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RE]incarnation

五章 ─永恆的約定─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8萬 字

1

積雨雲從遠方的山頂蔓延過來。

夏天的陽光依然熾烈,但是這幾天終於緩和了下來。蟬聲圍繞宅邸,如海浪聲般在「桔梗之間」迴響。

「母親大人!你看!」

在庭院玩耍的光泰仰望着頭頂,朝待在檐廊的小翳揮手。光泰的頭頂有紙製的烏鴉飛在空中,栩栩如生地拍打羽翼,那是人在東京的久輝親手製作的咒具。雖然是隻需要少量咒力就能發動的簡易咒具,不過久輝表示或許可以協助下一任當家練習咒術,因此特地打造了這樣的物品送來。光泰開心極了,儘管一開始無法順利發動,經過三天後,已經能讓這隻紙烏鴉自由飛翔。

小翳笑着回應得意洋洋的光泰,接着看向手中的信。

除了烏鴉形代以外,從東京寄來的東西還有鄉里無法取得的各種物品,以及告知近況的一封信。信裏提到,東京的復興進度不如預期,衣食這類物資壓倒性的不足,街上到處都是黑市,每個人爲了活下去都是竭盡了全力。

至於陰陽寮方面,靈性災害──靈災處理終於上了軌道,整體狀況穩定了下來。

狀況能穩定下來,主要是因爲GHQ害怕那些日夜徘徊的鬼怪,把這件事全權交由他們處理,並且給予他們各方面的協助。駐紮的軍隊士兵,把那些脫下軍服穿上黑衣──仿狩衣造型黑色制服的陰陽寮寮生稱爲『黑鴉』,或是『暗鴉』,在忌諱他們的同時也有着敬畏。他們似乎將無法用科學解釋,運用古老技法與可怕怪物作戰的黑衣陰陽師,看成了使用黑魔術的烏鴉──信上這麼說。

隆光在信上寫道,今後會持續專注於人才培育。說不定將來也會需要光泰的協助,雖然他的信裏感覺不出這個意思。

小翳放下隆光寄來的信,輕吁了一口氣。

接着,她拿起放在檐廊的另一封信。

讀完隆光的信後,她相隔許久取出了收起來的物品。那封信她反覆讀了很多次,信紙毀損得很嚴重,不過她還是一有機會就拿出那封信,把早已記得滾瓜爛熟的內容慢慢地再讀一遍。

那是哥哥──不對,對她來說也是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寫下的信。信中寫滿了歉疚,以及她接下來將展開的那趟漫長旅程。每當讀到這民間傳說般的內容,不愧是哥哥的式神,小翳與季行總會這麼苦笑,眼角泛出就要滴落的淚水。

從她留下信離開的那年夏天開始,迎來了第三年的夏天。不過,她這趟長久的旅程想必纔開始沒多久。

現在她在哪裏做什麼呢?小翳望着光泰興奮的身影,想起長着狐狸耳朵與尾巴,那位美麗的兒時玩伴。

「……終於確定了嗎?」

「對。」

隆光深深點着頭,回應久輝的確認。

「警察預備隊令失效,加上保安廳法成立,現在的警察預備隊改編爲保安隊,由新創設的保安廳管理。配合組織的重整,陰陽寮依之前的預定計劃解散,改組爲陰陽廳……雖然本質沒有太大的改變。」

隆光說着,視線從辦公桌移向窗外。

「……對不起,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那個人,只是怎麼也想不起來……雖然那是隻要見過一次面就忘不了的大美人。」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咦?中、中庭……通往食堂的走廊。」

隆光沒有理會手足無措的美代,依然兀自笑着。面對頑強而且死心塌地的式神,他送上了由衷的勉勵。

隆光「視」向門後的靈氣,由於時機過於剛好,他用視線詢問着久輝。久輝發覺父親的視線後,搖了搖頭。這陣敲門聲似乎只是碰巧。

隆光苦笑,「用不着在意。」只答了這麼一句。

不過,這樣的日子暫時要結束了。

「什麼?」

爲了效果能稍微提升,過去掌管陰陽寮的倉橋家將趁這機會暫時放開權力。

「……雖然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遺憾的是,現在的咒術界沒有可以取代倉橋家的家族或勢力。說得難聽點,就算需要暫時銷聲匿跡,到頭來還是得靠我們的扶持,咒術界才支撐得下去。」

「什麼?你可是長男喔。」

久輝沒有馬上應好,反而保持着沉默,在看見隆光不解的神情後,「父親大人。」他終於開了口。他不是以代理長官而是以父親大人稱呼,隆光的表情更詫異了。

久輝回答得平心靜氣,這正是要轉動齒輪最必要的條件。隆光盯着兒子的臉,觀察他臉上的表情。

她只將自己的「打算」告訴小翳與季行。由於不忍瞞着隆光,小翳特地向他坦承了這件事。因爲情況特殊,隆光沒有告訴久輝。

「什麼?相馬家這麼快就準備好潛入下一個組織了嗎?」

久輝說得口沫橫飛,隆光則是擺出了一張凝重的表情。

「對,不會有錯。」

「……你的意思是,倉橋家當家這個位子應該交給倉橋家以外的人嗎?也就是交給倉橋家的『外人』嗎?雖然明白這麼做的用意……但簡直是異想天開。門人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再說你不曉得四周的人對你有多大的期待。雖然就算只是個例子,我也不想這麼說,可是除非你意外身亡,否則倉橋家的人只會承認你這個當家。」

「不過,陰陽師人手不足的問題還是很嚴重,倉橋家也不能完全引退。」

「受不了……!論對宗家的忠誠度,我徹底輸了!你一定要──一定要找出他。」

最重要的是,久輝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倉橋家的長男成爲當家或許不是最好的安排,不過也不需要把這視爲特別嚴重的問題。

「……這麼做對外界或許很有效果,但是對門人呢?就算她是夜光的得意門生,倉橋家那些大老會服從這位『年輕女性』嗎?相信不用我提醒,陰陽師大多都是比她年長的男性。」

這時,室內響起了敲門聲。

「從相馬家的情形,我學到執着於嫡系不是聰明的做法。往生的相馬大佐在最後盡了當家的職責,不過想到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那絕不是個好例子。當然,相馬家在意的還有依代的資質。」

「她不可能會欺騙美代!」

儘管受到嚴厲的質疑,久輝始終沒有膽怯,甚至掛起了和煦的笑容。

「……今後我會和以前一樣以倉橋家當家的身分,從外部協助陰陽廳,不過這段時間不會維持太久。倉橋家退下舞臺只是權宜之計,將來的話,久輝,由你繼承當家的位子,守護陰陽廳與新時代的咒術。」

「……美代?那位──你確定那位女性是『式神』嗎?不是真的『人』?」

隆光開玩笑地說,「怎麼可能。」久輝也笑了出來。

「式神?應該是寮生做的吧?有什麼地方引起你的注意嗎?」

美代受過暗示,忘記了自己預知東京大空襲一事,但是隆光和久輝都記得很清楚。經過那次的教訓,他們要美代「只要感到有一點不對勁,別自行判斷,馬上來向自己報告」。不過,陰陽寮經常會出現新式神,實在不需要專程前來報告。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陰陽廳創設後,我會辭去代理長官的職務,也希望倉橋家的人可以暫時離開陰陽廳的要職,久輝,包括你在內。」

「那個……那個式神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看見我之後,她親切地找我聊天,問我現在幸福嗎?我一覺得奇怪,她便笑着向我道歉,然後消失了。」

久輝立刻讓視線往那裏望去,定睛凝視。

美代原本受到隆光的保護,在戰後正式成爲倉橋家的養子,現在的全名是「倉橋美代」。

另一方面,隆光顯得很茫然,但是他忽然想起小翳以前私下告訴過自己的那件事。

「……你喜歡那孩子嗎?」

「這一點用不着擔心,門人們都能理解,再說我也會留在修祓現場。前幾天章治和章輔兩位大哥有聯絡我,他們表示在陰陽寮改組爲陰陽廳的時候,他們會回來幫忙修祓的工作。」

美代的反應有些不安──更準確來說是錯愕。

「是,我知道。」

「美代,你說得出那個式神的特徵嗎?」久輝問。

「還是你有什麼不服嗎?你希望頑固的父親早點引退嗎?」

「……這樣啊……

這樣啊

。」

陰陽寮舍的執務室,這裏是陰陽頭土御門夜光使用過的辦公室。他用過的辦公桌原封不動地留着,隆光坐的這張辦公桌是後來又另外準備的。

「啊,不好意思,你們在談事情嗎?」

久輝也許是從父親的反應得到信心,認爲這是個勸說的好機會。

苦笑變成了平常的笑聲,再轉變成平常罕見的大笑,最後甚至流出淚。奪眶而出的淚水是什麼意思,隆光也不明白。

隆光大喫一驚。

無論如何,「……你要說的我明白了。不過,這件事不需要急着下結論。」隆光這麼說,結束了這段討論。況且就算需要馬上下結論,但這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下得了結論的事。

他慎重確認久輝的模樣。

隆光與久輝不禁面面相覷,確實是個莫名其妙的式神。寮生理應都認識美代,難不成是使役了什麼靈體嗎?如果是這樣,劈頭就問人過得幸福嗎也很匪夷所思。

她真的拋棄了人類的身分,只爲了能再一次與主人重逢。她追逐着渺小的可能性,不惜斬斷各種桎梏。或許他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愉快、痛快又淒涼的心情。

「這樣啊。」

「父親以前說過,『倉橋』家在咒術界屬於陰陽當中『陰』的一面,我也認同您的想法,咒術界『陽』的一面除了『土御門』家不作他想。遺憾的是,現在的土御門家缺乏優秀的人才也是事實。然而,美代是夜光大人也認同的優秀『占星術士』,也受過他的薰陶。換句話說,她是由『土御門』和『倉橋』家共同栽培的咒術界之子,更重要的是──她是『年輕女性』。而且是不受舊習束縛,立場自由的女性。恕我直言,我認爲沒有其他人比她更適合成爲代表新時代咒術界的『象徵』。」

「等一下,倉橋家所有人都很仰慕你,如果由你坐上這個大位,不會有人抗議。」

美代說到這裏,隆光不自覺弄響椅子、站了起來。美代嚇了一跳──久輝根本顧不得她。他衝到窗邊,以幾乎要撞破玻璃的力道打開窗戶。

她看見不只隆光,久輝也在室內。

美代聽見隆光這麼向自己確認,顯得不太有自信。

不過,就現實問題來說,只有陰陽寮能處理頻頻發生的靈災。這事說來諷刺,陰陽寮之前能留下來,都是多虧了靈災──這個陰陽寮遭到憎恨的原因。

「……也就是說,對方認識你嗎?可是你不記得那是什麼人?」

「…………」

「她好像沒搞錯喔?」

他把身體往外面探出去,感覺就像要跳出窗戶。

在隆光心中,咒術創立的光輝時代已隨夜光的死亡落幕,但她依然活在那個時代。不對,她捨棄了自己的性命,依然持續存在。

久輝頭也不回地說,「我先走了!」急忙衝出執務室。

老實說,隆光作夢也沒想到久輝會提到她的名字。但在另一方面,當她成爲候補的人選時,的確有種數個齒輪確實咬合在一起的感覺。

「唔,她長得很漂亮……啊,對了,她的眼睛是藍色的瞳孔,還有她身上的衣服很像以前的軍服──」

隆光一請對方進入室內,一位十來歲的少女便打開門,露出了臉。儘管嬌小的體型沒有改變,原本沉默寡言內向的個性已在這幾年變了不少,甚至給人活潑的印象。她正是他們剛提到的美代本人。

「父親大人,這不只是倉橋一門的事,至少現在的『倉橋家』幾乎等同於全體咒術界。所以說,從代表咒術界的立場,由需要負起戰爭責任的『倉橋家』長男繼任,不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久輝原本敏捷的反應在聽見這句話後,忽然變得遲鈍。

「只是他們兩個人比較隨興而已,況且雖然說要回來,也只到培育出新人的這段期間。相馬一族內部似乎有嚴重分歧,分裂是遲早的事……堅持要讓將門公重新降臨人世的那一派說不定會因爲這樣,使得思想變得更加激進。」

隆光聽着兒子這番意外的反駁,不禁有些失落。

然而,他們不能只是接受世人的批評,於是陰陽寮重生成爲陰陽廳。儘管改變晚了點,也算是重整了從戰爭時維持下來的體制。在某種意義上,這次組織重整的目的是袚除對於陰陽寮的負面情感,對社會大衆施下的「咒」。

陰陽寮此時受到社會強烈的批評。雖然是軍事附屬機構,戰後卻沒有解散,依然留存了下來,世人的目光自然也會格外嚴厲。再加上,靈災發生的原因是陰陽寮舉行儀式失敗,這件事傳出去之後,都民的不滿更集中到了他們身上。

「美代!你在哪裏看見那個人?」

隆光露出讚許的目光,看着平淡述說自己意見的久輝。

「那個……究、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女人到底是……」

兒子面無表情,點頭應和父親的話。

戰爭結束很快過了七年。

「是,其實是……剛纔我在寮裏看見陌生的式神,所以來向您報告。」

他想必是去找人了。但是隆光敢打賭,就算久輝的實力再怎麼提升,就算她現在還保有肉體,兒子也不可能找出她的蹤影。雖然藏身在夜光背後,但她同樣是位天才。

自己只是代理長官,陰陽頭這個位子在夜光死後始終空着。這是隆光設立的陰陽寮新體制,他以這樣的形式面對戰後的混亂與頻頻發生的靈災,運用缺乏的人才奮戰到了這一天。

叩咚,隆光中止對話,整個人倚在椅背上。

佐月死後,在倉橋家與相馬家的連結方面,久輝比隆光更爲密切。他年紀輕輕就見識過咒術界的動盪,因此能堅定地面對現在艱難的局面。不論是膽量、行動力還是從小具備的人望,隨着年紀增加都更突顯出了這些特質。雖然也有將夜光視爲英雄這孩子氣的一面──在他死後甚至變得更嚴重──在父親的眼裏,這也是他的優點。至少隆光個人認爲,自己已經培育出了「下一代」。

美代進入室內報告後,隆光詫異地蹙起眉間。

「是,您說的沒錯。爲了能讓咒術界存續下去,倉橋家一黨獨大的體制在短時間內不會改變。但是我還是想再次強調,如果由倉橋嫡系擔任當家,恐怕會帶給外界不好的觀感。」

「說不定是美代搞錯了!」

「關於這件事……老實說,我認爲倉橋家下一任當家不應該由我繼任。」

「父親早就知道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吧,只要我娶她進門就行了,門裏和內部的不滿由我應付。」

陰陽寮解散在即,隆光的心情似乎放鬆了下來,一不注意說出了平常不會說的話。

「用不着那麼擔心,久輝。難道說,你心中有其他倉橋家下一任當家的人選嗎?」

「──美代。」

只是如果要這麼做,需要達到某個條件。

他反覆說着,點點頭,慢條斯理地坐回椅子。他深深吐了口氣,「你聽見了吧,久輝?」喚着兒子。

「請進。」

隆光好整以暇地笑問,久輝惶恐地說:「絕無此事。」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他其實很驚訝。他察覺到沒有在自己心裏出現的想法,以及自己無法匹敵的優秀,那和第一次看見佐月的感覺很相似。夜光死後──不論對他的憧憬──他少了過去的稚氣,但似乎也在不自覺中變得「成熟」。

「算喜歡吧,我是說真的,雖然說我也知道『倉橋』家長男的婚姻和『個人情感』無關。」

不能死在這個地方,我的目的還沒有達成。

光泰用雙手舉起咒符,與動態靈災對峙。他並非帶着視死如歸的心理準備,而是抱持着一定要活下去的決心。

「居然出現了,這個混帳靈災!」

由於太晚發佈避難警報,現場慘叫聲連連。同僚喚出式神,竭盡全力引導民衆避難,只是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疏散完成,他必須爭取民衆避難的時間。原本光靠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擋下動態靈災,不過現在人手不足,他也無可奈何。光泰隸屬的修祓部隊遭遇動態靈災突襲,打擊相當慘重。別說是戰鬥了,現在還能站起來的只有他與一位同僚,但他們偏偏都是第一年加入的新人。既然同僚忙着疏散民衆,他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火氣速來袚除邪氣!燒燬妖異,急急如律令!」

注入咒力的兩張咒符以火焰包圍逼近的動態靈災。外型詭譎的靈災猶如倒立的章魚,儘管沒有嘴巴,卻發出了憤怒的嘶吼聲。

光泰眼見攻擊發揮了效果,接連擲出咒符。或許是受惠於純正的血統,雖然是新人,但他對自己的咒力相當有自信。儘管技巧不夠純熟,不過他打算以量取勝。

然而──

「你在搞什麼鬼!『視』清楚,光泰。對方是木氣靈災,金克木!用金氣的術式相剋!」

這麼怒吼的是操控式神的同僚。由於留着俐落的短髮,還穿着藏起身體線條的黑色服裝,使得那人乍看之下像個男人。事實上,那人的男子氣概在同期裏面相當有名,實力也比起同期的男人都高上一大截。現在她更是同時操控三十具以上的式神,光泰能贏過她的地方只有咒力的強度與量。

他甚至沒有餘力看向那位同僚。

「我討厭金氣!」

「你怎麼能憑自己的喜好修祓!」

「我就是不擅長啊!」

「現在是耍任性的時候嗎?你是專業人士吧!」

「我又不是喜歡纔來這裏的!」

「我說過了,不要憑個人喜好修祓!」

儘管發着牢騷,在瘴氣突破火術逼近時,她依然迅速展開修祓協助光泰。當然,她同時還操控着三十具以上的式神,卓越的技術實在遠超出新人的程度。

「誰叫你練習的時候老在偷懶,在最重要的時候纔會派不上用場!」

「我現在不是派上用場了嗎!」

「完成九成了!」

光泰急忙擲出咒符,大量瘴氣代替回答往他襲來。光泰奮力展開咒壁,在心裏痛罵着黑心久輝,同時使出所有咒力耐住攻擊。

「我明白了,只要固定咒符的五氣,使出術式就能更加省力,的確是方便多了。」

「──五行變轉,急急如律令!」

擲出的咒符化爲利刃,斬斷動態靈災的觸手。準確的攻擊將對方的怒火從光泰轉移到她身上。

「修祓動態靈災不是兩個新人該做的事!再說我可不想死!」

久輝說着露出縹緲的目光與沉穩的微笑。

「什麼?」

光泰喃喃自語,被他護住的同僚也是一臉愕然,答不出話。

久輝點頭,同意妻子志得意滿說出的話。

接着,光柱消失了。

「你確定要維持陰陽塾這個名稱嗎?」

剛纔聽見的聲音響了起來。靈氣輕盈晃動,一位女性出現在光泰他們面前。

同僚一說完,迅速掏出咒符。

「啊。」

「……你乾脆燒死自己好了。」

同僚的語氣裏聽得出無比的錯愕,然而光泰壓根不在意她的反應。他徹底失去理智,讚賞起剛纔那位女性的美貌。實在是太美了,氣質又高雅,簡直是女神,我第一次看見那樣的女性等等。同僚的心情愈來愈惡劣,但他只是興奮地讚美個不停。

「總之,我在找到老婆前不能死,我當然也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同僚冷漠地說,然後噘起嘴嘟囔着:「……真是的。」當然,光泰也沒注意到同僚耍脾氣的反應。

這時,他發現她的腳斷了。

「聽好了!我之前也說過很多次,我只是來東京找老婆的!不能死於靈災的攻擊!」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五行相生。這些咒符釋出的五氣沒有一個相剋,有條不紊地相生,發揮出爆炸性的威力。光泰趕緊背對靈災,用身體護住倒在馬路上的同僚。

「什麼──」

「別、別胡說!我還撐得下去!」

「……我不行了,至少要讓你……」

「……我說你啊,如果還有餘力,可以叫人來救援嗎?我的腳很痛。」

「來東京真是來對了!都市果然美妙!我全身都燃起幹勁了!」

「金氣斬刻,金克木!急急如律令!」

她穿着類似舊陸軍的軍服,卻充滿妖豔的魅力。她隨意的站姿更是同時展現出劍士般的威風,以及巫女般的神聖氣息,望着他們的藍色瞳孔閃耀着溫柔且堅定的光芒。

同僚的臉色慘白,她試圖起身,但馬上哀號着停下了動作。在他們拖拖拉拉的時候,動態靈災逼近到了他們眼前。光泰掏出咒符,護住背後的同僚,再度與靈災對峙。

如同光泰堅決的主張,他會以僅僅十八歲的年紀來到東京,絕對不是爲了在陰陽廳修祓靈災。

她朝看得着迷的光泰說:「請保重身體,不要亂來。」說完,她和出現時一樣,忽然從他們眼前消失了。

「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這就是『戀愛』嗎?我終於遇見了命中註定的人!」

雖然憐惜生命,他又不能拋下同僚逃走。儘管是耍帥說出的話,仔細想想,死後再負起責任也沒有意義。面對動態靈災作亂,光泰反省起自己的話。

光泰倒抽一口氣,連同僚也是瞠目結舌。

就在這個時候。

「那你就別說那麼多廢話,趕緊使出金氣──啊啊,算了,交給我!」

「什麼?」

「你怎麼還在說這種蠢話!? 你這樣也算土御門家的繼承人嗎!? 」

然後。

同僚似乎很驚訝,不自覺往式神的方向看過去。同時,「笨蛋!」光泰整個人撲了上去,動態靈災的中心緊接着像水槍一樣噴出瘴氣。

美代明白丈夫的想法,慢條斯理地搖着頭。

「你既然有才能,應該可以幫上更多的忙!」

「……明天終於要開始營運,我長年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傍晚的涉谷人潮洶湧,雖然校園裏空無一人,但街上的喧囂聲還是傳了進來。在日後被稱爲「高度成長期」的東京,幾乎每天都有舊大樓消失,而且建起新的大樓。街景日夜交替,猶如巨大生物在反覆進行新陳代謝。

現在眼前的這棟建築物,或許同樣也是東京這個巨大生物製造出來的其中一個新細胞,只是那無疑是極爲特殊的細胞。

「我是不想死,萬一我死了,你可要負起責任。」

火焰化爲土壤,土壤隆起成爲金屬,金屬轉變爲水滴,水中長出枝枒,木頭燒起烈焰。

同僚像是無法從衝擊中冷靜下來,光泰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簡直像一場白日夢,不過剛纔肆虐的靈災的確遭到了修祓。不曉得是不是多心,現場殘留了微弱的香氣。那是她身上神祕的靈氣殘滓。

光泰與同僚維持摔倒在地的姿勢,動作僵硬地抬頭看向女性。女性漾起美豔的微笑,向光泰鞠躬。

光泰戰戰兢兢地回過頭時,靈災已經被徹底修祓。

「前面!」

先前沒有展現出來的無預警攻勢使得同僚全身僵直。光泰在千鈞一髮之際滑行到她面前,設下咒術防壁,然而由於事發突然,術式效果不佳,他們同時受到瘴氣攻擊,被轟飛到了後面。

「好記是好記,只是我個人還是喜歡夜光塾這個名字。」

久輝苦笑着,同意妻子的玩笑。

長髮飄散在肩頭。

東京分家的倉橋久輝在他高中畢業後,邀請他前往東京。渴望與女生接觸的光泰二話不說答應了這件事,不加思索就離開了鄉下。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你、你們認識嗎?那是人類嗎?」

無數咒符飛來,猶如乘着旋風的樹葉,襲向動態靈災。

「…………」

「找到了,我要娶那個人!」

「目前還很難直接冠上那個人的名字,再說……這裏也達不到他的標準吧?這裏是專門用來培育修祓靈災的人才,如果不是解開世界的原理或是與神佛對話這類規模的場所,肯定滿足不了他。」

「閉嘴!」

「……什麼意思嘛,難不成是要我嫁給你嗎?」

「……找到了。」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摔倒在馬路上,「可惡!」光泰結成手印,吟誦咒文,袚去身上的瘴氣,他轉頭看向同僚。

「不可能!你差不多撐不下去了!」

「避難怎麼樣了?」

她也用相同的方式應對,只是瘴氣沒有完全袚除。由於太過焦躁,導致流失過多的咒力。咒力的流失終於讓她的咒力枯竭,光泰趕緊衝上前袚除她身上的瘴氣。

一回過神,他已經進入陰陽廳了。

鄉里是鄉下地方,而且不只是鄉下,還位於深山的窮鄉僻壤。尤其在戰爭結束後,居民大多移居到附近的城鎮,人口也減少了許多。再加上留在鄉里的的同齡兒童不知道爲什麼全是同性,光泰在國小與國中時鮮少有和同年齡的女生交談的機會,後來他升上的高中是男校,即使離開鄉里進入城鎮,他也沒有機會和女生接觸。

「啥?」

「好,我們也快逃!」

「──後方支援就交給你了。」

「就因爲我是繼承人,才需要找老婆啊!名門不能斷後不是嗎?」

他吼了回去,可惜那只是藉口。就算他不自己找老婆,等到二十歲過後,父母也會幫他談親事。雖然沒落了,不過土御門家畢竟是名門。不只名聲響亮,也不乏管道。只不過,光泰對這種「做法」很反感。到頭來,這也是「個人喜好」的問題。

她再三煩惱過後,在那天夜晚決定留起長髮。

「對,很好記吧?」

「誰知道啊!會這麼說的只有你而已,剛纔我也說過,我不是自願來這裏的,我是上了黑心久輝的當!」

「這倒也是。」

「什麼!? 這隻章魚怎麼辦!」

那位女性美得不像這世間的人。

「喂,你還能動嗎?」

一棟嶄新的學舍矗立在涉谷一角,美代心滿意足地望着那棟建築物。

「剛纔那邊有一具式神因爲沒力,動作停了下來!如果你沒注意到,表示你真的撐不下去了!」

她雖然這麼喝止,但照這情形發展下去,勢必會演變成一場持久戰。光泰的咒力量再大,也敵不過動態靈災這個對手。父親、母親,對不起,光泰在心中向他們道歉。

「不然你自己逃走好了。」同僚爆着青筋怒罵。「聽好了,這個靈災的瘴氣不強,只是剛好實體化的小靈災,我們兩個人聯手一定應付得來!」

「光、光泰!」

「你不是不想死嗎?」

光泰不由自主轉頭,目不轉睛地看着同僚的臉。她的臉脹得愈來愈紅。

十分鐘後,在救援人員趕到現場前,光泰興奮的情緒始終沒有冷卻下來。

對方只用了一擊,事情簡直是發生在轉眼之間。

耀眼的光柱聳立──

咒符一包圍靈災,馬上同時釋出咒力,而且是一個接一個產生連鎖反應。

凜然而且鎮定的嗓音迴響在修祓現場。

現在的陰陽廳正式採用的不是由夜光打造的『帝國式陰陽術』,而是加以改良後,被稱爲『泛式陰陽術』的咒術體系。『泛式』以『帝式』爲基礎,簡易爲更大衆化的咒術體系。當然,『泛式』並未包括『帝式』數量龐大的所有咒術,而是將焦點集中於對現代陰陽師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是最主要「工作」的靈災修祓,打造出不受「才能」左右,成爲一門「技術」的咒術。

陰陽廳正在推動陰陽師的資格制度,明天開始營運的陰陽塾,也是以讓塾生取得資格爲主要的教育目的。這裏說起來算是職業訓練學校,與投注熱情探究咒術的夜光塾有天壤之別。

「既然是爲了讓社會大衆接受咒術的一環,想必這也會是夜光大哥夢寐以求的機構。很期待你的表現喔,美代。」

「我希望自己能回應這份期待,畢竟是藉助了許多人的力量,纔有辦法實現的夢想。」

美代將在明天就任陰陽塾的第一任塾長,今後她將栽培出無數的陰陽師,並將他們送往社會。她一方面期待今後會有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自己,同時也有些不安。

「只是結果還是冷落了源司。」

美代想起年幼的獨生子,不禁嘀咕着。

由於倉橋家是傳統世家,對於一介女子進出社會,爲了新事業忙到連陪自己孩子的時間也沒有,這樣的行爲招來了許多嚴厲的批評。她儘管在門人面前逞強,卻始終無法拭去內心的罪惡感。

另一方面,由於美代是高強的「占星術士」,許多財政界人士會前來尋求她的協助。這成爲倉橋家的優勢,因此批判她怠忽職守的聲浪也不少。

不過,丈夫久輝總是在她身旁支持着她。

「源司總有一天也會進入陰陽塾,在倉橋家外面與同年齡的夥伴切磋琢磨,將會成爲他人生中無可取代的經驗。你只是從現在開始爲這件事進行準備,這是隻有你能做到的『育兒方式』。」

「久輝……」

丈夫體貼的話語聽得美代感動不已,「謝謝。」誠摯地向他道謝。久輝爲了掩飾難爲情,「這咒文不錯吧?」裝起了傻。

「可惜讓光泰溜了,如果他還在東京,我一定會二話不說把他塞進這所學校。」

「咦?光泰已經成年了吧?」

「有什麼關係,誰叫那傢伙的基礎沒有打好,可惜了他的才能……這都是因爲他沒有一位好老師,季行的教導又不夠嚴厲。爲了預防再次出現像他那樣不好的例子,也是設立陰陽寮的一個重大的意義。」

久輝看起來很遺憾,和他說出來的話完全不同。他心裏始終念念不忘土御門的下一任當家,每當提到光泰,「要是我有時間,就可以訓練他了。」他總是忍不住懊悔。

光泰來到東京兩年後,便帶着成爲妻子的女性回到土御門鄉里。他對外宣稱「我只是來找老婆的」,的確是言出必行。

久輝板起臉孔後,美代竊聲笑了出來。

「……這個嘛,光泰是來不及訓練了,不過……

接下來

就沒問題了。雖然學年和源司不同,但我會負起訓練土御門家的責任。」

久輝這話像在說服自己,「是啊。」美代也點頭同意他的意見。

「您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咒術嗎?」

鷹寬連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可是她充滿自信──真要說起來是「堅信」的語氣,比其他人都還要有說服力。

最後留下這句話後,她忽然消失了身影,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消失了。鷹寬大驚失色,從欄杆跳了下去。

「你是親戚嗎?」

「你比你的主人弱嗎?」

她無法讀式神的星。

毛骨悚然。

美代也納悶地確認起四周的情形,但沒有感覺到任何異狀。

「……比起武士,我還比較喜歡忍者,頭頂那個髮髻實在太難看了。」

她好像也在服侍本家的人。聽見她這麼說之後,他單純爲此產生了同感。

「這就錯了,泰純大人總是很關心鷹寬大人。」

久輝一臉嚴肅,提高警覺望向四周。「久輝?」美代難掩驚訝,久輝沒有理會她的疑問,朝四面八方投去銳利的警戒視線。

真的嗎

?」

沒錯,實在是遜斃了。

或許他最討厭的其實是這種情形。

「……美代?你有沒有感覺到靈氣剛纔動了?」

「……您瞧,我只是稍微讓您『視』了一下,您就正確掌握到對方的威脅性。您果然有才能,不單只是咒術的才能,還有身爲『陰陽師』的優秀資質。」

她配合他視線的高度。

忽然間,她臉上閃過狂妄的微笑。

「可以耽誤您一會兒嗎?」

「因爲……他是本家的人,當然會是比我還厲害的陰陽師。再說,只要看到他就知道,他──很不普通。」

然而,鷹寬不自覺點了下頭。強烈的好奇心戰勝了食慾與父母的斥責。他有種莫名的期待感,覺得會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

「您不想服侍泰純大人嗎?」

「一陣子……既然還要一陣子,表示當然會『實現』吧?那真的是讀星的預言嗎?」

鷹寬說不出話,這麼厲害的人居然會比主人弱,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但是,他更不相信她會說謊。如果她沒有說謊,她的主人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總之,因爲兩人的世界簡直是天差地遠,鷹寬感到自己的煩惱根本微不足道。

「總之──那孩子是少爺。」

不過──

「對,不過……」

「不知道,或許是我多心了吧,況且光泰的話也沒有可信度……」

然後,他說起了自己剛纔漫不經心的念頭。式神居然比主人弱,這樣未免太遜了。

比自己年長的人稱呼自己「大人」,讓他總覺得渾身不對勁。雖然是個大美女,不過實在是個怪人,鷹寬暗自心想。

「因爲我也是土御門家的人。」

因爲不想輸人,他逞起了口頭之快。不過,鷹寬的話聽得她開心笑了出來。

「老實說,我昨天讀了星。這件事你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喔,因爲還要過一陣子纔會懷胎呢。」

「您回去後可以查一下,那是很『帥氣』的人。」

「立場也好,個性也罷,到了現代還是一樣。鷹寬大人,您具有成爲優秀武士的資質。您只是和泰純大人的才能種類不同,不過毫無疑問是真正的才能。」

「您知道御庭番嗎?」

那是個美得令人驚豔的女人,更讓他喫驚的是,女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當然,畢竟有土御門家纔有倉橋家,況且土御門家的血脈絕對不能斷,因爲夜光大哥有一天會轉生──」

「你怎麼了?」

「您好,土御門鷹寬大人,我有事情要拜託您。」

「哎呀,我可不是自己亂猜的,連長什麼樣子我都看到了呢。」

「……他在古代是那種身分沒錯啦。」

意外的一句話──再加上斬釘截鐵斷定的口吻,讓鷹寬喫驚地抬起頭。

「我也是式神,所以特別在意你。」

美代這番莫名其妙的話,使得久輝一時間只是愣愣看着妻子。

「算了。」

她慢條斯理地從欄杆站了起來。她好像要離開了,鷹寬雖然還想再聊下去,卻想不到留下她的手段。

「我當然記得,聽說是在靈災修祓現場,她在最危急的時候救了他……難不成那是她的靈氣嗎?你也視見了嗎?」

他──鷹寬因爲太過驚訝,一時間愣在原地。

她說着走過橋,來到他面前,平靜地彎下腰。

這一天,他照樣和投合的朋友盡情享受了放學後的時光,傍晚時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背上揹着書包,左手戴着棒球手套,右手將棒球丟向水泥牆,在球彈回來的時候身手矯健地接住,一路這麼走着。

「不過,您說的沒錯,他的『才能』似乎在別的地方。我知道幾位像他那樣的陰陽師,雖然不適合修祓靈災,對咒術卻有深入的研究……」

「……如果要說誰比較強,靈力方面是您比較強。」

「或許就是因爲沒講過幾句話,他對您纔會格外在意吧。鷹寬大人雖然心有不滿,其實也很在意對方吧?」

「對,我和您一樣是分家出身。」

「我想一定是這樣。」

「每個大人都這麼說,不過在我聽來只是故意捧我,要我聽他們的話。」

到頭來,她也和其他人沒兩樣。既然她自稱爲親戚,說不定受到了雙親的請求,拜託她前來說服自己。

「式神?沒有,我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她始終凝視着語氣低沉的鷹寬。

她喃喃自語,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鷹寬不解地板起臉孔後,她笑着道了聲歉。

「那是什麼?種植盆栽的人嗎?」

所謂的式神,工作是保護自己的主人。如果主人的實力比式神堅強,這個位子就沒什麼意義了。他心裏當然也有不甘,所以沒向其他人抱怨過這件事。

「不然,我來向您保證吧,您今後會變得更強。」

然而。

不過,他注意到一點。

然後,他慌張地問了起來。

「哎呀,看你那麼高興,你總是把土御門家的事看得比自己還要重要呢。」

她說得的確沒錯,鷹寬不悅地垂下了嘴角。

分家出身者,必須成爲本家式神。

他打着馬虎眼,但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情,仰望起眼前的塾舍。

「……是式神。」

就算這是『家規』,也很難讓人輕易接受,況且這也不是個會讓人樂意接受的規定。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和自己該服侍的人個性不合,所以不論家人怎麼斥罵,他幾乎不曾踏足本家宅邸。

忽然間。

「看來土御門家暫時能高枕無憂了。」

當面聽見別人這麼說,讓鷹寬不自覺地面紅耳赤。

久輝露出陰陽師的神情,讓注意力集中。不過,也許是什麼也沒發現,他無奈地放下了戒備。

就在他快要走到流經城鎮的小河時,他不由自主在過河的橋前停下腳步。

「況且,如果要說比主人弱的式神,我正是這樣的例子。」

那是個男孩子喔,她一說,「男生嗎?」原本困惑的久輝又興奮了起來。

儘管是前所未見的美人──不對,在這種情況下,或許就是美麗才更加深了這種感覺──她笑起來的瞬間,他的直覺顯示這個女人「很強」。不只是父母比不上她,就連在東京活躍的本家老爺與夫人也遠遠不及她的實力。等級不同,鷹寬全身的血氣都沒了。

儘管她說自己是比主人弱的式神,但是毫無疑問的,她一點也不遜。

他終於理解她話裏的意思,興奮得脹紅了臉。

「希望您能和泰純大人好好相處,他和光泰大人不同,需要其他人的支持……還有,可以的話請您不要將我的事告訴別人,今天見到我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

「……提到光泰,我想到一件事。你還記得嗎?他說自己看見了飛車丸。」

但是,聽見鷹寬的想法後,她似乎爲了鷹寬認爲泰純比自己優秀一事感到驚訝。

他的運動神經連自己也不禁佩服。雖然不敢告訴父母,其實他以後想當棒球選手,而不是陰陽師。雖然身邊的大人異口同聲表示他的才能比自己還要優異,遺憾的是他自己實在沒有那種感覺。論陰陽師的才能,「那個人」比自己厲害多了,這也是他不想成爲式神的其中一個原因。

這時。

「……說不定她來看這裏了,這座連接起陰陽寮系譜的新咒術學舍。」

晚餐時間差不多要到了,如果晚回家,又會挨一頓罵。

美代急忙望向四周,這脫線的行動讓久輝放鬆了全身的力氣,忍不住苦笑。

這些瑣事想了也開心不起來。他轉換心情,把思緒轉到今天的晚餐,同時他不再投接球,急忙趕起了路。

有個女人站在橋上。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可不會輸給這個時代的陰陽師。」

「騙人,我們連話都沒講過幾句。」

接着,兩人並坐於橋上的欄杆,一句接着一句閒聊起來,起先是聊到關於「家規」的感想。那種規定已經落伍了,強迫別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也很討厭,他坦率地說出心裏的想法。然後,他抱怨起父母,發泄對泰純的不滿。他心想這件事不全是自己的錯,泰純對自己也沒有興趣。

不過,她似乎馬上察覺到少年心中的失望。

只可惜女人一開口,他的期待感也消失了一半。

那是老爺以前展現過的隱形術嗎?的確是高明的術式。

「……真的好像忍者……」

鷹寬難以抑制興奮的情緒在橋邊閒晃,接着他驚覺天要黑了,趕緊跑回家。父母果不其然罵了他一頓,不過他一說明天要去本家玩,他們馬上變了個態度,原諒了他。

剛纔遇見女人的事,他遵守約定沒有說出口。由於始終沒告訴過任何人,他不知不覺也就忘記了那個女人。這時候,他與原本窮於應付的泰純也相處得比較融洽了。

後來,鷹寬成爲泰純的式神,成爲守護軟弱少爺的出色御庭番。

順帶一提,之後他選擇成爲終身伴侶的人,是他人生中遇到的實力第二「堅強」的女性。

等注意到的時候,爲時已晚,病毒已經侵蝕她的身體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小翳拒絕在醫院接受治療,決定在土御門宅邸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時光。

醫生表示她撐不過冬天,不過歷法已經迎來了春天,大概是因爲光泰和他的妻子認真地用咒術延緩了病情的惡化。遺憾的是,身體在這幾天已經到達了極限。光泰再三苦惱之後,將方針改爲以舒緩小翳的疼痛爲優先,小翳爲此向兒子道謝。

丈夫季行在前年的冬天過世,他忽然病倒,不到一個星期就撒手人寰,不像自己撐了大半年。死後我要好好調侃他,小翳暗自期待着。

兒子夫妻在土御門當家的工作之餘,借了分家在城鎮的空屋,當起了陰陽醫,另外他們也會在春秋兩季進入山裏狩獵。此外,他們一年會出遠門一兩次,接受東京外地靈災修祓的請託。這種自由的生活方式惹來了倉橋家的久輝不少怨言。

孫子泰純會在今年春天前往東京,現在也正爲了陰陽塾入塾考試留在東京。那個孩子不會有問題,只是分家與他同行的鷹寬讓人有點擔心。他的實技比泰純傑出,可惜課業不佳。他從去年秋天開始非常努力學習,希望他能和泰純一起考上陰陽塾。

小翳躺在棉被裏,想着家人的事吁了口氣。

外面下起了雪。

這時候應該正是庭院裏的茶花盛放的季節,但是爲了怕她受寒,房間關得密不通風,只有門人折下的一枝茶花插在房裏。也許是因爲枕邊的火盆將室內烘得暖洋洋的,在溫暖的空氣裏綻放的茶花似乎少了一份風雅。

好安靜。

不只是泰純去了東京,光泰夫妻今天也去了城鎮,不在家裏。宅邸裏面有幾位年邁的門人,比差勁的式神還要沉默寡言的她們連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雖然下了雪,但似乎沒有颳風,門板連響都沒響。小翳只是靜靜傾聽着自己的呼吸聲。

待在與外界隔絕的小房間裏,感覺就像受到結界的保護。她小時候曾藏身在哥哥設下的結界,逃離雙親的注意跑去玩耍,遙遠的記憶重新湧上心頭。

不知不覺間,自己比哥哥多活了一倍以上的時間。門人雖然惋惜她的人生結束得太快,但她覺得自己活得夠久了。人生有許多辛苦,不過回想起來的都是幸福的記憶。能帶着如此豐富的回憶過世,她由衷感到心滿意足。

靜謐而且微弱的呼吸聲在自己的耳中迴響。

後來整整三天的時間,飛車丸連眨眼也覺得可惜,始終在守望那個嬰兒。

錯不了。就算咒術無法解釋也沒有關係,那的確是主人──土御門夜光的

靈魂

。在舉行儀式的那一晚離開的靈魂,此時寄宿於剛出生的身體,發出了第一聲嚎哭。

那是漫長的時間──跨越不同世代,巨大的命運建構出的「未來」。不論再怎麼努力讀星,試圖看清楚未來,泰純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話雖如此,他能拜託的也只有分家的鷹寬與千鶴。雙親已經過世,妻子在生下春虎後便香消玉殞,幸好還有鷹寬他們的協助。遺憾的是光靠他們這幾個人,還是很難保護春虎。

她轉生的主人。

舊姓若杉優子,她是泰純的妻子,生下春虎的母親。

小翳再次闔上眼瞼,聆聽自己的呼吸聲。

「…………」

「我想也是,因爲我常感受到你的氣息,可是因爲你始終不肯露面,我還以爲你變了個人呢。」

雖然覺得活得夠久了,不過一旦說起話,聊的全是有關未來的事,儘管心裏也有想到過去那些令人懷念的回憶。

當時是凌晨,外面的天色逐漸泛白。飛車丸正坐在酣睡的嬰兒身旁,睜大了藍色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盯着嬰兒。她無法伸手觸摸。眼前的存在嬌小又柔弱,她總覺得自己這種人的碰觸會弄傷嬰兒。再說,她只要能這麼看着就滿足了。微小的生命努力呼吸的模樣,她怎麼看也看不膩。不僅如此,她忍不住笑逐顏開,總是藏起來的耳朵與尾巴也露在外面,甚至垂下了眼角。飛車丸感動不已,她啪噠啪噠地搖着尾巴,默默關注着嬰兒。

她終於抬起頭,白皙美貌得以顯露,美麗高雅的湛藍雙眸注視着他,那堅定的眼神讓泰純的內心忍不住動搖。她很美,最美的是她的狀態,和內心充滿迷惘、乖張與鬱悶的自己大不相同。比起自己這種人,她更適合成爲春虎的保護者。

她的玩笑話惹得小翳輕聲笑了起來,小翳不曉得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笑了。

「有種說法是老虎可以千里去,千里還,也有種說法是老虎因爲思念自己的孩子,趕千里路回巢。取春虎這個名字,有不管相隔多遙遠一定會回來的意思……說不定對您來說也是一樣呢?」

後來,她終於按捺不住,入侵宅邸內母子共寢的房間。

「真的嗎?鷹寬呢?」

式神的星象無法判讀,她對春虎究竟是有益還是有害,泰純無從得知。他只知道,面對困難重重的未來,光靠他的力量實在過於薄弱。

簡短的一句話,透露出絕不退讓的鋼鐵意志。她對泰純盡禮數,只是尊他爲土御門現任當家。她效忠的人並非泰純,而是剛出生不久的春虎。

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一瞬間的喜悅。

「是,抱歉我來遲了。」

三天後,她與世長辭。

「那就好。泰純和鷹寬都很讓人擔心,只是擔心的地方不一樣。既然他們兩個待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躺在牀上的女性說着,慢條斯理坐了起來。飛車丸連忙阻止她,但是她笑着搖搖頭。她的靈氣很美,只是視起來很微弱。她天生患有靈障,在痛下決心生產後,如今生命力已有如風中殘燭。

「這樣啊。」

薄暮時分。

「……不敢當。」

「……我一直在遠處關心。」

「是,包在我身上。」

「……在下飛車丸。」

「真晚啊,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

等他注意到的時候,庭院出現了一道人影。

第一次聽見那個嬰兒的哭聲時,飛車丸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構成自己的靈氣充滿了感動與欣喜。

「……哥哥就拜託你了。」

如果自己在那時候追上她的腳步,做出相同的決定。

「──他叫春虎。」

「話說回來,你還真無情,那之後一次也沒來露過臉。」

澄澈、有些嚴肅的嗓音。

「你還好嗎……這麼問好像很奇怪。」

「雖然靈氣受到了誇獎,不過總覺得心情很複雜。」

「……進入陰陽塾之後,他們一定會遇上更多的同學。」

「你是哪一位?」

自己似乎不知不覺睡着了。

「寫成『春』與『虎』,叫春虎……外子說『春』是木行,所以方位是『東方』,顏色是『藍色』。根據四神對應的思想,應該從『東方的青龍』取『龍』這個字──他這麼解釋。他還說『虎』是『西方的白虎』,所以合理來說不是『春』而是『秋』。真受不了,他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

「飛車姐姐,謝謝你來這裏看我,很高興能再見你一面。」

「……抱歉,請原諒我冒昧來訪。」

這確實是對主人和飛車丸自己來說,具象徵性而且打動人心的一句話。

說不定是一場夢,就算是夢也好,小翳心想。她感到很充實。即使臥病在牀,等待着死亡的來臨,她依然感覺到充實。到了這把年紀,仍然能學到世界真理的一環,這件事哥哥肯定不知道。

太陽落向地平線,把火焰的熾紅染上始終垂着頭的式神。

「…………」

「行動真是迅速……不,你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主人吧。」

他猜到了對方的身分,驚訝迅速消散,苦笑浮上了雙脣。

飛車丸終於坐直身體,退後半步立起單膝,低下了頭。

「是啊……這麼說來,美代的兒子到時候已經畢業了嗎?希望他們和倉橋家的人能處得來。」

說不定自己就能再見到哥哥了嗎?

即使困難,他依然沒有放棄的意思。春虎雖然是傳說中的陰陽師轉世,但他更是泰純的兒子,妻子的遺孤。

「是嗎?你現在還在等哥哥吧?既然你還在等他,表示你的根柢一點也沒變。只要『這部分』沒有改變,不管其他地方再怎麼變,你就還是你。」

「隨侍主人身旁。」

泰純在眼鏡底下瞇起的雙眸猶如利刃,專注凝視着跪在庭院裏的她。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分,就連泰純應該也不清楚。

「……到頭來,我還是沒辦法再見哥哥一面。」

即使如此──

那道人影的背後沐浴着斜陽,單膝跪地,低垂着頭。儘管注視庭院良久,他始終沒有發現人影接近。

總算把嚎啕大哭的春虎哄睡後,泰純獨自來到「桔梗之間」。

聽見她這麼說,小翳滿足地點着頭。她闔上雙眼,輕輕吐着氣。

「……有個條件。」

「沒關係,再說您不是『來訪』,是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吧?」

「……我也這麼盼望。」

「這其實也是我來這裏的目的之一,泰純大人順利考上陰陽塾了。」

「我的確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我了。」

兩人聊到這裏,沉默了好一會兒。

「抱歉,畢竟我是式神。」

「小翳大人現在也很美麗,而且我認爲現在更加美麗,視靈氣就知道了。」

泰純依然必須保護春虎,這是他與亡妻的約定,也是他身爲父親立下的誓言。

小翳說得理直氣壯,接着她像是很久沒講這麼多話,講話講到累了,吁了口氣。她像是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感覺流了滿身大汗。

千里去,千里還。

2

「不會。」

「你真是一點也沒變呢,只有我變成這個樣子,真不好意思。」

對於傳說中大陰陽師的式神來說,這是相當小心謹慎的登場方式,泰純心想。但就算她靜靜地低垂着頭,也能感受到蘊藏在體內的強大靈力。飛車丸與角行鬼的威名流傳到了今日的咒術界,雖然現代的咒術與當時相比有長足的進步,另一方面也遺失了許多過去的技巧。她就算在這個時間點,必定也是本國首屈一指的式神。

她語氣沉穩地說了起來,飛車丸因此抓不到離開的時機。飛車丸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聽着她的話聽得入神。

小翳醒來後,「……啊啊。」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庭院,他和鷹寬兩個人曾在這座院子裏盡情玩耍。不變的景色隨着日落變換色彩。這幅美麗的景色讓他不自覺看得出神,使他稍微忘記了憂慮與迷惘。

「……光泰的事謝謝你了,是你幫的忙吧?你知道嗎?那孩子在見到你之後,吵着要娶你當老婆呢。」

「你的要求是什麼?」

或許這正是隻有自己老了的證據。對自己來說,人生已經是「過去式」,所以在獨處的時候雖然會回想起過去,不過面對活在「當下」的人,視線自然會看向前方。

自從捨棄身體之後,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如此冒失。出乎意料的事態讓飛車丸猛然豎起耳朵與尾巴,身體出現細微的停滯。

「他也考上了。」

他從開放的檐廊凝視着被落日染紅的庭院,整個人顯得疲憊不堪。他會這麼疲憊不是因爲要照顧嬰兒,而是因爲他持續關注着嬰孩的未來。泰純是「占星術士」,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將接受什麼樣的考驗,也知道兒子揹負的殘酷命運。

「至於泰純……看你那樣子,你知道了吧。」

不消說,即使回到當時,小翳也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小翳身邊有季行還有光泰,不管給她多少次選擇的機會,她依然會選擇他們,而不是哥哥,這就是她的人生。

所以說。

醒來時,室內只有小翳一個人。

當然,她的戒心也因此鬆懈了。

她沒有回應,想必是認爲這是用不着特地回答、天經地義的事情。她的主人在終戰那年過世,自那之後,她的漫長歲月一直在等待主人。

隱形,而且是解除實體的隱形,這是式神而非人類所能達到的境界。爲阻擋未經允許的靈性存在接近,宅邸設下了多重結界,能穿過這些結界,表示她必定和這座宅邸有所淵源。

然後──

泰純沉溺在思緒裏,愣愣地望着庭院。

「……您怎麼知道這件事?」

「不好意思,其實我讀過您留給前兩任當家的那封信。」

「小翳大人嗎?所以是那個時候的──」

「對,雖然是第一次見到您,可是沒有什麼第一次見面的感覺呢。我是土御門優子,春虎的母親,春虎就麻煩您照顧了,飛車大姐。」

泰純提出的條件是,在春虎覺醒爲夜光前,必須封印飛車丸的記憶與能力。

這麼做是爲了從春虎身上斬斷夜光的束縛,將他栽培成普通的少年。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連春虎的見鬼才能也會長期封印。

飛車丸當然面有難色,她無法容許有人妨礙主人偉大的才能。最重要的是,她不認爲這種方法可行。泰純在『讀星』方面是優秀的陰陽師,不過實力畢竟不及夜光。這種方式在春虎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做得到,不過他理應很難徹底封住主人的才能。

這種方式總有一天會出現破綻,她這麼反駁,我很清楚會出現破綻,泰純回答。然後,他向無法接受的飛車丸平靜地解釋起來。

他解釋起咒術界的狀況,以及藉由讀星得知的咒術界將來發展。

雖然現在還在潛伏,但偏激的夜光信徒開始在咒術界的背後與危險爲伍。飛車丸到過東京幾次,的確也發現了這樣的氣息。他們的思想最後會發展成惡行,世人對夜光的批評將變得更爲激烈。由於泰純離開陰陽廳,回到了鄉里,應該能暫時淡化土御門家在咒術界的存在感。不過,一旦夜光信徒犯下惡行,土御門家勢必會受到苛責。現在平穩的生活無法維持到春虎長大成人,這是泰純在讀星後得到的結論。

另一方面,倉橋家對土御門家的期待出現扭曲而且危險的氣息,這一點也讓泰純擔憂。事實上,飛車丸這十年來從沒注意過倉橋家的動向。自隆光死後,她自然疏遠了倉橋家,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他死後才更應該提高警覺。

無論如何,泰純對將來的警覺心很強烈,而且他的話也有說服力。他害怕的某種模糊的事物,飛車丸也不得不去理解。

在這種狀況下,不發展春虎的咒術才能而是棄之不理,豈不是更危險嗎?飛車丸雖然這麼想,不過泰純的意見與她相反。他似乎想盡可能斬斷「春虎」與「夜光」之間的關係。這是讓兒子從「土御門夜光」的咒縛中解開的最好的方式,他這麼斷言。

老實說,飛車丸很生氣。這種說法好像否定了她一直以來等待的主人。

然而,泰純表示不是她想的那樣,耐心地向她解釋。

如果夜光的靈魂寄宿在春虎身上──如果他們擁有

相同

的靈魂,否定夜光就等於否定春虎。這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用最純粹的形式,守護飛車丸仰慕的主人的靈魂──泰純兒子那純真的靈魂。泰純平心靜氣,但確實灌注着熱情向她解釋。

他要除去所有伴隨「土御門夜光」這個「名字」而來的各種標籤與想法,沒有正負或陰陽之別。

簡單來說,這就是泰純的目的,封印飛車丸的理由也一樣。如果她隨侍在身邊,春虎恐怕會將自己與夜光重疊。

夜光的功罪終歸是受到他的靈魂左右,同一個靈魂可能會產生同樣的結果。

不過,就算是同一個終點,他也不能在事先鋪好的道路上前進,必須在自由的狀態下起跑,讓他一路上的選擇成爲他前進的道路。

「嘖嘖,不是纔剛說過不對別人的興趣插嘴嗎?」

在就要邁步離去時,男子猛地停下腳步。

泰純這麼回答時,宅邸某處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她完全無法接受這樣的做法,至於這樣的判斷是否正確,她──恐怕泰純也一樣──不知道。

「記得別太過火啦,道滿。」

──怎、怎麼回事?剛纔那是……?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的淚滴,春虎這纔回過神,頓時驚慌失措。

左手衣袖在風中優雅輕揚。

「……因爲一些原因,有人把嬰兒託給我,千鶴在幫忙照顧。」

設在她身上的封印,由五道封印組成。

那是個出生沒多久,靈力強大的女娃兒。

不過,飛車丸終究還是答應封印住自己,以換得陪在春虎身邊的機會。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訓小孩子。男子苦笑,終於離開豪華轎車。

聽見那陣哭聲的瞬間

飛車丸不知道爲什麼產生強烈的暈眩感

直到春虎覺醒爲夜光,喚出她的名字。

這件事飛車丸並不知情。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咒符。

如何鮮明地「讀」取未來的景象,以及讀取的景象如何配合現在的狀況與過去的情形進行「解釋」,必須擁有這些實力與技巧,才能稱得上「占星術士」。

一個是封住她「樣貌」的封印。

「在在在、在下名空,爲祖狐葛之葉後裔,土土、土御門春虎大人護法,在此聽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懇請見諒──」

「……咦?你、你說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到頭來,飛車丸還是無法完全接受這樣的安排,她只接受了一件事。

她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情,身體搖搖晃晃,險些倒了下去。「怎麼了?」泰純馬上變了臉色,「那個笨蛋。」鷹寬看向走廊。

換句話說,那是個幌子,實在是非常謹慎的做法。不過,他既然慎重行事,再慎重她也願意接受。

室內有站在祭壇前的泰純,以及站在同心圓中心的飛車丸,另外還有在房間角落待命的鷹寬。飛車丸很久沒見過鷹寬,她也知道鷹寬已經忘記見過自己。但是就算忘記了,他似乎還有點印象。泰純介紹她是「夜光的式神飛車丸」時,他一方面着迷於她的美貌,神情也顯得莫名侷促。

飛車丸緩緩放開自己──

泰純平靜地吟誦起咒文。

泰純此時試圖解讀的,是包括從過去到現在的因果在內,攸關咒術界整體的未來。這明顯超出他的能力範圍,然而他沒有放棄,誠心誠意地儘自己所能,因爲他知道自己的兒子總有一天會闖進這個未來的中心。

「這是形式上的靈性聯繫,可以說是『你的式符』。」

眼前浮現的是她在封印舉行前,和春虎說最後一句話時看見的那張純真臉龐。她沒有道別,即使受到封印,她依然能待在春虎身邊。泰純也答應過她,等春虎踏上咒術之路──目標成爲陰陽師後,到時候她將會甦醒、陪伴春虎。就算封住人格、樣貌、靈力與記憶,擁有的還是虛假的記憶,但他們依然能一同生活。

過沒多久,少女咬住了脣,用袖子使力拭去淚水,然後再次垂頭,揚聲說道:

泰純的說服沒有訴諸情感,也不是用理論堵死別人的嘴。他的話裏不時出現迷惘與掙扎,只說出經過長時間深思熟慮的判斷。他不像是已經有了定論,事實正好相反,他在黑暗中一再撞上看不見的牆壁,摸索着往前進。

一個是封住她「記憶」的封印。

不過,泰純理應還有另一位幫手。

他背對老翁與塾舍大樓走着,「……你這傢伙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忠心。」微笑低喃的話語除了他自己,沒有其他人聽見。

木頭地板上繪出了同心圓,數量共有五個。咒文沿着圓周寫下,也就是說一個圓圈代表一種封印,確實是淺顯易懂。

「泰純大人,剛纔的哭聲是──」

飛車丸調整靈氣,闔上雙眼。

不過,泰純這時候確實稍微讀出了兩位嬰兒的命運。

泰純發自內心擔心着她,不過她自己也搞不懂原因。硬要說的話,剛纔在聽見嬰兒哭聲的瞬間,她有種自己的「根基」動搖的感覺……如果要把這種感覺說出來,實在太過抽象。再說,她現在已經徹底恢復原狀,接受封印不會有問題。

右手插在長褲口袋裏。

「……準備好了嗎?」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實力還不錯呢。如此一來龍虎並立,只是虎實在羸弱……你對那傢伙有什麼興趣嗎?」

「虎。」

她無法理解自己身體產生的反應。

「沒事,請開始。」

她即使揚起聲,也不過是卯足力氣擠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樣稚嫩,春虎簡直腦袋一片空白。

那將會是有着夜光的靈魂但不是夜光的春虎,與有着飛車丸的靈魂但不是飛車丸的一般式神,走上的一段新的旅程。雖然難以想像──但她像小孩子一樣雀躍。

老翁不解問道。但要是敏銳一點,或許能察覺老翁的嗓音裏潛藏着蛇一般的好奇心。

爲了在進行封印時儘可能不損及具有智慧的靈性存在,這的確是合理的術式。飛車丸向泰純點頭。

「怎麼了!? 欸!你怎麼突然哭啦!?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 ……啊啊算了,不管是誰都無所謂,拜託你別哭了!」

新的旅程就這麼開始了。

她聽見嬰兒哭聲的時候,哭聲忽然停了下來,哭聲幾乎是在飛車丸感到暈眩的

同一時間

停止。強烈的暈眩感一時間沒有消失,飛車丸難掩疑惑。

「……她有事要忙,離不開。」

終於──

男子緩步離去。

一個是封住她「靈力」的封印。

飛車丸聽着術式的解釋,緩緩點頭。

泰純在準備封印飛車丸的術式時,從若杉家的岳母那裏接到電話。於是他趕過去,從她手中接下了一個據說是放在家門口的嬰兒。

另外一個封印是加諸於這些封印上面,用來隱藏四個封印的封印。最後一道封印不只可以瞞過他人,也向飛車丸自己隱瞞遭到封印的事實。封印會僞造記憶,讓真正的自己從飛車丸這個身分消失。

尤其好不容易重逢了,卻連句話也不能說,這個樣子簡直比死還要難受。

長達半個世紀以上,她始終關注着土御門家的血脈,那也是一段親子的歷史。在飛車丸跨越時空時,土御門家的人一步步以自己的雙腳走到了這個時代。

春虎伸長了雙臂,又不敢碰觸少女的身體,只能在空中胡亂揮舞。少女目不轉睛地凝視春虎慌亂的模樣,睜大了眼默默流淚。

然後──

男子低聲回應,朝老翁聳了下肩。

「初初初,初來拜見──」

春虎無疑是夜光轉世,但是春虎的「父親」是泰純,他的「母親」優子也同時掠過她的腦海。

「隨時可以開始。」

「……不,沒什麼。」

所謂的『讀星』並非是能清楚看見未來的神通力,『讀星』讀到的只有曖昧模糊,而且依看法不同可以做出各種解釋的景象。

「倒是你究竟怎麼了?你的靈氣很亂,難不成是術式有問題嗎?」

3

他靈光一閃,並且深受這個「念頭」吸引。那也許是受到靈感指引的天啓,也可能是不經意的讀星,說不定是惡魔誘惑他走向滅亡的甜言蜜語。

「那就開始吧。」

土御門宅邸的「桔梗之間」。回想起來,這個房間發生了無數難以忘懷的場面,此時此刻又要加上新的一幕。

「嗯?哪個小鬼?」

一個是封住她「人格」的封印。

再說──剛纔那不是春虎的哭聲。

他抱着嬰兒造訪鷹寬與千鶴,便是在那天深夜。

鷹寬的身分如同飛車丸,負責服侍當家泰純,他會在場也不奇怪。

「千鶴大人不參加嗎?」

──咦?

「……對了,那個小鬼究竟是什麼來頭?」

「那是什麼?」

泰純雖然一時猶疑,但在看見飛車丸毅然的態度後,他便拋開迷惘,點了下頭。

「沒、沒有……」

「原因?」

「贏了!」

春虎的錫杖擊中黑楓,在遠方操縱式神的京子一臉不甘啐了聲「可惡」。

「哈哈!怎麼樣?剛纔那戰毫無疑問是我贏了吧?」

「太太太、太厲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實在矯捷──!」

「你的時機也抓得很準確呢,空,我們配合得愈來愈天衣無縫了!」

「承承承、承蒙讚賞──不、不勝感激!」

春虎開懷大笑,空因爲受到主人稱讚,羞得滿臉通紅。而且她不只羞紅了臉,尾巴也像只小狗搖個不停。戰敗的京子不悅地哼了一聲,解除黑楓的實體化。

「……我話說在前頭,黑楓原本是以與白櫻共同行動爲前提而進行調整的式神,單獨應戰根本沒辦法發揮真正的實力,你千萬別誤會了。」京子口氣強悍地提醒春虎。

京子板着張臉,春虎見到她的反應不禁苦笑。

「這我很清楚,我還沒那麼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別別、別管她,春虎大人。喪家之犬亂吠,儘可當成耳邊風。」

「小空,我都聽到囉。」

京子眼角輕吊,空卻一臉正色豎起雙耳,裝作沒聽見。這個式神忠於主人春虎,對待春虎以外的人則顯得心高氣傲。

「如何,夏目?我這樣應該可以在升級考試的實技測驗拿到不錯的成績吧?」春虎從競技場仰望觀衆席,向在一旁觀看比賽的夏目攀談。

夏目聽他這麼說,故意哼了一聲。

「蠢虎,升級考試的內容怎麼可能有『術者直接與式神對戰』。」

「話是沒錯啦……不過我對咒力的使用已經駕輕就熟了哦。」

「你還不是靠那把錫杖讓靈力轉換成咒力,考試可不能攜帶那種咒具入場!」夏目一臉平靜,嚴厲指責洋洋得意的春虎。

「你到現在都還無法熟練簡易式式神,我雖然不至於認爲這場模擬戰是在浪費時間,但是說真的,現在實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什、什麼事?」

「發、發生什麼事了?」

「噢,好……」

春虎一頭霧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哦,那麼學姐,難不成您有話想和我說嗎?」

學姐動也不動,維持彎下腰的姿勢,視線始終停留在靴子上,過沒多久又系起鞋帶,堅持不肯抬頭。春虎挑釁地瞇細了雙眼。

「……………………」

難得受到夏目的叫喚,空喫驚地走了過去。

「……不過,還真是近啊……」

「……嗯?怎麼了嗎?」

空的尾巴顫抖,雙耳侷促不安地胡亂轉動方向。京子每說一句話,她就愈顯得緊張焦慮。其實不需要京子特地指出,她早就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

接着,她翻了個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來,捂住了嘴。

「這……!? 」

「而且對方說自己和春虎接吻囉?你知道接吻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嘴對嘴、親吻、親親……!」

夏目輕嘆了口氣,和空一起眺望春虎與冬兒的背影。

「呃,沒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體不再扭動。「……不過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難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馬上不懷好意地開了口,刻薄地說。

學姐指尖的動作愈來愈無法冷靜,系錯了好幾次鞋帶,又解開重系。

「不要緊,何況我──我也累了。」

春虎納悶不解,夏目似乎氣得咬牙切齒。

夏目聽着空不滿抱怨,笑說:「對啊。」打從內心表示同意。

夏目聳聳肩,把臉埋進制服衣領。

「只是……」

「慢着。」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着空。她說得成熟,神情卻明顯在忍耐。空不甘願地應了聲:「在下明白。」

「……那是自尋死路吧。」

她猛然豎起耳朵與尾巴,稚嫩的臉孔冒出沖天怒氣威嚇着班上同學,雖然同班半年的同學早已習慣空那過於忠誠的忠心。

「可是你全依靠錫杖幫忙,根本達不到什麼暖身效果,這次乾脆空手對付式神如何?」

「…………」

春虎咬牙切齒,低頭俯視學姐,喚了聲:「……空。」

受到招喚的空隨即解除隱形,現出實體。頭上冒出一對尖耳,背後長出樹葉形狀的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輕飄飄地落到春虎面前。

「…………」

她反手握住『搗割』,仍未卸下攻擊架勢。但是,「…………」她越過肩膀往後望向自己守護的主人,滿臉脹得通紅,湛藍眼瞳溼潤,淚珠彷彿隨時可能奪眶而出。春虎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不能打擾他們哦。」

「休想矇騙,汝等殺氣已現!」

「哎呀,夏目同學既然都這麼說了,我很樂意配合哦。」

她突然衝出被窩、穿過房間,從走廊離開。

火球旋轉,火星四射,京子、天馬和其他同學急忙離開春虎身邊,空地處隨即出現春虎使役的式神•空。

那是空的嗓音。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她的口氣狂傲,在說到「無論何人」的時候更加重了語氣。接着,她又補充說:「當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會做『適當處置』,請放心。」

「什麼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對今天這場模擬戰嗎?」

「敢敢敢、敢問此話怎講,在下無時無刻不是沉着冷靜!即使寡不敵衆,在下也絕不讓與春虎大人爲敵者接近半步……!」

「就是說啊,雖然是式神──不,正因爲是式神,才更應該在意!畢竟這件事關係到自己最重要的主人,我說的沒錯吧,小空?」

「…………」

她說得冷漠,臉上照樣是面無表情。春虎放開空,不懷好意地哼笑出聲。

他溫柔地摸了摸式神的頭說:「空,下午我們要好好加油哦~」

「……我、我去一下洗手間!春虎先睡吧!」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雙肩,爲了讓學姐看個仔細,把空輕輕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膽怯,但還是聽話地站在學姐面前。

不管夏目怎麼說,有空在一旁註意確實讓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煩你了。」春虎吩咐式神。

「沒……那回事。」

「是,別來無恙,學姐……好啦,我這就依您的期望,趕緊滾開──」

「無禮的傢伙!吾在一旁靜待春虎大人下令未敢出聲,豈料汝等如此造次。退下,退下!」

「因爲我們很在意嘛──小空呢?你不想知道嗎?」

「咦,怎麼啦,學姐?您不是討厭別人裝熟嗎?」

過沒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扭動……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驚覺不對勁,態度頗爲慌張。她轉身背對春虎,扭動着身子──動作像在聞運動服的領子。

雖然很在意父親彷彿看透一切的舉動,但她同時也明白這種事情即使在意也無濟於事。她不可能瞭解父親真正的用意。

「……嗯……」

「春、春虎大人,爲、爲何……突、突有此……!? 」

「快滾。」

「今晚就由在下負起責任,保護夏目大人,『無論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她不自覺發出原本的嗓音,連忙改變口氣,這麼看來她確實是累壞了。比起其他人,剛纔的談話對夏目來說更加難熬。

「嘴對嘴……親……親吻!? 」

遠處,空不知何時豎起了雙耳,心神不定地遠眺兩個男人對話,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邊,又抓不準時機。

「──那就這樣吧。晚安,夏目。」

與外表相反,她的用字遣詞古樸,手中則是揮舞着匕首•愛刀『搗割』。京子與天馬等人熟知空的脾氣,連忙與空保持距離。

「男生那種關係,真是──狡猾呢。」

自己現在正和春虎與冬兒走在同一條道路上,這條路也許遍地荊棘,但只要記得大家同在一條船上,再危險的難關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哇,空!你冷靜一點。」

這時,「──空。」坐在機車上的夏目悄聲向空招了下手。

夏目俯視春虎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面無表情吐出這麼一句話,繼續系起鞋帶。春虎其實也沒有和她打好關係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對待,還是讓他忍不住氣憤且心有不甘。

空嘟囔着,視線依然望向主人與他的損友。兩人正開懷大笑,互相取笑對方。

「……我想起來你是誰了。好久不見,土御門春虎。」

學姐繫着鞋帶的指尖一顫。

「嘖!京子,你別又興高采烈地叫出黑楓啦!」

「……對啊……」

最後,她使力一拉,繫好鞋帶。

「那是因爲今年的實技測驗不知道會出現什麼考題,如今唯一能採取的對策就只有讓靈力的循環順暢,也就是說這是爲明天舉行的實技測驗暖身。」真受不了,夏目聳了聳肩,宛如一個教到笨學生的家教。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覺自己的臉頰莫名紅了起來,同時做出回應。

「……實在令人稱羨。」

春虎心神不寧地乾笑了兩聲,夏目臉上可能也是掛着同樣的笑容。空輕輕乾咳出聲,明顯聽得出氣惱。

「哎呀,小空,我們其實是佩服,不是在責怪春虎哦。」京子假惺惺笑着,像在安撫小孩子。

「好久沒摸你的尾巴了,讓我來摸摸吧,哎呀,你的尾巴摸起來還是這麼舒服呢~」

「……喝,到此爲止!」年幼少女的怒吼聲突然冒了出來,春虎等人頭頂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火球。

「唔……

春虎

。」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變的不過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樣是個局外人。

「當、當然!吾的責任在於守護春虎大人──!」

「這麼說來你應該更在意啊,對方可是『十二神將』哦?不先搞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麼有辦法專心護衛呢?」

「這……!? 」

「春、春、春虎大人?」

「唔,嗯,晚安,春虎。」

儘管沒有現出實體,空斜眼瞪着夏目的兇狠模樣歷歷在目。夏目尖着嗓子駁斥說:「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突然間,「……無須擔心。」有聲音從兩人中間冒了出來。他們心頭一驚,在棉被裏僵直了身子。

「呃……這裏都是男生,我覺得很不安……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您、有話、想和我、說嗎?」

「……我、我……有話……要說……」

學姐雙肩顫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春虎一吐怨氣,滿足地點了點頭。空在一旁看着兩人,臉頰微微抽搐。

「……卑鄙,居然拿童女當誘餌……」學姐似乎覺得很不甘心。

「上鉤的人自己也該檢討吧。」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帶回家……」

「休想!您到底有多喜歡小女孩啊!」

「好吧,我就勉爲其難,摸個尾巴就──」

「哎呀,您說什麼啊,學姐,我可沒答應過要讓您摸──」

「…………………………………………」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讓您摸就是了,別用那種眼神盯着我。摸一下應該不要緊吧,空?」

「是……」

春虎還是頭一回看到面無表情但又鬼氣逼人的臉孔,他一答應,空便無奈地輕輕把尾巴揮向學姐。「噢噢。」學姐感動得語聲輕顫,將手伸向空的尾巴。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來回輕柔撫摸。

「……太棒了。」

「……多謝讚賞。」

「……給我。」

「門都沒有。」

他們先是以空的狐火牽制,再加上春虎的錫杖以及冬兒的攻擊,擊退擋在前方的敵人。接着,他們趁守在左右兩側的白櫻與黑楓阻擋式神接近時,同時衝過走廊。

途中難免遭遇危險,這時就靠夏目或是京子、天馬和鈴鹿等人擲出咒符解危。夏目組成的隊形發揮功能,所有人皆在不知不覺間攜手對抗外敵。

「什麼……」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

少女一時間在祭壇上露出了心神不寧、猶豫不決的模樣。過沒多久,她像是下定決心,鎮定了下來,接着俐落地轉過身,走下祭壇石臺。

夏目一時間無法理解男子的意思。話說回來,她也搞不懂男子是在對誰說話,是失去意識的春虎,作勢防禦的空,還是急忙趕來的自己。

屋頂分成兩個空間,一個是由管線形成的迷宮,也就是春虎等人現在所在的地方,另一個則是位於高處──高約三公尺的高臺。小貓穿過狹窄通路,爲了上到高臺,爬上如同梯子的簡易樓梯。春虎也馬上追到樓梯底下。他調整紊亂的呼吸,抓緊扶手一口氣衝了上去。

石臺四周有鳥居圍繞

分別是北方的黑色鳥居

東方的藍色鳥居

南方的紅色鳥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鳥居

少女走上前,動作輕快俐落。走到雙方都可清楚望見彼此的位置後,她停下了腳步。

多麼諷刺啊,不對,或許該說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是理所當然。

春虎猛然停止動作。

不會吧。夏目瞠目結舌,不禁屏息。

幽暗的祭壇上,傳來銳利的嗓音。意外的是,那竟是女子的聲音。

緊接着,吞沒春虎的野槌全身燃起

青藍火焰

巨大的火焰中浮現春虎用右手握住錫杖的身影。春虎的左臂上是緊抓住主人的空,她抓住主人的手臂,睜大雙眸持續釋放狐火。

男子忽然開口,光是這樣就讓夏目緊張得差點沒當場昏倒。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夏目慎重問道。

「──空,

過來

!」

轉眼間,火焰焚燒靈災,猛火愈燃愈烈,形成巨大的火柱。灼熱的空氣捲起漩渦,襲捲中庭,吹散周圍的瘴氣,轉爲充滿火焰──火柱散發的靈氣。

──怎麼辦!?

他挖掘記憶,找出可能相關的線索,思索目前所有見過的咒術、聽過的咒文,他拼了死命努力回想,差點沒大叫出聲。

他在說什麼?夏目一頭霧水,思緒混亂。但她終於察覺男子並無敵意,空依然保持警戒,夏目卻不認爲男子是「敵人」。

春虎無所畏懼地仰望正要吞噬自己第三級靈災,他一敞開手臂,受到主人召喚的空隨即如疾箭般衝向主人胸膛。

「──欸。」

門打開後,小貓馬上溜了進去,跑上樓梯。

「──且慢。」

片刻過後。

一名少女憑空出現在眼前。

倉橋等人當然早就調查過春虎的護法式,況且即使隱瞞她的存在,她也不可能成爲打破現狀的王牌。再者,事已至此,早已非「戰力」可以解決的問題。

稚嫩的凜然嗓音打斷了春虎的決定。

那裏有一座祭壇。

只有一隻手臂,也就是說,他是──

獨臂的鬼

他們一路衝上屋頂,像是要下起雨的潮溼空氣隨即裹覆春虎的身體。

她單膝跪地,向春虎低下了頭。

自覺闖禍的春虎杵在原地,夏目也接着迅速爬上高臺。春虎默默轉過頭,夏目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有了。

塾長一路衝向走廊盡頭,那裏乍看之下不過是個死衚衕。

「……咦?」

男子從容不迫地繼續說,夏目卻是整個人被震懾住了,無法回應。空全身鬥志高漲,神情像是在說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似乎有身爲護法必須誓死守護主人,並且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的覺悟。

「…………」

少女似乎難以壓抑感動的情緒,始終緊盯困惑不解的兩人,宛如與家人或是摯友重逢。

黑暗驅散後,祭壇上出現一位少女。

注意力集中於敵方式神的空察覺主人的情形有異,「春、春虎大人?」轉頭看向春虎,不過春虎的目光始終離不開那座祭壇。

!? 」

放手一搏。

突然間,她嫣然一笑,彷彿向日葵綻放──

爲了避免對方誤以爲是發動攻擊,春虎再三保證。然後,「空,點火。」他向隱形的式神下達指令,左右兩側馬上亮起零星的青白狐火,連接春虎等人與祭壇。

少女也有反應。見到在狐火中現身的春虎他們,她驚訝得髮絲搖曳,有些站不穩腳步,低吟了聲:「土御門家的──」邊說似乎邊倒抽了一口氣。

忽然間,男子停下腳步。

「那個咒是怎麼回事?」

在濁流般的陰鬱背景下,道滿的黑式神不住徘徊,四處亂飛。

意料之外的既視感襲來。

噢噢噢噢噢

!」

豔紅。

去年夏天,春虎和夏目就是在那座祭壇與鈴鹿展開了一場激烈混戰。

「你、你怎麼擅自……!? 」

下一瞬間,春虎的身體遭靈災吞沒。

「──土御門夏目,還有你,你是土御門春虎吧。」

沒有徹底解開

,纔會變成這個樣子。」

春虎一方面維持保護自身的結界,藉由空壯大火勢,同時也在拼命思考。

因爲隔着一段距離,看不清楚對方的樣貌,若不是身上穿着女生的純白制服,說不定會把她誤認成少年,而不是少女。她姿勢端正,筆挺地站在祭壇上的模樣顯得威風凜凜。

「現在還不能讓他穿上,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位於土御門本家宅邸後方,『御山』上面的祭壇。這是『泰山府君祭』的祭壇。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

不過,吸引春虎注意力的不是周圍散落的黑式神,而是寬敞高臺盡處,就在他爬上來的位置正對面──塾舍正面的方向。

眼前出現寬敞而且平坦的空間,四周沒有防止摔落的護欄,只有頂多到膝蓋的矮牆。

緊迫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悄悄流逝。

「……爲什麼!? 」

拋下這麼一句話,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鴉羽』有動靜了。」

視野豁然開朗。

火的咒術。

「……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可以拜託早乙女涼,雖然我不是很建議這麼做。」

不過,「──開門!」小貓大叫,牆上隨即憑空出現一道鐵門。春虎驚訝地睜大了眼。

野槌屬於木氣靈災。

春虎的腦子一片混亂,跑在前頭的小貓沒有理會春虎的反應,逕自朝祭壇衝去。

那不正是眼前這位式神的主人,

那個男人

最擅長的嗎?

自然捲曲的捲髮披在肩上,青白狐火照得她的髮色鮮豔赤紅,風一吹就宛如有好幾條火蛇在少女的頭部婆娑起舞。春虎嚇了一跳,雙眼直盯着這妖豔的幻覺。

夏目這時才驚覺,男子的西裝左袖

空空如也

,只有布料隨男子的動作輕盈擺動。

「等一下,我們也是塾生。」春虎舉起手,明確告知。「我現在要點火照亮這個地方,可以嗎?我只是要照亮這裏。」

火氣。

「──誰?」

她搖曳着赤紅髮絲,筆直往他們走來。春虎他們不自覺提高了警覺。

少女十分美麗,而且氣質高雅,外表開朗,雙眸散發出理性光芒。她不知爲何有些興奮。

「你們好,我是相馬多軌子,和你們一樣──都是走在陰陽道上之人。」

男子沒有回答她的疑問,一副話已經說完的樣子,慢條斯理地轉過身,無所顧忌地背對夏目。

──制御火氣……

火的咒術

……!?

唯一失算的是火氣過於強大,雖然可以透過錫杖控制火焰,不過單憑春虎的力量實在有限,再說了,除了使用火行符的符術,春虎也不知道其他用來控制火氣的咒術。再這麼下去,好不容易製造出的巨大火氣恐怕會消散無蹤,最糟的情形是失去控制。

木氣相生產生火氣,

利用第三級靈災讓五行相生

,因此燃起的青藍火柱散發超乎想像的強大咒力,發出轟隆巨響。

春虎的吼叫聲在火柱中迴響。

不對,或許正是因爲如此,空纔會不惜違抗命令現身。她明知這麼做會使敵人提高警戒,依然爲了勸諫春虎現出實體。

她始終低垂着頭。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斗膽直言,

切勿輕信這些人等

。此事明若觀火,請慎重考慮,不,還請

重新考慮

。」

式神這番始料未及的進言聽得春虎一時窘迫,但空只是一心低頭向主人進言。

「……空。」春虎苦澀地扭曲嘴角,半是自暴自棄地說:「你說得沒錯,這些傢伙確實不值得信任,他們當然也看出了我不是完全相信他們吧。我知道,不過現在沒有其他方法。這時候不能感情用事,我們只是相互利用罷了。」

春虎第一次對頑強不屈又忠實的式神大爲惱怒。

她瞭解春虎要自己待命的意圖,所以從頭到尾在一旁靜觀事情經過,春虎以爲她肯定明白自己的用心。但是,「

。」空堅持不肯退讓,嗓音裏充滿前所未有的堅定信念。

「恕恕、恕在下直言,春、春虎大人

並不明白

。平時您毋須思考便清楚明白的事實,此時卻是難以洞悉。『不值得相信』指的

並非

可因走投無路選擇妥協,千萬勿爲利而矇蔽心智,輕易屈從。」

「空,別說了,閉嘴──」

「不,請請、請聽在下一言,春虎大人。從這等人周圍情形看來豈非一目瞭然,他們至今對身旁的人、對跟隨自己一同奮戰之人做過什麼事。請您深思,他們的『同志』臉上

可曾浮現幸福的笑容

?」

然後──

空倏地抬頭。

湛藍的眼瞳美如琉璃,如蒼穹深邃的雙眸筆直貫穿了春虎。

春虎大人

,如今您要邁向的未來,將會使您臉上失去笑容,即使夏目大人復活,她也絕不會展露笑顏。請您仔細回想,春虎大人。夏目大人是帶着笑容死去,您打算玷污她

當時的笑容

嗎?」

「你這傢伙……!? 」

春虎怒不可遏,怒火瞬間沸騰,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這麼氣憤。相較之下,空直視着春虎,清澈的眼眸不見一點陰影。

他忽然憶起,自己兒時見過與這相似的眼瞳,如位於險峻高山頂峯,僅映照出天空與宇宙的湖面,蘊藏着春虎未知的堅強嚴峻。

「不然你說還能怎麼辦!」春虎高聲怒吼。「難道就這麼讓她笑着死去嗎?別開玩笑了!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要讓夏目復活!」

他拼命地叫喊,簡直就快怒氣沖天,不過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春虎承認了自己的過錯,因爲知道空的這番勸戒有理,除了咆哮怒吼也別無他法。

空的回覆斬釘截鐵,有如以名匠鑄造的全新日本刀將錯綜複雜的繩結一刀兩斷。

不過……他們再度齊聚一堂。夜光與自己還有角行鬼,在戰爭結束那年失去的羈絆現在重新連結了起來,飛車丸感到無比的歡喜。

關鍵似乎就在『泰山府君祭』。

不過,「

不要緊

飛車丸

,它就是這種傢伙。」這話聽得飛車丸渾身顫抖。

那時候春虎剛覺醒,飛車丸也剛解開封印。春虎取回夏目的遺體,爲了在陰陽塾屋頂的天壇讓她復活,舉行了『泰山府君祭』的儀式。

其實自己早點消失,纔是對春虎好吧。

而且……她心中也有不安。

還有,土御門夏目。

「春虎大人,若是您由衷希望補償夏目大人,責任應由您親自負起,交託他人實非智舉,何況藉由惡人之手更是萬萬不可。即使重返人世,想必夏目大人也不會接受這樣的補償。」

春虎仰頭瞥向角行鬼,接着把視線移向飛車丸。只是這麼一個眼神,飛車丸就感覺心跳加速。

有一段時間,飛車丸以爲這是隨便破除封印導致的下場,但是從春虎和角行鬼的樣子看來,似乎不只是這個原因。

飛車丸湛藍的眼瞳落下晶瑩的淚珠。

在交通中斷的荒涼馬路,坐在柏油路面的春虎面前,往日的兩位護法深深跪拜行禮。

她衝向春虎,全力使出治療的咒術,「布!」頭也不回地怒吼。

角行鬼無奈地聳聳肩,扯下外套左袖。她一把搶了過來,包紮春虎受傷的左眼。搭檔在背後喃喃自語,不過那些話完全進不到她的耳中。

「…………」

雖然那時候強行破壞的行爲,無疑是現在靈相不穩的其中一個原因。

以空的身分與他們度過的日子,在飛車丸覺醒後的現在依然是她珍貴的回憶。她如今仍然認爲他們是自己的夥伴──重要的朋友。

春虎喚道。飛車丸深受感動,雙頰飛紅。她硬是壓抑住想跳起來的衝動,稍微往後退,低頭跪地。

只是……仔細想想,那時受到的傷──也就是靈性的「傷」,即使飛車丸沒有能力治療,覺醒的春虎應該也有辦法應對。取回失去的記憶也許困難,但如果是要讓式神的靈相穩定下來,春虎理應知道不少方法。

春虎闔上雙眼,在緊閉的光芒裏,夏目的臉龐浮現於黑暗中。那不是剛纔烙印於腦海裏面,她臨死時血跡斑斑的臉孔,如今他記起了夏目生前在自己身旁的模樣。

──

沒錯

命運面臨分歧時的肅然寂靜。

主人儘管爲了治療飛車丸竭心盡力,但他最重要的目的依然是讓夏目徹底復活。

「然而……春虎大人,如您能親自負起責任,喚回夏目大人……無論結果如何,夏目大人自會欣然接受,再度

在您面前展露笑容

。」

「土御門夜光爲『靈魂咒術的權威』,而春虎大人正是土御門夜光轉世,且現今的『泰山府君祭』便是由土御門夜光完成。若春虎大人爲土御門夜光,實無道理無法執行『泰山府君祭』。」

春虎輕呼。

空不爲所動地繼續說下去。

在等待主人的這段時間,她沒想到自己日後竟會出現這樣的念頭。然而,最近只要一注意到,腦中就會閃現這樣的想法。

春虎沒有向飛車丸詳細解釋過事情經過。

她不後悔爲了解開封印而受「傷」。她當然不後悔,正是爲了保護主人──保護春虎,她纔會不惜捨棄肉體,等待漫長的時間。

角行鬼自己也站了起來,俯視着春虎問道。

「……飛車丸。」

「然而……」空繼續說。她的嗓音沉穩,解釋得簡單明瞭,卻如一陣暴風激烈地襲捲過春虎的內心,強烈、粗暴而且豪邁。

強行破除封印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我沒有恢復前世的記憶,知識和才能也沒有改變,怎、怎麼可能執行『泰山府君祭』──」

自己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真無聊的結局。」

她重新觀察起主人的樣子,發現他以夜光的身分覺醒時,或許同樣也經歷了記憶的混亂。記憶──恐怕人格也是一樣。

「既然如此,春虎大人,此事不該交託他人,應由

春虎大人親自完成

。」

飛車丸

?」

因爲飛車丸的咒術而注入生氣的春虎「……呃。」哀號着動了下身體。飛車丸敏捷地上前攙扶,扶着春虎坐了起來。

「接下來要怎麼辦?」

主人現在自稱土御門春虎,他逐漸有土御門夜光轉世的自覺,打算以土御門春虎的身分踏上新的道路。

她的不安來自於自己的靈相可能會失去穩定,最後導致消滅。在過去捨棄肉體時,她克服了對於死亡的恐懼。然而,如果與消失後終於重逢的主人再一次別離──而且這次將會是永別,才叫她真的害怕。此外,一想到飛車丸這個「絆腳石」有可能讓處境艱難的主人身陷困境,她簡直是焦躁不已。

春虎用遍所有想到的咒法,試圖治療飛車丸。他甚至冒着危險造訪暗寺,從千那裏拿到非時的果實,只是依然沒有得到成果。連在一旁觀看的飛車丸,也不禁認爲這像是試圖積沙成塔的令人絕望的嘗試。

結果她不只沒能幫上春虎,甚至還成爲他的「絆腳石」,這樣的現狀讓她感到難受,也覺得羞愧。

主人內心的混亂應該馬上就會平息,飛車丸振奮地輕甩起了尾巴。

明知不該這樣,但她依然難以壓抑

土御門混

長年暗藏的心意。在主人的前世,儀式前一天晚上的對話──甜蜜的那段時光──現在化爲冰刃,狠刺着她的胸口。

然而,飛車丸始終是飛車丸。空只是飛車丸的一部分,不是新的飛車丸。

鏡手握「髭切」遺憾似地說。在他面前,一再出現裂核的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爲了保護春虎,嬌小的背影敞開了雙臂。

這種說法也許很奇怪,「飛車丸」的存在本身變得極爲混亂。儘管閃電般的裂核稍微緩和了下來,但就算全力控制,凌亂的靈力依然幾近失控。記憶也很紛亂,恐怕遺落了相當大的一部分。

等夏目復活後……自己該選擇哪一條路?

儘管如此,春虎治不好飛車丸的「傷」。他試過各種方式,可惜都沒有效果。正確來說,就算暫時恢復了,「傷」又會馬上變得嚴重,怎麼樣就是無法穩定。

飛車丸的狀態似乎比她自認爲的還要嚴重。

春虎再也說不出話。

她的內心迷惘哀傷,主僕面對的狀況卻是愈來愈危急。

阿刀冬兒。倉橋京子。百枝天馬。大連寺鈴鹿。

然而,春虎舉行的這場儀式失敗了。他成功喚回夏目的靈魂,卻沒能將靈魂與夏目的身體連結在一起。春虎緊急變更術式,改讓靈魂附在北斗身上。以龍爲媒介,將夏目的身體與靈魂勉強連結在北斗身上。春虎現在會離開夏目身邊,以及逃避陰陽廳的通緝,都是爲了找出當時失敗的原因,以求讓夏目完全復活。

聽見這問題,春虎不以爲意地說:「隨你高興。」這答案聽得飛車丸的耳朵輕顫。

一察覺身旁沒有動靜,「欸!」她氣沖沖地怒喝。角行鬼戲謔地刻意朝春虎聳聳肩,接着又咧嘴一笑,退到飛車丸身旁,屈下單膝採取相同的姿勢。

然後──

春虎無言以對。

忽然間,春虎打算起身。飛車丸連忙準備上前攙扶,但角行鬼搶先一步,自然地配合起春虎的呼吸,扶着他的身體站了起來。飛車丸不甘心地瞪着,角行鬼儘管察覺也無意理會。

──」空說。賭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意義,斬釘截鐵地宣言。「

我等待到現在

可不是爲了讓你這種渾小子奪去主人

!」

還有笑逐顏開的夏目。她的笑容天真無邪,如向日葵燦爛。

在這一瞬間,廳外有道滿大戰宮地,廳內是大友與鏡拼鬥,釋放出的式神橫行。但彷彿與這些世事隔絕,寂靜降臨於寬敞的廳長室內。

咚,心臟猛然跳動。春虎睜大了剩下的右眼,以鮮血淋漓的左眼──

對着脆弱、痛苦的主人,護法毫不留情面。

「──」

其實飛車丸沒有親眼看見儀式失敗的經過,她的「傷」在儀式途中復發,昏了過去。

打破寂靜的是夜叉丸。

而且……假設無法並存,哪一種關係最能帶給主人幸福?

不過,回想起來,飛車丸的靈相變得不穩定──以不穩定的狀態「穩定」下來,就是自從那個時候,從在『泰山府君祭』昏倒之後開始。

「春虎大人,

請別說這種喪氣話

,您不是誇下了豪語,無論以何種方法都要讓夏目大人復活嗎?」

春虎沉着地宣告:

不過……春虎與飛車丸的關係能夠和春虎與夥伴的關係並存嗎?

春虎的怒火瞬間凍結。

「請問……

請問該如何稱呼您呢

?」

「……時間到。」他說着哼笑了一聲,不等倉橋的反應便把雙手伸入長褲口袋,擅自往前邁出一步。「靈災修祓部隊馬上就會趕到,到時候我和春虎將無法任意行動。既然牌出完了,

現在就做出決定吧

。」

「執行『泰山府君祭』,將夏目喚回現世。」

那一瞬間,土御門家長久以來束縛她的五道封印依從古老盟約,開始進行解咒。

春虎的夥伴讓她這樣的念頭愈來愈強烈。不是土御門夜光,而是土御門春虎的夥伴。

春虎睜開眼,見到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空自豪地甩起了尾巴。

實在太漫長了。

穿着便服的夏目、女扮男裝的夏目、對着春虎生氣的夏目、因爲害羞面紅耳赤的夏目、因爲害怕全身僵硬的夏目、因爲哀傷淚眼婆娑的夏目。

不過,現在。

至少這一刻,她爲了付出代價得到的「成果」感到自豪。

在飛車丸的扶持下,春虎癱坐於地,再次發出痛苦呻吟。他微微睜開右眼,專注地凝視眼前的狐妖與鬼。

爲了春虎好,自己是否應該早點消失。

「……所以呢?」

不過,他的靈魂的確是主人的靈魂。而且在以空的身分度過這幾年後,夜光與春虎都是她認定的「主人」,答應泰純的條件是正確的決定。

雖然失去部分記憶,但現在的飛車丸仍然留有土御門混的記憶、身爲護法的飛車丸的記憶,以及成爲靈性存在後的記憶。當然,她也保有空的記憶。春虎與夜光,無論主人如何選擇,都不會爲她的忠誠蒙上一點陰霾──但她仍然掩不住緊張。

這時,振翅聲響起,『鴉羽』翩翩落在春虎肩上。看見姍姍來遲的不忠式神,飛車丸再次投去了銳利的兇狠目光。

春虎的作戰計劃順利讓他們「中招」了。

春虎成功中止了相馬與倉橋執行的『天曹地府祭』與降神,他的目標是依代•相馬多軌子。如果能除去這位比以前的佐月更加優秀的依代,就能阻擋相馬與倉橋的野心。

回想起來,這種狀況只能說是宿命。爲了曾經拆散夜光與飛車丸的『天曹地府祭』,主人再次與相馬家對立,這次連倉橋家都成爲了敵人。在焦土與大都市這對照的景色中,自己這些人或許正跳着從上個世紀延續下來的毀滅輪舞曲。

成功阻止敵人設下的天壇後,春虎在飛車丸與角行鬼的陪同下,攻入石臺所在的神田明神。

迎擊他們的是當代最強的陰陽師,名震天下的「『炎魔』宮地」宮地磐夫。他壓倒性的靈力的確超出人類的極限,不僅勝過昔日的夜光,也可與導摩法師或是降神狀態的大連寺顯明匹敵。

倉橋源司也加入了這場咒術戰。

他是久輝與美代的獨生子,操控着倉橋家當家代代相傳的護法•白阿與黑哞。他的模樣與東京大空襲那天夜裏見到的他的祖父隆光如出一轍。自己的主人竟會與他的孫子對戰,那個時候有誰料想得到這樣的未來。這實在是命運殘酷的惡作劇,然而,狀況不允許她沉浸在感傷之中。

面對宮地與倉橋這兩人的對戰,不出所料成了場激戰。

不過,論「咒術戰」,鮮少有人能贏過主人。

春虎反過來利用敵人的天壇,使出『八目荒籠鎮魂咒』封住宮地的攻勢。角行鬼趁這時候擋下白阿與黑哞,飛車丸則攻向倉橋。倉橋源司是一位優秀的陰陽師,就陰陽師的力量來說,他說不定超越了祖父隆光。然而,即使是欠缺穩定的狀態,但他依然不是不惜捨棄肉體的式神飛車丸的對手。

只差一步了。

但是。

「鏡!」

春虎沉聲念出這個名字。

在要分出勝負的時候,砍傷春虎的左眼、使飛車丸受「傷」的罪魁禍首闖了進來。鏡自行破除設在身上的封印,雖然極不穩定,還是取回了他原本的靈力。那視死如歸的模樣,就像以肉身重現飛車丸現在的狀態。

鏡闖入後將春虎他們視爲敵人,而非倉橋等人。春虎爲了封住宮地無法行動,於是由角行鬼應付鏡的式神雪佛,鏡則對決飛車丸。

老實說,她對眼前的男人恨之入骨。光是奪去春虎的左眼,他就萬死也不足惜。

不過,不得不佩服他對勝利的執着──以及不惜傷害自己,對「力量」的渴望。

只是,如果對勝利的執着與對「力量」的渴望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守護他人──

飛車丸自認不會輸給鏡這種人。

春虎大叫。

「……神無所不在……同樣存在於各個時空……」

一同闖過動盪時代的獨臂鬼全身出現激烈裂核,「這種攏絡的才能果然是遺傳啊。」向自己的主人笑着,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春虎果然打算再次挑戰讓夏目復活,不過以前儀式失敗的原因不是還沒找出來嗎?春虎爲什麼要這麼着急?不對,和相馬那一戰怎麼樣了?春虎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飛車丸全身閃耀出陰森的藍色狐火。

聽見那聲音的瞬間

飛車丸不知道爲什麼感到強烈的暈眩

「這是你的宿命,放棄掙扎吧,土御門。快去……把飛車丸喚醒,我還想再見到你們。」

在夢境般的現實裏,春虎呼喚着式神。

──咦?

夏目的身體失去力氣,癱軟地往旁邊一歪,在就要倒下的時候,春虎衝上去扶住了她。

還有……

然後──

「……春虎大人……」

最後,「北斗,等我一下指示……就離開夏目。」他這麼命令另一個附身在夏目身上的式神。

「無論經歷多少歲月,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再相會,因爲──我是你的式神!」

至少。

飛車丸回來了。

「等等我,飛車丸!」

夏目回應的瞬間,飛車丸也在同一時間不自覺應了聲好。

她也記得

他在這之後說的話

至少讓我再見他一面,再看他一眼也好。

春虎盯着上方的夜空,呢喃着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春虎在大喊着什麼,然而飛車丸刻意將主人的聲音趕出腦海。

飛車丸的身體與最後一陣裂核同時消失,構成她的靈性要素融入普遍存在於世界的靈氣,混爲一體。

飛車丸的心跳激烈加速。

5

春虎的聲音呼喚着她。魂呼。飛車丸差點擴散的意識──靈魂,朝主人的聲音集中。

睜開雙眼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宛如從小睡中醒來,也像是過了數十年的光陰。無數的景色,無數的感觸,無數張臉孔,無數個聲音,無數的喜怒哀樂與愛情在剎那的時光中交織。

這時候──

「──

春虎

!」

然後

又回到了這裏

「……來吧。」鏡說。

黑暗中,耀眼的光芒籠罩着飛車丸。

飛車丸有種受到他人操控的感覺,把頭緩緩轉向背後。春虎大喊着什麼,但是她無法停止轉頭。

意識模糊,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整個人輕飄飄的,宛如身處夢境。

──

這麼做是爲了主人

「接下來將舉行『泰山府君祭』儀式。」

同一時間,飛車丸也感覺到自己的

體內

產生光芒。光芒產生後,模糊的意識一口氣遠離。她來不及抵抗,意識愈來愈薄弱。

「用不着擔心,夏目!有神明在幫助我們呢!」

飛車丸注意到自己

見過

這幅景象,只是她完全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不過,自己知道現在出現在眼前的光景。

不過──

咦──「她」有種奇怪的感覺──

眼前的鏡看向飛車丸背後,「原來是冬兒!」笑着說。「慢死了,生靈。」他盛氣凌人地大吼着。鏡背後的倉橋也看往同一個方向,「京子來了啊。」低聲說着。

「飛車丸!

這裏

!」

「秋乃,過來這裏!」

如果就這麼死了,自己將再也見不到主人。

飛車丸與夏目,兩人的視線緩慢交會。

最後,春虎看向角行鬼。

緊接着,飛車丸的身體閃現劇烈的裂核。春虎扶着夏目,用銳利的眼神看向飛車丸。不過,飛車丸無法再繼續抵抗──

飛車丸在模糊的意識中赫然一驚。北斗現在連接着夏目的靈魂,春虎命令它離開,這表示──

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有道聲音穿過轟聲傳進她的耳裏。那是從遠方傳來的引擎聲與排氣管的聲音。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她赫然想了起來,那是在接受泰純封印的時候,地點在兩年前燒燬的土御門宅邸。在「桔梗之間」的同心圓裏面,她有過相同的經驗。

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全身出現激烈裂核。飛車丸痛苦呻吟着,微微睜開雙眼。

「這麼做不是爲了你,是

爲了夏目

。」

背後傳來慌張的氣息,而且正在往這裏接近。她感覺到龍氣,還有另一道鬼氣。另外,那是護法式嗎?兩具式神現出實體。

「……啊……」

飛車丸伸出手,像是想找到早已捨棄的肉體。在生死的夾縫間,她死命地抓緊現世。

飛車丸離開了自己,委身於輕飄飄的奇妙感覺。簡直像靈魂逐漸從肉體分離,雖然她早就捨棄了肉體。

忽然間。

他這麼向自己大喊,接着按住夏目的雙肩──她莫名有種自己雙肩被按住的錯覺──「要開始了。」這麼確認。

靈魂開始共鳴。

「夏目!」

不過,和當時不同的是,這次的暈眩感遲遲沒有消失。鏡一臉詫異,只是她動彈不得。

冬兒不懷好意地說,「去吧。」語氣十分堅定。

然後──

戰術的火焰包圍戰場,激戰的轟聲不絕於耳。

秋乃激勵着她,神情相當正經。果然沒錯。神明。這個字她也記得。

嘹亮的剎車聲響起。

世界反轉過來,變成虛無。

春虎終於開始吟誦咒文,光芒圍繞着夏目,連接向遙遠的天際。

然而,全神貫注於眼前戰鬥的飛車丸不自覺動了下頭上的耳朵。

「『月輪』!『鴉羽』!」

再度失去意識。

飛車丸全身的靈氣高漲,如玉琴的琴絃般靜靜繃緊,雙眼始終凝視着鏡。表情從妖豔的美貌滑落,雙眼的瞳孔圓睜。鏡不可一世地笑了,迫不及待似地用拳頭擊向掌心。

輕聲呼喚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猛地被拉了過去。將她拉過去的不是蹲在地上的春虎,而是坐在他面前的夏目,她終於發覺自己在什麼地方。這裏是陰陽塾,她仰躺在屋頂上的天壇。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她與夏目之間在靈性上產生了強烈的連結。

複數的氣息衝入戰場。

金烏與『月輪』附身的秋乃移動到夏目的斜後方,與春虎形成三方面圍繞夏目的陣仗。

束手無策的春虎望向其他夥伴,然而冬兒、京子、天馬和鈴鹿全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自己是

從這裏被送了回去

視線前方的「她」同樣也從背對自己的姿勢,將身體往這裏轉過來,視線直盯着這裏。

「……唔。」

由於暈眩變得遲鈍的頭腦終於理解,背後是「他們」來了。冬兒與京子來了,這樣的話,天馬當然也來了,鈴鹿應該也在。

然後──

死期終於到了。

一想到這裏,飛車丸儘管意識模糊還是奮力抵抗。

聽見這句話後,她產生了和當時相同的「理解」。

「……好。」

他厲聲下令,同時脫下『鴉羽』,『鴉羽』立即變換成金烏的模樣。

這究竟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但她知道這裏不是神田明神的參道。她緩慢移動湛藍的雙眸,模糊的視野在找尋主人,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在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裏,經歷了出生、死亡然後再出生,無比遙遠又無比濃密的感觸,以及伴隨這種感受而來的巨大混亂。

渾沌猶如構成世界的靈氣,支配着她的大腦。

可是──

她「認得」眼前那張臉,輕柔抱住她身體的那可靠的觸感,以及祈禱似地看着她的那雙誠摯的眼神,她都記得。

「……

春虎

……」

她迷迷糊糊,微笑着喚出他的名字。

春虎的左眼包着一條錦布眼罩。

剩下的右眼熱淚盈眶,淚水汩汩而下。

金烏在春虎的背後振翅,秋乃握緊雙手,發出不成聲的歡呼。

春虎又哭又笑,像在鬧着玩似地問她。

「……

我該怎麼稱呼您

?」

他果然在鬧着玩。這個問題她知道,忘記是什麼時候了,她問過他相同的問題。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不過,她記得春虎那時候的答案。

「……隨你高興,你喜歡叫什麼都行……」

腦海裏出現某人說過的話。

千里去,千里還。

說不定對您來說也是一樣呢?

「我回來了。」

夏目輕聲告訴春虎。

春虎止不住潰堤的淚水,感慨地點着頭。

「歡迎回來,夏目。」

《東京暗鴉》16 [RE]incarnation 五章 ─永恆的約定─插圖(1)
《東京暗鴉》 · 16 [RE]incarnation · 五章 ─永恆的約定─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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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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