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炎魔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7萬 字
1
「……開始了啊。」
站在天壇上的夜叉丸,淺淺嘆了口氣望向西邊。
就算距離很遠,也能輕易感知到一股強大的靈力膨脹開來。
那是火之咒力。是宮地。
「在外苑附近嗎。該不該算是公主的誘導……有點微妙啊。」
他低聲喃喃道,抬起頭來。
多軌子現在依舊面無表情地坐在形成天壇的光之鳥居上。
不過。
「沒想到不只是隱世,也跑到了現世玩耍啊。」
夜叉丸仰望上空,雙手叉腰眯起眼來。
儘管多軌子的肉體一動不動,但她其實一直在行動。不過,夜叉丸是從剛剛送宮地離開神田明神的蜘蛛丸那裏收到報告,在明治神宮感知到了多軌子「顯現」的氣息,才知道她出現在現世的東京。
蜘蛛丸很可能不是最早感知到這股氣息的人。恐怕她也在其他地方現身了吧。不過,「地點」這個概念是否還適用於現在的她呢。
「該說是自由自在……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呢。」
夜叉丸揚眉凝視着多軌子。
此時,夜叉丸身邊突然颳起了一陣小小的旋風。
「夜叉丸,聽得到嗎?宮地磐夫的力量解放了。」
從中傳出了蜘蛛丸的聲音。那是搭檔的咒術。「聽得到。」夜叉丸答。
「這邊也確認到了,我馬上開始準備。蜘蛛丸,你就——」
「我要去主人身邊。」
「嗯?」
就在此時。
「應該是。如果這是敵人的總攻擊就有點不妙了。」
當然,夏目也一樣。雖然還有些放心不下,但她不慌不忙。因爲自己該做的事很明確。
不過——
緊接着。
夜叉丸的臉上閃過一抹扭曲的笑容。那是達觀又帶着些許疲憊的苦笑。
不過,夜叉丸的忠誠並不會因此而改變。夜叉丸——大連寺至道雖然不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但他將一切都賭在了多軌子身上。他已經下定決心爲此奉上一切。
「泰純先生!你先去找老爹他們!」
「無禮。」
「土御門春虎,我來試試你。」
面對稍稍有點困惑的多軌子,蜘蛛丸乾脆地說。
夏目下意識地衝了出去。千鶴似乎在喊些什麼,但她完全聽不進去。
「必須習慣主人的尺度——明明是自己放的大話,自己卻這麼不爭氣。不過,我也不一定能適應神明超乎尋常的思考邏輯。嘛,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那個宮地現在失去了主人,如果他因此放棄控制力量的話……
「可惡!」
唯獨自己可能跟不上這長年以來夢寐以求的狀況。如果這個預測真的應驗……雖然遺憾,但那同時也是自己的夙願。
夜叉丸搖了搖頭,甩開了這個諷刺的想法。
「那是他最後的任務。」
☆
那是一張折成長條狀的和紙,寫有祭文的都狀。
多軌子一直在行動——且一直在變化。若她是純粹的觀察對象,求知若渴的自己會對如此豐富的變化感動得興奮不已吧。
夏目果斷地說,所有人都點頭同意。
多軌子對着虛空低語後的下一秒,東南方向便燃起了強大的火焰。即使在新宿支局的屋頂,肉眼也能清楚地看到那火焰。宛如海嘯般的灼熱咒力撲面而來。
那是守護多軌子的八瀨童子之一。並非夜叉丸,而是——
如此強大的咒力,其他人應該也已經感知到了。天海肯定會馬上派『十二神將』們前往宮地那邊——當春虎想到這點的瞬間,廳舍內隨即響起了刺耳的警報。在警報響起的同時,數道強大的靈氣衝出了廳舍。
當然,他並沒有要輕「禮」的意思。
在春虎反應過來之前,『鴉羽』就立即改變了軌道。那道靈氣當場凝練成咒力,化作旋風爆開。突如其來的狂風令春虎在空中亂了陣腳。雖然聽到了泰純的喊聲,但春虎光是保持平衡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夏目神色凜然,朝別棟踏出了一步。
鈴鹿瞪大眼睛叫道。她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可謂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神明的領域應當是至高無上的寶座。如果自己這樣的凡夫俗子無法踏入那個聖域,這實在是讓人又愛又恨。
『千鶴!快去告訴各位,別棟屋頂上出現了相馬多軌子的「影子」和一隻八瀨童子。春虎正在與之交戰——』
待機中的『十二神將』們如離弦之箭般一齊出動。
比夏目等人的反應稍晚一步,新宿支局內響起了警報。局內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夏目不由得渾身一顫。
「我很期待,實在是太期待了。土御門春虎君,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請您退下。這裏就交給我。」
春虎攥緊了拳頭。毫無疑問,那是宮地磐夫。不過,此時釋放出的力量與前幾天對峙時相比有着天壤之別。就算隔這麼遠也能明白。現在的他明顯沒有控制自己釋放出的力量、靈力與咒力。
每個人的臉上都難掩不安,充斥着緊張感。即使如此,他們也沒有亂了陣腳。畢竟事先已經知道無法避免再戰,剛剛也收到泰純的警告,早就做好覺悟了。
得知宮地暴走後,春虎會如何行動呢。
「等下!」
「我們現在就去別棟屋頂,和春虎君會合。」
背後傳來的冷靜嗓音,反而推了春虎一把。
「這樣啊。」
「——春虎君!」
「春虎!先和其他人會合——」
最先感知到的人是秋乃。她忽然渾身僵硬,猛地豎起兔子耳朵。
「這是——那個鬍子大叔?這在暴走吧?! 」
心跳猛然加速,但她並沒有驚慌失措。
「什麼?! 」
「兔耳你冷靜點。天海老爺子應該也考慮過各種情況了。」
「多軌子!我接受剛纔的提議,先換個地方說話!」
但是……他有種漠然的預感。
「八瀨童子!」
戰鬥開始了,對手是解除了力量限制的當代最強陰陽師。不僅如此,如果戰鬥拖延下去,連八瀨童子也很有可能前來參戰。到那時,將會變成陰陽廳集結最後力量的總力戰。
夜叉丸自言自語着,緩緩取出了咒具。
「你不是在尋求和諧嗎?而且,就算是『炎魔』,像那樣釋放力量的話也會——『最後』是什麼意思——?! 」
式符馬上變爲了簡易式——化作立體的影子。但那是個能託在手心裏面的縮小形態。簡易式飄到千鶴眼前,從中傳出泰純緊張的聲音。
「多軌子!你打算幹什麼?! 」
蜘蛛丸沒等夜叉丸回答,就中斷了通話。
黑衣展開了羽翼,春虎的身體飛向空中。多軌子微微一笑。她的身體掠過一陣裂核。
正如夜叉丸對自己的評價一樣,在成爲靈性存在後,他依舊明確保持着曾經的自我,外界對他難以產生影響。反過來說,他應對變化也很遲鈍。面對「神明」這樣犯規的存在——這也理所當然——在潛意識中無法全身心地託付給它。對神之眷屬而言,這是顯而易見的缺陷。
「這是——『炎魔』嗎?! 」
緊接着,夏目也察覺到了那股氣息,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遙遠的彼方傳來了蘊含強烈靈氣的「聲音」,宛如遠距離狙擊一般。
來了。神田明神那時已經足夠驚人,這回更是徹底脫離控制,完全超出了「人類」的範疇。
「不妙——會、會輸掉嗎?! 」
☆
「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就盡力而爲吧。」
春虎呻吟道。
聽到春虎斬釘截鐵的回答,泰純臉色大變。但是,在泰純進一步提出忠告之前,春虎就揚起『鴉羽』,往屋頂地板一蹬。
春虎好不容易在空中調整好了姿勢。一個人影降落在東邊——傳來聲音的某個高層建築的屋頂上。
「春虎君應該還沒有做好準備吧?」
泰純話音未落,簡易式就佈滿裂核,變回了式符。理由隨即一清二楚。別棟的方向傳來了咒術的餘波。
他立刻聯想到了倉橋長官的死亡。雖然和冬兒等人談話的時候也提過這點,宮地既不是「相馬」也不是「雙角會」,他只效忠於倉橋長官個人,以那份忠義來剋制自己。不,那或許和「忠義」這個概念有所不同,宮地大概是出於一己之私才侍奉倉橋的吧。他們的關係已經可以算得上是某種「主人與式神」了。
「——蜘蛛丸?」
那便是支援春虎。現在只需考慮這點展開行動就好。
「——!」
天馬、京子、秋乃和鈴鹿紛紛迅速交換着自己的意見。
那道氣息與宮地的火之咒力不同。是八瀨童子。
他再次高高躍起,逼近這邊。
就算多軌子的「肉體」在神田明神,但現在平將門的確在「靈性層面上」存在於此。即便只有一部分而非整體,應該也有可能干涉他纔對。再加上,既然多軌子比想象中更加偏向「相馬多軌子」的人格,和御靈平將門相比,應該可以施加更加簡略而強大的影響。
老實說很難預判。恐怕他會選擇配合天海行動吧,但正如天馬所說,眼下缺乏情報,要想挑戰平將門尚且過早。不過,無論春虎作出何種選擇,她都會全力支援他。
其他人是誰?是天海以及夏目她們。春虎可以趁現在獨自解決問題,不用讓夥伴們暴露在危險之中。
春虎陷入深深的苦惱之中。他死死握緊拳頭,彷彿要將掌心攥出血來。
「……?! 」
「那是他自己的願望。」
雖然隔着好一段距離看不清臉,但沒有確認的必要。青年釋放出的靈氣強烈至極。
寄宿着平將門的多軌子,是值得自己全心全意侍奉的主人。同時,她也不受自己控制——就如同「火」對宮地而言。雖然這感想有點失禮,我等凡夫俗子似乎實在有些應付不來。夜叉丸痛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足。
多軌子眺望着遠方,有些落寞地答道。春虎頓時語塞。
如今,宿有平將門的多軌子就在春虎眼前。
「春虎?! 」
另一方面,蜘蛛丸則配合着主人的變化,改變了自己的處世之道。剛纔在報告多軌子顯現的氣息時,與身爲式神卻沒能注意到此事而感到羞愧的夜叉丸相比,蜘蛛丸沒有表現出一點驚訝或動搖的樣子。恐怕他從直覺上理解了這件事吧。現在更符合「神之眷屬」這個身份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蜘蛛丸。
「她又出現了。在祓魔局——新宿支局。」
一位青年背靠『境內』的彩雲,傲然地注視着自己。
但是,在天海的計劃中,這場戰鬥不過是佯動。要想打破眼下的僵局,除了封住平將門之外別無他法。並且,唯有春虎能做到這點。
宛如毫無預警的火山噴發。以夏目爲首,在場的京子、天馬、鈴鹿以及千鶴,一齊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不過,這也是個「機會」。就算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但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狀況很有可能會進一步惡化。
在千鶴大喊的瞬間,她的襯衫口袋中迅速飛出了一枚式符。
夏目衝出會客室,開始全速奔跑。
☆
三善感知到宮地的咒力後,天海立即對待機成員——滋嶽、木暮、弓削,以及山城四人下達了緊急出動的命令。
目的在於封殺宮地磐夫的力量。
他們聽從泰純的建言,迅速重新擬定了作戰。作戰現在唐突啓動,天海當場下達指令,命待機的衆人一齊出動。他們幾乎是在支局警鈴響起的同時展開了行動,反應速度非常出色。
話雖如此,但這個作戰的建立與實行難度有着天壤之別。木暮能趕上實屬僥倖——更準確地說,這是擬定作戰的大前提——但現狀依舊絲毫不容樂觀。
目標位於明治神宮外苑。巧的是,兩年前的『上巳再祓』之時,正是在宮地的指揮之下,在此與『奇美拉型』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大友那邊趕不上了嗎……可惡,鏡那個蠢貨,跑哪偷懶去了。」
天海自言自語道。
在對宮地戰中,鏡的咒力十分貴重。而且,鏡使役的式神雪佛是身經百戰的強力護法式。要是他能參戰的話,應該能大大增強己方的戰力。
「天海部長,要聯繫『黑子』嗎?」
「不需要。他應該也察覺到了。」
天海搖頭否決了三善的提議。
輕率聯繫單獨行動中的咒搜官是大忌。在不清楚對方狀況的情形下擅自聯繫他,很可能會對任務造成致命的打擊。當然,這不過是咒搜官時代不成文的規定罷了,但降低前線危險的宗旨依舊很重要。
而且,正如天海跟三善所說,大友應該也能注意到這個變動。即便由於作戰突發,無法傳達具體內容,但若是感知到宮地的咒力,他應該也能自行判斷並展開行動。
「現在『黑子』使役的兩隻鬼,是值得期待的前線戰力。就算他本人狀態不佳,不能直接參與戰鬥,但他光是在現場支援山城氏就相當可靠。」
雖然山城在以宮地爲對手的咒術戰中很難成爲戰力。不過,他負責支援其他獨立官。如果大友也加入其中,的確更能讓人放心一點吧。
不,不只是他們。就算無法成爲直接的戰力,只要多少能幫上忙……
「上了年紀的人就別逞強了。」
三善刻意叮囑道。在背後待命的水仙也擔心地望着天海。
「切!」天海不顧形象地罵出聲來。
「冬兒……」
冬兒做得很好。之前春虎從外部施加「壓力」,強行抑制了冬兒的鬼氣。但現在需要修正封印的術式,所以把這個應急處理解開了。冬兒之所以沒有暴走,是因爲他憑藉自己的意志壓住了鬼氣。
「什麼?」
「我說你啊。」
「……春虎應該回來了吧?」
正如三善所說,此次天海將泰純的『讀星』看成是宮地單獨行動的預兆。不過,這實際上也是賭博。
「既然鷹寬都說到這個份上阻止你了,就算你用這種狀態趕到大家的身邊,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儘管好久不見,但兒子這個年輕氣盛的親友還是老樣子。
「天海大人並非悠哉地坐在這裏。雖然我知道出擊的成員非常辛苦,但留在這的各位也很辛苦。大家都揹負着自己的責任,而且無法互相交換。」
「姐姐說得對。再說了,天海大人並非沒有參戰。戰場的狀況由我們與三善大人逐一報告。儘管在戰術方面難以下達具體指示,但負責戰略層面指揮的正是天海大人。」
「有報告稱,他和土御門一家會合之後進入了支局。」
「我不知道現在要開始幹什麼,只要那不是在半年之後,你就得往後稍稍。」
「倉橋塾長?! 」
隨後,會議室的窗戶玻璃劇烈震動,有幾塊甚至出現了裂痕。
如果這次宮地的暴走也在對方的意料之外,他們很可能會爲了處理事態而展開行動。就算他們可以無視陰陽廳,也未必會放着暴走的宮地不管。
「地點呢?」
「好久不見。雖然我能力有限,但聽說你在找陰陽醫,就過來瞧瞧能不能搭把手。別看我這樣,在這方面還是有些經驗的,應該能助你一臂之力。」
但是。
「喂,冬兒!」
「他朝着別棟——
來了
。」
「塾長!你不會到現在纔來阻止我吧?」
「他在別棟的屋頂上——土御門春虎氏也在。他們正在交戰——這可不妙啊。」
不過。
在場兩位陰陽醫中的一人開始冒着冷汗打起退堂鼓來。這兩位正代替咒力被封印的鷹寬,遵循他的指示合力改寫冬兒身上的封印術式。另外一人也鐵青着臉,膝蓋不時顫抖。
「太過樂觀是很危險的,姐姐。至少,在敗局已定的情況下,拜託他幫忙掩護撤退吧。」
「……有動靜了。」
「果然只能先移動到特別處置室……再這樣下去,很難繼續操作術式。需要在強化封印的基礎之上,花時間一點一點地祓除鬼氣……」
準備向天海提議的三善突然停住話頭,瞪大了雙眼。稍遲半拍後,白蘭和玄菊兩人也都猛地顫了一下。
即使如此,也不能輕視冬兒把身體逼入絕境而產生的「後果」。該說這是因爲冬兒太不「成熟」,還是因爲環境太過「嚴苛」呢?
玄菊一臉嚴肅地說道。白蘭雖然有些畏縮,但天海和三善都沒有動搖。
「就在
這裏
。」
「這種問題我早就想過無數次了。只要我還能動,不管是變成盾牌還是作爲誘餌,應該總有我能做的。如果還是會拖大家後腿的話,在變成累贅之前我會自爆的。」
「可是,天海大人,這次應該要讓他保留實力吧?」
鷹寬也不知道答案。「老爹!」面對一再請求的冬兒,他無言以對。
「……不,目前還沒事。就算表面『看』到的封印崩潰了,內側的封印應該也會馬上啓動。不如說,咒力的流向纔是問題。要是壞得一乾二淨倒還好,如果封印壞得不夠徹底……不,即使如此,第三封咒的基礎部分還可以……但鬼氣這麼活躍,不知道周圍的結界還撐得住嗎……」
「冬兒!」
「也就是說,還有一半可以亂來的餘地咯。」
天海的眼神頓時犀利起來。
☆
「難道你要讓我老老實實躺在牀上祈禱嗎?如果我願意接受這種做法,當初就不會選擇跟着春虎走陰陽師這條路了。」
如冬兒所說,最開始爲他這個生靈改寫封印的人是鷹寬。爲了下定決心成爲陰陽師的冬兒,鷹寬沒有單純封印潛藏在他身上的鬼,而是讓他能夠利用這份力量。雖說這是拓寬冬兒選擇的一種處理方法,但在不同的人眼中,這種行爲可能也算是一種「邪道」。如果鷹寬只是鄉下的一介陰陽醫——如果他不是前咒搜官的話,也不會想到這個主意。
但是,無法就此斷定敵人「不會行動」。
冬兒的這句話——以及他在這瞬間流露出的哀求般的表情,刺痛了鷹寬的心。
鷹寬耐心地勸說着血氣上湧的冬兒。
「那就拜託您十萬火急地做完那有限的措施吧。現在什麼時候開始打都不奇怪。」
面對一臉複雜的天海,白蘭立刻反駁道「不對,天海大人。」
「之前的封印術式已經面目全非,不是稍微調整一下就能解決的。只能在保留原本封印框架的基礎之上施加嶄新的術式。但是,眼下冬兒身上鬼的力量太強了,沒辦法隨隨便便下手。我能採取的措施很有限。」
「不……謝謝您,但真的可以嗎?現在——」
但是,鷹寬看重兒子的親友,給了他選擇的機會。
和現在的冬兒一樣,鷹寬也曾多次站在人生的分歧點上,被迫作出選擇。自己亂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當然,那時的鷹寬比現在的冬兒成熟得多……這種說法根本無法成爲他干涉冬兒選擇的依據。
美代如此說道。她一臉平靜,筆直地走到冬兒面前。
一位老婦人走進房間。「是『前』塾長哦。」她優雅地微笑道。她是倉橋家的前任當家,倉橋美代。
「是啊。確實,現在已經太遲了。」
他成長了,變強了,能夠泰然面對自己被鬼附身的缺點。不僅如此,他還克服並吸收了令人絕望的缺點,將其化作自己的養分。
玄菊緊接着說。比起安慰天海,她那真摯的語氣更像是當事者臨戰時的責任感。
「老爹!我剛纔就一直在說!只要先讓我恢復到可以戰鬥就行了!如果做不到這點,至少讓我能從這裏出去!」
冬兒沒有必要急着去送死。而且,他本來就是個聰明到甚至讓人覺得有些老成的青年。他應該能客觀看待自己的狀態與戰況,從而作出恰當的判斷。
「全、全軍覆沒?玄菊?! 」
「哪邊。相馬多軌子嗎——」
聽到冬兒的反問,鷹寬一時語塞。如他所說,無法保證還有「下次」。不如說,沒有「下次」的可能性更高。
「三善。」
客觀來看,敵人事到如今再來準備某種陷阱的概率確實很低。不僅如此,從對方在平將門降臨後沒有任何行動這點來看,他們很可能已經不把陰陽廳放在眼裏了。實際上,天海自己也很清楚,現在的陰陽廳對敵人來說完全不成威脅。
「土御門先生,這樣下去不行!如果再繼續幹涉術式的話,封印就要崩潰了!」
「土御門宗家的『讀星』值得信賴,但他無法讀到靈性存在的星象。實際上,他自己就是因爲讀不到八瀨童子的星象從而被捕的。更別說預測將門公降臨後的動向了。」
畢竟,對手是那個宮地。「很有可能」會出現「全軍覆沒」這個結果。
冬兒拓寬了鷹寬給予的選擇,並且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鷹寬幫助冬兒開拓了通往將來的道路。
然而,鷹寬眯起眼,盯着冬兒說。
「打擾了,鷹寬。需要幫忙嗎?」
面對在咒性監獄裏咆哮的冬兒,鷹寬苦着張臉吼了回去。
「就算如此,也應該讓他加入後援部隊。雖說真正的目標是將門公,但萬一『十二神將』的各位在這裏全軍覆沒,那就得不償失了。」
「我贊成玄菊小姐的意見。因爲這次作戰決定得非常突然,還沒有和土御門春虎氏詳細討論過。應該馬上——」
另一方面,冬兒也變了很多。那並不是指鬼化程度有多深刻,而是指人格方面——比如說,即使被鬼化侵蝕得十分嚴重,他的眼神依舊堅強不屈,筆直地注視着未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傲然地談笑風生,從中也能感受到他的柔軟與強韌。
但是,由於鬼的力量過於強大,再加上鬼化程度太深,冬兒用來抑制自身的咒力中,也已經混入了鬼氣。
象徵着鬼的假面,是冬兒鬼化的證明。半是透明半是實體化的面具深處,如火焰般熾熱的眼神筆直地注視着鷹寬。
狂風大作。雖然咒力被封的天海「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陣如同大刀揮舞般的強風,肯定不是單純的自然現象。
「冷靜點。你仔細想想。塾長說得沒錯,現在的你無法發揮原本的力量。既然如此,從長遠的角度上看,努力恢復身體不是更能幫到大家嗎?」
「我也重複過很多次了吧!你現在的狀態根本沒法這樣!要是再繼續亂來的話,很可能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更準確地說,有一半已經沒救了!」
三善一動不動,淡淡地答道。
「沒什麼可不可以的,我早就退居幕後了。現在連讀星都讀不了,待在天海君身邊也沒什麼用。而且……這邊看起來不僅需要陰陽醫,還需要教育者出面——不,不對。我就單純以長輩的身份來幫點忙吧。」
聽到美代的話,鷹寬不由得喫了一驚,「但是。」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
「我也不想變成鬼啊。老實說,一想到可能會死,就害怕得發抖。但是,我唯獨不想在這裏放棄,到事後再來後悔。」
「老爹。最開始給了我『選擇權』的人,是你吧。」
「彆強人所難了,冬兒!要我說多少次,你這情況現在可沒法立馬處理!」
「我要自己決定自己該做的事。我一直都是這麼走過來的。就算是我這樣的垃圾,也有拼死都無法讓步的東西。這次也是一樣。我會貫徹自己的意志。」
「我可擅長插隊了。」
「老爹,還沒好嗎?」
三善瞪着別棟的方向,苦澀地說道。天海用力咂了一下舌頭,取出手機。
「是八瀨童子。不對,相馬多軌子也『在』?至少,前者的確沒錯。」
結界目前還撐得住。但只要走錯一步,估計馬上就會被彈飛吧。
實際上,「這裏」無疑也是戰場。由於出現了巨大的火柱,各界的詢問蜂擁而至。而且,除了『境內』,還要對神宮外苑附近一帶下達避難指示,實行交通管制,安排消防救援。該做的事數不勝數。後方蔓延着和前線截然不同的緊張感。
「……是之前在御茶水和木暮氏發生過沖突的個體。記得是叫,蜘蛛丸。」
誰也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作出決定生死的選擇。
明明都到這個時候了,鷹寬卻忍不住苦笑。
其中最讓人緊張的,便是敵陣中宮地「之外」的動向。
「我知道!但……但對手是那個宮地啊?光把手下的人送出去,自己卻悠哉地坐在這裏……老子實在是忍不了!」
鷹寬將注意力從冬兒的封印上移開,轉向了覆蓋牀鋪的那個結界上。如果沒有這個結界隔絕鬼氣的話,別說自己,就連在場的兩名陰陽醫也會動彈不得吧。
是咒術。
然而,如果現在冬兒即將做出的決定是這個選擇的終點……那麼,這做法真的對嗎?
幾分鐘前,支局內響起了警報。不過,在警報消失後,支局的騷動反而愈發響亮。即使鷹寬和冬兒現在位於支局角落的前咒具保管室內,他們也能清楚感受到局內的緊張感。
「長遠的角度?老爹,你覺得還有『下次』嗎?」
冬兒斬釘截鐵地說。鷹寬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沒有能勸冬兒的話了。
美代苦笑着嘆了口氣。
「是啊。實際上,什麼纔是正確答案,就算是上了年紀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恩師的話語沉重地滲入了鷹寬的心。
「但是,冬兒同學。我這個上了年紀的人,還是能告訴你一件事。」
美代緩緩挺直脊背,平靜而堅定地注視着冬兒,繼續往下說。
「正確答案,
並不是選擇而是創造出來的
。
你要將你的選擇導向正解
。」
冬兒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鷹寬在內心暗暗佩服。這個人果然很擅長「調動」他人。
然而,即使如此,身爲陰陽醫也無法否定眼前的現實。
他已經束手無策了。不管當事人再怎麼強烈請求,他也無法將現在的冬兒送入戰場。一旦送出去肯定會馬上變成靈災。那已經不是可能,而是嚴峻的現實。鷹寬爲自己的無力感到頭暈目眩。
——就沒有……就沒有什麼方法了嗎?
鷹寬拼命思考着。但那是在看到冬兒的狀態後,就一直在考慮的問題。他得出的結論是——
自己——光靠自己已經無計可施。
此時。
「趕上了。不愧是我。」
從鷹寬身旁傳來一個聲音。他嚇了一大跳回過頭。一名少女不知何時進了房間,她弓着腰,睡眼惺忪地凝視着冬兒,背上揹着一個巨大的登山包。
「你?! 」冬兒大喫一驚。不止是他,兩名陰陽醫和美代也都啞口無言。
「你是——早乙女涼小姐?」
鷹寬對美代說出口的這個名字有印象。記得那是前宮內廳御靈部的夜光研究者。在『上巳大祓』前失蹤,從此下落不明的謎之女性。不過,她看起來太年輕了。若真是同一人物,應該已經快三十歲了,但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少女沒有回答美代的詢問,也沒有理睬兩位陰陽醫和鷹寬。她筆直地注視着冬兒,倏地挺直腰板開口道。
就在此時,『裝甲鬼兵』的機關炮趁機開火。
2
看到遠處高至天際的巨大火柱,弓削膽顫心驚。過去的信賴直接轉化成了龐大的威脅,壓迫着弓削。
不知爲何,她一眼就看出來了。那副微笑之下,充斥着自己難以想象的苦惱。在看到過去的部下們之後,那份苦惱終於得到了些許緩和。
宮地若無其事地摸着鬍子說,任憑袈裟獵獵飛舞。真是的,木暮忍不住想開始抱怨了。
隨後,普通的『Phase3』所望塵莫及的強大靈壓撲面而來。她明明對此再熟悉不過,但還是嚇得動彈不得。
但是,現在不需要同情。
「……啊……」
木暮一喊,滋嶽就指揮後面三臺『裝甲鬼兵』衝上前來。擁有鋼鐵身體和無限體力的『裝甲鬼兵』在地面戰中就跟坦克一樣。而且,它全身都刻有對咒結界的咒紋,在咒術戰中是理想的前衛——也就是盾牌。弓削以三臺『裝甲鬼兵』爲據點靈活地展開咒壁,阻斷了宮地的火焰。
再加上,三架『裝甲鬼兵』氣勢洶洶地追在木暮的摩托和兩臺『FAR』後面。雖然它們可以半自動行駛,但經由主人的命令,暫時列入了滋嶽的指揮之下。
木暮一邊凝視着火中的宮地,一邊驅使摩托橫向滑行。
看來,他比起戰車的炮擊更警戒自己,真是光榮。木暮露出苦笑,舉刀劈向宮地。
「——結界展開!」
選擇毘沙門天陀羅尼的一個理由是,這個咒文不只是單純提高攻擊力,還有全面強化咒力的效果。他想在戰鬥開始前把咒術的威力提高一個檔次。剩下一個理由正如宮地所言。雖然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差,但也不想在世紀決戰一開始就失誤。不過,這樣保守的戰術或許無法打敗宮地吧。
木暮駕駛的自然是他自己的機甲式。鴉天狗們寄身的大型摩托車響應着主人的戰意,勇猛地發出巨大的轟鳴。
一個矮小的人影冷漠地站在強大的火柱之中。實在是難以置信。那平凡的肉體中居然蘊含着如此強大的火焰與靈氣。自己之前究竟是接受了「什麼」的指示,又是被「什麼」幫助了呢。
不過。
「只做好了覺悟!」
「……振作一點。」
這並不是平時的那種演練。現在的狀況下,自然也無法顧及對方的性命。這是一場必須賭上生死的戰鬥。必須與十年間一直陪伴並照顧自己的他戰鬥。
「弓削!」
自己必須拯救那個人。必須將他從侵蝕他的苦痛中解放。就算那意味着他生命的終結。
要問爲何——
不,沒打中。
宮地抬起頭,與她四目相交。
主人一聲令下,鴉天狗們隨即衝出了摩托車。宮地的注意力集中在急速逼近的木暮身上。
那並不是「攻擊」,而是宮地將注意力轉向這邊時,他的靈氣自主作出的反應。然而,要是迎面接下這依附在熱浪上的強大靈氣,肯定沒法全身而退。就算是專業陰陽師也會瞬間失去戰鬥能力。
不止是他。兩人後方還跟着另外一臺『FAR』,這臺上面坐着山城。每一臺『FAR』都是滋嶽透過飛在上空的泛用式『迦樓羅』來進行遠距離操作的。
「?! 」
方纔做好的那份覺悟,在下個瞬間彷彿馬上就要土崩瓦解。不過,那並不只是出於力量差距帶來的絕望。
隨後——
「很好!先按計劃行動。但反正肯定沒法那麼順利。總之隨機應變,不要放鬆警惕!」
木暮跨坐在摩托車上,下意識地拔出了腰間的愛刀。銀光一閃,劈開了逼近的熱浪。
宮地抬起頭說。
與弓削並行的木暮,努力蓋過風聲大喊道。他的語氣和話裏的內容相反,蘊含着強烈的戰意。
木暮揮舞神刀,駕駛摩托穿過宮地身邊,保持最低限度的距離急轉彎後,再次面向了他。
感情突破了理性在尖叫。和勝負無關,自己
不想戰鬥
。
他稍稍頓了頓,微微一笑。
曾經忘記,抑或是下意識間忽視的往昔記憶,如海嘯般淹沒了弓削的身體。
那道火焰曾經有多麼可靠,自己曾經有多少次爲之暗暗驕傲呢。
記得在自己放跑靈災讓損害擴大時,他迅速跟進補救,一起做檢討並指導到天亮。
記得在寒冷的初雪之中,等待善後處理結束時不經意的交談。記得他穿插在嚴苛訓練間的無聊笑話,和對此依舊忍俊不禁的自己。記得在抱怨雜務停滯不前時,他找的蹩腳藉口和苦笑。記得在被『D』的絕望壓垮之前,鬍子拉碴的他穿着袈裟匆忙現身。記得在夜班結束時,一起喫的便利店飯糰的味道。
「……嗯,終於來了嗎。」
「……毘沙門天陀羅尼?難得的第一擊,爲何不用詠唱時間較長的『天狗經』……啊對了,你剛剛纔解開封印對吧。得先熱個身,嗯……」
如果是平將門是「神明」的話……那「這」不也是「神明」嗎?
在那瞬間,弓削心中狂亂的感情頓時平息下來。
最後,自己是主攻手。作爲主要戰力的攻擊手。也就是說,自己必須在對宮地戰中打出關鍵一擊。
「唵・地舍那吠室羅・摩拏野摩賀羅惹野藥迦灑・地婆哆那謨婆誐縛帝摩多羅跋馱儞・娑婆訶!」
着彈的前一刻,火焰凝聚成了一把超高溫的劍,劈開了迫近的炮彈。宮地根本無需出手,他的火焰就先討伐了敵人。
熱浪襲來。木暮拔刀劈開熱浪。戰鬥開始了。但自己的心還沒有跟上。
「……宮地、室長……」
「弓削!做好覺悟了嗎?」
這真的是「人類」嗎?
靈力與靈力碰撞,咒力的狂風肆虐暴走。宮地身上升騰的火柱搖晃着潰散開來,火花四濺灑向周圍,但全部被弓削的結界擋下了。
熱浪從右側席捲而來。就好像探頭看向噴發的火山口。空氣在肺裏灼燒。好熱。背後瞬間噴出汗液——但身體內部卻冰冷得快要凍結。
「連這裏都能感受到熱量。真可怕……!」
理性拼命壓抑着在關鍵時刻暴走的感情。她試圖壓抑……但根本控制不住。腦袋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自己接下來應該幹些什麼。
隨後。
「是!」

☆
弓削原本打算堅定地回答,可聲音還是不爭氣地有些顫抖。心臟也跳得飛快。
「……嗯,終於來了嗎。」
木暮警覺地觀察着宮地,同時迅速瞥了眼弓削。
另外,無需木暮下令,山城就消去了身影。他在衝入戰場之前,就隱形並離開了『FAR』。畢竟他是游擊手。說實話,想要奇襲有火焰保護的宮地應該很困難,但反過來說,他可以採取除此之外的任何行動。他的活躍可能會左右戰局。
這戰力用來對付一名陰陽師明顯過剩。如果那名陰陽師不是宮地的話。
沒過多久就能看到前方的國立競技場了。從競技場旁邊穿過,朝神宮外苑前進。推倒攔截車輛的路障,從聖德紀念繪畫館前的道路進入場內。
自己無法面對這場戰鬥。
宮地還是弓削所熟知的那個宮地。他有些困擾地笑着,那是她至今爲止見過無數次的微笑。是爲了不讓周圍人感到壓力,一直刻意掛在臉上的笑容。
隔壁慢了一拍才傳來回應,但感覺嗓音比剛纔更加堅定。本以爲她會在一如往常的宮地面前亂了陣腳,但這似乎反而讓她下定了決心。木暮在覺得她十分可靠的同時,也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在逼她做殘酷的事。
雖然宮地沒有作出木暮所戒備的反擊……
炮彈的餘波化作衝擊,吹飛了宮地的袈裟。然而,宮地的視線完全不爲所動。他的注意力依舊筆直地朝向木暮。
弓削此生最不能輸的一場戰鬥開始了。
這是身經百戰的滋嶽打出的一記妙招。與洗練的現代兵器不同的古老炮聲轟然響起。炮彈貫穿火焰,命中宮地的肉身——
「滋嶽先生!」
「上!」
「抱歉。」
宮地位於神宮外苑軟式棒球場的中央,是周圍一帶最爲開闊的地方——因此,也曾被選爲兩年前『上巳再祓』時迎擊『奇美拉型』的地點。宮地故意選擇這個地方,是想多少減輕一些對周圍的損害——還是單純的感傷呢。
記得在『陰陽Ⅰ種』的測試前日,他笑着帶因不安而訓練過度的自己去喫飯。
在戰鬥開始前就打退堂鼓像什麼樣子。而且現在自己不是一個人,有可靠的同伴一起。
不要
。
記得與他初次見面時的緊張感,以及他那意料之外平易近人的態度。記得初次見識到他強悍實力時的驚愕,以及看到他依舊帶着往常微笑的安心感。記得第一次現場實戰的慌亂,還有他默默在背後支持自己的信賴感。
無數記憶忽然湧上心頭。回憶如氣泡般猛然彈開湖底的泥土冒了出來,擾亂了弓削的心。
恐懼支配着弓削。她渾身顫抖,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火柱吸引。
並不是要殺了他。
弓削用顫抖的聲音低聲叱責自己。
他在那裏。
因爲,那是弓削無比熟悉的那個男人。
因爲
那是宮地
啊。
弓削乘着機甲式『FAR』,在無人的馬路上飛奔。
「阿刀冬兒,來做個交易吧。不過,要和你交易的人並不是我。」
她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因爲,眼前既是如神明般強大的火之化身——同時,他也是
宮地
。
事到如今還想着道歉,實在是很有他的「個性」。然而,如果到現在還保持着自己的「個性」,反而更讓人擔心。
記得在部下擅自先行身受重傷時,他默默陪在因力不從心而哭泣的自己身邊,給予無聲的支持。
木暮迅速單手結印,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寶刀,瞄準宮地和火柱劈斬而下。增幅的靈力衝出刀身,毫不留情地砍向宮地。
「室長!我聽說長官已經死了。事到如今你不需要再盡守忠義了吧!」
「抱歉,木暮。我單純想對這事負責到底。」
「您別說笑了!要想負責的話,首先對背叛的部下和市民負起責任吧!」
「真刺耳啊——雖然想這麼說,但不巧我已經對這種感情麻木了。」
宮地邊笑邊悠閒地結下手印。手印如呼吸般自然,完美到無懈可擊——甚至產生了一種美感。
根本印。
「——曩莫・薩嚩・怛佗孽帝毘藥・薩嚩・目契毘藥・薩嚩佗・怛囉吒・贊拏・摩訶潞灑拏・欠・佉呬佉呬・薩嚩・尾覲南・吽怛囉吒・憾𤚥」
金剛手最勝根本大陀羅尼。是火界咒。然而,那是多麼強大的火界咒啊。細密、廣大、濃厚、鮮明。熊熊燃燒的火焰實在過於神聖,令木暮不由得看入了迷。
若是能被此火燒灼,也死而無憾。他的心中甚至湧現出這種想法。恐怕這是有史以來首屈一指的火界咒吧。
「唵・修利摩利・摩摩利摩利・修修利・娑婆訶!」
弓削詠唱烏樞沙摩明王真言,將咒壁集中在木暮前方。緊接着,宮地的火界咒便襲捲而來。木暮眼前的結界激烈地閃爍着——產生了裂核。弓削全力張開的咒性防壁,在如此龐大的負荷下,恐怕撐不了多久就會迎來極限。
但弓削爭取來的幾秒鐘,給了木暮足夠的緩衝時間。
木暮不會將這份機會用於防守。
「唵・地舍那吠室羅・摩拏野摩賀羅惹野藥迦灑・地婆哆那謨婆誐縛帝摩多羅跋馱儞・娑婆訶!」
他再度詠唱疊加毘沙門天陀羅尼,將調伏怨敵的軍神加護收束在刀身上。
防壁崩塌,木暮的劍氣斬開了襲來的火焰。他在揮劍的同時,命令自己的式神驅使摩托往前猛衝。
那是以一劍之力阻止Phase4——擋下蜂擁而至的靈災羣並開拓前路的操作。他曾經在和八瀨童子交戰時用過類似的招數,但變換自在的火焰比那時的鵺羣來得更加棘手且強韌。
即使如此。
這便是木暮的戰法。就像宮地只會用火界咒一樣,自己的核心是劍。
「唔哦哦哦……!」
完全沒有自己能插手的餘地。不僅如此,只要鬆懈一瞬,就會因熱浪的壓力解開隱形。山城潛伏在戰場上,死死地咬緊了牙關。
☆
火焰高高躍起——
弓削鞏固木暮的防守。
如果放在平時的話。
是鬼。
紅蓮之火進一步壯大,將護法式們燒得乾乾淨淨。
「……不行嗎。」
假如滋嶽派出手頭上的所有式神,將特別定製的『仁王』和『夜叉』悉數扔到戰場上,也只能做到爭取時間罷了。而且肯定撐不過一分鐘。
但是。
「敵人只有一個……只是一個人類。」
『FAR』的開發者富士川重工的總工程師大喊着報告道。他不顧滋嶽的反對,一同來到了最終決戰的戰場上。「我知道。」滋嶽沒有將注意力從戰場上移開,平靜地答道。
山城剛纔乘坐的『FAR』因熱浪的襲擊驟然變得遲鈍。保護弓削時受到的傷害似乎成了決定性因素。事先展開的咒壁連兩秒都撐不住,受到直擊的盾牌更是灰飛煙滅。腳部和身體都熔化得不成形狀,不過最終成功保護了弓削。滋嶽放棄損壞的『FAR』,專心於控制弓削乘坐的『FAR』和指揮三臺『裝甲鬼兵』。
新的火焰再次爆發,擊退了襲擊者。襲擊者咂了一下舌頭。他以刀身爲盾接住火焰,飛快地後退了幾步。
木暮勇猛地揮舞刀刃。
但是,火焰
更快
。
「『03』徹底停止機能!『05』也快到極限了!」
自己和他有着天壤之別。就算現在依舊無法匹敵宮地,但他毫無疑問是稀世的天才。
然而,『炎魔』泰然自若地正面擋下了木暮的全力。
木暮正在努力奮戰。滋嶽曾經在任務中負上靈障,一時離開過前線。木暮在他迴歸後又調動到了咒搜部,所以這是他久違地親眼「看」到木暮的實力……不知不覺間,居然成長到了如此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另一方面,『裝甲鬼兵』承受住了宮地的火焰。機關炮的牽制能產生明確的效果。
但是,就算是『裝甲鬼兵』,也無法接近宮地。機關炮只能用來牽制罷了。既然宮地是擁有肉體的人類,只要打中一發或者輕輕擦過,恐怕就足以造成致命一擊,但偏偏就是一發都打不中。
不,真正可怕的是「恐怕」會造成「致命一擊」的推測。
不管是『仁王』還是『夜叉』,滋嶽親手強化過的護法式們像紙片一樣輕而易舉地燃燒起來,這最多隻能算是爭取時間。眼前發生的一切正在逐漸破壞山城心中的「常識」。「咒術」的等級不斷提高。
他嘗試將治癒符拋向木暮和弓削提供支援,但效果實在杯水車薪。莫大的無力感甚至讓他想回到童年。然而,現在絲毫沒有那時對未來的天真嚮往,只有絕望橫亙眼前。山城快要被自己的無力壓垮。
眼下,木暮和弓削的奮戰似乎像是封殺了宮地。但宮地看起來還保有餘力。假設他準備各個擊破——比如說先假裝集中火力在弓削身上,再將上前掩護的『裝甲鬼兵』一臺一臺解決掉,最後再擊敗弓削以及木暮。這戰術肯定可行。雖然他說不定是出於某種理由「做不到」這點,可惜滋嶽無法相信這麼樂觀的臆測。
弓削麪前出現了兩隻式神,式神任由火焰灼燒身體,揮開了火焰的襲擊。
兇悍的『髭切』遺憾地低吼着,猛然切開了宮地的袈裟。血花四濺——宮地踉蹌了幾步,努力保持平衡轉過身來。
☆
「陣!」
木暮臉色大變,山城啞口無言。
大友冷冰冰地嘲笑道。
他早有預料,果然『FAR』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無法成爲戰鬥力。雖然遺憾,但戰場的等級太過超乎想象。剩下的一臺『FAR』,最後估計也會成爲弓削的盾牌用完即丟吧。
「……可惡?! 」
「閉嘴。宰了你啊。」
「哇,遜死了。居然在這個時候失手。」
木暮叫道,鬼的身後出現了一位單腳義足的男人。
山城不知道降神的相馬多軌子究竟有多麼強大。
現在,滋嶽身處外苑橋高架下的指揮車中。他從這裏通過飛在上空的『迦樓羅』來俯瞰戰局。
隨後。
真是沒用。儘管他身爲獨立祓魔官,但在這個戰場上,自己是「弱者」。現在也沒空自怨自艾,必須去面對眼前的現實。那就是滋嶽的任務。
那是『D』——蘆屋道滿所使役的,久經歲月的真正的鬼。現在驅使這兩隻鬼的人是——
宮地應該不是在手下留情。不過,至少「擊潰」己方並不是他的首要目標。滋嶽覺得他很天真,但同時這也實在非常有宮地的「作風」。問題在於,就算以這種狀態的宮地爲對手,己方依舊缺乏攻擊手段。
鏡立刻兇狠地回嘴。隨後他露出牙齒——竟有些開心地笑了。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應該說……」
說不定,人與神的分界線,比滋嶽想象中還要模糊。
山城不禁咬牙切齒。下個瞬間,式符紛紛揚揚地落在他眼前,並接二連三地實體化。是滋嶽。他令頭上的『迦樓羅』派出了手頭所有護法式,數量多到幾乎要淹沒整個戰場。這副壯觀的景象完美展現出了獨立官滋嶽俊輔的出色實力。
「……你還是老樣子姍姍來遲啊。」
打個比方。假設現在從物理上破壞了宮地的肉體……那真的意味着結束戰鬥嗎?那難道不會令他化爲靈災——昇華爲足以比肩神明的高位靈災嗎?
然而,不知是第幾次接下木暮攻擊的瞬間,宮地的火焰突然改變動作。火焰閃過木暮的斬擊,在瞬息之間躍動——轉眼就逼近了弓削。弓削大驚失色——滋嶽操縱的『裝甲鬼兵』立馬衝上去當她的盾牌。
然而——
「啥玩意啊——!」
「……『黑子』?」
原本,『裝甲鬼兵』是太平洋戰爭期間受到軍部委託,爲了抵禦外敵開發而成的軍用式。實際着手指揮後就能理解,比起抵禦外敵,開發者土御門夜光恐怕更希望將『裝甲鬼兵』用在對抗咒術者上吧。它的構造明顯在咒術戰中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價值。到頭來,不管多麼強力的咒術,刻有對咒結界的鐵塊總是能起到作用。
滋嶽在命令機關炮射擊的同時,也在心中暗暗祈禱「別打中」。
即使受了傷,宮地依舊微微一笑。
而無能的自己卻只能焦躁得發狂。
火焰舔舐着『裝甲鬼兵』的裝甲,勢頭絲毫不減,猛然襲向弓削。弓削乘坐的『FAR』迅速後退——
至少,宮地現在還是人類。那麼,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妨害,也應該能夠擾亂他的思緒纔對。滋嶽將意識移回『迦樓羅』,展開了收納在內的所有式符。
白刃明晃晃地反射着火焰,從宮地的後方對準脖子砍了下去,但火焰察覺到主人的危機瞬間作出反應,爆發出強大的壓力,令刀尖稍稍偏離了軌道。
「——
哈
!」
在這瞬間。
牛頭鬼和馬面鬼。
但至少,現在的宮地比她的眷屬夜叉丸和蜘蛛丸還要可怕,可怕到令他感到「畏懼」。
來不及了。
山城放出了蠱毒,分散宮地的火焰,試圖起到一點牽制作用。
木暮身爲獨立官而非咒搜官的真正實力,令人不禁屏住呼吸。
另一個男人在宮地背後揮下了日本刀。
——怎麼辦?要怎麼做……?!
宮地低聲喃喃道,視線轉移到他的身上。
或許是信賴着弓削的支援,木暮徹底放棄了自保,一心集中在攻擊上。所屬同一隊伍時木暮暗中壓抑的野蠻鬥爭心,現在已暴露無遺。雖然完全沒有侮辱他的意思,但展現在眼前的力量之強大,遠遠超出了山城的想象。
但果然還是——
就算明顯力有未逮,但自己或許就是爲了此刻而生。他必須全力以赴,必須盡力而爲。
憑滋嶽的能力,即使留在新宿支局應該也能完美地指揮,但他故意選擇靠近戰場的地方,是爲了儘量感受現場的氣氛。實際上,就算隔了這麼遠,也能清楚地「看」到宮地的靈氣。那靈氣比之前見過的所有靈災都要強大,完全不覺得那人和自己同樣是祓魔官。
「……走投無路了嗎。」
木暮勇猛地咆哮着,揮刀斬向宮地。火焰躍動,迎擊白刃。
滋嶽的護法式們掩護着奮不顧身的木暮,保護着乘坐在『FAR』上的弓削,勇敢地面對海嘯般的熱浪,化作堤壩守護同伴。那是能在瞬間扭轉戰局的強大「戰力」。
擁有強大靈力之人經歷數個階段,化作靈災的前例並不少見。這樣的靈災在歷史上也曾被當成是「神」。
木暮咆哮着衝進神域之火。
他不能就此絕望。
「唔哦哦哦……!」
「FUCK!」
由於山城隸屬咒搜部,以及年紀較輕,經驗尚淺,他對宮地磐夫這個男人——雖然見過面——但並沒有直接地「瞭解過」他。當代最強。和其他人不在同一層次。雖然聽了一大堆這樣的傳聞,但散播傳聞的人當中,究竟有多少人瞭解宮地的「真正實力」呢。恐怕一個都沒有吧,山城如此確信。肯定沒有人能夠事先知曉眼前這位咒術者的真正實力。
他與襲擊者正面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