起下田的狀況，忍不住哀號。等他發現的時候，下田已經跑向店門口，派出『夜叉』不是爲了打倒女人，單純只是爲了爭取時間。雖然不甘心，但這確實是正確的判斷，而且自己似乎纔剛見面就讓人決定「斷絕關係」了。

可是……這麼一來，這裏就有兩隻真正的鬼？

接着，整間店──整棟大樓轟隆震動了起來，地板和天花板出現裂痕，塵埃漫天飛舞，在斬擊線上的桌子被劈成兩半──不只如此，甚至劈成了碎片。

他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就在賢行懷疑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叩地響起了清脆的聲響。

那是個給人銳利印象的青年，俐落的西裝外面套着一件短羽絨外套。端正的五官顯得理性，也許因爲年輕，看上去有些自大。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其實他現在心裏也覺得無所事事地浪費時間在這裏待命是很愚蠢的行爲。

動態靈災。相當於第三級靈災的『鬼型靈災』。從擁有明確的自我意識，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看來，那勢必是存在相當久遠的「真正的鬼」。

帶着兩隻鬼的獨腳陰陽師。

下田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瞪着賢行。

不過，這個男人的可怕與兇惡之處和其他人不同。

牛頭往下田努了努下巴，他們稱爲老大的男人苦笑着道了聲謝。接着，他終於把視線轉向賢行。

「啊啊！牛頭，太狡猾了！明明是我先找到他的！」

她正要走上前時，咻，三足的柺杖彈了起來，停在馬面的鼻尖。馬面踉蹌地停下腳步，說聲「搞什麼鬼？」瞪向三足後，猶如將世界劈成兩半的衝擊穿過店中央，從腳下劈向天花板。

這時，「先別急着離開，老兄。」渾厚低沉的嗓音穿過喧囂，傳進賢行耳裏。他立刻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這一看又是大喫一驚，吧檯最角落的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多了一個男人坐在那裏。

不過，「欸欸。」男人笑了。同一時間，男人的身體散發出高濃度的靈氣，靈壓使得注入咒符的咒力霎時消散。賢行的腦中一片空白，儘管是臨時使出的符術，只憑自身靈氣就能讓術式失效，這樣的情形絕不尋常，而且男人的靈氣同樣是不屬於人類的鬼氣。

「你也聽見了吧？我們有事要找你。」

真要說起來，男人的雙眸散發出安詳的氣氛，既不冷峻也不嚴厲，甚至有些溫柔，賢行看見他卻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誰知道！我哪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你該不會是……白八咫鳥……？」

「幹勁十足哩，禪次朗。」

另外在他背後，坐在最後一排的是個年紀在二十後半，樣貌剽悍的男子。他同樣穿着西裝，沒有繫上領帶，從他平靜而且鎮定的姿勢中可以感覺出他的品格。即使坐在車內的座椅上，他也始終挺直背脊，讓軀幹保持在直立的姿勢。此時他盤起雙臂，闔上雙眼，全神貫注地進行冥想。一旁座椅上靠着一把日本刀──他的愛刀。

女子看向賢行等人的方向，大呼小叫地睜大了眼睛。男人的神情凝重，看着擊倒兩具『夜叉』，跳腳跺地的女人。不出所料，兩人果然是同夥，也就是說剛纔從女人身上視得的確實是真正的鬼氣。

這時，「啊，牛頭！你打算搶我的功勞嗎？那個大叔是我的！」看見牛頭把手放在賢行肩上，馬面高吊起雙眼，宛如糖果被人霸佔的小孩子，臉色一變，試圖逼近賢行。

就在這個時候，他從眼角餘光瞄見店員往店後面逃了進去，於是他靈光一閃，直覺那後面應該有道後門。他按捺不住，往店員後面追了過去，試圖逃離現場。

她手舞足蹈地用全身動作強調自己的功勞，往白髮男子湊了過去。「是、是。」男子隨口敷衍了兩句，拄着柺杖，以沉穩的步伐往店裏走去。

賢行好歹是暗寺的法師，在地下咒術界的人面廣，也知道幾個像是常玄法師那樣怪物般的咒術者。

爽朗、從容又捉摸不定，但是這性質本身並沒有特別危險的氣味，反倒散發出莫名隨和的氣氛，讓人容易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應有的警覺。

不過，咒搜部現在人手不足到必須進行如此大膽的人事異動也是事實。問題不在於咒搜官的人數或是素質低落，而是咒搜部目前手上的案件太過艱鉅，而且不只一件。這天晚上山城他們會在車裏待命，也是爲了其中一個案件。

由於那位陰陽師使役三個式神以及他的身體特徵，人們這麼叫他。

斬擊。

然而，這樣的氣氛在轉瞬間產生變化。男人的性質和先前相同，但給人的印象轉爲冷酷的殺氣，爽朗、從容又捉摸不定的「危險」，冰冷的死亡氣息。

忽然間，「可、可惡！」店門口傳來叫罵聲，那是下田。賢行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理應逃走的下田再度衝進店裏──

賢行立刻揮出咒符。他使出火行符，不過是沒有完成術式、徒有氣勢的符術。他打算攻其不備，用障眼法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再趁機逃走。

一位是擁有「陰陽廳裏最貴重才能」評價的人物，另一位是公認爲祓魔局後起之秀的人物。前年的人事調動將木暮從祓魔局調到咒搜部，三善則是上個月剛調動職務。

山城瞥向後照鏡，這已經是他不曉得第幾次這麼做。只是不管他看再多次，映照在鏡子裏的景象始終一成不變。

「欸！那個女人是怎麼一回事？」

叩、叩、叩、叩，清脆聲響帶着規律的節奏往這裏接近，然後──

「啊啊～！牛頭！我們必須稱呼他『老大』，你忘了道滿大人的命令嗎？」

不消說，賢行沒見過真的鬼，寺裏的長老恐怕也沒有。一次同時出現兩隻，而且表明是有事找自己而來，簡直意味不明，有如身處噩夢之中。

摸不着頭緒的賢行被衝擊轟飛了出去，在他背後的牛頭立刻接住他，但就連牛頭的神情也隨之一變。另一方面，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人擋住去路的馬面則是瞠目結舌，看着斬擊劈開眼前的空間。馬尾因爲狂風向後翻飛，承受咒力侵襲的修長身體出現陣陣裂核。

「急、急急如律令！」

他想了起來，想起暗寺毀滅前，他在負責與其他組織聯絡時不時聽聞的「某個謠言」。

「幸會，賢行法師。抱歉突然演變成這種事態哩，關於我……從你臉上的表情看來，好像多少知道我的事情哩。」

途中，「辛苦你了。」他轉頭看向牛頭。

男人──牛頭喲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用肥胖的身軀堵住店裏通往後門的路徑。另外，女人──馬面則是雙手扠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個小孩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兩隻鬼不再隱藏身上的鬼氣，賢行直接接觸到飄散的瘴氣，差點昏厥，店裏持續播放的音樂在他腦中嘈雜地響個不停。

「啊哈哈，用不着那麼誇張，三足就行哩，反正只是外號哩。」

「我又不會喫了你，老實點……還是我乾脆喫掉你算了？」

男人要求得理所當然，賢行一時以爲是言靈，但事實並非如此。不過從男人的嗓音，尤其是存在本身感覺得出高壓的靈氣，令人忍不住懷疑是甲級言靈。

車子後座坐着兩個男人。

一個男人走進店裏。

前特別靈視官，『十二神將』中的『天眼』，三善十悟。

肥胖的男子傲慢地笑說。

他留着雷鬼頭，戴着單鏡型的墨鏡，鼻子上穿着鼻環，脖子上掛着一條粗項鍊，整體打扮呈現嘻哈風格。深藍色夾克包覆矮小肥胖的身軀，搭配寬鬆的牛仔褲，腳下踩着籃球鞋。

山城隼人坐在駕駛座上，看着手錶確認時間，手指咚地輕輕敲着握在手裏的方向盤。

「

老大

！」馬面搶先出聲大喊：「發現那個大叔的人是我！是我先發現的！」

賢行怒斥了回去，不過女人確實往他指了過來，說找他有事。他感覺心跳一口氣加速。

「鬼、鬼……！」

那是個穿着樸素外套的男人，不過在男人進入店裏的瞬間，賢行不知爲何身體發顫，彷彿店裏空調忽然降低了溫度。

「……嘖，這種時候應該說『您辛苦了吧』，真是不懂禮貌的小鬼頭。」

☆

「是，是有關暗寺的事情哩。」

再過不久，又將展開新的一天。

「嗯，多謝哩。」

「真氣人！爲什麼來礙我的事！」

白髮男子走進店裏，看見四周的慘狀後嘆了口氣。

不祥而且超然獨立的男人讓賢行聯想到死神。沒錯，死神就是會像這樣在意外的時刻忽然降臨。

「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意義，趕緊帶這傢伙離開吧。」

然後，大友陣露出哀傷──但又狂妄的表情，喃喃說着。

牛頭說着，把厚實的手掌放在賢行肩上，在場似乎沒有人打算尊重賢行的想法。儘管對方說不會喫了他，但他此時的心情完全是俎上肉，沒有活着的感覺。

「抓到這個人，我們的任務就算結束了，我想早點回去接受道滿大人的表揚。」

「……三善特視官，對方還沒有動靜嗎？」

兩人同樣是隸屬於咒搜部的咒搜官──也就是山城的同僚，不過，兩人待在祓魔局的期間比咒搜部久，而且都是陰陽廳引以爲傲的超一流陰陽師。

接着倒地。

下田的背影消失在店外，兩具『式神』也接着解除實體。原本擠滿桌邊的客人全部跑去避難，一個也沒有留下，店裏只剩下賢行和一男一女的兩隻鬼。

然而，男人白髮蒼蒼，一手拄着柺杖。他的右腳是義肢，而且是木製的義肢，剛纔那清脆的聲響想必就是來自柺杖和義肢的聲音。

三足。

三善坐在後座說道：「山城，我不是特視官，現在不過是一介咒搜官罷了。」咒搜部的超重量級新人把視線落在書本上，頭連抬也沒抬起來。在三善調動之前，山城過去在造訪星宿寺時曾與他同行，很瞭解他那麻煩的個性。當然，這不是瞭解就能消除煩躁的問題就是了。

「……三善先生，有動靜嗎？」

「沒有。」

聽見山城換了個說法提出問題，三善答得相當冷漠。山城接着把後照鏡中的視線從三善移到木暮身上。

明知特地確認是種失禮的行爲，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木暮先生，賢行將和會合接觸這情報確定沒錯嗎？」

木暮沒有馬上回應，他始終盤着手臂閉目養神，身體一動也不動。

隔了整整三秒過後……

「我也不確定。」

居然說不確定？山城板起了臉。木暮理應沒有看見他臉上的表情，脣邊卻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可惜我不清楚賢行法師的個性，不能確定他會不會忽然改變心意……可是那樣的話他以後再也不能拜託會合，只要風聲傳開來，其他組織恐怕也會打消和他接觸的念頭。當然，這種事情他自己應該也很明白。」

「……可是那個人真的會『上鉤』嗎？」

山城又繼續追問。

賢行是咒搜部追捕的對象，不過不是山城他們的目標。他們的目標是更重要的人物，賢行則是爲了釣出對方的誘餌。

然而，「不知道。」木暮只是冷冷應了這麼一句。

「你要是閒着沒事做，就趁現在補眠。」

「我也不是閒着沒事做……」

山城答道，從語氣裏聽得出他其實閒得發慌。

「待命」可說是咒搜官的重要工作之一，只是就算能夠理解，他的個性就是做不來這種事，他也無可奈何。

另外還有一件事也讓他提不起勁，那就是車裏的沉默。

如呼吸般運用連他也無法看穿的隱形，山城他們追捕的正是這種實力高強的咒術者。

「居然沒擊中。」

木暮調到咒搜部已經超過一年的時間，起先一、兩個月他先是和資深咒搜官組隊熟悉咒搜部的工作，之後幾乎都是單獨行動，與山城沒有交集。

山城驚訝地轉過頭時，木暮已經拿着愛刀站了起來。他打開滑動式車門，看也沒看車裏一眼就跳到人行道上。「──可惡。」山城忍不住咒罵，關掉引擎。

兩隻鬼不再隱藏自己身上散發的鬼氣，至於爲什麼，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發生戰鬥。賢行自不用說，會合派來的咒術者就算實力再怎麼堅強，也不是這兩隻鬼的對手。雖然說是戰鬥，但其實在一開始就決定了勝負。

山城發出尖銳的低語聲。

「等一下，山城！要是連你也走了，誰來保護我？」

「對方一帶走賢行就會馬上撤退，在支援趕到之前必須先絆住他們。」

木暮的靈氣消失了。不對，其實是原本爲了避免引起注意力，刻意壓抑的靈氣緊密凝聚。

木暮掏出手機，撥出電話。

瞬間轉換的龐大咒力伴隨銀光升上天際，刀鋒繪出優美的弧線，釋放在軌道上的咒力帶着強大的威力迸裂。

「──部長，我是木暮。『黑子』現身的可能性提高了，請求緊急支援。」

在車子前進的方向上，山城──還有木暮──也「視」見了三善探測到的鬼氣，而且如同三善的報告，有兩隻鬼在這個地方。

木暮聽着三善的報告點頭。

在工作方面，他絕不是個難相處的人，只是他總給人一種難以捉摸的感覺。

「『D』呢？」

「四周有異狀發生嗎？」

有如劈開整個世界，豪邁而且氣壯山河的一刀，甚至讓人產生眼前大樓被一刀劈成兩半的錯覺。站在他斜後方的山城受到攻擊餘波和靈壓影響，蹣跚往後退了一步。大樓發出響亮的傾軋聲，外牆出現一道筆直的裂痕。

這麼一說出口，他更覺得這種事情簡直荒唐到了極點。祓魔局面臨前年險些發佈緊急命令的『上巳再祓』，在神宮外苑配置靈災修祓部隊時，設想的修祓對象也只有兩隻『奇美拉型』的第三級靈災，儘管如此，當時的祓魔局已經是傾全力投入作戰計劃。當然，靈性穩定而且古老的鬼和發生不久而且逐漸壯大的鵺相比，該考量的危險性不同，只是如果當成「交戰對象」來思考，可能造成的威脅一點也不遜色。不對，不只是毫不遜色，其實眼前的鬼更加危險。

「距離這麼近，要我怎麼放心？」

不過──

仰望大樓的木暮沒有移開視線，擺出了攻擊架式。

然而，和在祓魔局時的評價相反，調到咒搜部後的木暮沉默寡言，完全不和人親近。雖然工作上有充分的溝通，但除此之外他始終緘默不語。實際上，一些過去認識木暮的咒搜官談到他時認爲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自從山城與他組隊之後，彼此之間除了任務也沒什麼交談。

「──來了。」三善開口。「有個咒術者帶了兩具護法，應該是『夜叉』。」

「剛纔是你做的好事吧！」

這個時候──

後來又過了二十分鐘，就在山城漸漸開始不耐煩的時候──

「那麼請你在車裏等吧。」

「……啊啊，確認到了，剛纔的氣息是『鬼型』，一開始從正門進入大樓的那一隻隱約散放出鬼氣。」

「『神通劍』再怎麼厲害也應付不來兩隻鬼，讓他一個人過去太危險了。」

三善的語氣始終保持平靜，正好在這個時候，前方車窗映照出賢行等人所在的那棟大樓。

「現在要怎麼做？」他向木暮確認。

「山城。」

三善忽然間這麼告知──而且雙眼始終沒離開書本。山城不由自主把身體轉向後座，木暮也睜開了閉着的雙眼，炯炯有神的銳利目光凝視着坐在前一排的三善。

「也還沒出現。不過他們那種等級的咒術者要是使出隱形，要發現恐怕沒那麼容易。」

咚，山城盯着後照鏡，又一次用指尖敲打方向盤。

「會合的人嗎？」

「……

其他人

呢？」

說實話，他個人沒有理會三善的意思，反倒覺得他閉上嘴看書也省得自己麻煩。不過，他想和木暮再多聊一些。

「是

哪一個

？」

他把手伸向靠在一旁的愛刀。

「恐怕是，他們進入大樓了。」

「你差點就砍中我了呢！簡直讓我丟臉丟大了！我絕不饒你！」

「賢行嗎？」

相對之下，木暮輕啐了一聲。

「對，他進入那棟大樓了，和收到的情報一樣。」

「三善先生！有『黑子』的氣息嗎？」

咒搜部裏衆所皆知，木暮和大友同時進入陰陽廳，據傳兩人私交甚篤，因此對於遭到陰陽廳追緝的大友，木暮的心情似乎很複雜。儘管不認爲木暮會通融敵人，但不能不提高警覺。

「要過去嗎？」山城再次詢問木暮。這一小隊的隊長是木暮，「還不到時候。」木暮答道。

刀身一往前推，木暮的右手神速劃過，刀──神刀『二銘則宗』閃現刀光。

短促的告知之後，木暮握着出鞘的刀衝進大樓裏。山城連忙追上，然後，「太亂來了！」他忍不住朝着木暮的背影大喊。「裏面還有普通人在啊！」

「沒有明顯的動──」

樓梯上──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響起了某個只能以「嬌媚的怒吼聲」形容的聲音。緊接着，頭頂傳來響亮的破壞聲響，樓梯上方──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落下了一個「半裸的高個子女人」。

「……啊啊，有動靜了。」

山城震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就像三善擔心的，以超乎常人的見鬼才能爲傲的前特視官，一遇上戰鬥就無用武之地。尤其對手是真正的鬼，只是待在附近遭到波及就有可能因此喪命。

剎那間，木暮身旁有四道靈氣搖曳，在飛出窗外時隱形並且消失蹤影，那些是木暮使役的烏天狗。

「不等支援的人手過來嗎？」

「一樣還不清楚。」

「這麼說來我一個人留在這裏也很危險，不如說我這邊其實更危險。」

「走吧。」

兩人沒有搭電梯，而是從樓梯一路跑向上面的樓層。帶頭的是木暮，山城緊追在後。大樓內每一層樓都是一團混亂，在鬼大亂後又出現木暮的斬擊，那些人可能以爲發生地震了吧。不過，山城他們沒有餘力指揮避難，只能踏響了腳步聲，沿着樓梯往上衝。

三善是前特別靈視官，陰陽廳裏見鬼才能最爲優異的陰陽師。此時的他不單純只是讀書打發時間，也在活用見鬼的能力「視」察附近一帶。

他急忙繞到車子另一頭後，發現木暮還沒進入大樓。木暮杵在大樓前的人行道上，以銳利的眼神仰望上面的樓層。

而且，他們接下來要交手的第三級靈災是『黑子』的式神。論棘手程度，由優秀的術者使役的靈性存在和單純的靈災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身爲一位咒搜官，山城認爲自己的表現並不遜於木暮。不過身爲一位陰陽師，自己的實力必定比不過木暮。

山城跑向木暮身邊。

「山城，還沒到嗎？」

三善從書上抬起頭，瞳孔的焦點對向虛空，木暮和山城的表情頓時變得嚴肅。

「可是敵我的戰力相差懸殊，對方有兩隻鬼，恐怕還有前『十二神將』──而且

荒御魂

出現的機率也很高。國家一級陰陽師加上三個強大的第三級靈災，憑我們的力量要把他們留在這裏也有極限。」

「用不着擔心，我

只

砍了鬼在的那層樓。」木暮若無其事地說。

木暮的嗓音裏透露出緊迫的氣氛。

那是棟多間店家雜處的老舊大樓，許多客人驚慌失措地從一樓奪門而出，看來裏面果然是打了起來。山城在大樓前的人行道旁把車停下來。

接着爆炸。

接到木暮的命令後，山城立刻把車開向賢行所在的大樓。三善把書籤夾在書裏，闔上書本。木暮則是打開車窗，夜晚的冰冷空氣吹進車裏，他眯細雙眼，同樣「視」起了周圍靈氣。

「展開行動。」木暮立刻答道。

「不過先把車開到那附近，一有動靜就馬上趕過去。」

三善娓娓道出事實。

「要等支援過來嗎？」

「和去年在星宿寺視到的鬼氣不同，也就是說不是角行鬼。」

三善堅持不肯退讓，神情十分嚴肅。自從組隊以來，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話說回來，之前到星宿寺的時候，三善就是這個樣子──每次都只是嚴重打擊士氣。如今他已經算是「現場人員」，山城只想拜託他改改這樣的個性。

「會合呢？」

「還沒到。」

山城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他現在以「三足」這個稱號在地下社會活躍，危險程度僅次於被視爲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土御門春虎，爲列在咒搜部黑名單上的人物。

如同以咒術者來說，大多數的祓魔官比咒搜官或其他陰陽師優秀，即使同樣身爲國家一級陰陽師，擔任過獨立祓魔官的木暮在所有國家一級陰陽師當中更是鶴立雞羣。山城成爲『十二神將』的資歷尚淺，對於其他『十二神將』具體來說有什麼樣的能力，本人是什麼樣的人物，帶有什麼樣的信念都很感興趣。他也不是想和對方變得親暱，只是想更深入瞭解對方。

山城點頭，接着發動車子，開向賢行進入的大樓附近的周邊道路。

聽見這段對話，山城握住方向盤的手不禁僵硬。

通話對象疑似是現任咒搜部部長，也就是倉橋廳長。木暮接着又和對方交談了兩、三句，然後掛掉電話。

山城打開車門，爲了追逐木暮從駕駛座衝向馬路。他正反手用力關上車門的時候，三善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打開車窗探出了頭。

他用左手把收在刀鞘裏的愛刀舉在腰間，身體稍微前傾，同時將右手伸向刀柄。「什麼？」就在山城愣愣地發出驚呼聲的下一瞬間──

「就快──」

「…………」

『黑子』也就是大友陣，山城沒有當面見過這個人，但是聽說過有關他的謠言。在山城進入陰陽廳的數年前，他是前咒搜部部長『神扇』天海大善的心腹，爲獨攬陰陽廳地下活動的咒搜官。就山城的立場，那是相當於「前輩」的人物。

「不然請和我一起過去。」

「不然請你到其他安全的場所避難，等支援到了之後，再拜託你幫忙交代現場狀況！」

「這種事情我知道，先

滅了一隻

再說。」

山城說完便繞過車子，跑向人行道。背後不停傳來三善發着牢騷的抱怨聲，但是他故意充耳不聞。

「別開玩笑了。」

「……『黑子』嗎……！」

聽見這句話，山城總算回過神來。這是來自遠處出其不意的斬擊，木暮在與敵人接觸之前，從遠距離發動突襲。

「──黑龍、獺祭、醴泉、鳳凰美田。照我剛纔的指示各就定位，接到指令前記得保持隱形。」

「……有個奇怪的氣息……不對，另外還有一個從後面進入大樓，至少這些不是人類。」

不是角行鬼的話，上鉤的是──

「還沒，他可能只派了式神過來，或是使出隱形。」

女子用力踏在樓梯上，擋住木暮的去路。紮起馬尾的女子──不對，是「女鬼」，全身迸發出強烈的鬼氣。

鬼怒氣衝衝地攻向木暮，然而木暮不爲所動，只是把愛刀稍微往上一揮，不是以刀刃，而是以刀刃上的咒力揮開鬼直衝向前的攻勢。

攻勢被人揮開的鬼用力撞上牆壁，穿了出去。樓梯因爲衝擊出現晃動，山城趕緊抓住一旁的扶手。

「木暮先生！」

「我們走，目標是『黑子』。」

把鬼揮開的木暮直接衝上樓梯，山城正準備跟上的時候，「──別小看我！」撞破牆壁的鬼再次回到樓梯上，她衝進木暮與山城之間，打算從背後攻擊木暮。

「嘖！急急如律令！」

山城立刻使出符術，火行符起火燃燒，燒灼着鬼。不過，鬼完全不以爲意，也許是怒火攻心，她根本沒把發動攻擊的山城放在眼裏。

木暮轉身回頭，立刻一刀斬了下去。不過，鬼這次一樣避開了斬擊。她往後仰身避開劍鋒，一邊伸出長腿，使力踢向木暮腳下的樓梯。

樓梯因爲這一擊被踢出一個大洞，不過木暮早一步往樓梯上方跳了上去。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木暮維持手裏持刀的姿勢吟誦咒文。火界咒。咒力的火焰襲向隨即舉起雙臂防禦的鬼，「好燙！」鬼慘叫着，身體出現裂核。山城也迅速地把符術轉換爲木行符，木生火，以木氣與火氣相生，爲木暮的火界咒增強威力。

然而──

「喝！滅卻心頭！」

鬼的身體膨脹，用來防禦的雙臂大敞，全身迸出更強烈的鬼氣，用蠻力擊退了木暮的火界咒。後方的山城緊急設下結界，防禦四散的火界咒與鬼氣。他一邊防禦，一邊受到強烈的靈壓壓制。

「喝啊！」

擊退火界咒的鬼齜牙裂嘴，發出咆哮。空氣震動得像是要裂了開來，樓梯差點崩毀。這算哪門子的滅卻心頭啊？山城暗自咒罵，只是他心裏也忍不住戰慄。

在這狹窄的空間裏，動態靈災就在一旁，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這就是鬼……？」

山城是咒搜官，幾乎沒有對付靈災的經驗。星宿寺滅亡時，有個叫做角行鬼的鬼也大鬧過一場，那時山城正好在遠處與土御門夏目展開咒術戰，就近面臨來自「真正的鬼」的威脅，這還是第一次。

他吟誦出摩利支天的真言，設下另外一種結界時，木暮的第二刀攻了過來。接着是第三刀。斬擊強力無比，一般咒壁根本無從阻擋。店裏再度遭到破壞時，大友沒有「防禦」斬擊，而是「竄了過去」。過去在應付鏡伶路時他也使出過相同的結界，狂烈的咒力風暴中，大友敲響義肢，重新趕向後門。

前年夏天的事件發生後，不只春虎，夏目也一樣下落不明。起先大友以爲她和春虎一起行動，在知道自己搞錯之後，他也同時追查起她的動向。現在總算真相大白，雖然他早料到是這麼一回事，不過這下終於得到實證。

咻，鬼吹了聲口哨。

穿着西裝的青年從樓下的樓梯間衝了上來，一注意到這裏，他驚訝地停下了腳步。「哎呀。」大友沉重地喃喃說着。雖說兩人都施下了隱形，但兩位咒搜官在彼此撞見之前始終沒有察覺對方接近，實在是失態至極。

「這裏是陰陽廳！大樓裏有靈災發生，趕緊前往避難！」

「蠱毒嗎！」

白髮加上眼鏡，穿着大衣，拄着柺杖，一腳裝着木製的義肢。

大友轉動門把時，木暮衝過走廊。大友開門時，木暮抵達了店門口。

「急急如律令！」

先前的突襲是由地面往上的縱向攻擊，爲了鎖定攻擊這一層樓而控制了力道。不過這一次是由斜下方傾斜而來的橫向攻擊，是從一開始便使盡全力揮出的一刀。銳利的咒力如斷頭臺的刀刃俐落地劈向店裏，門口的自動門粉碎，散落成碎片，兩旁的牆面出現一道筆直的裂痕。大友趴在地上，衝擊波在他的頭上肆虐。

樓下傳來的猛烈衝擊愈來愈接近，馬面釋放出的鬼氣和木暮的靈氣也是一樣。木暮很快就會抵達這個地方。

山城再次施下隱形，鬼一邊咒罵一邊試圖揮開蠱毒，但是黑靄不斷變換形體，不時分散並且合體，阻礙對方的行動。

「這次我們那裏的野丫頭是稍微失控了點，不過得怪你們故意挑釁，才害得她這麼

生氣

。爲了不給人類添麻煩，我們在黑暗中苟活了數百年，可別自討苦喫啊，小鬼頭。」

「呃！」

下一瞬間，咒術忽然襲來，既沒咒文也沒手印。不動金縛。雖然威嚇的意義濃厚，不過作爲近距離而且碰上敵人的第一個選擇不算太糟。實際上，青年在使出金縛後馬上結成手印，準備使出下一個咒術。這是打算先下手爲強，趁對方畏懼的時候施展拿手咒術的戰鬥方式。

該重新嘗試正面突破，還是思考其他辦法？

爲了和鬼拉開距離，木暮飛奔衝上樓梯。鬼追逐着木暮，山城也急忙跟上，不過鬼每一步都帶着踩碎腳下樓梯的力道。樓梯接連龜裂，什麼時候崩塌也不足爲奇。

「……那個笨蛋，他打算把這層樓砍掉嗎？」

「……對……」

他事前已經把大樓的構造記在腦中，四樓是一間麻將館。他一衝進店裏，裏面一片混亂，靠近門口的人驚聲慘叫，轉頭看向山城。

木暮想必是在上樓時，抵達了可以只劈斬這層樓的「角度」吧，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斬了下去，實在是「幹勁十足」。既然已經進入對方的射程，遭到這種大範圍攻擊，想要用「隱形術」逃脫極爲困難。大友迅速站了起來，叩叩叩敲響了義肢和柺杖。

忽而從頭頂傳來巨大的破壞聲響，和一陣讓大樓也隨之搖晃的震動，破壞了這樣的平衡。

不過，「這麼點小事就大呼小叫，我看你還是退下吧。」後門打開了，出現一個男人──個子矮小，身材異常肥胖，留着雷鬼頭的男子。山城不禁咂舌，停下了腳步。這個男人身上也有鬼氣，是另一隻鬼。

因爲面對後巷，風勢強勁，汗水在接觸到外面空氣的瞬間急速冷卻。山城再一次隱形，從樓梯衝了上去。照剛纔的情形看來，第二次的蠱毒恐怕拖延不了多少時間。得趕緊趁這個時候拉開距離，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不知道……那時候我只是帶新人到山腳下……然後就回市裏了……」

「這種時候你馬上變成『保護』派啊，認真的工作態度讓人讚賞，可是你的實力還不到可以擔心別人的程度吧。」

「大友！」

「看來這次又讓咒搜部擺了一道哩。」

話說回來，這一趟並非完全沒有收穫。

此外，夏目不是追逐着春虎前往星宿寺，而是在前兩天抵達，也就是說她早知道春虎會出現在星宿寺，提前在那裏等待他的到來。不過，春虎在行動時徹底銷聲匿跡，大友就算用盡各種方法，也找不出他的蹤影。既然如此，夏目如何在事前知道春虎可能出現在星宿寺？

在人潮散去的酒吧裏。

遺憾的是，對方早已看穿他的企圖。

木暮從遭到破壞的自動門衝進店裏。

鬼朝解開隱形的山城露出猙獰的笑容，山城隨即重整架式，但是用來充當替身的簡易式已經因爲鬼氣而消失無蹤。

大友的雙眸寄宿着冰雪般的光芒，隨後，後方──木暮所在的方向，一股巨大的咒力爆發。

而且，鬼恐怕

抑制

住了自己的實力。也許是受制於主人的命令，鬼的情緒雖然激動，但「視」得出還沒使出全力。

他迅速從懷裏掏出式符，在手中捏成一團。緊接着，拳頭的手指隙縫間噴出黑霧，有如生物蠕動着往疏忽大意的鬼展開攻擊。黑霧帶着金屬熔解般的重量感，被黑霧纏上的鬼遭到偷襲，發出了慘叫聲。

賢行跌坐在地上，背倚着吧檯，睜着失去焦距的空洞眼神回答大友的問題。

因爲平常習慣與咒術者對戰，直覺用來應付靈災完全不管用，遑論對方的外形和人類一模一樣。

「你在前兩天路過的時候，沒發現什麼異狀嗎？」

不過，要是這樣就嚇得不敢動彈，便不配稱爲『十二神將』。

「時間到哩。」

木行符與火行符。他沒有用來相生，而是以木行符生成的風吹向火行符生成的火，讓火噴散到鬼面前。障眼法。趁飛舞的火花遮擋視線時，山城用式符充當替身，自己則是施下隱形。

夏目正與土御門泰純一起行動，恐怕土御門分家的土御門鷹寬和千鶴也和他們一起。

不對，正確來說不是咒搜部，其實是「木暮」吧。大友哼笑，用柺杖敲了下地面。接着，賢行如斷線般失去意識，橫倒在地上。

這是意料之外的攻擊。遭到鬼氣侵襲的山城痛苦呻吟，站也站不穩。先前行使的隱形術解開了，不過他現在無暇顧及隱形。

他立即設下堅固的結界，翻過大衣，撲倒在地上。宛如劃過大友頭頂一般，木暮揮出的斬擊──咒力刀刃橫掃了過去。

遺憾的是，大友身上依然纏繞着摩利支天的結界。視見大友避開咒術時，青年睜大了眼睛。爲了回禮，這次輪到大友直接使出不動金縛。青年眼見來不及閃躲，立刻伸出自己的左手。

☆

鬼也沒有主動採取攻勢的意思，雙方就這麼不自覺地瞪視對方。

不過，走到樓梯間時──

鬼那張戴着墨鏡的臉咧嘴笑了出來，露出粗壯的獠牙，濃密欲滴的鬼氣勾起發自本能的恐懼。

「……這算是好消息哩。」

可惜現在──

他臉色凝重地搔了搔頭。

大友喃喃自語時，坐在地上的賢行只是愣愣地發着呆，身體一動也不動。他以不動金縛加上甲級言靈，再配合幻術等複合式的咒術，竭盡全力套出情報。原本他打算採取更溫和的手段，可惜情況不允許他這麼悠哉。

「──呃！」

最大的可能性是讀星。如今倉橋美代和京子遭到倉橋源司的嚴密監控，夏目不可能與她們接觸，而在大友所知的範圍內，剩下的『占星術士』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土御門宗家的土御門泰純。

他從後門走向逃生梯，接着關上門。關門的瞬間，事先在酒吧設下的咒術陷阱發動，店裏籠罩着咒術，掩蓋住木暮的靈氣。

「『黑子』嗎？」

鬼以低沉的嗓音發出警告，雷鬼頭同時狂放地亂舞，鬼氣一口氣膨脹。在山城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式時，鬼就這麼讓自己的鬼氣直接往四面八方噴發。

鬼咂舌，抬頭仰望向天花板。

大友沒有回頭。

「山城，走後門！」

今晚的目的只是要從賢行那裏套出情報，沒有與木暮──與咒搜部對戰的打算。叩，大友敲響義肢，往後門走去。

「你甩開牛頭啦，看來這次的新人挺優秀的哩。」

衝擊力道之大，讓人懷疑大樓該不會就這麼直接倒塌，猶如炸彈在上面的樓層引爆。不過那當然不是炸彈，咒力餘波從天花板落下，那是木暮。

「──噢。」

這是遁甲術的八門法陣。雖然是「臨時」準備，但光靠蠻力沒辦法破壞這樣的陷阱，應該可以爲撤退爭取一點時間。大友再次隱形，趁這時候走下逃生梯。

大友蹲在他身旁，以注入咒力的嗓音在他耳邊持續呢喃。

大友嘆了口氣，支起柺杖費勁地站了起來。

「哎呀。」

然而，即使在這一瞬間，山城的注意力也不曾從鬼的身上移開。

「雖然本來就沒什麼期待，但很久沒有出這麼大的差錯哩，難怪咒搜部也沒有理會的意思。」

「急、急急如律令！」

「嘿，小鬼頭，你要是不攻擊就閃到一邊去吧。」

不過……

正如他的猜測，那是稱爲詛咒式的禁咒。身爲擁有『陰陽一級』資格的咒搜官，山城獲得默許，可憑自身的判斷行使部分禁咒。

他不由自主敲響了義肢。

客人們一邊慘叫，一邊離開桌邊，逃到店外，他就趁這陣騷動移動位置。與靈災正面衝突不是咒搜官的工作，何況山城他們接到的任務是在支援來之前絆住『黑子』。萬一讓『黑子』逃走，就算贏了鬼也沒有意義。

用來充當替身的簡易式接連使出符術，他給的指令是持續展開攻擊，直到事先注入的咒力耗盡爲止，他自己則是打算趁這個機會往鬼的背後繞過去。

「……對，原本我在外面的時候就比在寺裏……多……」

樓梯前方，一個男子從上面走了下來。

木暮衝上樓梯，一邊向山城下達指令。山城立刻聽從命令，與木暮分頭行動來到走廊，進入四樓。

即使身體失去平衡，差點倒在地上，山城仍然拚命往後方擲出咒符。他擲出的是護符。千鈞一髮之際，咒術防壁在衝向店門口的客人前方展開，勉強擋住湧向人羣的鬼氣。

「該死！居然拿出這麼麻煩的東西。」

『黑子』用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悠閒嗓音說。

由賢行帶去的那自稱「北斗」的少女，無庸置疑肯定是夏目。春虎襲擊星宿寺的時候，現場有一位「龍附身的少女」這件事，大友從他的式神那裏得到過這樣的報告。名爲北斗的龍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也是夏目使役的使役式。這世上真正的龍並非隨處可見，北斗附身在夏目身上是最合理的情形。

後門在店的最裏面，角度上勉強逃過斬擊的破壞。他握住門把，同時視見木暮的靈氣來到這一層樓。

「也就是說哩法師，你只有在土御門春虎到的前兩天順道過去一趟，襲擊當天不在寺裏囉？」

他高聲嘶吼，往店後面的後門衝了過去。

叩，清脆的聲響響起──

夏目不是泰純的親生子，但他們似乎沒有單純把她當成「春虎的替身」，將她棄之不顧。知道夏目身旁伴隨着土御門一家，大友也能稍微放下心來。

「你甩開牛頭啦，看來這次的新人挺優秀的哩。」

「──哞、摩利支、娑婆訶。」

地板震動，大樓響起不祥的傾軋聲。

只是另一方面，這樣的情形反倒更加深了關於春虎的謎團。夏目復活了，可是爲什麼她沒有待在春虎身旁，而是和泰純他們一起行動？

鬼只用了短短數秒的時間擺平蠱毒，不過他最後還是趕上了。趁着鬼吞噬蠱毒的時候，山城隱形跑過鬼的身邊，一路衝向後門。「急急如律令！」爲了以防萬一，他再一次放出蠱毒，用來阻擋對方的追趕，接着從後門跑到外面。門一開，外面是設置在大樓外牆的逃生梯。

叩──

「附身！急急如律令！」

「該死！又來了。」

怒火中燒──鬼在表現出這模樣的瞬間，忽然露出獠牙，張開血盆大口，一口

咬上

蠱毒，接着鬼大口大口

撕咬

黑霧，並且在黑霧的動作變得遲鈍時，咻咻咻地把蠱毒從口中

吸入體內

。別鬧了！山城暗自咒罵，沒料到對方竟會「喫下禁咒」。

「新人是指你剛纔提到的那個叫做『北斗』的少女嗎？」

他讓左手曝露在咒術之中，用一隻手臂擋下咒術的影響。他判斷大友的不動金縛和自己先前使出的一樣只是用來牽制，因此以左手爲盾，讓傷害程度降到最低，再趁這個時候迅速地把右手伸進西裝內層，試圖反擊。他的勇氣可嘉，不過似乎沒看出讓自己的咒術失效的原因，就算把不動金縛改爲符術，也不可能攻破大友的結界。

不過，接着發生的事情讓大友有些喫驚。青年取出的東西不是咒符，而是一把

手槍

。

而且，他真的

開槍

了。

子彈射中大友身旁的大樓外牆，「不許動！」青年大喊。

「下一次子彈就會擊中你的身體，甚至視情形一槍斃了你。」

他帶着冷靜的語氣和嚴肅的眼神。

大友深感佩服，對方的確是優秀的「咒搜官」。以客觀的角度掌握現場狀況，確實理解自己的任務，爲此採取準確的行動。

愈是實力堅強的咒術者，在解決問題的手段上愈容易拘泥於咒術。比方說像是執着於咒術比試，不惜讓手段反過來成了目的的荒御魂，就是這一類的典型。

然而，咒搜官的任務在於「解決」咒方面的問題，咒術確實是有效的手段，但充其量也只是其中一種手段──其中一個選項，更重要的是靈活應對的能力。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只要是咒術者在使用時帶有某種目的，子彈也可以算是「咒」的一種。

「……挺厲害的嘛。」

大友發出由衷的讚歎。

他當然知道青年的事情，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從某個管道聽說過關於青年的傳言。去年剛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名字他記得叫做山城。

「不許說話。聽好了，我不會對過去的『十二神將』手下留情，只要你表現出一點抵抗的意思，我就會立刻開槍。首先，解除你身上的結界，接着再解開那兩個式神的實體。」

「不，抱歉哩──」

山城開槍。

「不許說話。」

「…………」

山城「視」着大友，絲毫不敢鬆懈。他沒有和大友對上眼，「視」時也刻意模糊焦點，不過於集中在大友的靈氣上。這麼做是爲了戒備藉由視線與靈氣發動的幻術，年輕雖輕，但他打下的基礎相當紮實。

大友聳聳肩，舉起雙手，解除結界。山城馬上伸出左手──動作還不太靈活──取出一張咒符。

「暝眩、封鎖、關閉，嗡、芰裏芰裏、哞發吒！急急如律令！」

馬尾女鬼一邊尖叫，一邊往下方的巷弄降落。像是不敵她釋放出的壓力，烏天狗們的干擾遭到破壞。

那是木暮的式神烏天狗。事先就定位，等待主人指令的四隻烏天狗以封鎖巷弄的陣仗，從上空滑翔到了這裏。

鬼氣。

「重組陣形！」

束縛大友的咒符爲山城原創，由兩種術式組成，一個是從靈的方面束縛大友的術式，不過在「外側」的則是和不動金縛相同，不動法中的結界護身法。原本是術者使用在自己身上的術式，用來完全阻斷咒性和靈性方面的影響。換句話說，山城不只束縛大友，甚至用結界將他關在裏面。

逃過咒縛的『黑子』用治癒符止血，他扶着鬼的肩膀，好不容易站了起來。這時候山城也把手上的手槍換成了咒符，因爲用手槍攻擊鬼毫無意義。話說回來，改換成咒符就有「意義」可言嗎？他其實也很懷疑。冷靜思考會發現，山城早已經失去獲勝的機會。

「他是敵人吧？你不怕將來後悔嗎？」

『黑子』用握着柺杖的右手按住左上臂，聽見雷鬼頭的呼喚後，他維持相同的姿勢，緩慢踏起舞蹈般的奇妙步伐。山城心頭一驚，俯視下方。

雖然早已過了一年半的時間，但過去擔任講師時的舊習還是改不掉。只要認爲對方有可塑性，就想拉對方一把，這樣的想法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雷鬼頭的鬼往上空怒吼，「不許指使我！」馬尾吼了回去，接着，這次輪到頭頂的鬼氣高漲。

烏天狗們的干擾不是用來打倒『黑子』或鬼的決定性咒術，只是如同木暮一開始宣言的，如果是在支援趕到前用來絆住他們，這方法應該極爲有效。而且對於『黑子』強大但多是複雜術式的咒術，這種方式造成了強烈的干擾，相對的，對於木暮讓咒力附在神刀上揮出的斬擊則是幾乎沒有任何影響。這可說是最適合用來應付精通咒術者的戰術。

「事情辦完哩，撤退吧。」

雖然下令解除式神的實體，不過他真正的目的似乎是斬斷大友與式神之間的聯繫。他刻意命令大友，是爲了讓大友的注意力轉向式神，無暇採取其他抵抗手段。他將大友的思緒引導到如何利用式神上面，接着使出的第一步就是趁這時候封住他與式神之間在靈性方面的連結。儘管只是耍小聰明的話術，但在咒術戰中，這種掌握步調的方法實屬難得。

遺憾的是──

「──快投降。」

『黑子』的身體晃動，神情僵硬。

山城擲出的咒符附着在大友胸前，咒術隨即綁縛住大友，柺杖從他的手中滑落。

馬尾女鬼稍微助跑了一下，「呀！」的一聲躍向空中。

「喝！」

山城咧嘴笑了出來。

☆

然後，她發出了雷鬼頭也遠遠不及的淒厲尖叫聲。

鬼把臉轉向『黑子』。

「你也不能和式神聯手了，真遺憾啊。」

鬼往後瞥向山城說，輕佻的態度像在約對方共用午餐。緊張感竄過山城全身。

彷彿以這句話爲信號，山城等人的頭頂傳來沉重的聲響。那是金屬遭到劈斬的沉重破壞聲，山城迅速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頭，正上方，從山城的位置無法目視，但是能視得靈氣。

從大樓裏面出現──就在一旁，而且距離相當接近。他反射性地往後跳開時，先前抑制的鬼氣爆炸，從大樓內側將山城與『黑子』之間的外牆轟飛。那是剛纔的鬼，看來是上樓追了過來。

「禹步嗎？」

鬼在中途扭動身體，踹向逃生梯的扶手，靠這樣的方式放慢降落的速度，同時改變軌道，往逃生梯旁的小巷降落。

木暮在衝下樓的同時用單手揮刀，以咒力之刃襲向在空中無處閃躲的鬼。不過，『黑子』用護符擋下了這一擊。因爲斬擊威力被彈飛出去的鬼抱着『黑子』，在巷子中央着地。

「

就是現在

！行動！」

毛骨悚然

。這就是『黑子』，是過去在地下咒術界以「咒搜部的黑子」聞名並且備受畏懼的陰陽師。自己還沒到達那樣的境界，山城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解除實體這種事辦不到哩……而且阻斷靈性連結也沒多大意義……」

禹步是『帝國式陰陽術』中的高等咒術，看來他是打算潛入靈脈，逃離這個地方。但是他不只負傷，一腳又是義肢，實在令人不敢相信他竟能踏出禹步。

當然，山城往後跳開時，沒忘記扣下手槍的扳機。讓他懊悔的是，順序反過來了，應該要先攻擊再後退，可惜身體比頭腦更快做出反應。

樓上傳來熟悉的嗓音，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比烏天狗的叫聲更讓人頭痛的聲音。這時出現的似乎是先前追着木暮的那個馬尾女鬼。

「──！」

式神需要絕對服從主人的命令，要是主人成了人質，他們基本上也無計可施。就算要出奇制勝，靈性上失去與主人的聯繫，也沒辦法合作──山城思考到這一點，想出了這樣的戰術。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鬼居然不是不顧自己，而是不顧「主人」危險，強行展開攻擊。『黑子』表示他們不是自己的式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山城的戰術遭到徹底顛覆。

「況且哩──」

牆壁崩塌的轟聲中，混雜了一小聲清脆的槍聲。

「我們也沒時間繼續陪那個小子，那傢伙的實力又變得更強哩。」

只是……對於忍不住想提供建議的自己，大友不禁暗自苦笑。

即使如此，依然無法攻破烏天狗的包圍網。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木暮就在背後，而且山城是自己的「敵人」。

乘着咒力的烏鴉叫聲在巷子裏迴響，「呃！」山城不禁臉色扭曲。這聲音不只刺耳，嗡嗡作響的咒力波還干涉其他術式，擾亂咒力流向，大幅降低咒術的精準度。換句話說，這是以咒力進行的干擾。

「喝！」

「……所以說哩。」大友在咒縛中露出冰冷的微笑，「那兩隻鬼……其實不是我的式神哩……」

「馬面！從外面破壞這東西！」

儘管全力奔跑又一再使出絕招，他的呼吸一點也不顯得紊亂。

擊中了。不過沒用，擊中的是他高舉起的左上臂，根本沒辦法構成致命傷。在開第二槍之前，『黑子』因爲槍擊威力，在遭受咒縛的狀態下往後倒。接着，一顆雷鬼頭從牆壁上開的洞鑽了出來。

「……直、直接干涉靈脈嗎？」

有前途。

鬼把『黑子』放在路上，接着深吸一口氣，讓鬼氣瞬間膨脹，周圍靈壓猛然升高。

大樓外牆劇烈震動，鬼發出乘着咒力的咆哮聲。論其威力，可與木暮的斬擊匹敵。

木暮一擊粉碎了『黑子』等人先前所在的樓梯間，接着他一口氣往下衝，「山城！」一邊大喊，一邊往遭到自己破壞的地方跳了下去。他在下一層樓的樓梯間着地，又繼續一路沿着樓梯衝向地面。山城受到木暮的叫聲催促，也急忙追了上去。

「──哼。」

「…………」

回應他的是從遠方夜空傳來的呱呱聲。

注入全部咒力的神刀刀刃化爲從天而降的箭矢，插在柏油路面。路面嚴重凹陷，出現放射狀的裂痕。

接着，在衝到二樓時，木暮越過扶手，直接跳到地上。他拔起自己插在地面的刀，把刀鋒筆直對準『黑子』，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應付強大的式神時，先逮住術者是咒術戰的基本技巧。

「哼，既然沒死，也不算違背主人的命令。」

「可惡……！」山城正咬牙切齒時，「唵、吠室囉、摩拏也、娑婆訶！」木暮高聲吟誦出毘沙門天真言，並且改用反手握住愛刀，如要插在下方地面般

擲了出去

。

「……這是護身法嗎……」

木暮一步躍過好幾階樓梯，卯足全力往下衝。山城強忍着干擾，拚命追在木暮背後。

現在不是需要殺了對方的狀況，所以不需要動手，話中一點也聽不出對攻擊自己的對象懷有的怨恨與憤怒。另一方面，只要有必要隨時會動手，理所當然地建立起了這樣的前提。和用手槍指着對方時的山城一樣，這也是出自咒搜官冷靜的判斷。

「……子彈打中了嗎？」

「哎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吵死了！」

刀身上的咒力直接潛入地底，在地下爆炸。四周路面同時炸裂，如同地震向上隆起。踏着禹步的『黑子』失去平衡，馬尾女鬼跌坐在地，山城也因爲襲向大樓的震動，險些從樓梯上摔下來。

『黑子』靠在鬼的肩膀上，視線落在腳下的柺杖。他用腳踩住柺杖的一端，柺杖彈了起來，收進『黑子』的右手。

木暮劈開酒吧的門，跳到逃生梯上，以勇猛的氣勢揮出斬擊。斬擊擊中前，扶着『黑子』的鬼從逃生梯躍向空中。

「無所謂，總之現在不是需要殺了他的狀況哩。」

「……別說這些哩，快幫我把這個咒符拿掉……」

另一方面，跳到空中的鬼抱着『黑子』往下落。

「你說什──」

「胡說，只要逮到主人，不愁沒有方法對付式神。」

這下能成功嗎？就在山城懷抱起希望的時候──

「那個和尚怎麼了？」

話說回來，這麼做實在太蠻幹了。

「……

抱歉哩

……」

大友將剛纔被打斷的話又繼續說了下去。

萬一現在是需要殺了他的狀況，恐怕『黑子』也會一樣用「平靜而且沉穩的口氣」下達命令。反過來說，就算山城射出的子彈造成了危及性命的傷勢，只要沒有那個必要，『黑子』還是一樣會用「平靜而且沉穩的口氣」下令撤退，不展露出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無所謂。」

「哼，居然還能講話，果然厲害。」

麼蠢話──山城本來想這麼說，可是他辦不到。

『黑子』冷靜回應鬼的確認。

他的口氣平靜而且沉穩，聽不出是個剛遭到槍擊的人。然而在此同時，眼鏡底下的雙眸帶給人鋼鐵般冰冷的印象。

確認鬼的位置後，木暮揚聲大喊。

路面啪嚓碎裂，馬尾女鬼着地。等待她到來的雷鬼頭「欸」了一聲，回頭喚着『黑子』。

只是──山城忍不住想像。

這麼一來……

不過，『黑子』的態度依然冷靜。

「YHAAAAA──！」

木暮朝式神們下達指示，接着繼續衝下樓梯。接到指示的烏天狗們重新啓動干擾，木暮似乎是

不顧一切

要把人攔下來，那堅定的意志與毅力讓山城不禁屏息。

刺激神經的尖叫聲讓山城按捺不住，停下腳步，捂住耳朵。「呃！」就連一馬當先的木暮也亂了腳步。當然，這聲尖叫中帶有強大的咒力，宛如詛咒的炸彈。

式神們似乎事前從主人木暮那裏得到了相當的靈力，使出的力量異常強大。此外，相對於烏天狗們遵從木暮這位主人的命令作戰，鬼不是『黑子』的式神，無法充分發揮實力。仔細瞧可以發現，鬼的身體開始出現輕微裂核。鬼本身也是靈性存在，同樣會受到干擾的影響。

鬼放聲大叫。

「不殺了他嗎？」

禹步爲透過靈脈，瞬間進行遠距離移動的技巧，因此木暮立刻擾亂靈脈，妨礙對方行使禹步。

鬼聳聳肩，從牆上的洞鑽到了逃生梯上。他不耐煩地走向『黑子』，撕下山城的咒符。「唔。」山城咬緊了牙。

「……正好擊中哩……」

然後──

是木暮。

『黑子』沒有應聲，他按住上臂，以看不出表情的臉龐與木暮一動也不動地對峙着。「這傢伙真是氣死人了。」跌坐在地上的馬尾女鬼站起來，雷鬼頭也以保護『黑子』的架式，神情厭煩地往前踏出一步。面對兩隻真正的鬼，木暮的刀鋒沒有一寸動搖。

山城停了下來，在二樓逃生梯的扶手旁備好咒符。他判斷萬一演變成近身戰，自己反而會妨礙木暮，因此選擇從後方支援。

『黑子』雖然受了傷，但整體戰力依然勝過我方，如果要阻止他……

『黑子』吁了一口氣，神情頓時放鬆下來。

「抱歉哩，禪次朗。我自己也覺得

這種做法太狡猾

哩，不過我也是認真的哩。」

這話是什麼意思？就在山城正覺得不解的時候──

「呵，這意思是輪到我上場了嗎？主公。」

現場出現一個小孩子的聲音。

烏鴉叫聲隆隆回響在深夜的巷弄裏，說話聲泰然自若地降臨在靈氣與咒力肆虐的這個地方，光是這樣就教人寒毛直豎。

聲音從對面大樓的屋頂傳來，山城抬頭望向那裏，接着全身發寒。嬌小的人影俯視着這裏，雖然因爲天色昏暗，距離又遙遠，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頂多是個年紀和小學生差不多的少年。少年一身像是西裝的打扮，戴着在黑夜中更顯得有如鮮血般赤紅的墨鏡。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識，但是他當然早已聽說過關於對方外表的情報，就算不曾聽說，視見那不祥的靈氣也能推測得出。

咒搜部長久以來追捕的咒術者『D』，自稱是傳說中的陰陽師蘆屋道滿的荒御魂。

「呀！道滿大人～！真帥氣的登場方式～！」

馬尾女鬼的臉色一亮，朝『D』揮舞雙手。「主人！」雷鬼頭也興奮大叫。視的話可以發現，『D』一出現的瞬間，兩隻鬼的力量明顯增強不少，可見這些鬼其實是『D』的式神。

「…………」

木暮也從路上仰望着『D』，只是刀鋒始終對準了『黑子』，沒有放下的意思。他板起了嚴厲的臉孔，眼裏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看見木暮這樣的反應，「呵呵。」『D』開心地笑了出來。

「這位想必就是陰陽師木暮禪次朗，看來我來的時機正好呢。主公，這時候當然是要和他們『玩玩』吧？」

「──法師，靈脈亂哩，請助我一臂之力，我要稍微強行『通過』哩。」

「什麼？我特地趕來這裏，已經要撤退了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該怎麼說呢，他感覺……鬼氣逼人。」

冬兒諷刺似地說。

「如果只有老師一個人在場，還可以豁出去跑去接觸……可惜跑出咒搜部來，要是讓木暮先生抓到可就糟糕了。」

不過冬兒自己也是爲了逃離咒搜部追捕而隱匿行跡，像這樣不關自己的事一般的批評，實在是太狂妄了一點。

聽見天海挑釁般地這麼說，冬兒終於明白他的意思，回給了他一個放肆的笑容。

木暮站了起來，拔出插在地面的刀。有幾秒鐘的時間，他只是默默瞪着『黑子』消失的附近一帶。接着他轉過頭，向山城下令。

「如果是指這件事，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老實說，簡直是熱血沸騰，甚至恨不得可以闖進去試試自己現在的程度。」

「如何？有收穫嗎？」

「

陣

！」

「

那傢伙

現在恐怕等得心急如焚了吧。」

那道人影透過玻璃窗看着夜景，是位穿着和服的女性。冬兒朝着那道背影聳聳肩。

「很遺憾，沒有什麼新收穫。」

忽然間，他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他痛罵一聲，激勵自己，朝木暮點了個頭。

『D』如此宣言，接着慢條斯理地吟誦起咒文，有如墨水溶解的黑風隨即帶着黏稠的重量感，以『D』爲中心捲起漩渦。

「是……總之

現在不是必須和他們對戰的狀況

。」

『呵呵，你這生靈還真會形容。』

然後──

「把移動時間考慮在內的話，差不多了。」

漆黑的龍捲風將周圍籠罩在黑暗之中，瘋狂肆虐的狂風隙縫間，不時可以窺見『黑子』舞動的身影。

冬兒聽着蜘蛛的笑鬧聲板起了臉，他說起話來雖然禮貌，語氣倒是很有個人的風格，充滿了狂妄與高傲。

「等一下，老大。」「你竟敢對主人不敬。」兩隻鬼不約而同責難着『黑子』，不過『黑子』完全無視這兩隻鬼，只是定睛注視着木暮。木暮也正面承受『黑子』的視線，沒有移開目光。

『爲什麼？沒趕上嗎？』

4

事實上，要是『十二神將』的特視官沒有離開現場，根本不可能靠近。何況不管特視官在不在場，在那裏的陰陽師全部是國家一級陰陽師，見鬼的才能非一般陰陽師可以相提並論。由於他們之間發生激烈對戰，冬兒才能夠在不被他們發現的情形下接近到可探視的距離。

「有些東西只有在黑暗中看得見──這麼說聽起來好像很有故弄玄虛的氣氛，其實是電源沒開，要打開也很麻煩，所以就這麼一直放着沒管。」

「至少開個燈吧？」

「不，最後勉強趕上了，不過不是能輕易接近的狀況，頂多只能從遠處觀望。而且爲了在接近的時候不讓行蹤曝光，可是費了我很大的力氣。」

黑風融入黑夜，風勢逐漸強勁，愈來愈強，從強風轉成狂風，轉瞬間變成巨大的龍捲風。巷子裏遭受不合時節的風暴侵襲，巷弄裏的招牌和垃圾桶如紙屑在空中翻飛，起先奮力抵抗的烏天狗們最後也只能慘叫着被風捲走，飛了出去。

「啊啊……」

回答他的並非女性。

冬兒依蜘蛛的指示走進公寓。那似乎是棟老舊的公寓，沒有自動鎖也沒有大門。他一路經過成排信箱的走廊，沿着樓梯上到二樓。

山城環視巷弄，接着望向對面大樓的屋頂，到處都沒發現『黑子』、『D』和那兩隻鬼的蹤影。他們如同當初的計劃，成功獲得情報後撤離現場。

「好，那麼這就過去『報告』吧，對方應該也聽說了今天晚上的騷動。」

『黑子』凝視着木暮，平靜地說。

不論語氣還是表情都和在車裏待命時一樣，完全沒有改變。山城有好一會兒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不過，他那副模樣不只不顯得畏畏縮縮，甚至莫名給人光明正大和膽大包天的印象，或許這就是他的特色吧。皮衣外套搭配V領針織衫，修長的長褲配上一雙老舊的皮靴，另外他的額頭上纏着一條寬頭巾，隨意紮起一頭長髮。

風停了，景色恢復明亮，原本充滿空間的龐大咒力消失。

「呃！」

「怎麼，你不是親眼見識到大友和木暮那一戰嗎？居然什麼收穫也沒有啊？」

那個小東西停在與他的視線高度平行的半空中，細長的絲線前端吊着一個約有拇指大小的蜘蛛。在街燈的照耀下，蜘蛛小小的身體呈現出青藍色。

啪地敲響手中的扇子後──天海咧開了雙脣。

忽然間，『冬兒，這邊。』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他停下了腳步。

「山城，去接三善先生，回本廳了。」

冬兒好整以暇地回答從肩膀上那隻蜘蛛傳來的聲音。

木暮厲聲大叫，但是『黑子』完全沒有亂了步伐。

相對之下，兩隻鬼不以爲意地迎向這陣強風，讓馬尾和雷鬼頭在風中飛舞，發出了勇猛的歡呼聲。另外，『黑子』也沒有受到強風影響，再次緩慢跳起了先前遭到中斷的步伐。

話說回來，剛纔那確實是高水準的一戰。大友、木暮加上山城這位新加入的『十二神將』，另外還有兩隻真的鬼，最後甚至出現蘆屋道滿。這樣的陣仗就算倒個一、兩棟大樓也不奇怪，真虧最後沒造成多大程度的損害。

所有人都已經從出事的那棟大樓撤退，不過就算是深夜，這地方畢竟是六本木。陰陽廳的「靈災修祓」結束後，路人三五成羣，圍在大樓附近湊熱鬧。

「都是因爲那種人忽然就在街頭展開咒術戰，東京也變成了個危險的地方啦。」

「時間到了嗎？」

山城的身體也差點飛了起來，他急忙抓緊樓梯的扶手。即使是木暮似乎也沒辦法繼續站穩腳步，只見他單膝跪地，把刀插在腳下用來支起身體。

『見到本人了嗎？』

雖然是瞧不起人的語氣，但天海看着冬兒的眼神相當滿意。

那是剛纔山城也聽過的話。

剎那間，萬物皆遭大地吞噬。

由於事先已經決定好會合的地點，於是他過馬路穿越十字路口，進入小巷裏，儘量選擇人煙稀少的路徑。乍看之下，他走得相當隨興，但是其實他非常小心謹慎地探查周圍的氣息。他注意着他人的耳目，警覺着周圍的情形，慎重地一路向前走去。

男子──冬兒從路上走進巷弄裏，走到一半，藍色蜘蛛脫離蜘蛛絲，跳到冬兒的肩膀上。冬兒不以爲意，讓蜘蛛停在肩膀上，在巷弄裏前進。

「別開我玩笑了。」

穿着和服的女性──豔麗的妙齡美女──稍微彎下腰，把自己面前的東西往冬兒轉了過去。那是張輪椅，女性推的輪椅上面坐着一位老人家。

「沒能見到面。」

看見『黑子』和木暮這副模樣，「……嗯。」『D』沉吟着說，「……算了，等待時機到來也是一種樂趣，不過至少要華麗退場吧？」

除了小巷前有一盞路燈，燈上有個小小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噢，就在那邊的公寓二樓，上樓後往右轉到最角落的那間房間。』

走廊盡頭疑似是客廳，冬兒打開門後稍微挑起了一邊的眉毛。走廊也就算了，客廳也沒有點燈。面對陽臺的玻璃窗沒有掛上窗簾，客廳裏只靠着公寓外面的燈光照進微弱的光芒。

斜戴的紳士帽、亞曼尼的三件式西裝，脖子上纏着一條絲質領巾。自從那起事件之後，原本纖瘦的身材更加消瘦，但是從帽檐底下窺見的雙眸浮現出不曾衰減的活力與智慧。

沒有生活感──真要說起來這裏明顯是間空屋，沒有擺放傢俱或是家電，不過，房間中央有一道人影。

蜘蛛指示的那間房沒有上鎖，於是冬兒開門進入屋裏，脫下鞋子後穿過走廊。

天海有些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呵呵，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你這麼點程度怎麼跟人家比？」

人羣中，一個年輕男子離開了大樓。

今天晚上的作戰計劃以失敗告終，但是他們的任務並未就此結束。

聲音來自一旁狹小的巷弄裏，只是轉過頭去，那裏一個人也沒有，也沒視見特別可疑的靈氣。

『那傢伙認真做着咒搜官的工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