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神域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6萬 字
『將門記』中記載。
號稱八幡大菩薩使者的通靈巫女曰。
朕將皇位授予皇統蔭子平將門。
命八幡神率領八萬軍隊。
在此擁立新皇。
現奏響三十二相之樂迎之。
神國就此創立——
而叛徒亦不會停止抗爭。
1
睜開雙眼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感覺像是小睡了片刻,又彷彿經歷了數十年的時光。
混沌支配着腦海。無數感情在心中翻滾,捲起激烈的漩渦。心靈暴露在莫大的刺激中,反而覺得麻痹不堪。
唯有——注視着眼前的他。
她微微一笑,喚出他的名字。
他又哭又笑地問道。
該如何稱呼您纔好呢?
記憶的碎片貫穿混沌,熠熠生輝。那是在不知何時——遙遠的往昔曾經有過的互動。她回以那時相同的答案。隨後,她忽然憶起某人的話語,便輕聲說道,我回來了。
「嗯。歡迎回來,夏目。」
夏目。
那是自己的「名字」,是區分世界與自我之物。是束縛飄搖靈魂,溫柔包裹赤裸身心的,最爲古老的「咒術」。
經由呼喚名字,她迅速作爲「夏目」覺醒。原本擴散並變得稀薄的自我,逐漸開始取回自己的形狀。同時,藉由「模糊地存在於此」才能勉強忍耐的龐大刺激沉重地壓了上來。她被記憶與情報之海吞沒,委身於激流之中。
方纔覺醒的自我,再次沉入潛意識的底端。
氣息非常微弱。是從自己的頭上——準確地說,是從頭頂附近傳來的。而且,一旦察覺之後,這個氣息——準確來說,是某種違和感——抖動得更加起勁了。
夏目慎重地移動身體,支起上半身,平放雙腳,改成坐在牀上的姿勢。
「誒?怎麼……但是……這是
空
……是
飛車丸
的……所以、也就是說……我、
我
是……」
土御門夏目醒了。
「這裏是祓魔局新宿支局的醫務室。夏目從前天晚上開始就一直睡在這。」
「秋、秋乃。大家——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
「是祓魔局的建築哦。」
記憶依舊很混亂。雖然這話是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但自己並不清楚「那」是什麼。
雙手下意識地摸向頭頂,手心觸碰到了鬆軟的某物。那裏有個被纖細毛皮覆蓋着的溫暖東西。同時,頭頂也傳來了什麼——不,那就是自己的手心,頭頂傳來了手心觸碰到「那裏」的觸感。
絕不能再失敗。
想到這裏,夏目忽然僵住了。
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似乎是個陌生的地方。不過,記憶本身就模糊不堪。別說是昏迷之前的狀況了,甚至一時想不起自己是誰。
她問了最爲在意的一個問題。
鏡片後平靜的眼神,安撫了夏目的心。
就算現在失去了意識,他也會陪在身邊。自己可以待在他的身邊,待在最爲安心的地方,那是她的容身之所。既然如此,就沒什麼好怕的。
此時。
☆
兩邊不知爲何都十分眼熟。狐狸耳朵和尾巴。對了,是
空
。那位年幼的護法式少女。她的耳朵和尾巴與這個如出一轍。
模糊的記憶片段,浮出了混沌的漩渦。
不能忘記
此事
。必須將
此事
牢記在心。
夏目的視線追隨着耳朵的動向。隨後,她忽然發現了某個氣息在一抖一動地撲騰着。
——不對。我知道。我是,夏目。
「這、這是……」
然而……
「……大家呢?」
那麼。
「嗯!」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夏目,歡迎回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柳眉微微顫動。
身旁有人在呼喚自己。
雖然秋乃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但她看起來很開心。看到夏目和自己變得「一樣」,她似乎格外欣喜。那天真無邪的語氣和表情,讓夏目再次恢復了冷靜。
她無力地苦笑道。
少女——相馬秋乃用力點着頭,長在頭上的一對耳朵筆直豎起。她忍不住撲向夏目的胸口,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少女的聲音裏充滿了驚訝,以及遠超驚訝的喜悅。夏目轉動腦袋,看向牀邊。少女從先前坐着的椅子上跳了起來,鏡片後方的眼眸滿含淚水,注視着夏目的臉。
不過。
秋乃忍不住笑噴。隨後,她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鏡子遞給夏目。
「誒?! 」
……不。
夏目當然也很在意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她覺得現在這樣就好。儘管秋乃說自己沒法說明,但對夏目而言,就算現在聽到了詳細的解釋,也很難接受並理解。不過,她大概能想象得到,恐怕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岔子」。現在只要知道這個就足夠了。
——沒關係。
夏目看着鏡子,啞口無言。
「我們現在一樣,對吧?不過,感覺這更適合夏目呢。果然是因爲底子不一樣吧?美女真好呀——」
這些記憶究竟是什麼。自己到底是什麼人。疑問與混亂再次湧上心頭。
「……秋乃?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聲音似曾相識。然而當她豎起耳朵想要細聽時,記憶宛如逃跑似的,在漩渦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裏……是……?
夏目幫過秋乃幾次,自己也曾經被她拯救過。不止是秋乃。其他夥伴也都紛紛前來鼎力相助。
突然,秋乃撲哧一笑。
「……誒?」
突然,有誰從巨大而混沌的記憶漩渦深處敲響了警鐘。
果然是陌生的房間。現在的記憶太過模糊,一點兒都想不起來。
「……前天嗎?那今天就是……」
即使如此。
夥伴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天各一方。不過,大家拼命努力,最終成功會合——齊心協力共度難關——終於扭轉了絕望的劣勢,直面強大的敵人——
比起這些,現在該問的事多得跟山一樣。
她再次陷入沉睡。陷入與以往不同的,安穩的休息之中。
「沒事的。雖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而且還沒有結束,但目前,暫且沒事。」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自己和夥伴們在街道上飛奔的景象。然而,是「哪條街」?在「什麼時候」?那又是「誰」呢?剎那間,無數戰場在腦海中交錯。
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身體充斥着化爲細沙般的虛脫感。無法順利掌控自己的肉體,心靈如湖面般平靜,彷彿初次誕生於世。
準確來說……
秋乃馬上答道。
「……嗯。」
然而,就在此時。
「嗯。夏目變成狐狸生靈了。」
她在混沌的漩渦中掙扎着,拼命伸出手,想要追尋消失的記憶。
不過。
夏目,空,以及飛車丸的記憶,如怒濤般噴湧而出,四處飛濺,在腦海裏起伏並翻滾着。
對了。自己之前與這位少女——秋乃共同行動。她是在山寺裏遇見的稀有的兔子生靈。雖然她內向又笨拙,但非常率直且溫柔,是夏目的好朋友。
說完,她再次笑出了聲。
「沒事的,夏目。」
絕不能。
覆蓋着雪白皮毛的兔子耳朵,撓得臉頰癢癢的。
夏目。對,土御門夏目。那是自己的名字。唯獨這件事肯定沒錯。
那是曾經不知身處何時何地的自己。她跨越遙遠的時空,向沉入片刻安息的「夏目」拼命訴說着什麼。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類似於手術用的貫頭衣,胸前貼着一枚治癒符。夏目輕輕觸碰着那枚符咒,環顧房間探尋靈氣。
頭上長出了什麼東西。
「……是這樣啊。」
隨着提問的深入,記憶也緩緩復甦。「那」指的是上巳——三月三日的事件。以及,祓魔局新宿支局。祓魔局是陰陽廳的機關,是祓魔官們隸屬的組織。沒問題。可以理解。雖然沒有來過新宿支局,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在這種地方,但可以聽懂秋乃的解釋。
秋乃直率的言行,漸漸喚醒了夏目的記憶。
「我們現在一樣了呢。」
「秋乃,這裏是哪裏呢?」
夏目微微轉動身體,感知周圍的氣息。
「嗯。三月五日。」
記憶在腦內爆發,瞬間引起了一連串的理解與混亂。
——『我有責任阻止它——』
秋乃的語氣有些磕磕絆絆的,但嗓音中蘊含的真摯感情,緩解了夏目的緊張。「秋乃……」夏目喃喃道。隨後,她默默地向秋乃點了點頭,再次吐出一口氣,有意識地緩緩整理着呼吸。
「誒?」夏目困惑地看着她,秋乃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了十分開心——但又有點使壞似的表情。她輕飄飄地左右搖晃頭上的耳朵,然後像在打招呼似的左右交互擺動。
頭頂長出了一對耳朵。和秋乃的兔子耳朵不一樣,那是三角形的狐狸耳朵。耳尖像是對鏡子裏的視線作出反應似的,一抖一動地變換着方向。夏目猛然回神,扭過身體將手伸向臀部——有了。感受到了蓬鬆又柔軟的毛茸茸的觸感。是尾巴。不只是觸碰到尾巴的手感,透過尾巴也能感受到被手摸到的觸感。
身體依舊有些疲憊。這是消耗了體力的證據。不過,似乎並沒有受傷。自己的靈氣雖然虛弱,但感受不到異常。
「……秋乃。」
——不行。
秋乃一臉慚愧地說。夏目搖了搖頭,讓她別放在心上。
「夏目?! 你醒了嗎?」
「啊,對不起。我沒法作出更詳細的說明。」
「大家也在這裏嗎?」
「嗯!」秋乃爽快地點了點頭。
「是的。大家一起在這避難。……啊,不過京子、天馬君以及鈴鹿現在應該出去了。」
京子,天馬,鈴鹿。
倉橋京子與百枝天馬。還有大連寺鈴鹿。
——大家……!
秋乃說出的每一個名字,都強烈衝擊着夏目。明明在失去意識之前,還與夥伴們一起共同行動。然而不知爲何,她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親耳聽到這些名字了。滾燙而酸楚的感情充斥着胸口。
「大家……都沒事吧。」
「嗯……啊,不過冬兒現在還動不了。」
「誒?爲、爲什麼?」
「因爲他稍微亂來了一下……不過放心啦!他也已經醒了……話說回來,情況最嚴重的還是夏目呀?大家都好擔心你!」
秋乃皺起眉頭瞪着自己,「對不起……」夏目不由得道了歉。自己應該確實讓他們擔驚受怕了,她對此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不過,阿刀冬兒也是夏目重要的親友。愛亂來這點也非常像他的作風。光是這樣就夠讓人擔心的。
面對憂心忡忡的夏目,秋乃又重複了一遍「沒事啦!」
「聽說,是春虎在治療冬兒呢。」
春虎。
忽然出現在對話中的這個名字,如落雷般擊中了夏目。
隨後——
砰!
醫務室的門應聲打開。
角行鬼盯着夜叉丸等人,對站在旁邊的冬兒小聲說道。
「春虎君……我……我……」
她面無表情,默不作聲,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西方。宛如火焰般鮮豔的紅髮,與光粒一同隨風飄蕩。
「嗯,我知道。記憶七零八落的對吧?」
「——歡迎回來,夏目。」
「…………!」
夜叉丸愈發開心地自言自語道,滿足地加深了笑意。
夏目以名作答。
少女呢喃道。
剩下的光粒們像是在惋惜少女的離去,微微顫抖着。
「夏目。」
「不行!不能撤退!留在這裏!」
那是一位少女。不過她的身影隱約有些透明,就像海市蜃樓一般。而且,少女的周圍飛舞着淡淡的光粒。光粒宛如乘風的毛絮般,自由而快樂地在廣闊的屋頂上飄蕩,有的甚至飛出了屋檐,輕撫旅館外牆,紛紛揚揚地落入眼下的街道。
「自我認知大概也很混亂吧。我一開始也很嚴重。夏目的情況則更加特殊。畢竟沒有人經歷過這種事。不過,不必擔心。總會安定下來的。我絕對,會讓你安定下來的。」
「……喂,阿刀冬兒。」
羽馬是一臺以大型車輛悍馬H1爲形代的機甲式。此時它將車頂頂篷全部敞開,天馬站在駕駛座,京子則站在副駕上戰鬥,後座上坐着失去意識的大友陣。他處於靈力枯竭毫無防備的狀態。若是沒有羽馬張開的結界,戰鬥的餘波肯定會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
聽到合成語音的提議,天馬和京子頭也不回地吼道。
兩位八瀨童子,完全不把這股「壓力」當回事。
然而——
夏目埋在春虎胸前,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她的雙手繞過他的後背,用力抓緊了黑衣。
「不用管我!儘可能縮小範圍,優先維持結界!」
「光是像這樣受到攻擊,就能對咒術——準確地說,能更深刻地理解
世界的靈性構造
。和捨棄肉體成爲八瀨童子覺醒時類似……見鬼能力似乎更上一層了。」
夜叉丸嘟囔着,鬆開了纏繞的手指。他解開手印,戴着手套的雙手重新結下了不同的手印。而且那是
未知的手印
。蜂擁而至的術式瞬間崩毀,化爲單純的咒力被夜叉丸的左手吸收。隨後,被左手吸收的咒力流入右手,一口氣凝聚起來。
「……外面?」
夜叉丸的結界在冬兒等人的猛攻之下紋絲不動。
現在,那兩人散發出的靈氣半是化爲神氣,逼退了飛來的咒術。
窗戶拉着窗簾。春虎讓夏目站到窗邊後,將手搭在窗簾上。
春虎催促着困惑的夏目走近窗邊。秋乃也一臉認真地守望着夏目的反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那家旅館離秋葉原很近,最上層的部分牆壁蓋着藍色的防水布。因爲貴賓室的某間房從內側被破壞了。
「土御門春虎在這方面又如何?現在的他對咒術『理解』到何種程度了呢?回顧剛纔那一場戰鬥,似乎相當值得期待。好想拋開立場和他推心置腹地聊一聊……那麼,是時候該告訴我們他去哪了吧?」
春虎嚴肅地說完,又破顏一笑。
「縮小結界範圍!只保護後座!小京也到後面——」
不僅如此。
「比方說……這樣做呢。」
☆
春虎再三叮囑後,拉開了窗簾。
『但是——』
只不過——
「嗚……」一旁的秋乃感慨萬千地嗚咽着。仔細一看,她緊緊揪住胸口,強忍淚水,眼眶溼潤地看着夏目他們。眼睛也紅紅的。夏目突然害羞起來,鬆開手縮回自己的胸前。
青年喚出名字。
春虎將手搭在夏目的雙肩上,再次喚了她的名字。他的語氣十分溫柔。但夏目敏銳地聽出了其中的微妙差異。
眼前豁然開朗,夏目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氣。
夏目瞪大雙眼,靜靜地站了起來。她的視線如磁石般吸引並固定在青年身上。
不過,兩人的臉上沒有絲毫迷茫。羽馬也不再多說,將覆蓋車體的結界縮小到後座的一側。
相馬多軌子終於成功讓御靈平將門公降於己身。其降神的效果可謂如實地展現在兩位八瀨童子身上。
隨後,它們乘風而去,抑或是逆風而行,輕盈地落入無人的街道。
「夏目……太好了……太好了……!」
「……廢話少說。」
2
直率又坦然的話語——「春虎」一如既往的話語,如春日暖陽般親切地溫暖了夏目。那是她非常非常熟悉的,青梅竹馬的話語。聽到這番話後,安心得連夏目自己都感到驚訝。歸來的實感,進一步給予了夏目強烈的勇氣。
「所謂術式,究竟是什麼呢……我現在說不定能創造出新的咒術體系。這恐怕是土御門夜光憑藉與生俱來的天分達到的感覺與境界。哎呀,真是拿天才沒辦法。」
夜叉丸微微一笑。
之前也曾經和夜叉丸和蜘蛛丸交手過幾次。不過,與過去的他們相比,現在的兩人就如同字面上一樣「離譜」。顯現於世的神之眷屬,那已經是不同於單純護法的另類存在了。
當然,天馬和京子也同樣危險。和身爲生靈的冬兒與能逃往上空的鈴鹿不一樣,天馬和京子很難立刻離開悍馬。若是沒有羽馬的結界,就必須靠着肉身站在衆鬼激戰的戰場上。
「喂!生靈老弟!情況實在不妙啊!」
與以前不同,覺醒併成長的衆人現在擁有國內頂尖的實力。一起戰鬥的式神們也均爲一流。所有人團結一心,全力以赴地戰鬥着。
一位黑衣青年衝進醫務室。他的周身散發出壯烈的靈氣,連帶着空氣也變得緊繃起來。錦布眼罩包裹着青年的左眼,剩下一隻右眼閃爍着無比認真的光芒,注視着——坐在牀上的夏目。
少女身穿黑色的巫女服。
不過,有一個例外。
無數思緒如泡沫般翻湧,裹住夏目的全身滑過肌膚。別說是呼吸,懷疑連心臟都忘記了跳動。
以及角行鬼、牛頭與馬面。
隨後,少女身形搖晃。她那隱約有些透明的「形象」,就好像被沙暴覆蓋一般,迅速不斷地閃爍着。緊接着,她的身影忽地消失了。彷彿一切都是幻覺。
「不過呢,不管怎樣,只要你回來就好。這樣就足夠了。」
從神田明神敗退之際,爲了保護先行的春虎、夏目以及秋乃,剩下的人們拼死挑戰追捕他們的兩位八瀨童子。
三隻鬼和一位生靈吐血般大聲叫嚷着。猛烈的鬼氣如火柱般升起,後方的符術則填補了鬼氣的空隙,衆多咒術在空中亂飛。戰場宛如地獄一般。普通的陰陽師甚至無法待在現場。實際上,冬兒也是冒着巨大的風險保持着解除第三封咒的狀態。可以說近乎於破罐子破摔了。
春虎在耳邊答道。他再次用力抱緊了夏目,隨後緩緩鬆開手臂,凝視着她的臉龐。
「夏目。」
冬兒重新站起身,威嚇似的瞪着夜叉丸。牛頭、馬面以及角行鬼都一言不發地擺好架勢。
「嘖?! 糟糕,快躲開!」
夜叉丸點了點頭。
「嗯。」
有個人影靜靜地佇立在它的邊緣——若是再踏出一步就會墜落在地的邊緣上。
「爲毛我們要遭到這種對待啊——!」
那是一場爲了守護最後希望的絕望戰鬥。
想起來了。歡迎回來,春虎是這麼說的。自己經歷了一段無比漫長的旅途,終於回到自己的歸處。夏目在心中牢牢握住這份如鑽石般堅硬而確實的感受。
然而,距離破壞發生已經過了五天,依舊沒有正式開始修復工作。說到底,旅館內就沒有人。不對,不只是旅館內沒有人。附近一帶也完全不見人影。光天化日之下,東京的正中心宛如完全廢棄的鬼城一樣靜悄悄的。
「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你目前的問題。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會在你完全弄懂之前,一點一點全部解釋給你聽。所以……先冷靜下來。然後……對了。總之先看看外面。從這開始吧。」
「春虎君!」
即使如此,戰況依舊非常不利。
「真是不可思議。」
另一邊。
其中狀況最危險的是——
在外牆損壞的旅館屋頂的直升機場上。
「我知道!行了你就拿出點毅力來吧!牛頭老哥!」
回應着土御門春虎。
「春虎君……」
大家都在超越極限死命強撐。
冬兒大叫着撲向一邊。緊接着,夜叉丸揮下右手,甩出咒術。沒有術式的咒力之塊宛如咒術一般化爲火焰,颳起狂風,凍結夜晚的空氣,擊碎了柏油路。沒能完全躲開的牛頭和馬面身形搖晃——全身佈滿裂核,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的角行鬼也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她回應着青年,回應着她的主人,她的式神,她的青梅竹馬。
冬兒、京子、天馬、鈴鹿。
「……哈。大家都有個倒黴的主人啊……!」
兩方陣營在沒有車輛的車道上對峙。在靠近市谷的外堀大道上,夜叉丸悠然地佇立在車道中央,雙手結印張開結界,身後則跟着蜘蛛丸。
負責打頭陣的是解除了第三封咒的冬兒,春虎的得力干將角行鬼,以及蘆屋道滿式神的牛頭與馬面。京子的護法式白櫻與黑楓負責鞏固側面防線,京子自己則在後方——在停車的悍馬上與天馬一起支援前線。鈴鹿則坐上自己生成的式神,在上空打游擊。
「……我再說一次,不必慌張。因爲這不是現在能立刻着手解決的事情。不過……嗯,比起用嘴巴解釋,親眼去看——去『視』的話更快。
這就是
,現在東京的狀況。」

春虎一時哽咽,他的表情流露出些許苦澀。緊接着,他一言不發,緩緩邁出腳步,靠近了夏目。夏目也不由得踏出一步,但此時春虎已經來到跟前。春虎伸出雙手,毫不猶豫地環住夏目,用盡全力抱緊了她。
冬兒回瞪了他一眼。
夏目反問道,春虎沒有回答,認真點了點頭。
『主人。我再次強烈建議立刻撤退。還有一分鐘結界就到極限了。請下達撤退許可。』
「綜合看來,大家應該都快到極限了吧。先退下重整態勢。」
「哈!傳說中的式神大人居然這麼軟弱。而且聽你那語氣,是打算自己留下來吧?」
「我也快到極限了。準確來說,我的極限就是『
戰線
』的極限。」
聽到角行鬼輕描淡寫的冷靜說辭,冬兒不由得轉過頭來。
光是站在這裏,角行鬼的渾身上下就佈滿了裂核。因爲他在之前的戰鬥中被鏡伶路的式神雪佛重傷了。老實說,還能像這樣參加戰鬥,本身就有夠難以置信。
即使如此,獨臂之鬼也完全沒有表現出半點動搖與焦躁。
「現在還能完成我最後的工作。如果有別的好辦法就說來聽聽。」
「…………」
冬兒沉默了。
如角行鬼所說,要是他現在倒下的話,戰線就會立刻瓦解。在那之前必須想點辦法。以及,冬兒想不出比身經百戰的鬼提出的更好的方案。
但是,他也沒法就這樣乾脆地接受。
「……春虎應該需要你。你可不能在這種地方給人消滅了。」
冬兒啐道,角行鬼的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的微笑。
「很遺憾。」
「什麼?」
「土御門夜光說不定是這樣。但土御門春虎已經有了一隻鬼吧?還是位伶牙俐齒的生靈。」
「?! 」
這始料未及的一句話,令冬兒倒吸了一口氣。
隨後,他不甘心地扭曲了臉。
「……你早就注意到了吧,我的攻擊幾乎打不到那些傢伙。恐怕……是因爲附在我身上的鬼和那些傢伙一樣,是將門的『眷屬』。」
話雖如此,也太過唐突和隨便了。面對狀況的急劇變化,大家都困惑不已。
弓削坐在握緊把手的山城後方,大喊着探出了身子。「是『結姬』!」京子歡呼道。之前和弓削已經結成了同一戰線。在絕望的戰況之下,獨立祓魔官的參戰可靠到令人開心不已。而且不止是弓削,山城與操縱『FAR』的滋嶽也是『十二神將』。加上三臺軍用式『裝甲鬼兵』也趕來助陣。這樣一來己方可謂戰力倍增。
聽到蜘蛛丸的報告,夜叉丸點了點頭。看起來是在夜叉丸對付冬兒等人的時候,由蜘蛛丸來專心尋找春虎的所在地。雖然不明白他是怎麼找到的,但聽到他口中的正確答案,冬兒等人瞬間臉色大變。
一股衝擊伴隨着熱量從後方飛來。它從上方掠過,搖晃着悍馬的巨體,激起衆鬼的裂核,襲向了夜叉丸與蜘蛛丸。衝擊輕而易舉地撞破夜叉丸的結界,擊碎腳下的柏油路面。八瀨童子們目瞪口呆,爆炸的煙塵瞬間蓋住了他們的身影。
另外,在『裝甲鬼兵』旁邊有兩個小了一圈的影子。是第『03』和『05』號多腳步行型泛用機甲式『ModelFAR·ver7』,『十二神將』的『大佐』滋嶽俊輔所操縱的最新型機甲式。並且,既然『FAR』在這就意味着——雖然因爲天色昏暗肉眼看不到——滋嶽的「眼睛」,泛用式『Model28·迦樓羅』應該也飛翔在上空。
天馬揚起反射性低下的頭,凝視着道路對面。此時,那兇惡的造型正好走進亮起的路燈之下。
周身散發的鬼氣密度逐漸增加,包裹住冬兒的身體。連咳嗽吐出的氣息都蘊含着濃密的鬼氣。
悍馬的後座上。
角行鬼的鬼氣爆發性地膨脹,巨大的身體躍入空中。
另一邊,京子和天馬將冬兒交給鈴鹿,猛地回過頭。
不過。
隨後,兩人同時縱身一躍。去追春虎——不,方向不對。兩人回頭折返——朝着神田明神去了。他們的身影頓時消失在夜空中。
然而。
「角——」
弓削迅速張開結界,保護了自己與山城,以及天馬和京子乘坐的悍馬,還有坐在『裝甲鬼兵』上的早乙女。另一方面,早乙女立即跟上角行鬼,指揮『裝甲鬼兵』發起攻擊。擁有鋼鐵身軀的軍用式完全不在意近身的鬼氣,一齊衝上前去。
「什麼——喂……?」
不對。
突然,夜叉丸臉色大變,停下了手。
不只是夜叉丸。蜘蛛丸也是。他們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全神貫注地繃緊身體,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
『主人!有六臺機甲式正從四谷方向急速接近。』
鈴鹿鐵青着臉靠近,弓削反射性地結下手印。京子和天馬爲了查看狀況,準備衝下悍馬。
「什?! 等下?! 」
現場瀰漫着困惑。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
預判到準備行動的氣息,牛頭與馬面停下了動作。夜叉丸一直在密切關注着冬兒和角行鬼的動向。他察覺到了這邊的意圖,饒有興味地嚴陣以待。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蜘蛛丸唐突開了口。
啪,夜叉丸的手掌接住了角行鬼的拳頭,全力壓制住那龐大的靈壓。
爆炸聲響徹雲霄,震動着夜晚的空氣。
「……找到了。」
「『結姬』!給冬兒君祓除鬼氣,設置結界——!」
「爲了徹底修祓靈災稍微遲了點到……關鍵的春虎君卻不在呢。而且小空也……嘖。」
上空的鈴鹿被爆炸的氣浪波及發出尖叫,其他人則連尖叫都發不出來。正準備發起攻擊的角行鬼以及擺好架勢的冬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態驚得瞪大了眼。
尚未消散的粉塵中,傳來夜叉丸若無其事的聲音。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將注意力轉向了他。聲音中就是蘊含着如此強大的靈氣。
「演員大都到齊了呢。正好,各位一起來迎接新時代的序幕吧。」
「土御門春虎在西南方向——涉谷的陰陽塾。」
獨立祓魔官弓削麻裏,和咒搜官山城隼人。
在帶頭率領另外兩具機體的『裝甲鬼兵』上,看到了身穿黑衣的早乙女涼。她舉起一隻手,大概是在對並行的『裝甲鬼兵』作出炮擊指示。也就是說,剛纔的奇襲是她乾的好事。
「沒事……」
冬兒嘶啞地擠出聲音。同時,覆蓋在他身上的鎧甲消失了,不祥的鬼氣消散——
如瀑布般的咒力傾注在保護鬼的生靈頭上。暴風雨般的裂核遍佈着冬兒身穿的鎧甲與他所庇護的角行鬼。夜叉丸冷漠地俯視他們,左手再次結印。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絕望,眼前一片黑暗。
——然而,就在這時。
沒過一會,柏油路上方浮現出夜叉丸和蜘蛛丸的身影。從他們身上完全看不出『裝甲鬼兵』的炮擊造成的損傷。
那是天馬的父母製作的機甲式名機。不過,現在坐在上面的人並非原本的主人,而是他的後輩與部下。
路燈照耀着無人的外堀大道。道路前方出現了幾個漆黑的影子。它們大小重疊,形狀怪異——下個瞬間,其中一個影子
忽閃
着光芒。
「原來如此……那麼,你的力量對春虎更加有用了。」
鈴鹿嘀咕着,讓自己的式神慢慢下降。她並沒有在向誰提問,當然也沒人能夠回答。
他從容地張開雙手。
而且,現在的八瀨童子們是將門公的頭號眷屬。他們自身就是接近於「神」的存在。因此,冬兒的鬼在面對身纏主人神威的八瀨童子時,無法發揮力量。
「……退、撤退了?爲、爲什麼?」
身爲眷屬,無法違抗主人。
京子低聲說道。話雖如此,她的表情明顯也沒什麼把握。『裝甲鬼兵』十分不快地跺着腳。
然而,就在此時。
「呃!」冬兒呻吟着彎下腰,臉色慘白。「冬兒!」京子叫道,一旁的鈴鹿慌忙衝下式神。
『裝甲鬼兵』和『FAR』。雙方都是衆人在前往神田明神途中遇到的機體。並且,那時遇到的另一臺機甲式也與土蜘蛛集團同行。一臺摩托車發出厚重響亮的排氣聲,從巨型土蜘蛛們的間隙中衝了出來。
夜叉丸在摔下他的同時鬆開手,將角行鬼重重砸在柏油路上。激烈的裂核蓋過了鬼漏出的呻吟。
「那個方向——是
多軌子
?難道她出了什麼事——」
鬼掄起單手,砸向夜叉丸反射性張開的咒術防壁。打擊反彈出的衝擊波席捲周圍。
「……再……再封印……」
鬼氣沒有完全消散。封印鬼的術式確實起效了。然而,濃厚的鬼氣——鬼氣的殘渣——依舊包裹着冬兒的全身。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夜叉丸抓過角行鬼的手腕。緊接着,鬼的龐大身體像玩偶一樣被甩了出去。
冬兒曾經歷過在離多軌子只有一步之遙時,只能無力地屈膝跪倒的痛苦經驗。因爲冬兒體內的鬼無條件地服從於多軌子。說到底,冬兒之所以會成爲生靈,也是因爲在四年前『上巳之大祓』中,被降臨的平將門——其靈氣碎片附身導致的。那份力量寄宿在冬兒身上,隨着他的成長逐漸強大——但追根究底,那依舊是將門公的『眷屬』。
「好。辛苦了。」
「……誒?」
即使如此,若是以八瀨童子爲對手的話,並非像面對多軌子時那樣不能有任何反抗。那麼,之後在與將門「本體」的戰鬥中起不到作用的自己,才應該留下來拖住他們。這是冬兒的判斷。
但是,在衆人行動之前——
「嘛,就是爲了拖住他們才留下來的。」
隨後,他
消失
了。
「喂、喂?冬兒?! 」
「——!」
槍擊。不對,這是
炮擊
。
不過——
只不過。
冬兒喃喃問道,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自然也沒有得到回答。冬兒呆呆地伸出手。此時,他膝蓋忽然一軟,單膝跪在柏油路上。
冬兒瞪着似乎在表面安慰他的角行鬼。渾身佈滿裂核的角行鬼若無其事地哼了一聲。
雖說撿回了一條命,狀況依舊十分嚴峻。
就在此時。
「——不行!要墮成
靈災
——」
戰場的靈壓急速飆升,鬼氣與咒力颳起狂暴的漩渦。角行鬼亮出獠牙,發出響徹戰場的吼叫。
「誒?! 」聽到羽馬的報告,天馬迅速回過頭。
「歡迎來到新皇平將門統治的時代。請諸位務必親眼見證這嶄新的咒術世界。」
「找到了!大家都沒事吧?」
「什麼?」
「還是給我認清自己的斤兩吧。」
八瀨童子的氣息從戰場上消失了。像是突然丟下狂暴的靈氣大鬧一番,馬上就迅速沉靜下來。
一名男子單手按着額頭,搖搖晃晃地起身——
京子和天馬的身後傳來這句指示。弓削瞬間更換手印,一口氣吟誦咒文。冬兒的身體被咒力包裹,倒在了柏油路上。鈴鹿衝到冬兒身邊,確認完冬兒的狀態,隨後鬆了口氣。
那正是與神明相符——與顯現於世的神之眷屬相符的臺詞。「可惡!」冬兒咬牙切齒地罵道。剛趕來的弓削與山城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早乙女倒吸一口氣大喊道。夜叉丸舉起結好劍印的右手。在他揮下右手的同時,冬兒衝了出去。
因爲有了
慾望
啊。角行鬼小聲嘟囔着,向前踏出一步。冬兒躊躇了一瞬,咬緊牙關後退了半步。
裝備着鎧甲武士的鋼鐵蜘蛛。那是土御門夜光過去開發的軍用式『裝甲鬼兵』。而且有三具。它們如同生物一般靈活地在無人的車道上狂奔。其中兩具的動作稍微有些僵硬,腳和身體上掛着網狀的什麼東西——那是強行剝除了投網彈的痕跡。不過,它們在柏油路上邁着堅實的腳步,彷彿在說這種妨礙完全不值一提。
畢竟不是該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撿了一條命。
「別那麼緊張嘛,小子。這種程度的修羅場我也經歷過好幾次了。這裏就交給
前輩
吧。再說……我也沒打算就此消失。」
鬼的拳頭錘裂了結界,最終粉碎並貫穿了它。
「唔哦哦哦!」
天馬一臉迷茫地喃喃道。他看了一眼旁邊的京子,她的臉上也帶着類似的表情。
「呵呵,這威力真是了不得。實在可怕……不過!」
早乙女輕輕嘖了一下舌頭——幸好——誰都沒當回事。
角行鬼的笑容消失了,身上緩緩冒出了濃密的鬼氣。周圍的空氣頓時緊繃起來。
是趴在地上的角行鬼。他保持着被夜叉丸摔出去的姿勢,一動不動。冬兒回過神來,猛地抬起頭,鬼的巨大身軀佈滿了沙暴般的裂核——
弓削與山城乘坐的摩托滑入冬兒與角行鬼的後方。稍遲一步,『FAR』也緊隨其後。『裝甲鬼兵』跟在最後,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上前來。
冬兒將雙手扶在膝蓋上,艱難地擠出這句話。就在這時,他的腳下靜靜地掠過一陣裂核。
「大友老師!」
京子和天馬異口同聲喊道。兩人的聲音中都充滿了歡喜。大友則像經歷了一場宿醉般皺着眉,使勁甩了甩頭。
緊接着。
「……各位,還不能放鬆警惕哩。靈脈不對勁……看,大的要來了。立刻,撤退……」
大友提出忠告後,大地立刻如地震般搖晃。「不好!」山城叫道。
「『神童』!用式神搬運那隻生靈!那邊的悍馬與『裝甲鬼兵』也給我後退。要
來了
。快點——」
山城話音未落,流經大地的一條靈脈爆發了。噴薄而出的靈氣化爲瘴氣,眨眼間就開始形成靈災。滋嶽似乎反射性地想用『FAR』應對,但此時後方又有新的瘴氣逼近。
準確地說……
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是否該將這些稱爲「瘴氣」。
異質
的靈氣。
前所未見的靈氣如海嘯般襲來。
「撤退!」
山城的指示近乎於慘叫。鈴鹿讓冬兒乘上式神,自己也一同坐在上面起飛。天馬下達指示後,悍馬迅速向後調轉車體,牛頭與馬面也飛身上車。
最後,弓削張開了一面猶如堤壩般的結界。結界與蜂擁而至的靈氣互相碰撞,產生激烈的裂核。
在撤退的一行人背後,「異界」緩緩顯現於世。
3
飄揚在早春天空的雲朵,閃耀着彩虹般的七彩光輝。
那是彩雲,是自古就被人當成祥瑞之相的天氣現象。它們佈滿了頭頂的天空,隨着風緩緩變換形狀,在空中描繪着宛如曼荼羅般的美麗紋樣。
天空絢爛而神祕。這副光景太過異常,莊嚴得令人不禁顫抖。
不過,此時地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遍佈空中的奇景。
「喂,快點!? 」
鈴鹿說的是剛纔救助親子時出現的四隻手腳的巨人。「是啊。」京子抬起頭附和道。
天馬和京子也沒能反駁鈴鹿這番不負責任的發言。事實如此,前途一片黑暗。
「那你們馬上離開『境內』。之後交給我來壓制!」
不過,從動態靈災——Phase3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敵意與害意。說到底,該把「那個」稱爲靈性
災害
嗎。畢竟那隻Phase3既沒有襲擊悍馬,也沒有要破壞建築的意思,只是在懶洋洋地舒展身體,望着這邊而已。最多算得上在散步途中興致勃勃地觀賞沒見過的生物罷了。
「……春虎君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主人,前方有機甲式——』
天馬剝開飯糰的包裝,京子將三明治送入口中。一時間,三人都默默地喫着飯。
「…………」
這裏——『境內』已經不是鈴鹿所熟知的東京了。
「說什麼呢小鹿。應該感謝他們在這種時候還努力工作吧。店鋪不僅只是開了個門,雖然品類有限,但架子上依舊擺着商品,這是『境外』物流還未斷絕的證據哦。」
沒過多久,鈴鹿就解決了第一個麪包,喝了一口瓶裝可樂。
聽到鈴鹿的諷刺,天馬撲哧一笑。
「我聽說有個用結界封鎖『境內』的計劃。爲了不讓它繼續擴張。」
「我也聽說了,說實話,這應該很難實現吧?範圍太廣了,而且現在人手不足。」
那是一輛悍馬。
「出發!」
現在,大都市東京的心臟部位存在着一塊廣大的空白地區。事態已經嚴重到事關國家存亡的地步,這絕非誇張。
令人不禁抱有期待的是——
悍馬安全脫離『境內』之後,天馬、京子、鈴鹿三人將救助的兩名人員移動到了祓魔局的巴士上。他們將不斷低頭道謝的親子交給祓魔官後,目送巴士離開。巴士與負責護衛的運輸車,就此準備回到目前作爲對策本部的新宿支局。
隨後,悍馬在親子面前流暢地停下車,一位少女從頂篷敞開的後座上探出身子。
自那以後已經過了四十多個小時。日期來到三月五日,都內的模樣產生了鉅變。其中最大的要因在於靈相的極端變化。現在,東京中央以神田明神爲中心半徑四公里左右的區域,化爲了
靈性上
的「異界」。在暫稱爲『境內』的靈性空間之內,實地確認到了數種至今爲止未曾觀測到的靈氣。並且,由於靈氣密度極大,導致都內不分晝夜地產生着靈災,數量也非同小可。
「等下!那邊又過來了一隻!」
「總之現在完全沒有先例可以參考對吧?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加上完全沒空思考對策,那就船到橋頭自然直唄?」
男人的視線前方,一位帶着嬰兒的年輕母親正鐵青着臉衝出大道。她爲了追上巴士拼命奔跑,口中似乎在叫着什麼,但聲音太遠聽不到。不過就算不用聽,也能知道她在喊什麼。沒趕上巴士,抑或是潛伏在別的地方。雖然注意到了救援隊伍匆忙現身,但靈災所引發的龜裂已然逼近她的腳下。
「……說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即便如此,也很難完全消去「自己要是成功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的想法。特別是京子。畢竟她的父親就是引起這場災禍的團體中的一員。而且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雖然不會直接表現在臉上,但她的心情應該極其複雜。
「羽馬。全速前進甩掉——」
天馬喃喃道。
聽到京子的指示,帶着嬰兒的母親做好拼死的覺悟衝向悍馬。上空的鈴鹿立即屏退了背後逼近的瘴氣。京子接過嬰兒抱進車內,母親也鑽進了悍馬。
一具鋼鐵式神在柏油路上飛奔。那是多腳步行型泛用機甲式『FAR』。弓削正俯身乘坐在機體上方。
在危急時刻救下了一對親子。多少能給大家幫上點忙。這本身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聽到天馬的感想,鈴鹿皺着眉頭小聲嘀咕着。
遵從天馬的命令,羽馬強化了車體上方的結界。像是對這個舉動有所反應一般,動態靈災注視着悍馬。
當然,天馬等人也拼盡了全力,腦子裏能理解自己沒必要揹負過剩的責任感。戰鬥還沒有結束。不如說,現在正是得積極起來,勇於直面困難的時候。
他喃喃道。
坐在鳥型式神上的鈴鹿,一邊俯視着地面一邊嘟囔道。
「不過呢?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每隻靈災都莫名老實吧?往常的靈災大都更加有攻擊性,基本上都會進行破壞。」
鈴鹿自虐地說道,撕開了甜麪包的包裝。實際上,今天從清晨起就一直開着悍馬在都內奔走,且時刻保持着緊張感。大家都疲憊不堪。
「大家都沒事吧!前方路線已經確保安全。被困人員——」
「羽馬!結界!」
咒符是從親子頭上掠過的。鳥形式神落下的影子穿過兩人上方。稍遲了一會,一臺大型車輛穿過打算回頭的運輸車旁邊,衝向親子身邊。
三月三日的第二天,祓魔局就發現在廣大的『境內』中,有幾間神社寺廟的靈性變化較小。考慮到會有市民逃進這些地方,於是在今天展開了突擊行動。此處就是其中一個現場。
「值得慶幸的是,它們現在只在『境內』活動。那些玩意要是冒到『境外』的話,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全員保護完畢!」
失去冷靜的人們大聲慘叫狂奔。他們衝向臨時徵用的巴士,爭先恐後地擠了上去。
此時——
「等下,救命!」
「剛纔的Phase2不是也破壞了道路嗎?」
☆
不過。
當時,都內正處於嚴密戒備靈災恐怖襲擊的狀態之下。因此,和靈災的規模相反,損害——特別是人身傷亡可以說比較輕微。即使如此,自第二天的三月四日凌晨起,『境內』居民就開始緊急避難,前所未有的混亂隨之而來。雖然出動了自衛隊,但靈災的對策和單純的災害救助完全不一樣。『境內』的避難引導工作必須由陰陽廳來進行主導纔行。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祓魔局。爲了對付靈災恐怖襲擊本就處於超負荷狀態的祓魔局,現在更是陷入瀕臨崩潰的嚴峻狀態。取得『陰陽Ⅰ種』資格的鈴鹿暫且不論,但讓不過是一介學生的天馬和京子也加入行動,可見現在有多麼缺人。
鈴鹿發出警告後,旁邊大樓的屋頂上出現了
動態靈災
的緩慢身影。那是隻身形巨大,擁有四隻手腳的巨人。
又是
未曾見過的類型。母親從敞開車篷的後座抬頭向上看,不禁發出了尖銳的慘叫。
這自然是因爲受到了神明——將門公降臨的影響。強大無比的靈性存在顯現於世,光是「存在」於此就能讓周圍的靈相產生變異。由於影響範圍在極短時間內迅速擴大爆發,導致出現了被稱爲『境內』的異界。
「……剛纔的Phase3,又是全新的類型啊。嘛,雖說原本的靈災分類就是怎麼方便怎麼來,說到底也不可能存在完全相同的靈災……就算這樣,老是跑出那種異常的個體,也真是難搞。」
接着,她讓式神滑過天空,追在向北而去的悍馬後方。
以及,在這樣的狀況中,唯一的希望是——
大氣充滿着
異質
的靈氣。不止是大氣。大地之上,以及大地之下的靈脈也是。
那天——三月三日的夜晚,「神」降臨於東京。
「快!已經逼到這邊了!」
隨後,她揚起臉,望向遙遠上空的彩雲。
「……『境內』目前依舊在擴張,對吧?」
這裏是文京區的根津神社。據說它由日本武尊所創建,是東京十社之一的古老神社。奔向巴士的男女老少是附近的居民。巴士收容完他們之後就立刻發車了。兩臺運輸車也緊隨其後,一臺先行,一臺殿後。
「雖然輕輕鬆鬆地就買到了,但仔細想想,便利店到這時候居然還能開門啊。」
鈴鹿緊緊咬住嘴脣。
機甲式羽馬立刻響應了駕駛座上的天馬的命令。悍馬關上後門,驅使巨大的車體猛然後退,掉頭追向先行的巴士和運輸車,沿着不忍大道北上。
「不過,現在也必須休息一下了呢。」
但是,他們並不會心安理得地感到喜悅。天馬等人羞愧於自己未能阻止這場災禍。之所以無法老實地原地待命,也是出於這份愧疚。這份救援工作對三人來說,在某種意義上算是贖罪。
「這邊!快點!」
負責展開救助活動的是祓魔官們。爲了將
那天
之後,臨時在根津神社避難的人們帶出『境外』。
面對一臉嚴肅的京子,鈴鹿聳了聳肩。
「急急如律令!」
她咬着第二個麪包說。天馬和京子默默對視了一眼。隨後,兩人都回頭望向剛纔來時的道路——『境內』的方向。遠處的天空現在依舊佈滿了散發出七彩光輝的雲朵。
「嗯……確實。不知爲何,它們似乎只有在實體化的時候很老實……但發展成Phase3的話,光是存在本身就會給周圍帶來巨大的靈性影響。不去調查就不能斷定它們是不是真的沒有害處。」
不過。
話雖如此,但眼下完全看不到出路,除了即時摸索對策之外無計可施。揮之不去的焦躁與不安,像看不見的鎖一樣束縛着身心,讓衆人十分鬱悶。
悍馬倒是也能一起打道回府,但即使回到新宿支局,並非組織人員的三人也無事可做。就算這麼說,也實在沒法乖乖地原地待命幹看着,所以他們決定繼續搜尋需要救援的人。
飛來的符咒貼在柏油路上,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逼近的靈災。
在弓削與天馬喊話的期間,『FAR』穿過悍馬旁邊。弓削巧妙地將空間用結界隔斷,誘導着大樓上的phase3的前進路線。悍馬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一口氣離開了現場。
天馬等人頓時緊張起來。
巴士衝出不忍大道之後左轉北上。然而,此時
周圍的Phase2
逐漸開始產生反應,就好像注意到餌食的魚羣一樣,柏油路如波浪般接連不斷地碎裂隆起。而且龜裂馬上就追上了巴士。車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嗯——確實?要說黑心的話,現在也沒有比我們這更壓榨的了——」
她一邊在塑料袋裏摸索下一個麪包一邊說道。
「似乎是這樣。雖然沒有像最開始那樣爆發性地擴大,但還在一點一點地……啊,不過皇居結界似乎阻止了西南方向的擴張來着。」
鈴鹿回過神來不禁咂舌,憋住了後半句話。雖然是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但天馬和京子都聽到了。兩人也是這麼想的。
握着方向盤的天馬,一臉嚴肅地注視着後方的後視鏡。「已經沒事了。」京子則安慰着坐在後座上抱緊嬰兒的母親。乘載救助者的巴士和運輸車,已經平安先行離去。
「不過……多虧於此,不是有人得救了嘛。」
一個男人神色僵硬地貼在窗戶上,焦急大喊道。
但是。
「……如果
那個笨蛋
再更加……」
「那倒也是,該說是程度問題嗎?」
「喂!那是!」
衆人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買來飯糰、三明治、甜麪包、瓶裝飲料,在停靠路邊的悍馬車內開始了遲來的午餐。
和話裏的內容相反,天馬的聲音莫名有些沉重。「是啊。」如此同意的京子也是,雖然臉上掛着微笑,但表情遠遠算不上開朗。鈴鹿也默默地啃着麪包。
「祓魔官他們似乎也覺得那些靈災相當棘手。就算去『視認』靈災,其中也混入了未知的靈氣,現有的策略都派不上用場。」
「也就是所謂的黑心企業吧。」
在天馬發令的同時,羽馬傳來了報告。兩位話音未落,某個物體就輕快地衝進了禁止車輛通行的不忍大道。
一臺運輸車慌忙停車想要掉頭,可終究是趕不上了。發現親子的男人不由得閉上眼睛,別開了臉。
京子也點了點頭。鈴鹿瞬間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但她馬上不屑地哼了一聲。
即使如此,Phase3依舊具有十足的威脅。從靈災上灑落的瘴氣觸碰到悍馬的結界,引起了裂核現象。柏油路的龜裂也再次逼近身邊。
「除那之外幾乎毫無防備呢。陰陽廳的廳舍和祓魔局本部瞬間就被吞沒了。」
「哈!舉世無雙的夜光大人是那副德行,至今爲止的研究不是都白費了嘛~?面對御靈什麼也做不了!」
「即使如此,也只有春虎君幾乎將對方逼入絕境。」
「但最後還不是輸了嘛!」
「小鹿。我們所有人都沒能阻止相馬多軌子。」
京子淡淡地說,鈴鹿噘起嘴背過臉去。
得到夜光的知識與力量的春虎能趕到夥伴們身邊,無疑是一份十分可靠的戰力。不過,對於三人來說,他們單純地爲「春虎」的迴歸感到高興。
同甘共苦的夥伴回來了。
「剩下就是等小夏醒來……」
「話說,那個笨蛋這次會成功吧?爲什麼她一直在睡啊?」
「似乎因爲是非常特殊的情況……只能相信春虎,慢慢等下去了。冬兒那邊也——」
「那傢伙是自作自受吧。那麼亂來——」
「小鹿?」
天馬平靜地責備了鈴鹿,鈴鹿老實沉默了。天馬和京子都沒再多說什麼。兩人都知道,鈴鹿帶刺的話語中,隱藏着表裏不一的寂寞心情。
大家都活了下來。還有希望。
即使如此,也確實遭到了慘痛的敗北。
最後,三人再次沉默地繼續喫飯。之後會變成什麼樣。該怎麼辦纔好。越想越像在看不到出口的迷宮深處徘徊一樣,令人窒息。三人將對昏暗未來的想象擱置一旁,集中精力專心喫飯。
等到所有人都喫完飯,歇了口氣之後,天馬用開朗的語氣問道。
「接下來去哪邊轉轉呢?」
「嗯——乾脆繞到東邊看看?『境內』似乎擴展到了隅田川附近,而且那邊祓魔局應該還基本沒有調查過。」
自那以後過了四十多個小時,反過來說,才過了四十個小時。而且是在混亂中度過的四十小時。目前極度缺乏情報。就算是到處轉悠看看情況,應該也能給對策本部起到參考作用吧。
「也就是說,『夏目是起源』對吧?夏目經由你的『泰山府君祭』回到戰前……成爲了夜光的式神飛車丸。那位飛車丸在夜光死後,依舊作爲靈性存在度過了漫長的時間,回到了夜光轉世的你身邊。之後她以空爲名隨侍左右,在你取回前世的記憶後變成了飛車丸……最後回到夏目的身體中。……哎呀呀,真是了不得。不管聽幾次都感覺頭暈目眩。」
提問的人是坐在天海身邊的三善。
天海立刻讓她出席了徹夜召開的會議現場。
「再說,您覺得有多少人會聽我的指示呢?」
聽完春虎的說明,「原來如此。」三善老實地點了點頭。
於是,天海便成爲了本次相關事件的總負責人,率領陰陽廳屬下所有陰陽師與職員,指揮『境內』的避難及靈災修祓。當然,瑣碎事務全權委託給了部下,但最重要的是,接受委託的前線人員得聽從指示。尤其在這次如此異常的事態之中,底下的人能否信任上級可以說至關重要。因此,從深受廳內信賴這一點來看,果然還是天海比較適合——不如說除他之外也別無選擇了。
——『沒事的。』
她望着夏目含淚說道。「塾長——」夏目也不禁一時哽咽。
「真的。你真的回來了呢……」
——『我很高興能再次與你相見。』
剛纔春虎和秋乃重複安慰的溫柔話語,守護了夏目的心。所以,儘管自己現在還沒能徹底接受,但也能振作起來直面這件事。
「是的。」
春虎若無其事地答道。夏目張口結舌,沒能再繼續反駁下去。美代在視野一角笑得花枝亂顫。
此時。
4
不過,本來應當主導工作的陰陽廳長官,祓魔局局長和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長這三個位置現在都空着。因爲,陰陽廳長官兼祓魔局局長的倉橋源司,以及擔任修祓司令室室長的宮地磐夫,兩人是這次靈災恐怖襲擊的幫兇。他們在大規模靈災開始前就不知去向。雖然情報還未覈實,但目前收到了倉橋死亡的報告,而宮地依舊下落不明。
率先列出的人選,是前陰陽廳情報部部長——陰陽廳過去的二把手,也是最開始告發靈災恐怖襲擊的天海大善。
他帶着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說。
但是,春虎不一樣。
「……是,謝謝您。」
麻煩的是,倉橋與宮地兩人長期居於此位。其中一個原因在於,陰陽廳具有必須由陰陽師才能勝任要職的構造限制。但更重要的是,這兩位對陰陽廳的意義極其重大,沒有其他人能夠替代。因此,沒有人能夠代替他們處理職務,繼任培養也毫無進展。這意味着現在的陰陽廳與祓魔局,在欠缺兩名「敵人」的狀態下,難以發揮原本的機能。
夏目驚訝地轉過頭,春虎頷首道。
「說實話,希望饒了我吧。我不久前可是還在地下潛伏啊?」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姑且想確認一下。」
鈴鹿呆呆地說。
天海也在渴望着積極的話題吧。儘管他滿臉疲憊,表情卻十分開朗。而且,從與會成員來看,天海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夏目的心情。被叫來的不只有夏目一人,春虎和秋乃也與她一同參加會議。且在場人員全部都是陰陽廳的有關人士,沒有其他省廳的人出席。
不過。
以上,就是在被任命爲緊急靈災對策本部的負責人時,天海大善與三善十悟——非官方的——對話。
「人格的基礎從屬於現世的肉體嗎?有意思。雖然我能『視』見靈氣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但這個與其說是靈氣『變化』,或許應該看成『加入』了新的靈氣『混合』起來。也就是說靈魂,靈體,肉體,它們各自處於不同的層面上……實在是很有意思。有種觸碰到世間之理,咒術之髓的感覺。」
最終,政府不得不露骨地作出現實的決斷。也就是說,需要無視政治性的內外戰略以及社會聲譽,找出「現在立刻」「能夠」實際指揮陰陽廳以及祓魔局的人物,賦予靈災修祓的最高權限。
天海在式神水仙的奮力支援下,努力鞭笞一把老骨頭直面難關。
「所以……我強行『製造』出了一個『不可能』的狀況。
將夏目的靈魂送回過去,轉生成飛車丸
。」
滋嶽與山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夏目不由得縮起了身子。畢竟,驚歎連連的人是『十二神將』。國內最高等級的陰陽師們在眼前談論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感到不自在。
「別開玩笑了。如果真變成那樣我會直接逃掉的。對方可是『神』啊?要率領現在的陰陽廳和『那玩意』對抗,客氣點講也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雖然剛纔春虎親口說明了這個解釋,但就算再聽一次果然也很難理解。不如說,是自己在無意識間想要拒絕理解這些內容。自己的身體發生了「難以理解的可怕事情」,因此產生了生理上的恐懼。
「我到最後都沒能解開這個『謎團』。爲何夏目與飛車丸靈魂『相同』呢。如果飛車丸早就不在人世的話,馬上就能判斷夏目是她的轉世。然而,她捨棄了人類的肉體,作爲靈性存在生存至今,靈魂繼續留在現世。因此……產生了混亂。同時存在着兩個相同靈魂這種事,原本是『不可能』的。」
除了總負責人天海之外,出席會議的成員有前特別靈視官三善,現特別靈視官的幸德井家雙子,幸德井白蘭與幸德井玄菊,加上獨立祓魔官滋嶽俊輔,咒搜官山城隼人,以及在天海背後安靜待命的水仙。
繼天海之後,雙子姐妹也喫驚地交流着感想。不過姐姐那邊似乎有點跑偏了。
☆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傳聞中夜光轉世的優等生,居然是那位飛車丸的轉世?……啊,不對,順序反了來着?」
他幾乎一夜未眠,時間來到三月五日。在紛至沓來的無數報告中,久違地聽到了一份朗報。
「我覺得這也順理成章吧,三善?」
地點在陰陽廳祓魔局新宿支局第一會議室。由陰陽廳,特別是祓魔局的主要職員,加上內閣,防衛省,統合幕僚監部,國土交通省,警察廳,警視廳,消防廳等等部門構成了一支混合團隊。只不過,由於事關靈災的對策,團隊主體——不由分說地——由陰陽廳祓魔局主導。也是因爲這點纔在祓魔局的支局設立本部。
不過。
「然後就從龍之生靈變成狐狸生靈了吧。轉生還真是不可思議呢。對吧,玄菊?」
夏目醒了。
悍馬車內響起了輕快的電子音。是鈴鹿的手機鈴聲。鈴鹿嚇了一跳,慌忙取出手機確認屏幕。「是秋乃!」她馬上接起電話。
鈴鹿從座位上跳起來叫道,天馬和京子則倒吸一口氣,瞪大了眼睛。
就在這時。
「實在是……不可思議。」
說完這些,她不由得扭曲了臉龐。過於龐大的感情湧上心頭,似乎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但、但是,北斗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
「這不是很好嘛。幫了我個大忙。搞不好這鍋就到我頭上了。」
「夏目的靈氣暫時還不安定。雖然並沒有徹底附身,但以防萬一還是讓它呆在你身邊,這樣我也比較放心。只要對它下命令的話應該就能使用龍氣。『霹靂』也在,所以雷法應該可以順暢使用。」
天海聽完春虎的說明,深深靠在輪椅上,長出了一口氣。
「說實話,就算聽了春虎君的說明,也還有很多地方無法理解,但唯有這點可以肯定。夏目同學,你很努力了。我很高興能再度與你相見。」
三善淡然說道,天海苦着張臉,美代責備地斜了他一眼——遺憾的是三善並未注意到。確實,對着經歷萬難方纔醒來的未成年少女來說,這是個不太合適的提問。不過,三善的指摘相當中肯。夏目也沒有自信斷言自己的主體到底是哪邊。
美代點了點頭,同意天海的說辭。
「誒?是、是這樣嗎?」
天馬也同意了京子的意見,準備給羽馬下達指示。
此外,場內也有人並非廳內職員。那就是陰陽塾的前任塾長,倉橋美代。
「說什麼呢。夏目也是土御門家的人吧?」
「喂,秋乃?發生什麼了嗎?! 」
由於那時施下的術式影響,美代心中關於飛車丸的記憶應當非常模糊。
美代之前被親生兒子倉橋源司軟禁在宅邸內。雖說倉橋宅邸應當早已被『境內』吞噬,但她現在能在這裏,說明得到了及時的救援。這說不定是天海暗中安排的吧。
「嘛……該怎麼說……我是很感激啦,客觀來看也算適才適任——話雖這麼說也不知道還有誰適合了……」
同時,腦中閃過了某位年幼少女的面影。
夏目的耳朵猛地一顫。
在東京的城市機能半是癱瘓的狀況之下,唯有招致眼下危機的陰陽廳有這個能力解決事態,加上身爲陰陽廳老大的恐怖分子不在導致廳內無法正常運轉。這慘狀對政府而言完全可以說是噩夢。目前詳細情況暫時還對媒體保密,一旦公開的話肯定會動搖政權。不如說,在那之前甚至不知道日本是否還能維持「國家」的狀態。
肯定是發生了什麼狀況。鈴鹿詢問的聲音中透出一絲緊張。守望着鈴鹿的天馬和京子也一樣。京子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比起這個,逆行時間更讓人驚訝呢,姐姐。操縱時間的咒術簡直聞所未聞。真是難以置信。」
不過,年長的兩人馬上就以身作則,告訴她這種情況該如何反應。天馬和京子用力深吸一口氣,爆發出響亮的歡呼聲。
「幸德井小姐。雖然夏目現在不是龍之生靈了,但龍的加護依舊健在哦?因爲北斗現在還在夏目的身邊。」
不過,春虎微微一笑。
天海像個寵溺孫女的祖父似的大肆誇獎了夏目一番,她不由得漲紅了臉,頭上的狐狸耳朵不安分地搖擺着,背後的尾巴也吧嗒吧嗒地甩動。雖然有意識地控制的話就能讓它們安靜下來,但還是壓不住條件反射的動作。
「我從最開始聽你說明時就有疑問,經過這番經歷後,現在的她應該不是『土御門夏目』,而是『飛車丸』吧?『土御門夏目』一度離世轉生,之後成爲了『飛車丸』直到現在,對吧?現在和她有直接聯繫的應該是『飛車丸』。」
夏目顫抖着答道。塾長穩重又溫柔的聲音與眼神,喚醒了在陰陽塾上學時的幸福回憶。
大規模靈災發生後,隔夜的三月四日凌晨,政府迅速設立了『緊急靈災對策本部』。
「呀!這還真是可愛。那耳朵和尾巴非常適合你哦,夏目。」
「……確實。」
「——
醒了
?! 夏目親?! 真的嗎?! 」
雖然不知道美代是否有意這樣說,但她這番話,在夏目聽來百感交集。
自己現在在春虎的身邊——在夥伴們的身邊。所以,沒事的。
「但是,北斗本來是土御門當家的——」
「我也有身爲土御門夜光的經驗……該怎麼說好呢?性格或者人格——這些作爲人基礎的日常部分,其實相當依附於肉體。記憶也是一樣。雖然能模糊地想起之前的記憶,但身體主人的這部分記憶會比較清晰。而且,因爲轉生前後靈魂相同,所以現在的我是『春虎』,而夏目就是『夏目』。」
「……謝、謝謝您……」
回答天海的人不是夏目而是春虎。
鈴鹿不禁大叫,呆呆地握緊手機,盯着屏幕。她緩緩抬起頭,撞上天馬和京子直勾勾的目光。
擔負國家重任的天海只能一臉複雜地發着牢騷。
面對三善的疑問,他乾脆地搖了搖頭。
「…………」
「嗯,嗯!然後——啊,等下,會議是什麼?等——?! 」
那是在靈魂深處沉眠的往昔記憶。少女因事先預知了悲劇卻沒能成功迴避而一臉悲傷。自己寬慰並封印了她——幼年美代的痛苦回憶,那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春虎如此說道,露出不知是苦澀還是自嘲,但又有些清爽的笑容。
天海搖動扇子,用合上的扇柄從左到右在空中劃出一條線。線條大幅後退一次之後,又回到了原點。他似乎是爲了在腦袋裏整理狀況,在描畫夏目經歷的時間軸。
即使如此。
「我原本打算在摧毀雙角會之後名正言順地引退呢……將那些傢伙引蛇出洞在新宿支局一網打盡,感覺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雖然……雖然不清楚怎麼回事,兔耳說……夏目親醒了……」
表面上看,三善的語氣十分冷靜,但他說不定相當興奮。正如春虎所說,夏目也覺得面前說明現狀的他並不是「土御門夜光」而是「土御門春虎」。雖然和以前的春虎有些不一樣——更加堂堂正正且富有理性,即使如此,他果然還是春虎。
「……確實。」
「在對外的公開說法中,夏目依舊是次任當家哦?而且北斗也沒意見。」
「嗯……嘛,這確實讓人很感興趣。但不巧,現在並不是開展咒術課堂的時候。夏目也聽說了眼下的情況吧?」
天海話鋒一轉,「是」夏目老實地點了點頭。在醫務室裏「視」見的景象,實在讓人難以忘懷。
——那是
異界
。
顯現於世的異界。那恐怕是平將門的存在使得周圍靈相變化所產生的結果,是某種——應該說是「真正」的——神域吧。
「那些傢伙舉行『天曹地府祭』搞出的『境內』,裏頭的靈氣和其他各種東西跟往常情況截然不同。要是正兒八經地調查並制定對策,大概要花上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吧。可現在『境內』仍然在擴大。雖然勢頭有所減弱,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突然開始爆發。說不定在我們這樣說話的時候,它就瞬間吞噬掉新宿支局。真是頭痛得要死。」
天海誇張地嘆了口氣,隨後沉聲道。
「——悄悄告訴你們,內閣那邊也提出了
轟炸
有關地區的方案。」
「什麼——?! 」
夏目不由得驚叫。憤怒與絕望瞬間湧上心頭,抓撓着內心深處。那一定是「飛車丸」的憤怒與絕望吧。
「萬萬不可。
再次轟炸
平將門——那恐怕是最糟糕的手段!」
春虎瞪大眼睛斷言。天海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如春虎所說,是戰爭時期的因緣吧。嘛,我也有同感。一聽到這事,就只有不好的預感。」
天海喃喃道,春虎冷靜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將門公降臨後,沒有發生以前那樣的大靈災已經是萬幸了。我認爲很大的原因在於成爲依代的不是相馬佐月,而是相馬多軌子。」
夏目和春虎意見相同。本來,夏目等人應該已經「輸了」。多軌子要是有那個意思,應該可以將敵對者一掃而空纔對。
然而,多軌子和夜叉丸他們現在不知爲何偃旗息鼓。雖然不知道具體理由,但若是那個模糊記憶中的相馬佐月——他絕不會放過這個勝機吧。
只是,也不明白多軌子究竟有何意圖……
「幸虧現在有直田議員居中調停,可以最大限度地汲取現場的意見。上頭應該不會單方面地下達轟炸命令吧。話雖這麼說,政府現在亂成一團,也不知道直田議員能壓到什麼時候。」
「…………」
夏目一言不發地攥緊了拳頭。沒想到狀況緊迫到了這種地步。不過仔細一想,現在發生的可以說是僅次於過去那場大靈災的靈性危機。無法一口斷定轟炸這個選項操之過激。
「……目前有希望解開木暮前輩身上的術式,對吧?」
「這個問題倒是能解決。說實話,如果打算行動,就得看木暮什麼時候醒。那傢伙不在的話,可沒法實行計劃。」
「怎麼會……」
正如山城所說,夏目等人已經輸過一次。而且還是輸給了將門降臨之前的多軌子等人。情勢無疑相當不利。其中的差距,也並非只是天海所說的「有點」而已。
在一片凝固的沉默之中,天海深深吐了一口氣。
「覺得很誇張?但是,如果這個狀況持續一個月、半年、一年,你還覺得不會出現這種發展嗎?就算二十三區、東京全域,甚至關東一帶都被『境內』吞噬?我直說吧,要是我們袖手旁觀的話,
必然
會出現這種未來哦?」
「對面的兩位八瀨童子和宮地……雖然他們人少,但每個都是一騎當千的猛將。相比之下,這邊雖然聚齊了不少人……可現狀還是有點不利。」
忽然間,夏目全身汗毛倒豎。耳朵與尾巴止不住地打顫。「夏目?」之前一直頑固地抹消存在感的秋乃不由得驚訝地向夏目問道。然而,夏目完全沒注意到她。
夏目注視着春虎認真的側臉。不知爲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宮地那傢伙也還在啊。」
聽到春虎的臺詞,現場瀰漫着沉重苦澀的氣氛。
「爲了與相馬多軌子當面對峙,必須要排除她的護法。但是,只要回顧前幾天的遭遇戰就能明白,現在兩個八瀨童子的力量有了飛躍性的增長。說到底,就算打算正面進攻,我們和你已經輸過一次了哦?就算再次集結戰力統一戰線,也不可能顛覆現狀的差距。」
夏目不由得開口詢問。「是的。」三善頷首道。
「……我在神田明神見到了『鬼喰』,他的靈體『看』起來受到了很大的損傷,得儘快做應急處理。」
——『我有責任。和這次一樣——』
「是的。
安撫將門公,將其送回天上
。『天曹地府祭』有可能做到這點。應該可以做到。如果能和身爲依代的相馬多軌子當面對峙的話。爲此——」
一直保持沉默的滋嶽問。「很難啊。」天海苦着臉答道。
「正因對手是神,纔要這麼做。首先,與神『一決勝負』也沒有意義。」
春虎艱難地答道。本來,主人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式神,但角行鬼的力量過於強大,春虎也並未完全掌握他的一切。原本角行鬼就是夜光的式神。春虎是夜光的轉世,但並非夜光本人。

「真是的,這把老骨頭是越來越喫不消了,光抱怨也不行。……春虎?既然反對轟炸的話,必須快點給出你考慮的替代方案啊?我們也需要仔細推敲有沒有可能實現。」
三善闡述完自己的意見後,靠在椅背上環顧衆人。他的反應和嘴上說的話相反,似乎在期待着有人來反駁。
聽到春虎的主張,天海默默點了點頭。不過就算明白,現在也沒什麼辦法。
「以平將門公爲對手?有勝算嗎?」
不過——
不過。
「原來如此。確實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但,我依然覺得眼下轟炸是最優解——更準確地說,我們想不出其他可行的手段來打破僵局。還是說,土御門氏有什麼替代方案嗎?」
「我倒是覺得這個轟炸方案『可行』哦?」
——怎麼了……好像……有什麼,非常重要的事……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發言的人依舊是三善。
「即使如此,也只能這麼做了。破壞依代,在最壞的情況下會導致將門公遍佈世界。這樣一來……重新降臨現世的神明,是憤怒發狂的荒御魂。到那時就真的無可挽回了。」
「但是,『境內』的靈氣中心明顯是神田明神。假設『神』無所不在,靈氣的密度和靈壓應當會廣泛地平均分佈吧?」
「比如說現在,民間的陰陽師和咒術者,以及宗教家和超自然愛好者之間,
承認並支持
相馬多軌子是『神』的輿論正在逐漸擴大,甚至在一部分政治家中蔓延。我們不能無視這些。就算可以從理論上反駁他們的主張太過荒唐,但在沒有陰陽術知識或專業能力的人眼中,很難公正地判斷哪邊是對的吧。然後,這樣的『乙種』會對與咒術沒有關係的一般市民產生深刻的影響。如果放着不管,日本很可能會變成由現人神統治的宗教國家。」
「我認爲應當採取正面進攻。也就是必須從靈性與咒術上進行處理。」
「雖然很想這麼做,但遺憾的是不知道他在哪。雖然讓京子讀了他的星象,但果然因爲雪佛在身邊,很難讀到他的星。說到底,還不知道那傢伙有沒有一起戰鬥的意願……」
「……『乙種』嗎?」
他完全沒有在意瞬間飛向自己的衆多銳利視線。
「不過,就算他迴歸戰線,就能填補敵我的差距嗎?」
春虎點了點頭,開始說明安撫將門公所需的步驟。話雖這麼說,最大的難點果然在於敵我的戰力差距。只要無法顛覆這點,就看不到作戰成功的可能性。參加會議的全員紛紛開始針對這點提出建議。
「畢竟,沒有必要把整個『境內』完全炸飛。那位靈性存在——就暫且稱它爲『神』吧——它的靈氣中心是神田明神。『神』自從降臨之後,就沒有移動過一次。那麼,只要現在瞄準神田明神轟炸,就可以從物理上『破壞』掉『依代』。」
三善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夏目啞口無言。承認並支持多軌子是神。確實,現在就算稱她爲神也不爲過。
「……對了,春虎?既然飛車丸『回來了』——角行鬼那邊怎麼樣?」
聽到春虎的回答,天海用扇子敲着肩膀,嘟囔道「這樣啊。」
「嗯?那麼,目的並非修祓嗎?」
「話說在前面,這並不只是東京的問題,和單純的『靈災修祓』與靈災恐怖襲擊也不一樣。目前的事態更加嚴重深刻。特別是在『乙種咒術』的方面。」
「就算在降神時需要相馬多軌子的肉體,但我們不清楚現在是否依舊必要。在神明顯現於世的這個時間點,很有可能就已經『遍佈』了『整個世界的靈氣』。這樣一來,破壞依代就沒有意義。」
「在敵方慢慢擴大勢力及影響力的時候,我們能反制的手段也在時刻減少。身爲依代的相馬多軌子一旦移動,神田明神的轟炸方案馬上就會變得難以執行。摸索打破僵局的時間本身就很寶貴,我認爲要是有能夠反制的手段,就應該立刻執行。」
是錯覺嗎,三善淡然陳述時,眼中閃過了一道冷酷的光芒。感受到那份冰冷的觸感,夏目倒抽了一口氣。
不知爲何,心跳莫名加速。突然湧上心頭的喪失感。更準確地說,像是重現了曾經失去過什麼的感覺……這到底是……
不過。
不顧夏目的動搖,山城插入三善與春虎的對話中。
山城問道,「是啊」天海抬起頭。
「就算這樣,破壞依代也可能會成爲遍佈的契機。」
他分別看了一眼三善、天海和春虎。
「除掉『神』的依代,是打破僵局的最佳手段吧。既然目前判斷在咒術層面難以打敗她,那麼物理攻擊的轟炸應該相當『可行』。」
「…………」
「好。」
在場的滋嶽,以及前往『境內』的弓削,都是以強大靈力爲傲的獨立祓魔官。山城也是身爲『十二神將』一員的咒搜官,大家都是寶貴的戰力。而且說到『十二神將』的話,這邊也有『神童』鈴鹿,和前『十二神將』的『黑子』大友。再加上大友暫時使役的鬼,牛頭和馬面。當然,身爲夜光轉世的春虎,以及身居飛車丸之位的夏目也是。
神的依代,也就是多軌子。
——誒?怎麼了?
山城說完,天海就緊接着如此嘟囔道,衆人紛紛面帶愁容。『炎魔』宮地是春虎最爲警戒的陰陽師,之前爲了封殺他的力量費盡心機。雖然春虎特意準備過用來對付宮地的咒術,但同樣的方法已經無法再使用了。下次再碰上他的話,就必須正面迎戰吧。說實話,光是他一人當對手,就已經相當「麻煩」了。
「……他消失了。」
「等下。『天曹地府祭』?那麼大規模的咒法,敵人不可能允許吧。」
春虎打破了沉默,慎重發言道。
聽到三善的意見,山城微微點了點頭。滋嶽也是。天海和美代則一言不發。雙子不知所措地對視了一眼。
不知道自己爲何不安。這本身就讓人難以釋懷。「夏目?沒事嗎?」秋乃再次出聲問道。夏目爲了讓秋乃安心回以微笑,但那副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神無所不在。」
「那麼,鏡呢?他現在應該帶着雪佛吧?若是他能加入這邊的陣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