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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相傳有一本爲陰陽師安倍

明所編撰的陰陽道祕典,那就是『三國相傳陰陽輨轄簠簋內傳金烏玉兔集』。咒術界相關人士多少聽過這本書名,可謂傳說中的經典。

不過,一般爲人所知的『金烏玉兔集』都是抄本,實際編撰的時期衆說紛紜。全五卷的書中也有一些明顯是後世由他人增補的內容,編撰者不是「晴明」而是標註爲「清明」,也可以算是其中一個象徵。

不過,這頂多只是對外公開的範圍,先祖安倍晴明留下的祕典確實由土御門家代代流傳了下來,只不過不是以「書卷」的形式。

「您知道嗎?」

春虎執拗地詢問,如果「他」不知道,春虎可就真的無計可施了。以前角行鬼諷刺地揶揄過他,不過這確實是一種「求神」的行爲。

你的見解……沒錯……

思緒從遠方傳了過來。

由於是隔着相當遠的距離強行聯繫的「場」,思緒既遙遠又薄弱,而且非常模糊。其實過去夜光在與「他」接觸時,「他」透過千年歲月送出的靈氣就已經幾乎呈現霧散的狀態。爲了維持「他」的存在,夜光生成兩具式神,將「他」的靈力與咒力寄託在『鴉羽』,知識與人格寄託在『月輪』上面。換句話說,形同「他」替身的『月輪』不在身旁,通訊總不免會出現問題。

即使如此,春虎依然聚精會神,勉強讓雙方的意志能持續溝通。

眼前是停在木箱上的漆黑金烏,他朝着金烏的金黃色瞳孔繼續提問。

「可是……這種情形有可能發生嗎?到底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

針對春虎的問題,『鴉羽』的另一頭傳來複雜的思緒,意思大概是事實擺在眼前,實際上也確實是如此。就算不相信,這樣的現象千真萬確地存在在眼前,而且「他」也認同這一點,可見春虎在這件事上的理解並沒有錯誤。

「原因是什麼?您認爲有什麼可能?」

接着傳來的同樣也是難以判讀的曖昧思緒,「他」疑似也無法判斷原因,果然這件事沒有前例可循。春虎自己在這一年半內用遍了各種手段,始終不明白這是什麼情形,也找不出發生這種事情的理由。

他咬緊了牙。

不過事到如今,用不着弄清楚原因也無所謂。

只是……

「我該怎麼辦?她已經逼近極限了,與北斗之間的聯繫也不知道能維持到什麼時候。不對,就算不用擔心這些事情,只要相馬執行計劃,屆時東京的靈相將出現急遽變動,照她現在這個狀態不可能撐得住。」

他想知道方法,知道如何救夏目脫離目前「特殊」而且「扭曲」的狀態,加以修正的方法。他必須找到這個方法。

……不對,要是無法修正也無所謂,如果有能讓夏目維持在現在的狀態繼續活下去的方法,春虎也能接受。從將夏目的靈魂藉由『泰山府君祭』喚回來的時候,春虎就做好了脫離陰陽正道的覺悟。那個時候他原本打算將自己的大半性命獻給夏目,促使她復活。

說了這麼一大串話之後,秋乃赫然一驚,全身像是凍住了,這時候纔想起答應過春虎的事情。

激烈震盪的另一頭,傳來了「他」最後的思緒。

秋乃這次搖了搖頭。

秋乃抓住鈴鹿按着自己雙肩的手臂,也許是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鈴鹿蹙起眉間,顯得困惑不已。

怒氣從鈴鹿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望着秋乃的冷酷視線。秋乃很怕這樣的視線,不過現在她完全不以爲意,真要說起來是沒有餘力在乎這種事情。

「……等一下,妳那是……咒術嗎?那靈氣是『月輪』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對不──」

「場」出現激烈動盪。

「遠距離咒法啊,看來是上次見面的時候讓他鎖定了吧……」

是鈴鹿。

他的脾氣會這麼暴躁是因爲着急,要是連「他」也束手無策,春虎可就真的找不到其他方法,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鈴鹿也是一臉正經聽着她的描述,「咒術?」喃喃說着。

「咦?啊,是,剛纔本來還在的。」

春虎差點發出哀號聲,他咬緊牙,死命地忍了下來。

「他、他沒來,是從很遠的地方忽然在腦中……!」

「夏目她──

夏目她要死了

!原來剛纔的情形是……而且再這麼繼續下去,她會撐不住的!」

「什麼?可是妳剛纔全說出來啦。」

「對、對了!他在和別人說話!我聽不見聲音,可是他們說的事情直接傳到頭腦裏面……他們說夏目再這麼下去會有危險!春虎想知道可以幫助她的方法,結果一直很不順利!」

「用不着道歉了!總之春虎在和某個人說話對吧?他們兩個人說小夏有危險嗎?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危險?」

春虎堅決地說,口氣極具攻擊性。

外在因素影響了術式,是秋乃。

這是爲修正

……現在發生的所有事……

陰陽之理……外……無道。

「我、我不知道,可是他們說施在夏目身上的咒術就要維持不下去了……我、我在倉庫也視見了!夏目的靈氣很亂!雖然只出現一瞬間,說不定那就是前兆!」

「他說那個方法行不通……」

陷入極端困惑的鈴鹿一聽見這句話,態度猛然一變。她用力按住秋乃發抖的雙手,以銳利的目光一再「視」着她。

「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有什麼原因。他說這種事情沒有前例,一般來說不可能發生,照他的說法,

夏目還有另一個靈魂

……」

「你要我眼睜睜看着夏目喪命嗎?辦不到。就算要違反陰陽之理,我也絕對不可能那麼做。」

接着,春虎執行的『泰山府君祭』瞬間崩毀。

不過,鈴鹿再一次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神情已經恢復嚴肅。

「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真搞不懂妳的腦袋裏都在想些什麼!妳根本沒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這可不是妳一個人的問題,妳明不明白?」

春虎咬牙切齒,以獨眼凝「視」遠方的靈氣。

「……欸?秋乃?」

鈴鹿低下頭,咬緊了嬌小的脣瓣。秋乃眨了眨眼睛,仔細凝視着鈴鹿。她做夢也沒想到會從鈴鹿臉上看見這種表情──這種泫然欲泣的表情。

與「他」的通訊不是透過言語而是思緒,必須由春虎自行將思緒轉換爲語言,不過「他」想說的話背後其實帶有複雜的含意,而且由於是強行形成的「場」,傳來的思緒也是模糊不清,很難正確掌握思緒裏的意思。

「啊啊,煩死了!妳不能說得有條理一點嗎?」

對方遲遲沒有回應,他能感受到有股龐大的思緒正在另一頭緩慢盤旋。「他」在土御門家可以說是等同於神的存在,然而春虎如今面對的不過是他過去透過『泰山府君祭』自行留下的分身──靈體的一部分與殘留的思緒,並不是無所不能。

晴明大人

!」

也許是察覺她的模樣很不對勁,對方停止了粗魯的舉動。這時候她的視線焦點終於對上眼前望着自己的少女。

鈴鹿這麼確認,秋乃聽見後僵硬地點着頭。接着鈴鹿咬緊脣,瞪大了雙眼。

「行不通……是指失敗了嗎?」

「……!」

秋乃那邊疑似發生了什麼事情。不對,說不定是匆促建立的「場」到達了極限。前幾天的『降神』擾亂了東京的靈脈,對於進行遠距離咒法──尤其是像這次這種精密的咒術,是非常困難的狀態。

春虎竭力剋制住瘋狂、幾近失控的念頭,繼續提出問題。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個蠢虎不是利用『泰山府君祭』讓小夏復活了嗎?」

……將靈魂……送來這裏……

「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修正所有事情?」

就算得依賴外法,墮入魔道,他也絕不放棄。

「…………」

時間……

只有這件事──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他都希望務必能得知幫助夏目的方法。

「……『月輪』

出現

了啊,是受到春虎的召喚嗎?」

說到這裏──

「什麼?」

接着,她被人按住雙肩,使力地搖晃身體。即使遭受這樣的對待,她的意識還是沒有馬上回到身體裏面。

不過,「他」的思緒沒有理會春虎的怒氣,「不是那樣的。」送來了否定的意思。

春虎鍥而不捨地再次追問,不過就在這一瞬間──

「春虎剛纔是這麼說的!」

秋乃忽然被人從背後抓住肩膀,把她的身體轉了過去。

聽好……了……是無所……不在……

「……他不在了吧?」

鄭重肯定的思緒傳了過來。

說到這裏,鈴鹿一時之間默不吭聲,臉上露出了不甘心又落寞的表情。

沙──

春虎人呢

他來過了嗎

?」

春虎提升靈力,竭力維持術式,可惜一度遭到破壞的咒術只是加速瓦解。

接着「他」終於這麼回答,「修正?」春虎回問。

春虎耐着性子等待回覆,眼前的金烏一動也不動,短暫的時間讓他聯想到徹夜難眠的夜晚。

他記起前些日子自己說過的話。陰陽師存在的理由爲維持陰陽調和,他曾這麼訓誡夜叉丸。當時他說得頭頭是道,一旦自己遇上相同情形,結果照樣落得這種下場。和哀求鈴鹿行使『泰山府君祭』的時候一樣,自己最根本的部分完全沒有成長。

……唯有修正……一途……

全身熱氣霎時消退,讓他有種體內凍結,冷氣充滿全身的錯覺,「我拒絕。」一口回絕的嗓音聽來不像自己的聲音。

「我說妳啊!」

爲了回應他的呼喊──

「糟糕!」

爲了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春虎集中精神。

「請賜與我指引。」

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意退讓。

看見秋乃忽然不發一語,鈴鹿懷疑地瞪着她。

在向鈴鹿解釋的時候,秋乃的不安再次湧上心頭。剛纔聽見春虎他們的談話,不安的情緒就險些把她壓垮。

「慢、慢着!妳先冷靜下來。妳到底是怎麼了!」

然而,春虎的想法沒有得到對方的認同。

「慘了……」

「──

所以呢

?那個笨蛋用『月輪』做了什麼事?」

「他」也察覺到了狀況變化,繼續送來思緒,然而周圍情況變得愈來愈混亂,幾乎無法判別他的意思。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不管什麼方法都行……!」

「剛、剛纔那些事情妳千萬別告訴夏目!春虎提醒過我,說要是讓夏目知道,不曉得會造成什麼影響。他、他要我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情……!」秋乃驚慌失措地說。

秋乃滿臉通紅,在眼鏡底下泛起了淚光。

爲什麼自己這麼不中用?

自己想幫上夏目他們的忙,希望可以成爲她可靠的朋友,可是說到自己做的事情,要不是瑣碎的小事就是闖禍。連自己都討厭這樣的自己,丟臉得讓人想哭。

自卑感充塞胸口,讓她恨不得馬上死在這裏。

可是,「哼,算了。」鈴鹿輕拍了下秋乃的頭頂。秋乃嚇了一跳,害怕得閉上眼睛,全身僵硬。不過鈴鹿的動作不只不粗魯,甚至顯得輕柔──有些彆扭。

鈴鹿在她頭頂的兩隻耳朵之間輕輕摸着,動作似乎也很戰戰兢兢。秋乃驚訝地睜開眼睛,看見鈴鹿不耐煩地把頭轉過去,眼眶微微泛紅。

「……那、那個……」

「……冷靜下來了嗎?」

「咦?」

「冷靜下來的話我們就回去吧。我想再多瞭解一點妳剛纔提到的事情,用不着擔心,我不會告訴小夏。」

《東京暗鴉》13 COUNT>DOWN 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插圖(1)
《東京暗鴉》 · 13 COUNT>DOWN · 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 第1張插圖

鈴鹿說完把手收了回來,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走吧。」語氣冷漠,那肯定是她故意裝出來的。

秋乃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鈴鹿。

她的內心還是一樣亂糟糟的,實在很難說是已經冷靜下來。不過原本激動不已,眼見就要崩潰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一點。

也許是察覺到凝視着自己的視線,鈴鹿煩躁──眼眶依然泛紅──「幹嘛啦?」以威嚇的語氣這麼質問她。

「……妳、妳沒有生氣嗎?」

「生氣?生什麼氣?」

「因爲……我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妳、妳也跟着追來這裏……」

「廢話,我當然是氣得要死啊。再說我看見妳就有氣,一副窩囊樣,正好就是我討厭的那種人。」

她罵起人來毫不留情,沒有多餘的謾罵,更能聽出確實是她的真心話,和挨一巴掌是相同程度的打擊。

不過──

忽然間,秋乃的耳朵往後面轉了過去。

少女又繼續說下去。她們認識嗎?秋乃正這麼懷疑的時候,赫然記起以前在哪裏聽說過關於「紅髮少女」的事情。

秋乃她們所在的地方是斜坡路邊的自動販賣機旁邊,自動販賣機旁是櫛比鱗次的民宅,對面則是一排石牆。

秋乃默默凝視着鈴鹿,鈴鹿雖然無視她的視線,最後還是拗不過她,嘆了口氣。

然而,在咒搜部傾巢而出時,只有山城和三善留了下來。周圍陷入兵荒馬亂的時候,三善依然悠哉地讀着他的書。

這時──

「這個嘛……要是不去理解命令發佈的理由,只會一味服從,永遠別想當上發佈命令的人……尤其在咒搜部裏面,就算不問清楚也要自己察覺原因,否則恐怕很難待下去。」

自己明顯扯了後腿,給大家添了麻煩,居然會得到這種回應──而且是從鈴鹿口中說出來,她簡直不敢相信。有膽量,她生平第一次聽見別人這麼評論自己。

山城聽見這問題,毫不隱瞞內心的焦躁,「我說過了吧?」頂撞了回去。

「自己也得出一份力──反正妳心裏一定是這麼想的吧?妳是想透過這樣的方式獲得認同吧?」

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兔子耳朵猛然跳了起來。她一時搞不懂鈴鹿這話的意思,眼睛睜得老大凝視着鈴鹿。鈴鹿像是覺得尷尬,用鼻子哼了一聲。

「難不成是土御門春虎嗎?」

他發出嘶啞的嗓音說:

「也就是說──」啪的一聲,三善闔起書本,發出清脆的聲響。「木暮他現在正在和

土御門春虎的敵人交戰

。」

山城一時之間無法掌握事態,看見後輩這副模樣,三善臉上掠過一絲微微的苦笑。

「那可是命令,一般不會問理由吧?」

「來歷不明的式神──恐怕是使役式,是極爲特殊而且強大的式神。」

「希望是如此。」

秋乃膽戰心驚地握住鈴鹿的手,少女的手和自己一樣嬌小。不曉得是不是多心,在秋乃的手握住的瞬間,彷彿能感覺到鈴鹿鬆了一口氣。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而且我也知道這幾天你一一回報了木暮的行動,你接到了這樣的命令吧?」

聽見突如其來的報告,山城不禁目瞪口呆。現場與這裏相距約徒步二十分鐘的距離,而且由於雙方在咒術戰中提升了靈力,以三善擔任過特別靈視官的見鬼才能,這樣的距離根本難不倒他。

秋乃感覺鈴鹿牽着自己的手出現了劇烈的反應。

只是,不回應山城的這個舉動,彷彿暗示了三善內心的「答案」。

這麼說來。秋乃想起了一件事。

「……妳沒辦法忍受什麼事都不做吧?」

「爲什麼?」

他蹺腳坐在椅子上,「……你不過去嗎?」翻著書頁向山城確認,聽起來就像在問對方「不把電話接起來嗎?」的語氣。

山城啞口說不出話,只是茫然回望三善冷酷的瞳孔。

「沒有。」

山城沒想到對方會追問這種問題,一時間回答不出來。三善照樣沒有從書裏抬起頭的意思。

山城同樣恨不得能衝到現場,尤其他不想放過立功機會的念頭比其他人更加強烈,今天他甚至對中午以前完全無法取得聯絡的木暮氣惱不已。

「這……」

「多軌子……?」

「果然當初我不該離開靈視系的。」他自言自語說。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妳,真是嚇了我一跳。」

三善慢條斯理地將視線從山城身上移開,語氣空虛,說到最後甚至是含糊其辭。

宛如凝視着遠方的視線似乎沒有「視」向什麼地方,他在想些什麼,山城也猜不透。

接着換三善詢問山城。

坡道下方,站着一位腳下拖着長長影子的少女。

「其實這種想法也沒有錯。」

2

鈴鹿說着,另一隻手拿出手機輸入文字。這麼做大概是爲了掩飾內心的難爲情,秋乃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她並未因此試圖放開鈴鹿的手。

然而在那之後,他接到了正式的待命命令,而且還是來自倉橋廳長──咒搜部部長的直接命令。部屬只能服從長官的命令,所以山城纔會這麼惱怒。

「你會定期和倉橋部長聯絡對吧?今天你也像往常一樣,向部長報告了木暮的行動嗎?」

「……『理由』會是什麼?」

「對方的身分是什麼?」

「早上收到簡訊後就聯絡不上木暮,你報告了這件事情吧?我想知道──想確認的是,倉橋部長命令我們待命,是不是在你報告無法與木暮取得聯絡的時候。

知道木暮單獨行動之後

,倉橋部長命令我們

在原地待命

,我有說錯嗎?」

由於判斷不出他話裏的意思,山城板起臉孔。

「不,不是他,是之前和他對戰的對手。我說過了吧,宮地獨立官發動大威德法之前,有兩位式神擋住了土御門春虎與他的兩位護法。現在出現在那裏的是當時的其中一位式神,絕對不會有錯。」

可是,她像這樣笨拙地向自己伸出手的模樣,看起來不過是比自己年長一點──正因爲年長,刻意在晚輩面前故作老成的一位普通少女。

「所以我說希望他是去『確認對方身分』,假設木暮選擇背叛陰陽廳,這可是足以動搖陰陽廳的重要大事。背叛的事實儘管嚴重,更重要的是『

理由

』。其他人也就算了,做出這種事的可是

那個

木暮。萬一他真的決定背叛,希望他是受人欺騙或唆使,我由衷這麼盼望……可是……」

山城急忙追問三善。

鈴鹿貴爲『十二神將』,是咒術界里人稱『神童』的巨星,甚至連寺裏的人也知道她的事情,秋乃也曾經從寺裏的雜誌看過她的照片。她是年輕又才能優異的天才,也是目標成爲陰陽師的人的憧憬。

即使如此,鈴鹿直截了當地表明沒有否定秋乃心情的意思。她將秋乃不成熟而且幼稚的心態與她的行動和結果分開審視,最後肯定了她的作爲。

鈴鹿不禁納悶,也跟着轉過頭去。

一接獲通報,咒搜部立即全體動員,火速趕往現場。現場就在附近,而且事情發生在恐怖攻擊預告公開後的隔天,他們的情緒會如此高昂也是理所當然。

『神通劍』在市區裏展開咒術戰。

鈴鹿本人就像她自己說的在生氣,說秋乃讓她看了就有氣,是她討厭的那種人,這些話恐怕都是實話。

「…………」

秋乃有種奇妙的感覺。

三善抬起頭,看向山城。

不知不覺間,山城渾身戰慄,咬緊了牙。

此外,不只是咒搜部,爲了防範重蹈荻漥那時的覆轍,祓魔局本部也緊急派出祓魔官部隊。

兩人之間瀰漫着不平穩而且不透明的沉默,這樣的沉默緩慢吞噬着山城的內心。

「……山城,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這還用得着說嗎?要是木暮在『知道對手是誰』的情況下開戰,表示他選擇與『土御門春虎的敵人』

爲敵

,當然這不等於他將

變成我們的敵人

,只是與他交戰的對手確實擋下了土御門春虎,而且恐怕是

爲了幫助陰陽廳

。」

「…………」

然而,這絲苦笑如剃刀暗藏尖銳,刀身上塗抹着唾棄般的嘲諷。

「爲什麼……」

鈴鹿也是相馬家的人。在寺裏的時候,千爺說過那是秋乃在東京的遠親,而她正是其中一人。

「木暮先生這麼做是爲了確認式神的身分嗎?」

三善斬釘截鐵地這麼斷定。

「待命命令……你有問清楚理由嗎?」

「您想說什麼?」

她的五官端正,風格中性,讓人容易一時誤以爲是少年。她的氣質凜然而且古樸,散發出不可思議的神祕氣氛,光是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遠離塵世的感覺。

然後……「嗯。」彷彿爲了掩飾,她朝秋乃伸出手。「希望能獲得認同的人不只是妳,我也一樣,所以說用不着焦急,總有機會能讓妳證明自己。」

「什、什麼意思?」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那一頭紅髮。少女的紅髮沐浴在夕陽中,隨風飄逸,像極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的瞳孔一如往常,宛如冰冷的玻璃珠子,但山城不知道爲什麼受到了震懾。然後,他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像是承認自己確實想不通。

鈴鹿看着少女,喘不過氣似地喚出她的名字。紅髮少女朝做出這種反應的鈴鹿露出了妖豔的微笑。

鈴鹿說到最後不知道該怎麼下結論,強行結束了這段話。

鈴鹿始終沒有看向秋乃。

「──」

「我以前也差點做了蠢事,是蠢虎和小夏阻止了我,而且他們並沒有否定我這個人的意思。所以……有句話說對事不對人,總之就是……就、就是這麼回事。」

「…………」

「倉橋部長直接下令,要我們在咒搜部待命!」

荻漥發生第四級靈災時,由於人在現場附近的木暮英勇奮戰,使得損害程度獲得了抑制。雖然損害程度沒有擴大,但因爲修祓部隊無法即時抵達,逃過木暮修祓的靈災依然帶給周圍相當程度的損害。爲了不讓當時的失態重演,他們可說是卯足了全力。

少女望着這裏,然後有些驚訝地說:「──鈴鹿?」語氣中難掩欣喜。

「這就回去吧,我來傳個簡訊通知小夏。」

「咦?」

「這種想法誰都會有,雖然我要妳安分一點,要是妳做出草率的行動我也會生氣……可是我沒有否定妳這種心情的意思……至少這個樣子總比那些哭着求援的傢伙讓人佩服,還算有膽量。」

山城沒有回答三善的問題,這陣沉默卻充分肯定了他的質疑。

山城這麼詢問,但是三善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的問題,並未表現出任何反應。他會如此也是理所當然,剛纔他才親口表示自己不知道木暮這麼做的「理由」。

「……和木暮對戰的對手……前幾天也出現在荻漥。」

「…………」

三善說着,又翻了一頁。

「……您的意思是木暮先生背叛了陰陽廳嗎……?」

沒錯,夏目他們提過她的事情,她記得那是相馬家的──

難以置信。

雙方之間只有問題,沒有回應,然而和平時話不投機的對話不同,兩人之間似乎有種看不見的念頭正在成形。

三善再一次把頭轉向山城,「這個嘛……」他說着,平靜地娓娓道來。

「關於陰陽師這個『職業』,我們也得深入思考了。」

3

直接修祓沒有意義,必須活捉對方。

當然,不經由本人同意捕縛式神非常困難,但並非不可能的事。

飯店的總統套房裏面,落日從窗戶照入寬敞的客廳,爲室內染上一片火紅。不論是房裏的木暮、蜘蛛丸還是若宮,夕陽看起來就像是從他們頭頂灑下稀釋的血液。

日與夜,陽與陰交替的逢魔之時。容易發生靈災的這個時間帶,也是木暮在戰場上熟悉的時間。

「你知道我爲什麼到這裏來吧。」木暮說。

「大致猜得到。」蜘蛛丸應道。

「用不着回應,我沒有時間說服或是和式神交涉。」

「……你不問嗎?你知道多少?」

「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因爲我這人相信眼見爲憑。」

木暮說着,露出了狂妄的微笑。

對與他同一陣線的人來說,那是可靠的笑容,但如果是曾經與他敵對過的人,那是他們忘也忘不了的惡鬼般微笑。

「實際上我很好奇,雖然看起來年輕很多,但我絕對不會認錯。在我眼前自殺的前雙角會第二把交椅爲什麼會變成式神?你的主人是誰?爲什麼出現在追逐比良多這條線索的記者面前……」

「……我們確實很有緣,『神通劍』,這是我的榮幸。」

「用不着那麼謙卑,六人部──不對,現在該叫你蜘蛛丸吧。沒想到你似乎也是個重要人物,本來以爲你只是個恐怖分子、夜光信徒,至於你『背後』隱藏着什麼──」

木暮在說着這些話的同時,稍微將重心往前傾。這個小動作令蜘蛛丸提高了警覺。

「我這就來確認。」

話聲一落。

木暮身上迸出龐大的靈力,神速的步伐與同時出鞘的銀光露出兇狠的殺氣,劈開血色的斜陽。

聽見蜘蛛丸這麼宣言,木暮舉着刀,壓低身體重心。

這地方就在陰陽廳旁邊,祓魔局也在這附近,再過不到幾分鐘,勢必會有大批的咒搜官和祓魔官趕到這個地方來。到時候不只是打倒木暮變得更加困難,搞不好就連脫離戰場也有問題。

然而,蜘蛛丸完全不把木暮施加的壓力看在眼裏。不論木暮再怎麼增強力量,蜘蛛丸始終有辦法應付。

接下來的發展

實在太讓人期待了。」

相較於平靜的態度,劍勢極爲猛烈。然而蜘蛛丸沒有閃躲,正面接下了這一擊。

接着,木暮先前感覺到的疑惑變成了肯定。

「奇美拉型靈災?」

靈災一口氣演變成第二級靈災,接着第二、第三個靈災發生時,第一個靈災已經實體化形成第三級靈災。

木暮揮刀斬向蜘蛛丸,並且在蜘蛛丸俐落地閃開攻擊時,立即施展出不動金縛,目標是他的腳下。「唔!」蜘蛛丸的身體頓失重心,在木暮緊接着展開的攻擊就要擊中敵人──之際,蜘蛛丸順勢倒了下去,用單手支住地面,往後方跳開。

「上!」

要捕縛式神,首先得將對方的靈力削弱到非常微弱的地步,儘可能奪去對方的抵抗能力,再以咒束縛。當然,式神的靈力愈強大,捕縛也就愈困難。

二十二樓。他看也不看眼前的夕陽美景,身體完全沒有受到襲來的重力或是風速影響,往先前摔出大樓的蜘蛛丸揮出愛刀。蜘蛛丸瞠目結舌時──

木暮高吊起雙眸,「你!」這麼大叫的時候,第一個靈災發生了。

那是對咒術的探索心,想要接觸到靈性真理的強烈而且單純,毫不掩飾的慾望。

靈魂在彼岸徘徊,自我消融,與世界混爲一體。

「去。」

實力相當堅強,靈力深不見底。木暮的刀鋒接連撲空。

「你在打什麼主意?相信用不着我說,

拖延時間

只會對你不利。」

木暮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這個式神的實力確實堅強。

蜘蛛丸好不容易讓雙手交叉在胸前,抵擋這一擊。然而強大的咒力奔流在室內奔騰,不只擊破他的防禦,甚至將他完全吞噬。

「黑龍。」

人類的身體原本就不可能追上式神的速度,因此他釋放出咒力,提升靈壓阻礙對方行動,說起來就像用重物壓住整個空間。

──難道這就是他的目的嗎?挾持趕到這裏來的人,當成人質。

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躲開攻擊的蜘蛛丸使出了一記犀利的迴旋踢。

怪獸瞪着木暮,發出威嚇獵物的嘶吼聲。

「真讓人期待。」

他出現在這裏是爲了封住若宮的嘴,這一點無庸置疑。既然木暮親眼目睹當時的場景,蜘蛛丸就只剩下兩個選擇。

他的行動靈敏而且冷靜,面對木暮的攻擊也能即時反應,可是……

──之前他可以說是徹底避免讓廳裏的人撞見,爲什麼忽然有這樣的轉變?難不成他沒有必要再隱匿行蹤了嗎?

而且現場不只出現一隻鵺。實體化的鵺背後,緊接着發生的靈災此時正要從第二級演變爲第三級。

在咒力風暴與紛飛的粉塵中,木暮一口氣衝出客廳,「獺祭。」並且召喚出式神。他指派式神留在現場,保護先前在結界之中的若宮,自己筆直衝向遭到轟飛的牆邊──

這時,「我也很驚訝。」蜘蛛丸忽然喃喃說了起來。木暮立刻重新舉刀擺出攻擊架式。

咿──!

他喃喃說着,踹了下地面後揮劍斬了上去。

蜘蛛丸一聲令下,鵺隨即殺氣畢露,躍上了高空。

另一個選擇是順帶處理掉木暮。

──居然在瞬間演變成第三級靈災?

蜘蛛丸結成三鈷印,吟誦出真言。碰上這出乎意料的攻擊,木暮的行動出現些許遲疑。蜘蛛丸接着蹲到地上,雙手掌心貼在柏油路面,全身噴發出

瘴氣

的漩渦。

夕暮染上靈刀刀身,繪出優美的弧線,光芒轉瞬間接連交替。

他鮮少遇上如此強悍的攻擊。不只靈力極爲強大,耐力尤其強韌。在這場需要持續使出大量靈力的戰鬥中,對方完全沒有顯露出疲態,簡直像是從某處獲得了無窮的靈力。

「……你想說什麼?」

「呱?包圍?」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扭曲。

木暮給予這樣的評價之後,蜘蛛丸從砸毀的外牆瓦礫堆上現出實體。仔細一「視」可以發現,他承受的傷害遠比原先料想的還要輕微。

咚,他以全身的彈力吸收衝擊力道,在人行道上着地。

與木暮的斬擊一樣,這不只是物理性攻擊,也是帶有高度咒力的一擊。木暮自然是隨即展開防禦,他高舉起劍首,藉助靈刀的力量施展咒壁,防禦攻擊。

「不。」木暮一口否定質疑他的式神,冰冷的目光望向漫天飛舞的粉塵。「對方比想像中的更

難應付

。」

「兩年前,我親自體會過『神通劍』的實力,沒想到居然能和你一較高下……如果是幾天前的我,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看來這下得費一番工夫了。」

斬擊餘波讓頭髮出現裂核,蜘蛛丸的表情卻是不爲所動。他立即轉身,再度與木暮對峙。

「唵、牛頭、諦嚩、誓願、隨喜、延命、娑婆訶!」

他又召喚出一隻式神──烏天狗。受到召喚的烏天狗「呱」地大叫,操縱風向,控制住木暮的下降速度。風纏繞着木暮的身體,讓他呈直線往下降落。

那是兩年前,蜘蛛丸──六人部在靈災恐怖攻擊現場釋放出的動態靈災。不過,這次蜘蛛丸沒有事先進行準備,當場形成了鵺。

那是個長出四肢與尾巴的醜陋怪獸,樣貌伴隨着裂核一再改變,高度足足超過三公尺。

蜘蛛丸沒有逃離現場的意思,也就是說他決定打倒木暮。

從頭頂斬下的這一擊直接擊中蜘蛛丸,甚至讓他來不及閃躲。式神的身體出現裂核,如隕石墜落,咚地摔在柏油路面上──接着,剛纔遭到轟飛的外牆碎片終於從蜘蛛丸上方落下,猶如飛彈着地,又揚起一陣粉塵。

靈氣與靈氣相互抗衡,有如擠壓着兩者之間的空間。木暮始終沒有放慢攻勢,內心不禁啐舌。

然而,傳來的衝擊力道極爲強勁,撼動體內。即使展開防禦,雙腳依然向後滑行,身體頻頻後退。

是鵺。

他當然不可能讓對方的詭計得逞,不過這如果是對方的目的,他心裏還有一個疑問。

不消說,那根本不是飯店建築結構能承受的壓力,衝擊與轟聲瞬間破壞房間,天花板坍塌,地板龜裂,室內牆面粉碎崩毀,位於斬擊正面的窗戶則是

連同外牆

被轟飛了出去。

一是立刻從這裏撤退。

──難不成這傢伙。

命令一下,忠誠的式神隨即散開,前往指引周圍的人羣避難。

喝啊啊啊啊

!」

蜘蛛丸默不吭聲,沒有回答木暮的問題。

此外還有蜘蛛丸的動作。

唰,光芒一閃。

「……我要上了。」

「你們分散往三個方向,指引一般人前往避難,同時爲了不讓敵人逃出這一帶,展開包圍網。」

他猜不透蜘蛛丸的目的,而也許是看出木暮內心的困惑,蜘蛛丸悠然提升起咒力。

斬擊伴隨着勇猛的氣勢揮舞,白刃劈裂空氣,刀身擊飛夕陽。另一方面,蜘蛛丸以足以產生殘像的速度迴避了木暮的攻勢。當他閃避不及時偶爾會出現裂核,不過傷害極爲有限,而且他也看穿了對方的招式。在木暮試圖以佯攻牽制的時候,他便會提升自身的靈壓,揮出手臂彈開刀刃。

然而,蜘蛛丸的行動偏重防禦與迴避,而不是攻擊。木暮原本以爲對方會趁自己出現破綻的時候主動進攻,但就算他刻意露出破綻,蜘蛛丸也沒有趁勢追擊。剛纔那一記迴旋踢也是一樣,那一擊的目的不在擊倒木暮,更重視甩開對方,拉開距離。

木暮滑過柏油路面,展開追擊。攻擊流暢地改變方向,如飛燕襲向蜘蛛丸。不過就在木暮逼近的這短暫時間內,蜘蛛丸扯斷金縛,接着幾乎是貼着地面閃過往自己襲來的白刃。

木暮俐落地揮舞愛刀『二銘則宗』,繼黑龍之後,「醴泉、鳳凰美田。」接着召喚出剩下兩隻式神。

看見這電光石火般的連續攻擊,即使是熟知木暮的人肯定也會不由得打起寒顫。一般式神不可能承受住這種程度的攻擊,然而木暮完全沒有亂了氣息,帶給人的印象甚至稱得上冷酷。

縱身往外跳出去。

木暮與蜘蛛丸摔落在寬敞的人行道上,前方就是馬路。這地方人潮不多,不過還是在周圍引起了混亂。飯店房間忽然爆炸,會引發混亂也是在所難免,其中有人竄逃,有人癱倒在地上,也有人興奮地拿起手機拍照。

「爲什麼?禪次朗,勝負已定。」

「……呃!」

──沒想到這麼難纏。

──這傢伙……!

直接修祓沒有意義,必須活捉對方。

猶如在房內釋放出硬是壓縮過後的颱風,高密度的破壞漩渦隨處肆虐。若宮似乎發出了慘叫聲,只是那聲慘叫也在剎那間消失無蹤。

他揮出了第二刀。

近似暈眩的朦朧意識中,聲音與光芒、靈氣與時間交相融合,混雜在一起。

如笛子壞掉的尖銳叫聲帶着破壞性的咒力,木暮立即設下的結界出現劇烈震動,聳立在旁的飯店窗戶耐不住叫聲,紛紛碎裂。

彷彿受到蜘蛛丸的笑容吸引,木暮脣邊也掠過了笑容,只是他臉上的笑顯然是過於苦悶的笑容。

所有傢俱從牆壁消失的地方往外飛了出去,「呃!」蜘蛛丸作勢防禦的身體遭到壓力推擠,拋上了半空中。下一瞬間,木暮毫不遲疑地跨出腳步,立刻追了上去。

4

蜘蛛丸呵地笑了出來。剎那間,從理性又嚴肅的青年內心深處,形成他克己自制之心原動力的核心──浮現,出現在表層。

陰性的咒力注入大地,破壞五氣平衡。柏油路面彷彿化爲液狀,湧出泡沫後接着迸裂,接連向外擴散瘴氣。

「有意思!」

緊接着,四周紛紛傳出慘叫聲。

由於失去感官知覺,自我與世界的界線逐漸變得模糊,接着就連「自己」的存在也開始喪失意義。

出現黃金光點,光點流動、延伸,化爲雄偉的光帶,在周圍徜徉。

光帶纏繞、包圍着「夏目」,將她與世界分離。在「自己」與世界區隔開來後,自我確立,夏目驚醒了過來。

光帶使力拉住夏目,強行將她與原來的場所──她的肉體連結在一起。

可惡。她好像聽見了這樣的怒罵聲,而且是令她異常懷念的嗓音。

夏目!

大叫聲喚醒了她,夏目睜開眼眸。

模糊的視線裏,似曾相識的青年正凝視着自己。這裏是什麼地方?頭腦無法運轉,身體也不聽使喚。世界與自己彷彿出現落差,宛如身處在清醒的夢境之中。

接着,她疑似聽見體內傳來「振作點」的激勵聲,那是先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嗓音。

異常懷念的嗓音。

「……

北斗

?」

她不自覺喃喃喚出這個名字。「什麼?妳說什麼?」眼前的青年納悶地問着她,但是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這麼說,注意力更是自然而然轉向自己內部傳來的嗓音。

「……香氣?消失了?」

嗓音愈來愈遙遠,在說些什麼也聽不清楚,最後閃爍出一道金黃光芒,聲音也消失在術式之中。

……術式?

「──!」

夏目的視線聚集在焦點上,意識也變得清晰。

察覺到她清醒過來之後,「夏目!」冬兒喊着。

夏目橫躺在地上,看見她猛然坐起來,冬兒總算鬆了口氣。

「這裏是?」她環視自己所在的場所,這地方似乎是某棟建築物──大概是三、四層樓高的大樓屋頂。「是我把妳搬過來的。」冬兒立刻向她解釋。

「妳不記得了嗎?妳和天馬講電話講到一半忽然失去意識……而且妳不單純只是昏了過去,雖然只維持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妳的靈氣完全停止運轉,害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蜘蛛丸啐舌,又繼續生成鵺。就像生成簡易式一樣讓動態靈災攻擊木暮,而木暮也一個不留地悉數消滅。

!」

蜘蛛丸一聲令下,鵺躍上高空,從空中襲向木暮。

──發生了什麼事?

聽見某人的呼喚聲後,從朦朧意識中脫離的感覺。

聚精會神使出的不動金縛術式在每一個音韻都注入了強大的咒力,讓黑霧侵入的身體遭咒束縛,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與六人部一樣,他也是理應在自己引起的靈災中死去的男人。

「對啊,狀況完全沒有改變。話說回來,剛纔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了,他說「香氣」消失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香氣是指──

「什……!」

落地的鵺踏破柏油路面,甩動巨大的尾巴形成反動的力道,隨即往木暮追了上去。木暮用刀揮開蜂擁而來的瘴氣,接着後退與鵺保持距離。然而,此時又有另外兩隻新成形的鵺繞了過來,包圍木暮。

仔細回想起來,夏目在這幾個月裏面不只一次借用北斗的力量,而且那些莽撞的舉止甚至足以破壞春虎的咒術,怪不得術式會出現破綻。實際上,她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應該說做不到讓北斗部分實體化這種事情。

「第一封咒,解除。」

他這時候才記起來,那天晚上三善說過在荻漥擋住春虎他們的式神有兩位。他幾乎確定蜘蛛丸就是那個時候的式神,卻忘記提防另一位式神的存在,犯下致命的失誤。

「等一下!萬一妳又昏倒怎麼辦?總之妳先把剛纔發生的事情解釋清楚!」

「凡世間種種盡在掌握,以不動明王正身本誓,發大願降此邪靈惡靈!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咒文幾乎是在耳邊響起,漆黑的煙霧瞬間遮蔽視線,纏繞全身,甚至鑽進鼻腔與喉嚨,侵入肺部。木暮甚至沒有餘力設下結界,他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蜘蛛丸身上──因爲那是他不這麼做沒辦法打倒的強敵。

前些日子荻漥發生的事情,以及兩年前的那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再祓』掠過腦海。萬一那些鵺隨處肆虐,不曉得會給周圍帶來多嚴重的損害,而且秋乃照理也來到了這附近。

「術式可能原本就有破綻,不過北斗的意思可能是返魂香阻止了破綻繼續擴大,現在因爲香沒了……」

聽完夏目的解釋後,冬兒簡潔做了個總結。「恐怕是這樣。」夏目點頭。

斬擊釋放出驚人咒力,一擊擊飛鵺的上半身。衝擊威力波及四周,另外兩隻鵺身上也出現激烈裂核。木暮不顧蜘蛛丸愕然愣在原地,疾速向前衝刺。

「……春虎利用北斗,讓我因爲死亡而離開的靈魂與身體連接在一起。恐怕就是那個術式出現破綻……」

聽見冬兒這麼說,夏目也記了起來。天馬在電話另一頭表示秋乃正一個人過來這裏,鈴鹿也追了過來之後,她身上的靈氣忽然大亂,接着直接失去意識。冬兒恐怕是爲了避免引人注目,抱着夏目跳上這棟大樓的屋頂。剛纔還綁在他頭上的頭巾拿了下來,肯定是因爲他在那時候讓自己化成了生靈。

「上!」

「我明白了。夏目,妳留在這裏。」

「沒有時間了,我們在這裏磨蹭的時候,也不知道木暮先生什麼時候──」

冬兒控制住鬼氣,把夏目一把抱了起來。

兩人同時往同一個方向望去,那裏正是木暮與蜘蛛丸對戰的方向。

刀刃射出的銀光往四面八方亂舞,

削切

過第三級靈災,動作比起靈災修祓更接近劍舞。

喘不過氣,無法呼吸。木暮無能爲力地倒在地上,另一位實體化的式神唰地落在他身旁。

返魂香。

──

北斗

!對了,北斗剛纔對我……

也就是說

……!

不過,情形正如同冬兒的解釋,木暮與蜘蛛丸的靈力仍在遠處爆發激烈衝突,秋乃理應在這附近,說不定鈴鹿也在。

「──你可別被完全

消滅

喔。」

木暮在因爲裂核動彈不得的鵺羣間穿梭,從蜘蛛丸面前躍出身影。揮下的刀鋒劈開最後一道夕陽,帶有駭人咒力的刀刃往蜘蛛丸斬了下去。

遮蔽視線的黑霧另一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戴着白色手套指向這裏的雙手以行雲流水般的手勢,從先前的羅剎印結成轉法輪印,再接着轉爲結成咒縛印。

自從讓春虎救活之後,她天天將鷹寬調和的返魂香薰在衣服上,不過在吉祥寺遇襲後,她手邊就沒有了香。

只是另一方面,對戰到這個時候,木暮也支撐不了太久。他必須在短時間內擊倒對方,一口氣取得勝利。

香氣。

「……好吧!可是不許妳使用龍氣!」

接踵而來的鵺羣是呈現出怪獸模樣的瘴氣海嘯,眼前的景象不只是第三級靈災,簡直像在

使役第四級靈災

「唉。」對方輕聲嘆息之後,「要是殺了你,說不定會惹來宮地的怨恨。我不會奪去你的性命,不過你還是做好覺悟吧。」

面對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的蜘蛛丸,木暮將大量咒力流入愛刀。刀身散發出輝煌的靈氣,使逼近的鵺不由得膽怯。

木暮臉上浮現出狂傲的笑容,「

有意思

。」又重複了一次剛纔說過的話,雙眸釋放出烈焰般的目光。

是單片眼鏡。關於愛用這種與時代不相符物品的人物,木暮知道一個人。

「唵、芰灑囉縛四囉、摩怛也摩訖囉灑耶訖灑、芰縛跢那縛加縛諦摩怛囉賀怛尼、婆娑訶!」

「春虎的術式?讓北斗附身在妳身上的術式嗎?」

忽然間,木暮的身體向下一沉。看見木暮忽然在眼前消失,蜘蛛丸連忙提高警覺,正戒備周圍的襲擊時──

由於靈氣強大而且濃密,用不着提升就能轉換爲等同於咒力的威力。半實體化的靈氣沿着路面在周圍瀰漫開來,木暮舉刀的身影猶如優遊於雲海的巨龍。

夏目愕然說着,冬兒眼裏頓時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由於是剛形成的靈災,威脅性遠不及兩年前在神宮外苑迎擊的那兩隻鵺。不過像這樣輕易操縱動態靈災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就木暮所知的範圍內,能做到這種事情的只有荒御魂蘆屋道滿。

。」

「這是……!」

木暮衝上前去。

夏目也不清楚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她試着思考。那種朦朧的感覺好像在什麼地方經歷過。在哪裏?什麼時候?她努力尋找着自己的記憶。

擊退怨敵的毘沙門天的陀羅尼。

「唵、地哩底曳、娑婆訶。」

第二刀、第三刀。『二銘則宗』發出威武的咆哮聲,鵺每遭到劈斬,身上便出現裂核。

冬兒的視線非常嚴厲。確實,要是自己前往幫助木暮,在對戰途中發生像剛纔那種情形,那將會是非常嚴重的慘劇。

「奇美拉型靈災!」

冬兒解除身上的封印,化爲生靈。

「……呃!」

力量與數量。

那嗓音聽起來很年輕。木暮痛苦呻吟着,死命地眯起眼睛想瞧個清楚。黑霧前方彷彿能看見有個圓形的東西發出光芒,光芒來自人影的頭部。腦中喚醒了數年前的回憶。

揮出一刀。

木暮立即往旁邊縱身一跳,襲上前來的鵺擊中地面,造成大地晃動。

然後……

一般認爲返魂香是喚回死者靈魂的靈藥,只是效果在『泛式陰陽術』中並未獲得證實,夏目與鷹寬也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所以在與夥伴會合之後,她就忘了薰香這件事。

木暮衝了上去。

爲趕往戰場,兩人從屋頂一躍而下。

單片眼鏡的人影在黑霧中露出了獰笑。

形成如此大量的靈災,蜘蛛丸卻完全沒有靈力耗盡的跡象,實在是不尋常的力量。然而,蜘蛛丸還算不上運用自如,只是白白浪費自己擁有的龐大力量。在與木暮的對戰中,看得出他的技巧還不夠純熟。

而且……

逼近木暮的海嘯只消一刀就讓他擋了下來,甚至緩慢

往後退開

上一次使用返魂香是在遭到襲擊的前一天晚上,那之後已經過了整整四天,會在這時候出現影響也不足爲奇。

傷口噴出的瘴氣只要一接觸到靈刀的靈氣便隨之淨化。鵺的慘叫聲迴盪在現場,木暮靈活地展開攻勢。

冬兒說到一半停了下來,而且除了冬兒,夏目的注意力也離開了兩人的討論。

那是在她藉由『泰山府君祭』死而復生之後,剛纔她失去意識時的感覺或許也近似一種瀕死的體驗。

──是養父。

「糟糕,我們得馬上──」

她想了起來。她第一次與養父面對面道出真心話的那間飯店房間裏。

「……春虎的術式出現破綻了。」

「我也一起過去!」夏目斬釘截鐵地說。

是鵺,絕對錯不了。兩年前,夏目他們第一次目睹的動態靈災。如今那裏出現了不只一隻鵺,又接連發生數個第三級靈災。

「也就是說因爲返魂香沒了,導致春虎的術式出現破綻嗎?」

──北斗剛纔在最後對我……

「……一分鐘?」

夏目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冬兒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制止了她。夏目原本想甩開肩膀上的那隻手,但看見凝視着自己的那雙眼睛後,她終於恢復理智。

「……『導師』……!」

──我太大意了!

獲得軍神加護後,木暮的靈力又有飛躍性的增長,他的全身湧現直衝天際,英勇壯烈的靈氣。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意識只消失了不到一分鐘,只覺得經過了相當漫長的時間……甚至感覺自己身處在

時間停止流動

的場所。

木暮一手舉着愛刀,另一隻手迅速結成手印。

劍士炯炯有神的目光貫穿嘶吼的鵺羣,牢牢盯着蜘蛛丸,視線本身猶如束縛住蜘蛛丸的金縛。

「冬兒!」

話雖然這麼說──

引發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的雙角會主謀,六人部隸屬於御靈部時的上司。

「我就知道你在得知恐怖攻擊預告後一定會有所行動,接到你單獨展開行動的聯絡後,我想了結這件事情的時候終於到了。只是沒想到你居然出現在我們因爲另一件事鎖定的雜誌記者身旁,結果我晚到一步,真是急死我了。」

那人說着,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對了,順帶向你解釋一下。和六人部一樣,我現在的名字改成了夜叉丸。」

這句話說完後,咒束縛了木暮的意識。

喀啦,愛刀發出清脆的聲響,掉落在地面。

「怎麼會這樣……」

夏目與冬兒藏身的地方在傾斜的屋頂上。

那是間位於馬路旁的舊商店屋頂,馬路正前方可以看見部分牆壁遭到破壞的飯店,以及下方寬敞的人行道,在那裏進行的咒術戰也勉強看得見。

──沒趕上。

夏目他們趕到的時候,戰況正對木暮有利。面對如簡易式般操縱着鵺羣的蜘蛛丸,木暮將軍神之力注入愛刀,從正面迎擊對方的攻勢。戰況激烈,簡直不輸給夏目過去目睹的大友與道滿的那場咒術戰。

木暮原本居於優勢,不過在刀刃眼見就要往蜘蛛丸斬了下去的時候,埋伏的夜叉丸出現,扭轉戰局。木暮先前強大的靈氣猶如一場幻覺,此時已消耗殆盡。

──要是我剛纔沒昏倒!

雙方勢均力敵,夏目與冬兒也險些趕上戰局。如果夏目途中沒有昏倒,立刻趕來現場,說不定木暮能獲得勝利,他們也可以順利將他拉攏進自己的陣營。

──都是我害的……!

她內心懊悔不已。

可是──

「……走吧,夏目。我們趕緊離開這裏,等瘴氣散開後,我們的行蹤說不定會曝光。」

冬兒厲聲在夏目耳邊叮囑,接着維持壓低身體的姿勢從屋頂上爬了下去。冬兒的話裏有「沒時間讓她慢慢後悔」的意思,事實上他說得也沒錯。不只夜叉丸與蜘蛛丸,照理來說陰陽廳也往這裏派出了咒搜官。他們絕不能敗露行跡,因此這時候只能選擇撤退。

夏目跟着冬兒爬下背對馬路那一側的屋頂,接着隱形離開了戰場。

在木暮有難時置之不理,她內心有種強烈的罪惡感。遺憾的是不只是救出木暮,現在就算他們出面也改變不了戰況。

關於多軌子的咒術實力,之前在陰陽塾與夏目的那場模擬戰中已經確認過了。儘管不知道「特訓」爲她提升了多少實力,鈴鹿有自信能夠成功逃離這個地方。

可是,就算許久沒見面還是很

奇怪

「我從式神那裏聽說過妳的事情,妳好,我是相馬多軌子,一定有人向妳解釋過我是誰了吧?」

腦中掠過數小時前從大友口中聽到的解釋。難不成──鈴鹿睜大了雙眼。

心跳在耳邊鼓譟。

每次只要一有事,她就會跑來找鈴鹿,另外她也會帶些禮物來討鈴鹿的歡心。要是鈴鹿對她發脾氣,她會傷心難過,可是絕對不會冷落鈴鹿。她聽不懂諷刺,聽見笑話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比鈴鹿更不知世事。有一次她心血來潮,玩撲克牌玩得起勁,結果像個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整個晚上纏住鈴鹿不放。

腦中忽然冒出這個念頭,鈴鹿頓時心跳加速。

另一方面,多軌子沒有察覺鈴鹿內心的想法。

「呵呵,今天因爲沒有保鑣在,讓我找到機會可以偷懶。我正好在這一帶散步,平常可沒辦法像這樣一個人出來走走。」

「……妳在這地方做什麼?」

如今正是以前蜘蛛丸平靜解釋過的那些話綁縛了鈴鹿,他們花費一年半以上的時間設下的乙級咒術直接影響『頭腦』以外的『內心』,阻礙了鈴鹿的行動。

多軌子把眼睛眯了起來,愉快地說。

鈴鹿緩緩地深呼吸一口氣。

「…………」

情感很平淡。

她卻不由得這麼懷疑。

沒錯,只要在這裏「解決」掉她,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不管八瀨童子實力多堅強,失去主人的式神等於沒有武將揮舞的武器,根本構不成威脅。

最後一次見到多軌子是在上個月──不對,是上上個月。鈴鹿掌握到靈災恐怖攻擊的情報後,她似乎就沒有再來到研究室。想到去年爲止她幾乎是天天造訪研究室,像這樣再見到面,鈴鹿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

5

「一個人?」

「真不敢相信……和在荻漥見到的那個時候相比,八瀨童子的力量明顯變得更強了。那時候雖然也是不好應付的強敵,但還不至於強到這種

誇張

的地步。當時的八瀨童子,就連我也能暫且充當他們的對手。」

鈴鹿全身因爲恐懼打起了哆嗦。察覺異狀的秋乃忍不住擔心,輕輕喚了聲:「鈴鹿?」

──冷靜下來……

總之情況危急,真要說起來簡直是糟糕透頂。要是自己逃不出去還不打緊,一定得讓秋乃逃離開這個地方。

「鈴鹿。」多軌子用她活潑的語氣喚着鈴鹿的名字。「別來無恙,我們有好一陣子沒見到面了,而且……老實說,我以爲再也見不到妳了。沒想到這麼快又再見到面,倉橋廳長說的果然沒錯,我好高興。」

──有辦法逃出去。

她擋在秋乃面前,悄悄把手繞到背後。爲了掩飾這樣的動作,她慢條斯理地和多軌子聊了起來。

秋乃沒有回應,她只是緊緊握住鈴鹿的手,把自己藏在鈴鹿背後,躲避多軌子的視線。

多軌子天真地承認了,鈴鹿聽見後不自覺雙眼發亮。

然而,咒始終沒有解除,束縛鈴鹿的『情』絲毫沒有鬆懈。

秋乃的兔子耳朵沒有藏起來,何況多軌子是突然出現,要是秋乃馬上把耳朵藏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順利掩飾過去。

冬兒提起大友的忠告,咬緊了牙。

──『那是相馬多軌子搞出來的哩,她做出類似「降神」的行爲──』

「總之現在煩惱也無濟於事,暫時先撤退再說。麻煩妳聯絡鈴鹿,我們得趕緊找到秋乃。」

可是不一樣,她有什麼地方改變了,不再是以前的多軌子。她這麼判斷不是出自理性,而是直覺。

多軌子疑似在荻漥進行了降神,說不定她身上還留有當時的影響。換句話說,她還處於神靈附身的狀態。

不過,現在的多軌子缺乏這樣的情緒起伏。雖然也不是感覺不到情感波動,只是和以前相比明顯平淡許多。尤其多軌子原本最強烈的「平易近人」的特質,也沒有過去那麼鮮明。

──她……!

「我真的覺得好開心哦。」

──『我好高興。』

如果是過去那個試圖讓哥哥復活的自己,想必不會有半點猶疑。如果是一年半前的自己,肯定也能立即下定決心。造成夏目喪命的直接原因是多軌子帶走『鴉羽』,導致『鴉羽』失控。如果殺死這樣的對手可以保證自己與其他夥伴的安全,鈴鹿理應不惜做出冷酷的判斷。

不,說不定這是個大好機會。如果能在這裏活捉多軌子,將能一口氣逆轉形勢。多軌子是相馬家的巫女公主,也是他們計劃中的關鍵人物。

──不,不行。要是真的抓住她,「那些傢伙」馬上會──

不過,荻漥發生第四級靈災已經是四天前的事情,影響通常不可能維持這麼久。

鈴鹿喚出這個名字,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冬兒衝出去,夏目也隨後跟上。

──她沒有完全脫離通靈狀態?

「相馬多軌子……!」

「這地方不宜久留,我們走。」

站在坡道下方的人無疑正是相馬多軌子。美麗而且中性的容貌、凜然的身姿,尤其是那一頭鮮豔的紅髮,在在證明她正是相馬多軌子。

──畢竟我剛纔擺出了那種架子。

夥伴們一直在尋找可以和春虎聯繫的手段,在危急的局勢之下──尤其是在與大友並肩奮戰的可能性消失後,這可以說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保住的聯絡方式。

她料想得沒錯,鈴鹿傳來的簡訊中簡潔地提到自己已經和秋乃會合。她馬上轉告冬兒簡訊內容,「很好。」冬兒臉上稍微取回了一點活力。

宛如身處在輕柔的夢境之中,套上讓意識變得稀薄的濾鏡。人在這個地方,靈魂卻在遠處。

這一瞬間,鈴鹿終於察覺自重逢以來的異樣感究竟來自何處。

──呃……

夏目拿出手機,正打算聯絡對方的時候,「啊。」手機傳出震動,收到鈴鹿寄來的簡訊。

然而,眼前的狀況嚴峻,而且是極爲嚴峻。鈴鹿沒注意到加速的心跳,只是讓思緒高速運轉。

「來進行『特訓』。妳不知道嗎?那地方就在這附近。」

──這是……

鈴鹿咬緊脣,拚了死命凝聚意志力。

冬兒的口吻比夏目冷靜,只是臉上的表情僵硬而且蒼白。歪斜的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恐怕只有這麼做他才能讓自己保持冷靜,笑中帶有逞強的意思。

這句話和她臉上的笑容不是虛情假意,現在的鈴鹿

非常清楚

這一點,因爲直到去年爲止,她們幾乎是每天碰面,而且她也是鈴鹿遭受監禁時唯一的說話對象。

多軌子口中的保鑣不是指陰陽廳的人,而是她的護法夜叉丸與蜘蛛丸。現在那兩位式神沒有跟在她身邊,實際上附近也沒有感覺到詭異的靈氣。雖然不是沒有隱形的可能性,但多軌子不是會說謊的人。

眼前的人分明是多軌子,然而──

多軌子說着笑了起來,笑容裏看得出如同話裏所說的欣喜,也有些話裏聽不出的落寞。

可是……

「對啊。」

從多軌子的靈氣本身感覺不出巨大的變化。

多軌子當然知道鈴鹿逃離陰陽廳一事,知道鈴鹿決定與自己的陣營分道揚鑣。多軌子此時臉上的笑容坦率地表現出重逢的喜悅,以及鈴鹿離去後的哀傷。坦率、認真而且單純,確實很像她會露出的笑容。

接着,兩人帶着沉重的戰果,從戰場逃了出去。

多軌子的眼神既納悶又有些不解,看着遲遲沒有出聲的鈴鹿。接着,她的視線稍微往鈴鹿旁邊看去,「好漂亮的耳朵。」鈴鹿從牽着的手上感覺到秋乃嚇得打了個哆嗦。糟糕,鈴鹿暗呼不妙。

可是……

『情』。

況且,她根本不可能輕易把秋乃交到敵人手裏。

她握拳抵在胸口,由衷如此祈禱。

只是她在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戰場。

在他們撤退時,突如其來的咒術戰引起的騷動沒有平靜下來,情況反而愈來愈混亂。慘叫聲不絕於耳,街上的氣氛也是惶惶不安。

──對不起,您千萬別死……

過沒多久,第二封簡訊傳來了。

「……特訓結束了嗎?」

──總之當務之急是……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有什麼地方和以前的多軌子不同。

──

「我明白。雖然是前年的事情了,我也稍微和他們交過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簡直是惡劣的玩笑。」

沒錯,木暮的事情確實遺憾,可是危機還沒解除,至少得先儘速確認其他夥伴的安全。

……不。

多軌子原本是喜怒哀樂變化激烈的少女,而且習慣將情緒變化直接表現出來。說好聽點是天真,說難聽點是幼稚。她在尊崇自己的那些大人圍繞下成長,是相馬家尊貴的「公主」。

…………

「『你們應付不來』……是嗎?可惡!不過應該有我們能做的事,絕對有什麼我們能做到的事。」

不如

殺了她

,一了百了。

「如果夜叉丸沒說錯,妳也是相馬一族的人吧?也就是說相馬家的三個女孩子碰巧齊聚一堂,而且還是在這個地方,說不定這是先祖的指引呢。」

萬一讓秋乃──『月輪』落入敵人手中,她也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由於『月輪』剛和春虎通訊,而且他們在中途斷了聯絡,這表示春虎再一次嘗試接觸的可能性非常高。

也許她找到秋乃了。夏目立刻確認起簡訊內容。

──『他們的目的不只是暫時性的「降神」,還要能夠永遠留存在這世上。』

可是,「鈴鹿。」多軌子喚着。她的嗓音沉穩,如鐘聲在腦中隆隆回蕩着。「妳可能會覺得我這個人糾纏不清,可是……妳真的沒有回來的意思嗎?我很喜歡妳,而且我不會勉強妳幫忙,只要妳能待在我身邊……」

鈴鹿無法回應,來歷不明的某個東西──多軌子背後的某個東西震懾着她,逐漸麻痺她的身體。糟糕。焦躁湧上心頭,精神逐漸失去平衡。

這時──

我們是夏目的朋友

!」

躲在她背後的秋乃忽然跳了出來,高聲大喊。喊完後,她又馬上躲回鈴鹿背後。鈴鹿感覺這一聲大喊像是往她後腦勺揮下的一記重擊,身上的壓力頓時消失。她緩慢地轉過頭往後瞧,看見長出兔子耳朵的嬌小少女正發着抖,呼吸非常紊亂。

鈴鹿取回了心靈的主導權。相對之下,多軌子難看地扭曲着臉龐。

「我還不是……」

憤怒、不甘與哀傷交雜,這正是鈴鹿熟識的多軌子原本的表情。

另一方面,可以「視」見多軌子的靈力出現不穩定的迅速增長。鈴鹿立刻提升咒力。

不過就在下一刻──

「秋乃!鈴鹿!」

空中傳來了叫喚聲,鈴鹿反射性地抬頭往上空望去,可是根本沒有那個必要。總算察覺的靈氣──那兩道靈氣她都很熟悉,那些毫無疑問是生靈的靈氣。

龍與鬼。

「夏目!冬兒!」

抱着夏目的冬兒大動作躍過石牆,力道強勁地落在馬路上。

「秋乃!鈴鹿!」

在騰空躍起的冬兒懷中,夏目俯瞰下方坡道,立即掌握現場狀況。

先前她收到第二封簡訊,號碼是鈴鹿的手機,輸入內容的卻是秋乃。仔細瞧可以發現,雙眼閃閃發亮仰望着這裏的秋乃,手中握着疑似是鈴鹿手機的東西。

恐怕秋乃是利用鈴鹿充當掩護,趁她在與多軌子講話的時候躲在她背後,用她交給自己的手機傳出簡訊。簡訊內容解釋了兩人在會合之後遇上多軌子,而且多軌子沒有帶式神隨行,另外也在附加檔案裏面確實告知了她們所在的場所位置。

「夏目!冬兒!」

「……『月輪』落入相馬手中了。」

不過,夜叉丸的解釋的確非常合理。鬼附身在冬兒身上的時期正如同夜叉丸所說,是四年前發生『上巳大祓』時的事情。他因爲遭受恐怖攻擊引起的靈災波及,在生死存亡之際變成了生靈,而且就他們所知,附身在冬兒身上的是相當特殊的鬼。

在此同時,秋乃一口氣提升咒力,以高速踏起步伐。步伐複雜而且精細,但以玉兔的速度,瞬間就完成了九成九的術式。

拚命抵抗的冬兒最後也放棄了掙扎,臉色蒼白的鈴鹿咬着脣,夏目也一樣無計可施,只能杵在原地。

其實在兩位八瀨童子回來的那一瞬間,夏目他們就沒有了勝算,甚至連逃也逃不掉。

他說得沒錯。

夜叉丸與蜘蛛丸瞬間變了臉色。

在迅速渲染大地的黑夜中,夜叉丸朝他們露出冰冷的目光。

「蜘蛛丸!」

「你明白了嗎?」夜叉丸說。「遊戲結束了。」

冬兒忽而失速,身體往前倒了下去,雙膝甚至跪倒在地上。夏目大喫一驚,忍不住訝異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拋下這句話後,秋乃與多軌子、夜叉丸和蜘蛛丸一同被吸進了靈脈裏面。

冬兒重新啓動封印,被推開的鈴鹿一臉驚訝的樣子,跌跌撞撞地衝到冬兒身邊。夏目也記起先前的指示,趕緊往他們衝過去。

另一方面,多軌子像是沒把周圍的狀況放在眼裏,只是睜大了雙眼,出神凝視着夏目的身影。

禹步。

不過,現場還有一個人沒有放棄希望。

解除聯繫的金烏抖動着身體,展開翅膀飛往習慣停留的衣帽架上。春虎神情凝重地眺望着式神那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接着向尋求解釋的兩人簡單描述了一下事情經過。

一路往前衝。

兩位護法完全沒有理會其他人的意思,化成子彈直線衝向

主人

。兩位式神的高速移動促使狂風呼嘯,撼動大地。

然而──

「你在說、什麼……」

他已經解開第一道封咒,額頭上冒出雙角,脣邊長出獠牙,閃爍不定的鎧甲武士身影飄散出勇猛的鬼氣。那是他化爲生靈時的模樣,「視」不出任何異狀。但他像是身體忽然不聽使喚,蹲在地上動彈不得。不只夏目,「你在搞什麼鬼!」鈴鹿也是一樣驚慌失措。

沒有時間拖拖拉拉的了。夏目進入備戰狀態,一邊迅速向鈴鹿使了個眼色。也許是察覺夏目他們有什麼計劃,鈴鹿也立即準備應戰,開始提升咒力。

秋乃伸長了雙臂抓住驚訝的多軌子,兩位八瀨童子也間不容髮地抵達主人身旁。

『月輪』進入靈脈的瞬間,與『鴉羽』之間的聯繫中斷,春虎的意識回到了身體裏面。

「冬兒,馬上重新封印!夏目、鈴鹿,快往同一個地方集合!」

「發生什麼事了?」旁觀的角行鬼看見春虎的樣子,蹙起了眉頭。「沒事吧?」早乙女在一旁窺探着他的臉色。

他用力踏碎路面,一口氣衝了上去。速度將是致勝的關鍵,這件事必須速戰速決。

從這個鬼──動態靈災的力量「來源」思考,夜叉丸的話確實有道理,況且他們也不得不接受這個說法。冬兒無法對多軌子出手,跪倒在她面前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禹步是經由靈脈瞬間移動至遠方的咒術,因此夜叉丸打算擾亂靈脈,阻止他們逃亡。

「開什麼玩笑!第三封咒,解除!」

「那就是我族的先祖

平將門公

。當然,我那時候一開始就做好了失敗的覺悟──真要說起來,我那麼做只是爲了

開創

未來的道路。這裏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自己打算攻擊的是什麼人嗎?這位可是將門公的嫡系子孫,相馬多軌子公主。我們護法自不用說,你得到的那股力量根本

不能動她半根寒毛

。」

鎧甲立即實體化,冬兒全身纏繞着鬼氣的火焰。鬼的咆哮聲震撼空氣,冬兒跪立起單膝,使勁抬起頹倒的身軀。

夜叉丸說着,讓自身的靈力爆發。他蹲了下來,將戴着手套的右手伸向地面。

這時──

秋乃並未衝向聚集在一處的夏目等人。她假裝往他們衝過去,其實是衝過他們身旁,筆直衝下坡道。

在夏目心中,多軌子就像立場相異的另一個自己。

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他始終站不起來。他聚精會神地燃燒着鬥志,但是不管如何奮力掙扎都無法讓自己站起來。在跪立着卯足全力的冬兒面前,神情有些哀傷的多軌子平靜地站着,俯瞰這一幕。

在場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每個人都聽出了這

聲音的主人

是誰。

由於這是非常激烈的招式,大幅消耗了靈力。春虎鬆開盤起的雙腿,低垂着肩膀,痛苦地喘着氣。

在第一次的『泰山府君祭』當中失敗的春虎爲強化連結,改造了術式,從靈的層面聯繫『鴉羽』與『月輪』,因此得以發現夏目等人陷入存亡的危機。

冬兒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質疑冷冷說着這番話的夜叉丸。

如同多軌子貴爲相馬家的公主,度過了一段奇特的人生,夏目身爲土御門家的繼任當家,也度過了異於常人的人生。如果不是春虎在自己身邊,或者如果沒有撫養自己長大的泰純在,沒有遇見冬兒、京子、天馬與鈴鹿這些人的話,她絕對會和現在的夏目判若兩人,想法和現在不同,採取的行動也與現在迥異。

「……唔!」

夏目擲出咒符。是火行符。耀眼的火花瞬間迸裂,將坡道照耀得光彩奪目,逼退節節進逼的黑夜。

「實在太驚險了。」

夏目胸中湧現的情感並非單純的憎惡或怨恨,她也不是沒有這種情緒,只是不僅如此。

「休想得逞!」

夏目只希望這是謊言,是夜叉丸爲了動搖他們內心的乙級咒術。

收到秋乃傳來的簡訊時,「機會來了!只要捉住主人,夜叉丸他們也沒辦法出手。」冬兒立刻這麼主張,夏目也同意他的意見,兩人於是急忙趕向簡訊裏面告知的場所。

秋乃大叫,那既是她的聲音又不是她的聲音。

春虎調整了呼吸之後說道:

秋乃深深一呼吸──

冬兒嘶吼,濃密的鬼氣如噴泉湧了出來。

「……怎麼、回事?」

思緒瞬間染上絕望。

秋乃的兔子耳朵,玉兔的耳朵散發出淡白色光芒。下一瞬間,秋乃的目光變得朦朧,眼眸深處出現與先前不同的光芒。夏目不知道爲什麼心頭一驚。她認得那道光芒。

夜叉丸揶揄似地笑道。冬兒見狀把牙齒咬得喀喀作響。

《東京暗鴉》13 COUNT>DOWN 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插圖(2)
《東京暗鴉》 · 13 COUNT>DOWN · 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 第2張插圖

八瀨童子露出冷笑。

「再封印!」

「急急如律令!」

夜叉丸一聲令下,蜘蛛丸隨即往前衝了出去。他的目標是秋乃。秋乃馬上把一旁的鈴鹿推了出去,自己也閃開了蜘蛛丸的攻勢。八瀨童子立即展開追擊,但始終跟不上秋乃的速度。

聲音從坡道上方,夏目他們的背後傳來。夏目手持咒符轉過頭去,看見兩位式神,夜叉丸與蜘蛛丸出現在那裏。

春虎

?」

他說得盛氣凌人,接着狂妄地大大敞開了雙手。

不論心中有什麼樣的感慨,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可是!

「……夏目。」

現在的她是「敵人」。

這麼做是障眼法。夏目的符術炸裂的同時,真正負責發動攻勢的冬兒讓鬼氣瞬間升高。

「那個時候我也說過要你尋求我們的『協助』吧?那股力量只有在我們的指導下才能充分發揮,其實現在開始也不遲。」

──居然有這種事……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阿刀冬兒?你和我們是同種的眷屬,獲得了『同樣的加護』。」

冬兒渾身戰慄,發出了難以置信的痛苦呻吟聲。

當鈴鹿大喊,秋乃也發出歡呼聲的時候,冬兒以強勁的力道在坡道馬路上落地。夏目隨即從冬兒身邊離開,冬兒也移動到反方向,呈現鈴鹿、冬兒與夏目三人半包圍多軌子的陣仗。

她喃喃喚着,這一聲呼喚中帶着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種種感觸與無限的感慨。夏目望着她,兩人的視線交會。雙方的思緒沒有經由語言,在瞬間交錯。

「你說什麼?」

然後,「──夏目,對不起。」最後這一句話是發自秋乃口中。

。」秋乃忽然斬釘截鐵地說,語氣堅決而且堅定。「

無所謂

請動手吧

!」

他們也在趕來這裏的途中決定了戰術。夏目如今的狀態猶如一顆不定時炸彈,因此由她負責引開多軌子的注意,至於捉住多軌子的任務就交給冬兒。唯一的難處在於這地方距離剛纔的戰場並未相隔太遠,在打倒木暮的八瀨童子回到主人身邊之前,他們必須儘快解決這件事情。

遊戲真的「結束」了,而且結束得草率,只能無力地宣告落幕。

然而秋乃毫不在意,只是沿着坡道衝去。

「你忘記自己

變成生靈的經過

嗎?你身上的鬼是

在四年前發動『

上巳大祓

的時候請來的

,當時其中一小部分,充其量只是一點飛沫濺在你身上,讓你變成了生靈。我請來的是

什麼

──只要稍微動腦想一下,應該就能知道了吧?」

夏目這麼對春虎說過,多軌子與在陰陽塾和春虎他們熟稔之前的自己有些相似。經過那起重大事件後,她的想法至今依然沒有改變。

「我找不到其他辦法,只是……」

爲了救夏目他們脫離險境,他只能選擇犧牲秋乃。此時秋乃和多軌子他們應該正移動到陰陽廳廳舍附近,秋乃暫且平安無事。

「……好不容易得到『月輪』,相馬他們照理來說不會加害秋乃。」

儘管不至於加害秋乃,但她勢必會遭到嚴厲的監視。雖然事先徵得本人同意,這實在是殘忍的手段,可以說春虎欠了她一個很大的人情,必須想盡辦法把她救出來。

而且,失去『月輪』的事實對他來說也是重大的損失。

『月輪』淪落到相馬手中,等於置於敵人的監視之下,要再一次透過『泰山府君祭』召喚「他」出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事。換句話說,知道拯救夏目方法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該死,簡直糟透了……!」

春虎忿忿不平,握拳用力捶向地面。

在日漸危急的狀況中,這實在是非常慘重的結果,不單純只是失敗,甚至是大幅倒退,接下來不曉得究竟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挽回。

「……情形我瞭解了,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裏再說。」早乙女這麼建議。

爲了使出禹步,春虎將咒力注入『月輪』,而且因爲事發突然,讓他來不及掩飾自己的咒力。此外由於距離遙遠,相當大量的咒力流了出去,不能忽視被陰陽廳發現的可能性,最好儘速轉移到其他藏身處。

角行鬼往下瞥向早乙女。

「飛車丸的狀態怎麼樣?」

「目前已經穩定下來了。」

「好。雖然不想移動,不過沒辦法,我馬上去找地方。」

護法以理性的態度這麼表示,接着「春虎。」朝主人的背影喚着。

春虎沒有回答,他只是低着頭,咬緊了牙。

「好……」

然後,他發出了猶如從地底響起的低沉嗓音。

角行鬼與早乙女不約而同望向春虎,春虎緩緩站了起來,憤恨地這麼宣告。

「這下我已經無計可施,既然這樣也沒什麼好迷惘的了。我要毀滅相馬、打倒陰陽廳,救回秋乃,再拯救夏目。我絕不放棄。」

日已西沉,燭火微弱的光芒照亮室內。

他說得平靜,獨眼卻散發出熾烈的光芒,讓人聯想到熊熊燃燒的岩漿,是令觀者無不膽顫心寒的目光。角行鬼咧嘴露出狂妄的笑容,早乙女那張缺乏表情變化的臉龐掠過了些許的不安。

在搖曳欲滅的光亮與壓倒性的黑暗中,陰陽師宛如向自己施咒,始終瞪視着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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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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