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殘兵敗將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8萬 字
1
真是糊塗。明明很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我卻完全——正因如此,連做夢都沒想過。
那一夜。
回到神田明神境內時,裏面的樣子發生了驚人的變化。拜殿籠罩着神聖的光輝,空氣清新而澄澈,飄蕩着芬芳的香氣。鮮豔的靈氣緩緩翻滾着,濃密到就算沒有見鬼之才也能看到。或許是錯覺吧,似乎還能聽到不知何處傳來了優雅的音樂旋律。
宛如不屬於此世的天上世界——
「……長官?」
我扯出笑容喚道。開玩笑的吧——更確切地說,我希望是在開玩笑。
但這不是玩笑。
躺在地面上的倉橋源司自然沒有回答。
更糟糕的是,我絲毫沒有憤怒或者悲傷,唯有濃重的喪失感湧上心頭。胸口開了個空蕩蕩的大洞。不,這麼說也不對。就好像自己的肉體及血液消失殆盡,化爲霧氣殘留原地。
多麼愚蠢啊。奉主之命與敵人戰鬥,擊退了他們之後,回來一看,主人卻死了。真的是,蠢得讓人目瞪口呆。
連做夢都沒想過。
沒想到他會比自己先死。
倉橋的屍體旁邊站着一位少女。她身穿漆黑的巫女服,莊嚴地屹立於此,全身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沒有感動。
甚至覺得失望。
其實,自己曾經從她的身上感受到某種共鳴。並非出於己身意志,成爲「神明」容器的她,似乎和受到「才能」支配的自己哪裏有點相似。
「容器」之間的親近感。「空虛」的夥伴。
不過,現在的她已然滿足——
而他失去了主人。
他察覺到了,這比起失望更像是羨慕。失去使用者的道具,在嫉妒着完成使命的道具。他的臉上掛着尷尬的假笑,撓了撓頭。唉,這真的……唉……
鬼有些自嘲地緩頰道,冰冷的嚴肅轉變成苦澀。夏目還是第一次看到冬兒露出這副表情。
冬兒原本的封印,是出自春虎的養父,陰陽醫土御門鷹寬的手筆。它不只是單純地壓抑着鬼,還是能讓冬兒以生靈狀態活用鬼之力的特殊術式,並且配合冬兒的力量進行過多次細微調整。如此複雜的術式處於半毀狀態,搞不好就算是鷹寬本人也無可奈何。
「好啊,那就拜託你囉,春虎大陰陽師。」
「這次的事件中,不管是祓魔官還是民間人士,都有很多人死了。如果要追溯到雙角會時期,死亡人數還會增加。我們也遭到了很多足以致死的危險。而且,就算現在平安歸來,但夏目一度死去的事實不會就此消失。那些傢伙是恐怖分子,這是和恐怖分子的戰鬥。」
「獨角戲?」
「各位!我的事說到這就行了吧!」
「可是,寬髮帶你現在的狀態不僅成不了戰力,甚至還在拖後腿吧?老實脫離戰線去療養如何?」
正因爲大家是長年來同甘共苦的夥伴,才能用這樣一如往常的態度對待他,若是普通人——或是專業的祓魔官在場——肯定會嚇得動彈不得。現在的冬兒連「生靈」都算不上,可以說是不完全的「鬼」,亦或者是「畸形的鬼」。
面對討論得熱火朝天的京子、鈴鹿、秋乃和天馬,夏目雖然嘴上着急,但內心雀躍不已。
看到這樣的秋乃,京子——至少表面上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我知道。」她的表情溫柔而堅強。
回答的人是天馬。不過,天馬的語氣莫名沉重。不止是天馬,其他人一提起大友,表情就變得僵硬起來。
☆
「因爲環境有差別吧?成長的時代也不同。就算擁有同一個靈魂,人格也會隨着成長環境的不同而變化,我覺得這很正常哦。」
春虎在阻止冬兒的鬼化之後,本來準備馬上將他移動到東京外——和『境內』保持距離。不過,冬兒本人似乎頑固地拒絕了。確實,夏目也很能理解他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同伴身邊的心情。
據說,大友在神田明神的決戰中現身了。
少女的模樣開始產生變化。她仰望天空,腳尖緩緩離開大地,彷彿輕盈地乘風飛舞。身體浮到他的頭頂上。
和天馬一同在場的秋乃拼命地提高了嗓音。不過,她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該幫誰說話,不知所措地晃動着長長的兔耳朵。
「話說回來,先是女扮男裝,又是龍之生靈,這回還長出了狐狸耳朵和尾巴?真是應有盡有……啊等下等下,說起來還有北斗那事吧。再加上飛車丸,真的是千變萬化啊。」
夏目倒吸了一口氣,身旁的天馬打斷道「都怪我去阻止他。」
「還是說,你對這種事沒興趣呢?實際上,我也沒見過你熱切地追求過什麼。長官,你……究竟想做什麼?」
「合體……我說過很多次啦,兩個人的靈魂是『一樣』的。從咒術角度來看,之前的狀態纔不自然。」
他只能茫然無措地,站在天地異變的正中央。
不過,事情並非皆大歡喜。
「真是的,夏目倒下了,我成了這副德性,加上東京也奄奄一息。我們明明在地下努力潛伏了一年多啊。」
他仰望着空中的少女,拋出沒有回應的問題。
「啊,兔耳不知道嗎。那可是個生錯時代的傢伙。動不動就怒氣衝衝地拔刀亂揮……啊,但是夏目親在腦袋宕機的時候也差不多呢。」
「什麼嘛,鈴鹿真溫柔。」
另一邊,夏目似乎想到了什麼,搖了搖尾巴問道。
而且,冬兒的情況就是嚴重到有這樣處置的「必要」。
「……大友老師,試圖暗殺多軌子。」
「……你不看嗎?你一直想看這個吧?」
冬兒用不知認真到何種程度的語氣補充道,這也很有他的風格。「別說蠢話!」春虎半是喫驚半是生氣地瞪着損友。
他對着屍體說。
冬兒用平淡而冷酷的語氣說,脣邊的利齒時隱時現。那副表情猶如惡鬼。
「要是有個萬一,我至少還能再戰鬥一次——」
再加上——
夥伴們就在身邊。大家一起交談,一同歡笑。光是這樣心裏就不禁暖乎乎的。夏目的尾巴不安分地左右搖晃着。
「不過……雖然不是很瞭解飛車丸,但正如冬兒所說,小空就是小夏的話,實在是有點意思呢。回過頭看,那認真又專誠的地方倒是一模一樣。」
「拜託不要再開玩笑糊弄過去了。現在你留在這裏,單純只是在任性罷了。」
春虎說明道。冬兒現在靠着貼在身上密密麻麻的咒符和結界,從「外側」強行壓制住了徹底鬼化的進度。
京子的語氣十分平穩。不過,那反而證明了她在有意識地抹殺感情,努力保持平靜。
「而且……假設老爹可以來幫忙,依舊有個問題。附在冬兒身上的鬼已經活性化了。」
「現在的你沒墮成鬼,已經算是撿了條命了,知道嗎?我聽說了大致的經過,如果那時弓削小姐沒有在戰鬥後進行緊急處理的話,肯定沒救了。」
在夏目一度殞命後,京子和倉橋就徹底決裂了。雖然某個時期處於父親的監視之下,但她最後爲了夥伴舉起反抗的旗幟,爲了挫敗父親的陰謀,將他當成了自己的敵人。
這裏是祓魔局新宿支局原本用來保管咒具的一個房間。現在撤掉了裏面的架子,放進一張簡易牀鋪。冬兒正盤腿坐在那張牀上。
少女的靈氣持續擴大。
「比起這些……冬兒君,真的沒事嗎?現在還是那種狀態……」
「……?! 」
此時。
「別說得那麼簡單。老爹的封印是原創的術式,十分獨特所以很難再現。再加上冬兒持續亂來了好幾年,術式本身已經變質,和靈氣半同質化了,光是解析就很費勁。實話說,老爹不在的話,我也束手無策。」
「附在冬兒身上的鬼,是將門公的眷屬,或者是類似的東西。雖然似乎不是有名有姓的鬼,但由於將門公降臨的影響,鬼氣也大大增強。說實話,很難消除它的力量。」
夏目說道,她再次轉向冬兒。
此時。
「之前嗎。仔細想想,陰陽塾那時鬧出的亂子,其實全都是一個人的獨角戲啊。真是的……」
「xiaqi?俠氣嗎?因爲是式神吧?」
他一臉嚴肅地準備開口——但在那之前,冬兒搶先道。
當然,覺得久違的人不只是冬兒。
光粉配合着靈脈的跳動撒向周圍,與大氣攪拌在一起。在夜幕降臨的境內,隨着無聲的樂曲重複着纖細而莊嚴的光之演舞。
「畢竟是戰場。誰都做不到萬事順遂,就算是大友老師也一樣。首先,我父親是敵人……雖然老師來向我道歉,反倒是我這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祖母也只是沉默了一會,回答了句『這樣啊』。」
「沒。實在沒辦法照顧到那邊。不過我相信老爹他們平安無事。」
冬兒堂堂正正地接受了朋友的視線。
京子輕聲說。「誒?」夏目不禁啞口無言,但話題並沒有結束。「小京……」天馬出聲道,京子對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叔叔他們有消息了嗎?」
「沒想到夏目居然會和空合體。陰陽道還真是深奧……」
「雖說星宿寺已經毀了,但千先生應該還留在那裏。」
那天之前,大友也在潛伏的夏目等人面前露過一次臉。那時的他拒絕和夏目等人聯手,還警告他們不要挑戰多軌子。他大概是想獨自解決問題吧。雖然似乎以失敗告終,但反過來說,這回說不定可以攜手奮戰。
「嘛,雖然稱不上舒適,但這不痛也不難受。」
然而,聽到夏目的疑問,衆人的反應有些微妙。
「大友老師準備射擊多軌子的時候,我立刻上前制止……所以倉橋長官纔有機會襲擊老師……」
「不過,在動手前他似乎和父親——倉橋長官扭打在一起。然後走火的槍擊中了父親……」
「原來如此,所以才提議移到暗寺嗎。」
剛進房間時的夏目看到冬兒的模樣,臉上瞬間血色盡失,呆立在原地。「喂喂喂,那耳朵是怎麼回事啊!」若是冬兒沒有馬上大笑着招呼道,可能到現在還覺得很不自在。
雖然實際上只是兩天不見,但總覺得像這樣面對面談話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事實上,若是從夏目「靈魂」的主觀上看,這是時隔數十年——甚至可以說是時隔近百年的再會。
「不過,多虧原本的封印勉勉強強撐住了,我的術式才能覆蓋在上頭。」
鷹寬,以及土御門千鶴和土御門泰純三人,在倉橋還是陰陽廳長官的時候就被逮捕了。根據同樣身陷敵營的秋乃的證言,至少能確認鷹寬和千鶴平安無事,但那是實行『天曹地府祭』之前的狀況。在平將門降臨,形成『境內』的現在,無法確定他們的動向。如果他們平安無事,應該會設法主動聯絡這邊,但目前似乎沒有這種跡象。
少女的靈氣在擴大。與她相連的靈脈,如同心臟般劇烈跳動。
「這不過是應急處理。要想恢復原狀,需要將鬼的力量暫時無效化,然後重新設定半毀的封印。」
那冷淡的語氣令京子抬起了頭。她望向冬兒的眼神中不僅沒有責備,反倒像是在尋求救贖。
和夏目一樣,被夥伴們包圍的冬兒表情十分開朗。不過,實在沒法把他那樣子當成是在休息。畢竟,他身上的貫頭衣貼滿了符咒,牀鋪也施下了重重結界。現在的冬兒,說是被禁錮在咒性監獄也不爲過。
「死掉的不只是倉橋長官。」
不過。
鈴鹿死死地瞪着他,冬兒微笑道「還真刺耳啊。」能像這樣乾脆地說出難以啓齒的話,實在很有鈴鹿的風格。而冬兒就算被說成在耍任性,也完全不找藉口辯解的態度也很像他。
春虎和京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道,冬兒默默聳了聳肩膀。當然,不管是春虎還是京子,假設自己身處同樣的狀況,也會像冬兒一樣亂來吧。如果不這麼做,同伴就會死。當時的狀況就是如此絕望。
春虎看着冬兒,拉回了話頭。
冬兒現在依舊解除着封印,保持外表類似於鎧甲武士的模樣。不僅如此,甚至能「看」得到一部分鎧甲和肉體融合在一起完全實體化。那並非身爲見鬼所「視」見的靈氣,而是普通人用肉眼也能看到的情況。施加在冬兒身上用來封印鬼的術式幾乎停止運作。如果放着不管,只要短短數分鐘就會徹底「鬼化」。
「說起來,大友老師呢?雖然他沒出席剛纔的會議,但老師應該也到新宿支局避難了吧?」
「真的嗎?就算說那個式神是夏目親小時候的樣子,也相當奇怪啊。再怎麼說也不會變得那麼俠氣吧?」
「我、我又不是自己樂意……」
在夏目絞盡腦汁組織話語時,身旁的春虎向前踏出了半步。
冬兒和往常一樣傲然地笑着,那張笑臉的三分之一都被象徵鬼的鐵面覆蓋,脣邊露出了銳利的牙齒。就算靈氣被結界隔斷,結界內部也應當沉積着濃密的鬼氣。
「那、那時候大家都很拼命!情況危急,而且是在瞬間發生的!該算是意外事故嗎……啊,當、當然,我不是說這也沒辦法……」
「冬、冬兒君?以前的事,就別說了!」
「……現在說這些大道理,也沒什麼意義吧。」
聽到千的名字,秋乃嚇了一跳。
雖然春虎嘴上這麼說,但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複雜。他相信鷹寬他們不會有事,但老實說,眼下這個狀況,就算發生什麼意外也不奇怪。
這是讚頌少女——讚頌其「內在」的靈之神樂。
「……嗯,大友老師也在哦。不過,他在那場戰鬥中用盡了靈力,現在正一邊努力恢復,一邊診治木暮先生的狀況。」
夏目頭上的狐狸耳朵慌亂地擺動着。她的表情實在過於滑稽,冬兒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沒過一會,他就開始咳嗽得喘不上氣來。看到一臉擔心的夏目,他嘶啞着聲音——但桀驁不馴地——答道「我沒事。」
春虎疑惑地歪着頭,身後的夏目慌忙提高嗓音。冬兒看起來十分開心地忍住了笑意。
「而且,也多虧了大友老師指示迅速,對吧?冬兒,必須得感謝人家哦?」
即使如此,那也不會改變倉橋身爲血親的事實。從結果上看,他被尊敬的老師殺害了。就算大家都知道這是戰場上的意外,但也很難揣測她懷抱着怎樣的心情。
真慘。冬兒盤腿坐在牀上喃喃道。
他的話裏沒有悲哀也沒有憤怒,唯有痛切的實感。那是在場全員共同品嚐到的感覺。
大家都遍體鱗傷,懷抱着膽怯與痛苦。
京子緊緊閉上雙眼,隨後簡短地應了一句。
「……是啊。」
聲音十分嘶啞。但她沒有落淚。
「雖然很悽慘……但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們必須得考慮接下來的打算。難得大家聚在這裏。」
現在,也有很多人沒有選擇逃跑,而是留在這裏,拼命積攢剩下的力量。戰鬥還在繼續。
重新抬起一度低下的頭之後,京子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原狀。真堅強啊,夏目率直地想。朋友的堅韌與強大,令夏目感到十分欣慰。
像是要轉變氣氛一般,天馬再次轉向春虎和夏目。
「春虎君。小夏。會議那邊如何?」
「……抱歉。說實話,幾乎沒什麼好消息。雖然說要採取正面進攻,但從各方面來看無疑非常困難。」
「正面進攻,也就是說要再次和那些傢伙戰鬥吧。有想過作戰嗎?」
「在那之前得收集情報。沒有情報就無法制定作戰。」
面對冬兒的提問,春虎苦着臉答道。
隨後。
「所以現在那個情報收集得怎麼樣了?」
鈴鹿問,語氣格外刺耳。
春虎有些畏縮地說。
「我派了好幾只簡易式出去,不巧還沒獲得什麼有用的情報——」
她拋出了一直掛在心上的問題。
「我也不覺得那傢伙會那麼輕易就被祓除……但他那時的狀態確實消失也不奇怪。完全沒有和這邊聯絡也很讓人在意。要是能撐過去就好了……」
「總之,八瀨童子那邊瞭解了。但還有一個難題是『炎魔』。雖然平時專門對付靈災,但祓魔官肯定也是戰鬥的專家。更何況炎魔是獨立祓魔官的領頭羊。他經歷過的修羅場肯定數不勝數吧。某種意義上,或許比八瀨童子還要麻煩。」
鈴鹿問道,春虎沒有回答,只是迅速瞟了一眼京子。在她察覺到視線後,春虎馬上就移開了目光。
夏目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春虎。
冬兒哼了一聲。
「謝謝。」面對異口同聲的夥伴們,春虎沉穩地道了謝。
春虎笑着說完,馬上就走出房間。
冬兒聳了聳肩膀繼續話題。
看來在這兩天內,鈴鹿積累了相當大的怨氣,她忍無可忍地質問着春虎。
「嗯?怎麼了?」
鈴鹿乾脆地否定了這條提議,春虎也點了點頭。
「……啊。那、那個……」
不過,春虎的反應和會議時一樣。
「其實『炎魔宮地』
既不是『相馬』也不是『雙角會』
。該怎麼說……從好壞兩個角度上看,那人是道具。從個人角度看,是容器。從立場上看的話,是劍。那麼……
現在
說不定可以擊潰他……不對,他很有可能已經
崩潰
了。」
鈴鹿毫不留情地痛批泄氣的春虎。話雖如此,真正不留情的並非鈴鹿而是眼前的現實。
「那是因爲——」
在這瞬間,木暮禪次朗便開始探查周圍的靈氣,同時迅速循環自身的咒力。
事實上,在祓魔官們眼中,宮地儼然已經算是半神了。長年以來在咒性層面上守護東京的男人,現在站在了破壞東京的那邊。對己方陣營的心理影響也不容忽視。
「關於八瀨童子……以及『炎魔宮地』的現狀,我有些在意的地方。實際和他見面談過幾句之後,就稍微有點明白了。」
鈴鹿的語氣十分嚴厲,但現狀就是如此令人不安吧。不管怎麼說,她是在場唯一的『十二神將』,也是身居研究職位的專業陰陽師。她比夏目等人更加「正確」地認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真是的,你這小鬼老是這樣不知禮數。算了,春虎呢?』
雖然他語氣冷靜,但聲音中蘊含着祈禱般的色彩。就是如此難以確信角行鬼平安無事。不只是話語的內容,春虎的聲音和表情也讓夏目的心一沉。
「實際上,那個鬍子大叔從以前開始就是個『離譜』的傢伙。」
天花板上垂下了一根纖細的絲線。絲線前端掛着一隻青色的蜘蛛。那是天海操縱的式神『詭蛛』,是威契夫公司的舊型試作品。就算天海的咒力被封印,也能照常使用。
「正如鈴鹿所說。說實話,想到這個點子的時候,我也覺得有點做得太過火了吧……但實際操作下來,這個術式卻只能做到暫時拖住他。和鈴鹿說的一樣,那人真的強得離譜。」
「果然還是不行嘛。」
「嗯。在對付強力的式神時,首先要打擊術者而非式神……不過,這次那位術者遠比式神那邊來得更加棘手……」
三人談論的是將門降臨之後的那場防衛戰的事。爲了守護前往陰陽塾的春虎和夏目,冬兒一行人站出來阻止兩個八瀨童子。戰況對敵方極其有利,但敵人卻在戰鬥當中突然撤退了。八瀨童子本應要去追捕春虎,在途中打道回府實在是很不自然。
聽到鈴鹿誇張的說明,天馬的表情十分僵硬。
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和在醫務室裏安慰她所說的「沒事」不一樣,現在春虎口中所說的「沒事」,不知爲何讓夏目心神不寧。
「鈴鹿……」
「我、我也來幫忙!……雖、雖然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現在因爲對方沒有積極地行動,所以看起來還好,但你真的有打算再次挑戰他們嗎?已經輸過一次了啊?而且,那些傢伙還變得比之前更強了吧?」
「總之。」察覺到氣氛變得沉重,天馬揚聲說。
坐在牀上的冬兒抬頭望向天花板。
「……是啊。抱歉。」
聽到冬兒的擔憂,鈴鹿再次沉重地嘆了口氣。
最關鍵的,是那無可動搖的信賴感。就算聽說他傷勢嚴重,在與八瀨童子們的戰鬥後身形消散,即使如此,也依舊很難相信他「消失」了。春虎應當與自己抱有相同的想法。
「有、有那麼厲害?」
這話聽起來不怎麼可靠。但不可思議的是,大家都曉得春虎不只是嘴上說說,從語氣中能感受到他的決心。「你在輕易許諾個什麼啊。」鈴鹿馬上白了他一眼,但和剛纔氣勢洶洶地質問春虎時相比,態度明顯緩和了不少。
天海和春虎京子一樣,反覆叮囑着冬兒。「是是是」冬兒厭煩地答道。眼前彷彿浮現出天海在式神對面苦笑的模樣。
不過,聽到春虎的這番話,夏目的狐狸耳朵不禁一顫。
自己沒有失去意識前的記憶。也就是說,這和平時從睡眠中醒來的起牀不一樣。異變。警戒。處理。實行。久經鍛鍊的肉體,在腦袋清醒之前就下意識地進入臨戰狀態。
「正如鈴鹿所說,我確實什麼都沒做。即使如此,也有必要先收集情報。首先,我們必須得探查對面的『狀況』。比如說,爲何兩個八瀨童子要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選擇乾脆撤退呢。」
「既然事先收集情報很重要,那我們就來幫忙吧。」
夏目其實並不知道春虎一直在片刻不離地照顧自己和冬兒。從個人角度來說是很高興,但從客觀上看也因此陷入了被動。
「這話從同樣是『十二神將』的你嘴裏說出來,格外有說服力啊。」
此時。
「那你爲什麼老是縮在這待著?我和京子還有眼鏡,早就去了好幾次『境內』啊?」
春虎如此評價道,撓了撓頭。
在場所有人都在神田明神的決戰中看到了宮地。不過,大家並沒有直接與他對峙。瞭解宮地這一男人心中的黑暗——「空虛」的人,只有和他交談過的春虎和旁觀的飛車丸——也就是夏目。
『喲,冬兒。狀況怎麼樣啦?』
夏目支支吾吾的。春虎一臉疑惑,但夏目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叫住他。
他坦率地對收斂鋒芒的鈴鹿道歉。
「結果還是和理論一樣嗎。」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春虎頓了頓,環顧一圈同伴後繼續說道。
她像是在堵住春虎的藉口,繼續說道。
『那副模樣可不能算還行吧,不過這也沒辦法。你別打鬼主意,給我老老實實待着啊?』
「我不知道。」
「沒事,我自己去就行。夏目和大家待在一起,儘可能多說點話。這樣應該也能減少記憶的混亂。」
「對、對了。春虎君在剛纔的會議上,說要安撫將門公,將他送回天上,那究竟是——」
「
不過
——」他低聲嘟囔着。
春虎無言以對。
「對、對了,春虎君?剛纔你在會議上說角行鬼消失了……他
沒事
吧?」
「我同意你的推測。但關鍵的『理由』,有想到什麼嗎?」
「啊,但是,之前的戰鬥中不是封住了宮地先生的行動嗎?不能再用那個術式嗎?」
目送春虎離去後,不知爲何夏目依舊緊盯着門。
房間內突然響起了聲音。衆人緊張了一瞬——但那聲音十分耳熟。
聽到春虎的說辭,冬兒和天馬也表示同意。
不對,還有一位……
「實際上又是怎樣,春虎?有辦法對付『炎魔』嗎?」
「雖然能想到幾個,但單純是臆測,頂多也只能算瞎猜。畢竟這是前所未有的未知領域。不管出什麼岔子都不奇怪。但是——」
「……話說,我也聽說同爲獨立官的弓削小姐,將宮地先生視作絕對的存在。在得知他是敵人的時候,她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哈?什麼意思?」
春虎正準備回答,但鈴鹿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那是以前『黑子』在陰陽塾的屋頂上對蘆屋道滿使用的『八目荒籠鎮魂咒』吧?而且還是反過來利用了對面『天曹地府祭』天壇的特別版。雖然很佩服你能想到這麼好的點子,但那是在『天曹地府祭』剛發動時才能使用的東西。而且,敵人必須守着神田明神——固定發動地點才能成功吧。那種方法不可能再用一次。」
「我也——」
「不是『十二神將』之類的問題。該怎麼說……他是超出咒搜官和祓魔官,以及國家一級陰陽師這些範圍之外的『離譜』……要說的話,可能連『陰陽師』或者『咒術者』都無法將其概括。『那個』是隻能用『炎魔』這一分類來說明的『其他存在』。」
春虎立刻答應,和夥伴們打了個短短的招呼「我先走了。」
春虎說。「嗯……」鈴鹿也稍微緩和了態度。
他苦澀地搖了搖頭。
「要是能『讀星』就好了,但『境內』的星象完全讀不了。不過,說不定根據場所和狀況的變化就突然能讀到星象了,所以我想盡可能去現場。」
看到春虎的反應,夏目也恍然大悟。她理解春虎在想什麼了。
京子也認真地說。
「不管怎麼說,眼下的狀況不能放着不管。雖然還有很多地方沒搞懂……沒事,我會想辦法的。」
「關鍵在於,主人的問題令八瀨童子們選擇撤退的這一事實。也就是說,不管八瀨童子多麼強大,也是『能夠阻止的』。」
冬兒注視着這樣的夏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過來一下。我有點事想確認。』
繼冬兒之後,天馬也提出了問題。但在春虎回答之前,鈴鹿就搶先說道「不行。」
「天海先生,嘛,還行吧。」
「嗯,我也很在意這事。雖然我們因此得救,但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睜開眼睛。恢復了意識。
她的聲音中流露出明顯的不安。「夏目」暫且不論,對「飛車丸」來說,角行鬼是一同支撐夜光的搭檔。對獨臂之鬼的自卑感,競爭心和夥伴意識,至今仍然留存心間。
春虎宛如獨白般喃喃自語道。「明白了什麼?」冬兒追問,春虎靜靜地點頭。
「我也知道夏目親和寬髮帶情況不妙,你很難離開新宿支局。但是……那天晚上輸了之後,你完全沒有去準備『下一步』,就連『境內』也不管不顧……那種東西明明絕對不能放着不管啊!說實話,我看你根本沒在考慮該如何打破事態吧?」
「春、春虎君……」
「八瀨童子撤退的理由,十有八九是因爲主人。也就是相馬多軌子和將門公下達了新的命令——或者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因爲自那以後對面就相當老實,所以恐怕是後者,而且我認爲他們的問題還沒有解決。這樣想比較合理。」
2
「是啊。真的非常突然,一定有什麼理由纔對。」
「沒事啦,現在人手不足,就算是個兔手也有很多人搶着要呢。」
「在。」
不過,他馬上就解除了警戒。
「嘎!禪次朗!醒了!醒了!」
「太好了!太好了!禪次朗果然是,不死之身!」
「……你們。」
小小的鴉天狗們在眼前歡叫着飛來飛去。獺祭。黑龍。醴泉。鳳凰美田。那是木暮使役的四隻式神。
以及——
「……嗯。看起來沒啥問題哩。」
「陣。」
木暮瞪大了眼。坐在椅子上望着這邊的人,正是穿着老舊西裝的前同期,大友陣。
木暮再次環顧周圍。
自己躺着的牀上貼着數枚嶄新的咒符。左手上插着針管,似乎是在打點滴。這裏看起來是病房,但十分陌生。再加上,牆邊的長椅上放着一把日本刀。不用刻意確認都知道,那是神刀『二銘則宗』又名爲『天魔刀』。是最初的師父銀鷺行者贈予木暮的愛刀。
「我爲什麼……這裏是?」
「祓魔局新宿支局。這裏是特別醫務室。」
「特別醫務室?」
「什麼嘛。是和天下無敵的『神通劍』無緣的地方嗎?那這回可算是破例了。你虛弱得厲害,而且被施下了相當強力的詛咒。不過,幸運的是不像天海老爺子那樣完全封住了咒力。不知是對面沒這時間,還是某人放了你一馬呢……」
「……對了。我和六人部……還有,那的確是『導師』……」
聽到大友的話,木暮的記憶朦朧地復甦了。
木暮和六人部千尋——蜘蛛丸的激戰是在二月二十八日。土御門春虎預告「三月三日會實行靈災恐怖襲擊」的翌日。但是,在陰陽廳和祓魔局進入戒嚴狀態之時,木暮瞞着組隊的三善和山城,不是去尋找春虎,而是逼近了陰陽廳的黑暗面。唯一的協力者是『月刊陰陽師』的記者若宮理香。那位若宮查出了在陰陽廳上層部身邊出沒的「紅髮少女」相馬多軌子的存在,並嘗試與她接觸。
從結果上看,若宮沒能見到多軌子,但對上了暗中埋伏的蜘蛛丸。過去一直在背地裏活躍的『敵人』的護法終於現身。木暮隻身闖入現場,一邊幫助若宮逃跑一邊和蜘蛛丸展開戰鬥。雖然木暮差點就能將死對方,但被前來助陣的另一位護法夜叉丸偷襲,從此落入敵手。
然後,直至剛纔醒來。
「……」
「什麼,八瀨童子?! 那是實際存在的嗎?不、不對,關鍵在於,那是天皇家的——」
大友調侃似的笑道。他伸手拿過桌上的水瓶,遞給木暮。不過木暮沒有接受——他沒有那個閒心,只是垂下了眼呻吟着「一週啊……」。
木暮自己沒注意到,他雙眼中的後悔與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光輝。那是沉穩而堅強的目光。
「相馬與倉橋的執念嗎。」
「……可惡!」
「不只是你。誰都沒注意到,當然也包括我在內。我在事態變得無可挽回之前,才終於察覺到了一點徵兆……結果還是讓他們得手哩。」
若宮理香的姐姐,若宮惠理。她是木暮他們在陰陽塾塾生時期的班主任講師。她直率而耐心地對待因天生靈力強大而被塾內排擠的木暮。是木暮的恩師。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追求正確很重要。」
「嘎!禪次朗!抬起頭來!」
「什麼?」
「……你能在這談笑風生,也就意味着……事情都收拾完了吧……」
爲自己的無能感到頭暈目眩。憤怒幾乎要漲裂腦袋。即使如此,木暮依舊抹殺了激情,再次擠出一句「對不起」。除此之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
但他所講述的內容,卻又讓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嗯。也就是說,『工作』還沒結束。」
木暮擰開礦泉水瓶的蓋子,含了一口水溼潤口腔。
他答道,語氣中流露出自嘲。
「好……」
回過神時,喉嚨變得非常渴。木暮將瓶子裏的水喝掉一半以上,深深吐出一口氣。
「……怎麼回事。」
她的死,將木暮的人生明確地分爲兩半。與青澀幼稚又讓人懷念的「過去」訣別,踏上了聯繫着當下的「現在」。
聽到大友充滿懷念的語氣,木暮不禁胸口一緊。
自那以後,木暮就拋開一切,一心想要查明自己心中的疑惑。追捕疑似覺醒爲夜光的春虎,有時也會和尋找他的大友對峙併產生衝突,除了若宮之外,他沒有對任何人吐露內心想法,全心全意投入其中。他抵達的終點前方,是蜘蛛丸和夜叉丸。
大友的回答稍稍慢了一拍。「嗯。」他無意識間移開了視線。
她是個嚴厲但溫柔的人。
其實,木暮在前年夏天,就已經得知陰陽廳上層部似乎藏着不得了的祕密。以土御門夏目之死爲開端的陰陽廳襲擊事件。那時木暮爲了爭奪對春虎等人的處置,與作爲長年好友的大友展開了激戰。隨後,本應死亡的天海登場,木暮知曉了陰陽廳隱瞞着巨大的謊言。在那之後,雖然大友離開了,但木暮依舊選擇留下。這是出於獨立祓魔官的責任感,也是爲了直面陰陽廳的祕密。
也是木暮的初戀對象。
「是『相馬』哩。」
「那麼,您這麼鄭重地向我低頭道歉實在是不勝惶恐……其實我也『輸得很難看』哩。不,不僅如此,老老實實睡大覺的你可能還更好點。」
那聽起來並不是對木暮,而是大友對自己所說的臺詞。木暮抬起頭盯着大友。老友帶着一頭還沒見慣的白髮,不知爲何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陣,你剛纔說自己射殺了長官吧。」
大友的語氣就像事務聯絡一樣平淡。
「見到若宮了嗎?! 她——」
現在的木暮並非祓魔官而是咒搜官。雖說都事到如今了,但眼前的男人可是咒搜部通緝的危險人物。俗稱「三足」或是「白八咫烏」。他是潛入地下反抗陰陽廳,瞬間改變地下社會格局的強大的咒術犯罪者。換言之,是木暮原本的逮捕目標。
「處於半毀狀態……這麼說可能有點過了,但城市機能確實出現了嚴重的障礙。畢竟,靈性上的影響不是開玩笑的。特別是命名爲『境內』的區域,已經只能用『異界』一詞來形容了。」
不過,在知道了陰陽廳的內情——確認其真實面目的現在,逮捕大友的任務也顯得十分空虛。
「……發生什麼了?」
相馬一族歷經千年的悲願。
用鋼鐵般的意志,壓住心中劇烈翻騰的感情。
「不僅如此,如你所說,我是被逼到『只能』在這裏談笑風生的地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敗北』已經註定。之後就看能將這次『敗北』挽救到什麼程度……」
「平安無事。不僅如此,她似乎還相當活躍哦?大概比我們這些傢伙更有用吧。不愧是,老師的妹妹哩。」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大友苦澀地說。
「……嘛,過去的來龍去脈,我也是從道摩法師和春虎君那聽來的。雖然不知道真到什麼地步……」
「不只是長官。應該還有『其他』人。而且是在陰陽廳之『外』。六人部等人——那兩個護法是棋子,並非個人行動,而是從屬於組織,且不是最近才建立的組織。組織很可能擁有古老的歷史,滲透到咒術界的方方面面。從他們和雙角會的關係來看,恐怕和土御門夜光有關……」
「……也就是說,現在的東京……」
「對不起。」
自己好歹是『十二神將』——國家一級陰陽師,未免太丟臉了。
然後他輸了。
木暮鐵青着臉沉默了。剛纔喝下的水彷彿變成石頭壓在胃裏。確實,就算身處這間醫務室,也能隱約感覺到東邊有個「異質」的東西。異樣——且神聖不可接近的什麼。
「……是啊。」
「你被詛咒束縛了整整一週,我好不容易纔解完咒,居然過了幾分鐘就若無其事地起來哩。還是老樣子結實啊。」
實際上,作爲講師的她經常對實在稱不上品行良好的木暮大動肝火。雖然她老是在說教,但偶爾也會對他展露笑容。明明是個死板又不知變通的人,可一直都在爲木暮設身處地着想。
不過,在非常時期下達的判斷沒有取得任何成果,這就足以稱之爲「罪孽」。至少對祓魔官來說是這樣。
大友沉重地同意了木暮率直的感想。
「不過。」木暮的表情陰沉起來。
極力保持着表面平靜。
木暮嚴厲地一口斷定道,大友再次露出了苦笑。
木暮並非出身於名門世家。他只是在偶然間擁有優秀的資質,才進入了咒術界。在他眼中,『相馬』與『倉橋』的執念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尋求正確的結果吧?」
身體沒有受重傷。雖然非常虛弱,但也不是不能動。最關鍵的是,幾乎感覺不到靈性上的損傷。簡單來說就是「可以戰鬥」。只消休息半日,即使身體無法恢復到萬全狀態,也足以回到戰場上。正如大友所說,考慮到木暮被敵人囚禁了好幾天的狀況,這幾乎可以說是奇蹟般的事了。
直到現在,木暮依然不覺得大友潛伏到地下的做法是正確的,也沒有打算推翻訣別之夜對春虎說過的那番話。
戰後,倉橋與相馬的罪業依舊在咒術界的底層蔓延。雖然木暮說自己一無所知,但不只是敵人的情況。實際上,木暮對自己所屬的「咒術界」這一龐然大物,也「一無所知」。
「夜光的……」
自己深信,在被救出的時間點,應該就已經挫敗了敵人的陰謀。結果,實際上卻輸了……而且是大友承認「無計可施」的敗北。實在難以想象。畢竟他是不惜將那個『D』——荒御魂蘆屋道滿收爲式神,也要反抗陰陽廳的男人。
大友喃喃道,木暮眨了眨眼睛問「什麼?」
木暮粗暴地拔掉點滴的針頭。
而且這份妄念,沒有止步於「某個血脈的罪業」。
「能像這樣乾脆地道歉,也是你這傢伙的優點哩。」
木暮說完,再次搖了搖頭。
木暮這次接過了瓶子。
木暮筆直地注視着大友。
「還真是不得了……」
木暮目瞪口呆。說到平將門,那是關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強大御靈。雖然隱約感覺是古老的組織,但沒想到歷史會如此悠久。
「……六人部也問了相同的問題啊。答案也是一樣。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和木暮的謝罪相反,大友的語氣十分輕鬆。他有些刻意地聳了聳肩膀。
大友再次向木暮遞出礦泉水瓶。
「嗯。過去似乎在陸軍中很有勢力。還有,那兩個護法,是八瀨童子。」
他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但是……對了。比如說,我確信從最開始,雙角會的背後就有陰陽廳上層部撐腰。或者,說不定是上層部建立了雙角會。不過,雖然說『上層部』,但牽扯到的人似乎意外地少。倉橋長官確實有嫌疑,但搞不好只有長官一個人……不對,不論知道多少,既然長官有嫌疑,宮地室長就不可能毫無關係。目標恐怕是擴大咒術者及陰陽廳的權限。以及考慮到『倉橋』的背景,長官自己也很有可能是夜光信徒。」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你在被對面抓到的時間點,就已經和若宮老師的妹妹共享了情報吧。」
大友輕描淡寫地說,木暮倒吸一口涼氣瞪大雙眼,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那是無比漫長的時光醞釀的,類似於腐臭的血脈的妄念。
鴉天狗們異口同聲地安慰道,木暮的心情自然不會就此放鬆。「嘛……」大友苦笑道。
她雖然是擔任講師的專業陰陽師,但作爲咒術者的實力最多隻有二流,擁有和二十五歲這一年齡相比莫名年幼的稚氣,潔癖和少女感。
木暮默默地抿了一口水,緊接着又喝了好幾口。他慎重地嚥下水後,緩緩擦拭着嘴角。「——你們」他靜靜地對式神說,鴉天狗們心神領會,迅速解開了實體化。
「相馬家的祖先是平將門。那兩人是侍奉『
新皇
』血脈的護法。」
「在那之前,禪次朗,你究竟知道多少?」
「陣,告訴我。我被抓之後發生了什麼。」
「正確但無力就沒有意義。」
這一不爲人知的事實,至今以怎樣的形態給世間的陰陽師帶來影響,又攪亂了多少人的人生呢。當然,其中也包含了木暮。他身處的陰陽廳是咒術界的中心,倉橋與相馬正是潛伏於這個中心的頂點之上。
「讓平將門——讓『
神
』
顯現於世
。居然能夠
認真
地計劃這種像童話故事一樣的東西。」
對。自己到現在,也還是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從戰時持續至今,土御門、相馬以及倉橋的因緣。
隨後,他忽然想起什麼。
「我自己都覺得輸得實在難看。移籍咒搜部後一意孤行了一年以上,結果不僅在關鍵時刻完全沒派上用場,還勞煩你出手……」
看着震驚的木暮,大友抱起手臂。
「你不知道嗎?相馬一族。嘛其實我也是,直到塾長告訴我之前聽都沒聽說過。那是個擁有古老血脈的咒術者集團,在太平洋戰爭期間與倉橋家一起支持土御門夜光。」
不過……
大友頷首道,他一邊思考一邊慎重地頓了頓,默默組織了一番語言後,簡潔地講述了這一週裏發生的事情。
「禪次朗!努力了!不是你的錯!你盡了全力!」
他將雙手撐在膝蓋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
「但那無疑是聯繫着『現在』的『根源』。」
「這還是第一次殺掉了目標之外的人類,而且還沒成功幹掉目標。看來我這『黑子』也退步了啊。」
「……塾長知道這事嗎?還有……我記得長官的女兒也是你教的塾生……」
「兩邊都當面告知了。」
「…………」
「咋了?總不可能不說吧?」
木暮直直盯着自然反問的老友。
他一瞬間考慮了一下該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木暮也有過向部下家屬報告死訊的經驗。就算該說些什麼,現在說出口也沒有意義。
倉橋源司是兇惡的恐怖分子,是應當憎恨的叛徒。另一方面,他也無疑是有能的管理者,偉大的陰陽師。爲他獻上三秒鐘的默禱後,木暮拋開了多餘的感傷。
「陰陽廳的損害如何?」
「當然,有人受傷,也有人死亡。只是,雖然說法可能不太恰當,但與靈災規模客觀相比,這已經算比較輕微了。組織還能勉強運作。秋葉原的廳舍與祓魔局本部都被『境內』吞噬,加上從上個月末起就開始持續高強度的工作,大家應該早就累過頭了。實在佩服現場的工作人員哩。」
「……戰力方面呢?」
「和剛纔說的一樣。雖然你醒了,但鏡那蠢貨不知道帶着雪佛去哪了。至於手上的式神,法師和春虎君的角行鬼不在。兩邊都不知道是不是還活着……『大佐』使用的最新型機甲式只剩下兩臺……啊,不過加了三臺春虎君的『裝甲鬼兵』。雖然
那個女人
滿嘴抱怨,但指揮權姑且從她手上拿回——」
說到這時,大友突然苦起臉來,含糊其辭。木暮十分詫異,但他馬上就察覺到了是怎麼回事,露出和前同期一樣的表情。
他有些粗魯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那傢伙』在春虎君身邊。……前年的事件之後,我從百枝天馬那裏聽取了證言。既然春虎君前來會合,就意味着『那傢伙』也在這邊吧?」
他眯起眼質問道,大友有些難以啓齒地承認了「是啊……」
從大友的說明來看,若宮似乎也在新宿支局的保護之下。這樣一來,那起事件的有關人員剛好都聚在了同一個地方。他們與她們之間的「因緣」,也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你們應該見過面了吧?」
「嗯,是啊……」
「『那時』的事呢?」
「對了,我可以多說一句嗎?」
之前一直有隱隱的預感。
宮內廳御靈部。果然如此,木暮默默地點頭。
「……哈?」
「那麼,老師的自殺是——?! 」
「什麼啊!」
引領這些變化的人,正是御靈部部長『導師』大連寺至道。他是夜叉丸的前身,也是鈴鹿的親生父親,是引發史上第一次靈災恐怖襲擊『上巳之大祓』的罪魁禍首。
木暮注視着早乙女,沒有再繼續追問。
「真的嗎?你肯定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接近過好幾次了吧。」
「對。恐怕老師知道了雙角會——或者是大連寺部長的『本性』吧。」
「你、你這傢伙……?! 」
「……老師在雙角會幹些什麼?」
有些看不下去的大友,正準備從旁插話——
「御靈部中的激進派夜光信徒,不知從何時開始自稱爲『雙角會』。以及……老師也是其中一員。」
「陣君纔是,最開始見面的時候不是還結巴了嘛。」
「
涼
。」
木暮的眼神愈發犀利,沉聲催促道。
「別給我裝傻。那時……若宮老師自殺的時候,『那傢伙』爲什麼從我們面前消失了?『那傢伙』果然知道老師死亡的真相吧?」
「……涼……?! 」
新設立的機構所聚集的,幾乎全是些優秀但被組織主流所排斥,在從某種意義上離經叛道的人才。這也是當然,畢竟御靈部的工作是過去默認爲禁忌的領域。志願加入這樣的機構,抑或是適任這裏的人,難免會帶有類似的氣質。
「…………」
隨後。
過去的若宮惠理——她天真爛漫的笑容在腦海中閃過,木暮咬緊了牙關。
「她一定是單純地『欣賞』他吧。欣賞這種既有才能又我行我素離經叛道的人。老師傾心於夜光的原因,和一直陪着我們這羣怪胎的理由,從本質上是一樣的。」
「老師過去是狂熱的夜光信徒。」
「但是。」
木暮嚇得跳了起來。
「當然全聽到了。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好厲害啊。」
「這、這樣嗎?但是……最開始就在的話,也就是說剛纔的對話全部——」
「話說不問也該知道吧。」
「注意到老師變了之後,我和老師拉開了距離。正好那時大家都開始忙於工作,我也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想在這上面集中精力。不過……這也許是錯誤的。老師開始越過我和其他御靈部的人頻繁接觸,大概也跟大連寺部長見過面。」
早乙女沒有躲開木暮的目光。她在現身的節點,就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本人啊。」
在木暮等人當中,也有個對夜光抱有強烈興趣的人,那就是早乙女。她在陰陽塾上學時就開始獨自着手調查夜光。從陰陽塾畢業進入陰陽廳後,她被分配到主要進行咒術史研究的開發研究部一課,開始了專業的夜光研究。雖然登上「檯面」的時期很短,但她是業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夜光研究開拓者,也是同領域的先驅。
木暮怔住了。「咳咳」大友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等下?! 你什麼時候偷看的?! 」
「好像是在陰陽塾內散佈肯定夜光的思想。陰陽塾那邊似乎在某種程度上知道這件事,並沒有當成什麼特別的問題看待。不過……她可能也因此在塾內被孤立,於是更加地依賴雙角會。」
那張令人懷念的面孔和木暮的記憶分毫不差,宛如時間停止了一般。
「禪次朗君,睡臉一點都不色。」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木暮幾乎是反射性地怒吼道,隨後和同樣被耍得團團轉的大友面面相覷,木暮忽然覺得,自己彷彿一口氣回溯了十年——不對,回溯了十年以上的時光。
若宮惠理也是一位憧憬着夜光的陰陽師。
「…………」
「……是啊。」
大友和早乙女嚇了一跳,停止了對話。雖然大友說早乙女在緊張,但其實木暮這邊纔是。
她小聲答道。
當然,憧憬夜光的若宮惠理,也對早乙女的研究產生了興趣。在塾期間,她甚至會主動提出要幫早乙女的忙。陰陽塾書庫的咒術藏書量在國內首屈一指,但不管要花費幾天調查資料,她都會興致勃勃地幫忙。而且不知爲何,每次都會把木暮和大友捲進調查中來。就算是從陰陽塾畢業之後也一樣。四人聚在一起時,總能看到兩個男人厭倦地聽着若宮惠理和早乙女漫無止境地暢談夜光的場面。
「……好久不見,禪次朗君。」
「不關你的事吧?! 」
雖然沒什麼好奇怪的……
「嗯?」
「嗯。但是沒去和你們兩個見面。只有你們……我不能見。」
「什麼?! 」
「……然後呢?」
「若宮老師,是雙角會的成員?」
早乙女涼。面對宿命的對手,木暮的身心頓時緊張起來。另一邊的早乙女則乾脆地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塵。她望向這邊的臉龐完美地剔除了感情。面無表情但十分端正的容貌,給人一種西洋人偶般的印象。但木暮無比清楚她外表和內在的反差。
「啊,慢着慢着。禪次朗。在你昏迷的時候,不只是我,這傢伙也待在旁邊哩。因爲需要她幫忙解咒。」
正如早乙女所說。比如他們現在身處的這個新宿支局,在兩年前的雙角會掃蕩作戰中就成爲了戰場。無論是陰陽廳還是祓魔局,都潛伏着雙角會的成員。那麼,陰陽塾的講師裏有雙角會成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聲音十分冷淡,但兩人意外地合拍。木暮依舊處於混亂中。不過也不能一直這樣混亂下去。
「……要不你問問?」
「一開始就在。」
聽到早乙女的話,木暮板着臉點了點頭。
「那是?! 」
「雙角會的成員,不僅限於御靈部的人。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爲何?」
他用擰掉腦袋般的氣勢轉向背後。果然,抱着膝蓋坐在房間角落的人,是擁有少女般外表,完全不像是自己同期的「那傢伙」。
木暮顫抖着聲音確認道。早乙女靜靜地點了點頭。
而且,聚集於此的人們還有另一個共同點。幾乎所有人在不同程度上都是夜光的支持者。就算不是,在調動不久後就會醉心於夜光。但仔細想想這也當然。過去,夜光是不畏禁忌的改革者,他吸收並粉碎了國內所有咒術,確立了嶄新的咒術體系。那令人大開眼界的破壞與創造,對於踏入未知領域的人們來說,是崇高的指南針。
然而,預感實際化爲言語之後,腦袋像是被槍擊中一般震盪。緊接着,腦中燃起了憤怒的火焰。巨大到足以吞沒悔恨的怒火,炙烤着木暮的全身。木暮強忍着爆發的衝動,繃緊身體。
木暮禪次朗,大友陣,以及早乙女涼。
「在我調到御靈部之後……老師就變了。」
「我沒問陣君。」
「涼,剛纔我問陣的問題,你也聽到了吧。告訴我。老師……若宮老師的自殺,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陰陽塾第三十六期學生。在遙遠的過去,就算被講師們稱作「三六的三黑鴉」敬而遠之,他們也對此感到莫名驕傲。特別是在班主任講師皺着眉頭露出困惑又生氣,但實則強忍笑意的表情之時。
「我沒結巴。」
木暮的人生被一分爲二前的「耀眼」過去,歷經時間長河依舊在眼前躍動。雖然和那時相比變了很多,但那的確是同一樣東西。這個事實令木暮十分驚訝。
早乙女依舊保持着沉默。
木暮咄咄逼人地問,大友——不知爲何——慌忙別過了臉。
「……自從老師去世之後,就沒見過面了吧。」
「有一天,我收到了老師的短信。『對不起。』『我錯了。』以及『雙角會很危險。』之類的。」
「但比陣君要好多了。」
面對這樣的木暮,早乙女繼續說道。
「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在我看來,她是因爲知道了祕密才被殺掉的。」
在實行「史上第一次靈災恐怖襲擊」這一暴行之後,盲信土御門夜光的夜光信徒纔開始遭人忌諱,並受到嚴密的戒備。在『上巳之大祓』發生之前,夜光身爲導致靈災爆發的戰犯,被世人抨擊的同時,也作爲構築現代咒術基礎的大陰陽師,在咒術者中擁有一定的評價。很多人被他無與倫比的才能,以及充滿謎團和波亂的人生所深深吸引。
事到如今回頭去看,隱約能察覺到這樣的時光和關係是在何時產生了變化。
「因爲我害怕。」
那時。
靈力極爲強大的人類,在死後滿足特定條件的情況下,可能會成爲特殊靈災的核心。御靈部就是爲了從咒術層面上,嘗試解析這些過去被認爲是神佛的靈性存在而設立的機構。之所以設立在宮內廳而不是陰陽廳,是因爲身爲研究對象的靈性存在中,也包含了「高貴」的「貴人」。
「你、你什麼時候在這的?」
「這是對話的祕訣。別打岔。」
遲來的悔恨灼燒着身心。
自己究竟有多久沒喊過這個名字了呢。
早乙女點了點頭。
「身體還好嗎?」
木暮倒吸了一口氣。
他努力保持着剋制的語氣。
早乙女沉默了。不對。想問的不是這些。他一直想見到她。想當面問她。不是問這麼無聊的問題。
「問誰?」
只是,御靈部並非由陰陽廳,而是強行讓廳外——位於一般咒術界之「外」的宮內廳成立,加上在封閉的環境作用之下,其內部產生了思想上的病變。對夜光的傾心,也從敬愛轉爲崇拜,最終變成了無條件的「信仰」。
「哈哈——你別緊張哩。」
「這纔剛從一週的詛咒裏恢復過來哩。」
雖然木暮和大友每次都會大肆抱怨,但最後總是陪着早乙女她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那已經是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日常」。就算成爲了專業陰陽師之後,他們的內心依舊是半個塾生。
那時的自己在幹什麼呢。已經想不起來了。恐怕和早乙女一樣,專注於祓魔官的工作吧。那大概是在快要拿到『陰陽一種』資格的時候。周圍人對自己寄予了厚望,沒有餘力關照到其他事情。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友,深深地嘆了口氣。
「……關於老師的死,當時的咒搜部也存在着意見分歧。雖然表面上是自殺,但就狀況而言也有可能是遭到了暗示。……不過,極端來講,使用精神上的自我暗示來自殺的例子也不少。很遺憾,我們並沒有找到她被施加『甲種咒術』的確鑿證據。」
「老師知道了什麼?」
「不清楚。不過……比如說,她可能知道了靈災恐怖襲擊的計劃之類的吧。不過,我也是在『上巳之大祓』後才注意到這個可能性——」
早乙女淡淡道。木暮瞬間沒能控制住感情。
「爲什麼不告訴我們?! 爲什麼一聲不吭地消失了!你……你如果把老師留下的情報傳給我們的話——?! 」
「……你們也可能被滅口。」
「什……!」
早乙女平靜地答道,反倒是先激動起來的木暮有些畏縮。
她神色凜然。
「雙角會是個不知底細和具體規模的祕密組織。而且,大連寺部長之前還是『十二神將』啊?就算你們實力強大,也不過是初出茅廬的祓魔官和咒搜官,那並非你們能對付的對手。當然,我也是。所以,我從御靈部逃走了。爲了不讓老師的警告白費。」
早乙女嚴肅地說完——
她忽然脫力,缺乏表情的臉上露出了十分少見的苦笑。那是如同細雪一般,朦朧而虛幻的苦笑。
「……不,不對。我是在害怕。所以逃走了。拼命地逃走了。因爲我……和你們兩人不一樣,我很弱。」
早乙女低喃道,從她的語氣中感覺不到卑微。她接受了自己的弱小。她的身上不存在自卑。在咒術的世界中,「弱小」不過是一個要素。她很清楚,有時「弱小」甚至能成爲武器。
即使如此,「弱小」的事實也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不過……你應該還是有機會的吧?『上巳之大祓』後,御靈部遭到舉報,前年夏天也討伐了雙角會。就算不到處逃跑,應該也有很多機會聯絡我們吧?」
「雙角會的威脅消失之後,嗎?但,現在就是它消失後的
結果
。」
「……!」
「老師的警告是正確的。
雙角會很危險
。就算雙角會這個祕密組織在表面上消失了,可潛藏在它內部的真正威脅依舊存在。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它一直都很危險。直到最後,都沒有人能正確地把握到他們真正的危險性。」
兩位護法周身散發出的靈氣,同樣帶有非同尋常的神威。他們現在是神的眷屬。本來不應存在於世。不過,他們和這個神域反倒十分相稱。
「又多了個幹翻那些傢伙的理由。」
「果然是出了什麼問題吧?」
「……對。」
在這種意義上,現在的神田明神毫無疑問是神域。寄宿在相馬多軌子這個依代身上的神,與地底流過的靈脈相連,另一端指向天際坐鎮空中。
不過。
夜叉丸若無其事地說。若是新宿支局的與會者們聽到這話,所有人的表情肯定都會變得凝重起來。不過,對於夜叉丸來說,這樣的預想不過是些細枝末節。身爲神明的多軌子神聖不可侵犯。那麼,不管人們是崇敬還是漠視這位神明,都不成問題。
「樣子有點奇怪,指的是?」
「陣。涼。」
所以,這是爲了自己。爲了挽救三人的失誤。
想問兩人的事還有很多,想說的話更是成倍地多。
「怎麼了?」
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道。這份「可靠」正是過去祓魔局的王牌木暮所擁有的巨大「力量」之一。當然,曾經一時和木暮私下組成搭檔的若宮,也親身體會過木暮的「可靠」。
「我的專業領域是土御門夜光。以及,我知道雙角會和大連寺部長的真正目標也和夜光有關。所以,我就以自己的方式來追查他身上的謎團……可我現在和你們一樣,抵達了這裏。」
說這話的是大友。朋友的目光中,有着和自己與早乙女一樣的怒火。但那不是熊熊燃燒的火焰,而是極其剋制,但如同焰心一般擁有着不可磨滅的高溫。
實際上,他的工作似乎成效顯著。
話雖如此,結論依舊「不明」,也難怪夜叉丸等人會表情陰沉了。
早乙女說。
「木暮先生醒了!」
「
還早哩
。」
她——若宮惠理並不希望過去的學生們爲她報仇。
夜叉丸答道,稍微有點興趣地看向蜘蛛丸。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目前先這樣吧。雖然慚愧,但畢竟看不透主人的意圖。不過,將門公的領域也在逐漸擴大。先守望事態發展比較妥當吧。」
「那個,說起來她的打扮就很奇怪,該怎麼說,氣質很不一般……她在那個角落一直盯着地板,小聲地說『安息吧』之類的……」
她身穿黑色巫女服,垂下左腳蕩在空中,右腳搭在橫樑上,手肘則放在膝蓋上託着臉。雙眼半睜半閉,視線凝視着虛空。如火焰般鮮豔的紅髮彷彿在水中漂盪一般飛舞在空中,裝飾着紅髮的髮飾放出七彩的光芒。她的臉上面無表情。至少,人類無法看透她的表情。
若宮理香是在新宿支局的別棟內收集情報時接到這條短信的。
「今天也沒有變化嗎。」
那是對敵人的憤怒。對獨自揹負祕密的早乙女,以及對擅自行動卻失敗的大友的憤怒。最重要的是,對自己無能爲力的激烈憤怒。「現狀」若無其事地將若宮惠理的悲劇吞沒,由此而生的憤怒在木暮的心中劇烈翻騰。
深夜。此地化爲神域之後,已經過了兩天。
「沒臉見老師啊。」
聽到若宮的提問,女性職員似乎愈發難以啓齒。
她緊緊握住了臨時借用的手機。發來短信的人是姐姐過去在陰陽塾內教授的一名學生,大友陣。雖然報告的內容非常簡潔,但不管語氣再怎麼冷淡,這一報告的意義也極爲重大。在看到短信的時候,若宮不禁發出了歡呼。
「大概是幾歲的孩子?以及奇怪的打扮是?」
☆
兩人聽見木暮的呼喚,迅速回過頭來。三人的視線交錯纏繞,最終結成了一個決心。
「祕密。」
此時。
「那麼,我們就繼續待機?」
「是啊。
能贏
嗎?」
「我不覺得陰陽廳會坐視不管。」
神明所在之地,可稱爲神域。
一名女性職員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環顧周圍。
「大概是高中生吧。她穿着類似巫女服的裝束……不過,黑得像是被墨水染過一樣。頭髮大概長到肩膀,染成了赤紅色……回過神時她就出現在那裏,但轉眼間就不見了。我還以爲是幻術呢。」
隨後。
「我們上吧。」
實際上,正如夜叉丸所說,他們從前天晚上開始就只是在一旁守望着主人。所以他們才放棄了追捕夜光——土御門春虎。回到神田明神,就是爲了弄清主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亦或者是,主人想做些什麼。
早乙女的語氣中流露出些許後悔。
「這下可總算有辦法了……!」
「這很重要。特別是對春虎君來說。」
女職員慌張地說明道。若宮看向她指的角落。那裏看起來——空無一物。若宮歪了歪頭。
夜叉丸嘟囔着。
木暮答道,全身噴發出壯烈的靈氣。
早乙女突然搬出了學生的名字,大友一臉爲難地瞪着她。木暮的脣邊閃過一絲微笑。在這人生最大的危機之時,他由衷感激兩位朋友能陪伴在自己身邊。
「嗯,那傢伙似乎也幹勁十足。」
多軌子的兩位護法,夜叉丸和蜘蛛丸佇立在下方。他們在石臺下仰望着坐在空中的主人。
「結果,我們三個都一樣『輸得很難看』啊。」
「不管怎麼說,和人類時期相比,一切準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既然公主成爲了神明,身爲眷屬的我們就必須習慣主人的尺度纔行。」
「得馬上去見他——啊,也要聯繫一下主編——」
「別說是咒術界,連一般社會都逐漸將我們的主人——
承認爲神
。而且比預想中進度更快。這樣下去,我們總有一天會成爲『那種存在』編入國家機關吧。」
蜘蛛丸問,「誰知道呢」夜叉丸答道。
正如那名職員所說,這下可總算有辦法了。相同的想法溫暖了若宮的心,化爲活力傳遍全身。那是現在新宿支局內所有人最想要的東西——希望。
「禪次朗,我一開始就說了吧。我們雖然『輸了』但還沒有『結束』哩。」
夜叉丸說着說着,笑出了聲。
「有件事我很在意,想去確認一下。給我點時間。」
3
雖然木暮現在已經轉職咒搜官,但獨立祓魔官時期的木暮依舊在職員們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再加上,現在的狀況無比需要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的歸來。
現在在這個地方提到「木暮」,那肯定就是『十二神將』木暮禪次朗。職員們應該已經聽說過下落不明的他在被救出時陷入昏迷的消息,自然也不會放過「他醒了」這句話。
「真是的,這神是降下來了,可現在又給人添了新的麻煩。這位家主大人真是越來越棘手了。」
「在靈性層面上,她現在恐怕正連接着更高的次元——這一表述是否正確還有點微妙——也就是說,那是將門公現世『之前』『所在』的地方。通俗來講就是隱世,『衆神的世界』。不過,我們既不明白箇中緣由,甚至無法確定她是否出於某種理由待在那裏。當然,並非神明的我們來揣測神的心情,可以說既無禮又魯莽。我們只能在一旁守望。」
「啊,剛纔有個女孩子迷路進來了。她的樣子有點奇怪,所以我辦完事之後就回來看看,結果她卻不在這了。」
在場應該沒有人認識若宮。但是,望着她的那一張張臉上,都帶着驚訝與掩飾不住的期待。若宮一言不發——但笑容滿面地——向這些職員們點了點頭。她的笑意瞬間傳遍全場,其中一人甚至「哦哦!」地發出興奮的聲音。
「啥呀。」
「不好說。如果她真的身處神明所在的世界……那是個形而上學的概念性場所。恐怕是個
超越了時間和空間
的『
所在
』吧。那邊的一秒說不定等同於這邊的一年……不對,說到底這種比較很可能沒什麼意義。呵呵,多麼奇妙啊。那個麻煩的公主大人,現在變成了遙不可及的上位存在。這麼說可能有些不敬,但說實話,真是感慨萬分。」
「咦?那孩子去哪了?」
早乙女頓了頓,隨後粗魯地放話道。
「真的嗎?太好了!『神通劍』終於!」
女職員困惑地看着走廊前方。
『三六的三黑鴉』堅定地點了點頭。
「宮地室長在對面吧?」
「也是。從益觀的情報來看,他們似乎正以天海爲中心集結戰力。這回有政府做後盾,根據情況說不定也會出動自衛隊。」
當然,她並不知道,那裏是兩年前某位夜光信徒的殞命之地。
「嗯……」
若宮立刻止步問道。
路過走廊的數名職員都紛紛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這邊。
不過,若是仔細觀察的話,就算是常人也能發現一處異樣。少女垂下眼瞼的左眼中,有兩個瞳孔。那是傳說中平將門的特徵。
「喂。」
「……根據弓削的覺悟而定……說實話,也想要鏡來幫忙。」
「佐竹閣下那邊有聯絡嗎?」
衆人期待的木暮醒了。這怎能不讓人興奮。
「……難道,會一直這樣下去……」
說到佐竹,就是夜叉丸的前身大連寺至道的外甥,佐竹益觀。他是相馬家旁系的執政黨議員。不過,在天海發起舉報之後,他就捨棄了表面身份來協助夜叉丸等人。現在的他正潛入地下,率領相馬家的人展開工作。
「是你之前設想的轟炸嗎?」
現在的新宿支局收容了一部分從『境內』來避難的民衆。不過應該禁止他們進入這個別棟纔對。
若宮一邊操作着手機,一邊快步走向木暮所在的本棟。
她板着那張美麗而稚氣的臉龐,眼中燃起辛辣的怒火。那道火焰與木暮心中燃燒的火焰擁有相同的熱量。
不過,仰望着高貴主人的二位有些陰沉。表情雖然稱不上嚴肅,但隱約流露出一絲困惑。
「我會揪着他的脖子回來的。姑且有點辦法。涼,你就——」
戰意無窮無盡地湧現,並充斥全身。然而腦袋卻十分冷靜。木暮和大友一樣,將怒火化爲焰心,進一步壓縮熱量。
神田明神的境內中有個從地下隆起的天壇。現在,那個天壇的石階上由光粒凝縮成了一扇鳥居形狀的門,高度大約三米。多軌子正坐在其頂端——鳥居橫樑的正中央。
夜叉丸眯起雙眼答道。他注視着多軌子的目光,既像是注視着自己效忠的公主大人,又像是欣賞秀麗藝術品的收藏家。
「畢竟公主現在這個樣子。想動也不能動。雖說如此,也不能給神明臉上抹黑。」
「到那時我們應該去阻止吧」。
「要擊墜飛來的導彈嗎?嘛,這也值得一試。反正,他們沒法無視周邊損害盡情轟炸吧。」
夜叉丸的話裏完全沒有要考慮多軌子人身安全的意思。因爲沒有這個必要。多軌子目前已經不需要物理上的肉體,說到底神明也不會什麼都不做乖乖被炸。
「比起這些,果然還是土御門春虎那邊更值得在意。那天晚上似乎又執行了『泰山府君祭』……」
「公主進入這個狀態時,正好是『泰山府君祭』執行的時點。這其中有什麼因果關係嗎?」
「很有可能。土御門家的『泰山府君祭』也是從
那邊
召喚神明的術式。從結果上看,引發了現世與隱世的靈性交流,讓公主的注意力轉向那邊——這個假設也有一定的說服力。不過,我不太認爲春虎君是看準了這一點,才執行『泰山府君祭』的。充其量是偶然的結果吧。……偏偏在最後的關鍵時刻,運氣實在是有夠好。」
夜叉丸的臉上浮現出冷笑。事實上,前天晚上若是多軌子的身上沒有產生異變的話,春虎應該就會被夜叉丸他們帶到她面前吧。至少,那時的他沒有餘力扭轉這個命運。
但現實是,春虎目前依舊可以自由行動,恐怕也在虎視眈眈地摸索起死回生的手段。雖然站在夜叉丸的立場上可能不該說這話,但他覺得這樣纔是北辰王。
「事情不會就此結束,他肯定會再次出手吧。我很期待。」
那是夜叉丸的真心話。直到現在,他依舊是土御門夜光的「粉絲」。自然會在意夜光的思考和手段。
不過。
「夜叉丸,期待有害公主的行爲是否過於不敬?」
另一邊的蜘蛛丸聽到搭檔的發言,極爲認真地勸諫道。
「嗯。」
夜叉丸回以意味深長的視線。
「蜘蛛丸。不對,六人部君。你果然變了呢。」
「……指的是什麼?」
「人格——更準確地說,是『人性』吧。這也理所當然。我們捨棄物質上的身體成爲靈性存在,早就不是人類了。這樣一來,若是靈性上的存在方式會隨着主人變化的話,那麼思考和情感自然也會變。不如說,沒怎麼變的我才比較特殊。嘛,這話由自己來說有點怪,但可能是因爲自我意識很強,所以變化比較小吧。道摩法師也是其中一個典型例子。」
夜叉丸喋喋不休地說完,單片鏡後方的眼睛裏浮現出冷酷的光芒。
「隅田川嗎。真懷念啊。大家上次一起來看煙花是什麼時候了?過了多少年啊?」
但是,像是在嘲笑宮地的努力一般,他的靈力加大馬力,瞄準一瞬的縫隙,扯斷了他的繮繩。
「總之先搞個手機來。或者公共電話什麼的。必須聯繫小夏她們。」
集中精神,潛入自己的內心深處。
「我贊成。」
夜叉丸確認道。圓形的單片鏡反射光芒,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宮地。
「……難道說?! 」
在一片漆黑之中,身材矮小的陰陽師的眼眸裏閃爍着通透的光芒。
「現在,相馬的夙願已成。所以,這之後是我的願望。掀起世界的靈性變革。以公主的存在爲中心,激活世界的靈氣。若是將門公作爲新的神明被現世接受——遍佈世界並化爲一體的話,這個世界將會發生改變吧。
數萬人擁有見鬼之才
,
得以操縱咒術
。咒術融入世界——成爲
理所當然之物
。」
☆
實在是令人驚歎且頭暈目眩的巨大成果。儘管如此,現在的夜叉丸正說着「下一步」的話題。當然,那也是「認真」的。
「你願意接受我之前的提案嗎?」
說實話,不覺得現在的自己還有正常的判斷力。這可能只是早就被瘋狂侵蝕的腦袋在胡攪蠻纏罷了。
沒辦法。自己只是在虛度時光。那麼,至少得好好給自己做個了結。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不過他——」
在縫隙中的最深處。宮地面對着牆壁與裸露的地基,坐在一片黑暗之中。
突然,泰純膝上的式盤發出尖銳的聲響,高速旋轉着。盤上出現了裂痕。
他詢問着坐在後座上戴着眼鏡身穿和服的一名男子。
夜叉丸低頭俯視腳下。那冷徹的目光中混雜着些許憐憫。
自己的聲音在如同洞穴的地下回響。聲音嘶啞而駭人,完全不像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塵土飛揚的凝重空氣,因高溫的餘熱搖晃着。
神田明神的底下,有個祕密的地下室。那裏長年藏着擁有石階舞臺與四個鳥居的天壇。現在天壇浮到地表上,地下室因爲大地隆起,所有的空間幾乎都被佔滿。雖然看起來馬上就要崩塌,不過它並沒有被完全掩埋,而是在些微縫隙中依舊保留着地下室的模樣。
這話與其說是異想天開,不如說是莫名其妙的胡言亂語。不過,他知道夜叉丸是認真的。他——他們一直都是「認真」的。他們總是在「認真」地改變咒術界,着手準備降神。於是他們支配了陰陽廳,令平將門降臨於世。
不過,她就好像換了個人——更準確地說,完全不覺得她和自己一樣是「人類」。她的周圍飛舞着光粒,彷彿只有那塊地方與世隔絕一般。
「……所以說,交給我定才麻煩啊。既然都定了,幹嘛不乾脆全定下來呢。」
不過,該做的事還沒有結束。 不如說接下來纔是正題。
黎明之時,一輛車停在無人的街邊。
如同熊一般魁梧的男子,和一位嬌小的女性。兩人的額頭上都刻有×形的咒印。
怎麼辦?宮地的嘴角泛出苦笑。
兩人不由得感傷起來,疲憊程度可見一斑。不過,在預約溫泉之前,還有好幾個不得不跨越的——極高難度的困難。
地面炙烤着夜晚的空氣,產生搖曳的陽炎。強烈的火氣混入大氣,擾亂了境內漫天飛舞的光粒。
被倉橋等人逮捕的兩人是在前天清晨,倉橋與相馬執行降神後的第二天早上,從被關着的建築裏逃出來的。留下來看守的相馬家的人似乎亂成一團,所以兩人就趁機踹破門強行闖了出來。一出房間之後他們就明白了看守陷入混亂的理由。畢竟,周圍的靈氣不僅徹底變質,還有相當於Phase3的動態靈災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要是有那個閒心,他們也想絕望地大喊大叫。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那一帶已經完全無法用常理來解釋了。就算稍微離得遠了點,發生什麼事也都不奇怪。
「你還真是惡劣。」
他無奈地說,「別大意哦,老公」副駕駛座上傳來聲音。
夜叉丸若無其事地冷靜說道。
「簡直就像達摩大師啊。但不管你怎麼努力,從客觀角度上看已經『撐不住』了吧。果然,你的力量也受到了將門公的影響。大概明天就會突破極限。」
過去的部下們。
不過,就在一小時前,終於成功找到並救出了他。雖說分家的人要做本家的式神是土御門的『家規』,但鷹寬這下也算是不辱式神之名,大展身手了一番。
粗暴的光芒撕裂地下,驅逐了黑暗。熱浪吹飛袈裟的袖子。宮地眉間的皺紋愈發深刻,他使勁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全力壓制住狂暴的力量。
泰純呻吟道,鷹寬和千鶴也跟隨着泰純的視線——一同啞口無言,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倒是想快點解開咒力封印。居然要不靠咒術來脫離,搜索,救援,然後逃亡……等這事結束了得好好去溫泉療養一下。」
雖說如此。
「沒關係。據我所『見』,這附近的靈氣似乎沒有異常。真是的,還好沒有連見鬼之才都一起封印掉。要是連靈氣都『看』不到,那可怎麼辦啊。」
「他差不多快到極限了。稍微和他談一談吧。」
永不滿足的渴望。那源源不斷的動力對宮地來說簡直難以置信,像謊言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怎麼樣,這附近能讀星了嗎?」
「現在的你,對倉橋的死也沒什麼感覺吧?」
宮地一邊抱怨着,一邊支起膝蓋,搖搖晃晃地起身。
自己已經成了無主之劍,失去了揮動的理由。若是腐爛的話這麼爛掉也行,就算斷了也無所謂。
一位中年男性搖下駕駛座的車窗,探出了頭。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行動呢……看這靈氣擴散的狀況,估計陰陽廳和祓魔局都被吞沒了吧……」
緩緩循環自身的靈力,一點一滴地將其滲入大地。
不過。
泰純平淡地說。鷹寬苦笑着答道。
但不巧的是,兩人沒有陷入混亂的閒情逸致。他們在襲擊一名看守並搶奪車輛後,立刻展開了行動。到現在終於把眼下該做的事都做完,逃到姑且算是安全的地方。順便還得想方設法躲過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靈災。
就在此時。
一臉陰沉地讀星的男子,是土御門家現任當家土御門泰純。他被囚禁在了和鷹寬等人不同的地方。兩天前逃出的鷹寬他們之所以還留在這個危險地帶,就是因爲遲遲找不到他。畢竟,連看守都不知道泰純的所在地,完全沒有線索。也不能使用咒術,總之就只能地毯式搜索想到的地方了。
「……嗯?對了……」
☆
鷹寬和千鶴慌忙回頭看向後座。泰純則猛然抬頭,望着窗外。
「夏目要是還帶着手機就好了。」
不過,要怎麼做……
他打從前天起就沒換下這身袈裟,只是輕輕閉上雙眼,一心一意地打坐唸經。
「這裏似乎可以了。不過……和以前讀到的星象比起來,羣星的軌跡急劇變化……而且,現在
依舊在動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局面……」
背後傳來聲音,即將崩塌的地面入口射進光芒,緊接着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具體做法就交給你來定。」
事到如今也不想改變宗旨,而且也沒有其他的方向。那麼……至少當成祭奠長官的最後一件工作吧。
男子雙手搭在膝上的六壬式盤上,喃喃道。
鷹寬一邊應着千鶴,一邊拼命轉動腦筋。不管怎麼說,得先收集情報。鷹寬將右手放在方向盤上,艱難地扭過身體回頭問道。
即使如此,想到這個主意之後,自己的心靈確實輕鬆了不少,就這樣吧,宮地決定了。
夜叉丸沉默了一會。忽然,他熄滅光球,光明與黑暗瞬間切換。
夜叉丸手心朝上,用咒術生出了一個小小的光球。他讓光球飛向宮地,被照亮的宮地保持打坐的姿勢,垂着頭向後一瞥。望向這邊的眼眸渾濁而沒有生氣。從中看不到疲勞之外的感情。
他低垂着頭,鏡片後的視線十分犀利。
在倉橋死去的現在,他深信自己已經失去了維繫此世的理由……但反正都要做,不如幫他們攢攢經驗如何。這麼一想,弓削的指導也挺半途而廢的。木暮和鏡,以及滋嶽,還有很多值得教給他們的事情。應該還有吧。
「嗯,我知道。現在問題在於宮地君那邊。」
宮地揚起扭曲的嘴角。
那是從前一直排除主觀想法,只是隨波逐流地活着的宮地磐夫這個男人,在最後的最後憑藉自己的意志作出的選擇。
「這也是倉橋的願望。是『倉橋源司的夢想』。你會怎麼辦?」
熱浪瞬間膨脹。
泰純的視線轉向了架在神田川上的橋。無人通行的橋樑正中央,有個沐浴着月光與燈光,像是從黑夜之中被切分出來的黑色人影。
「啊,是隅田川。結果跑到淺草來了,這樣算是徹底甩掉了吧?總算在天亮之前逃到外面了嗎。哎呀,太不容易了。」
相馬多軌子。既是相馬家的當家,也是敵人擁戴的巫女公主。
「可以這樣做嗎?」
「問我怎麼辦,我也無路可走。既然無路可走,那就做吧。」
他們是土御門鷹寬和千鶴,土御門分家的夫婦。
不用他說這邊也心知肚明。
火焰消失,黑暗再次籠罩周圍。那是如同灌入墨水一般純粹的黑暗。不過,釋放出的熱量再次炙烤地表。宛如強行被鎖鏈繫住的野獸,在黑暗中憤怒地發出憎恨的低吼。
「西邊嗎。不過也不能再衝到裏面去,只能繞一圈了。」
再次陷入黑暗的地下,迴盪着夜叉丸的聲音,最後消失了。
「……嗯。」
「什麼!這是?! 」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巫女服的少女。她的身影在光芒的照耀下顯得更加深邃,但唯獨頭髮如火焰般赤紅。泰純雖然沒有見過她,但鷹寬和千鶴兩人在被敵人抓住時和她有過一面之緣。
現在,寶劍第一次擁有了自行揮舞的意志。
宮地忽然想到了什麼,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像是要抓住這個主意似的摸了摸鬍子。
突然間,大地微微震動,地底湧現出一股熱量。
「泰純和優子結婚的那年吧……呃,是多少年前來着?感覺像前世發生的事,又好像才過了幾年。」
「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吧,宮地君。」
咒術的火焰舔舐地表。
坐在車上的一對男女無力地深深嘆了口氣。
「……嗯……新宿。祓魔局新宿支局,聚集了很多星星。」
而且,其周身散發出的靈氣,非凡到只能用「神氣」來形容。
三人全身凍結,但又入了迷地凝視着橋上的多軌子。另一邊,多軌子並沒有注意到他們,只是仰望着天空。本想試圖確認她在看些什麼,但空中什麼也沒有。至少在人眼範圍內看不出異狀。
不過——
不知爲何,仰望天空的少女,看起來似乎十分悲傷、寂寞且痛苦。
她像是在注視着綻放在隅田川上空的虛幻煙火。
「……那是相馬多軌子……吧?」
「首先,那是實體嗎?」
在泰純準備回答鷹寬的下個瞬間,多軌子的身影出現裂核,瞬間消失了。三人再次倒吸了一口氣。少女的身影消失之後,仍然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她在做什麼呢?」
千鶴問道,鷹寬和泰純都無法回答。
不一會,泰純像是在轉換心情似的說。
「走吧,我們必須去完成只有我們才能做的事。」
鷹寬默默點了點頭,一臉嚴肅地操作着擋杆。
載着三名土御門的車輛,再次奔馳在東京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