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EMPEROR.ADVENT

四章 交戰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7萬 字

1

「啊啊,可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僵硬的笑容──冬兒一副遇上這種狀況也只能笑了的樣子,忍不住唾罵。他這聲痛罵無疑是簡單明瞭地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突然發生的異狀又在忽然間動作遲鈍了下來,連接『守人』的咒力線沒有消失,但是明顯出現停滯。

實際上,『「守人」間的咒力呈現穩定狀態,儘管數值依然相當高,但已較觀測到的瞬間最大值大幅減少,現在也在微量地慢慢減少當中。』羽馬的報告聽得衆人難掩困惑。

其中,只有夏目開了口。

「……春虎。」

「什麼?」

「是春虎,一定是他,是春虎阻止了『天曹地府祭』。」

夏目的話裏聽來莫名有自信,冬兒說不出話來但也沒有反駁,京子、天馬和鈴鹿也是一樣。

雖然猜不到是在什麼時候,但沒有人認爲春虎會對這件事坐視不管。要說「這樣的變化」是春虎動的手,也不是離譜的猜測。

「……確實。」天海也同意她的看法。「除了敵人以外,最清楚『天曹地府祭』的人就是他了。不過儀式──術式沒有遭到『破除』而是『阻止』,表示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是。」

夏目立即回應天海指出的這一點。

春虎行動了。除了阻止『天曹地府祭』和打倒相馬與倉橋以外,他不可能有其他目的,夏目他們也是一樣。也就是說,現在正是夏目他們與春虎並肩作戰的時候。

也許是夏目的想法傳達了出去,冬兒等人的戰意也急速高漲。冬兒往掌心擊了一拳,京子挺直了身體,鈴鹿脣邊浮現出狂妄的笑容。

不過,「等、等一下,就算要阻止,『天曹地府祭』已經開始了吧?如果隨便出手妨礙,導致儀式失敗,不會引發大靈災嗎……」天馬戒慎恐懼地說,這個擔憂確實相當合理。過去土御門夜光舉行『天曹地府祭』卻失敗,引起了使東京靈相改變的大靈災。一般大衆這麼認爲,知道當時情形的蘆屋道滿也說過同樣的事情。

「春虎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即使如此

他還是出手

阻止

了,他會這麼做肯定有什麼理由。」

蘆屋道滿解釋「儀式失敗導致大靈災發生」,不過他也聲明自己「沒辦法靠得太近」,也就是說他並不清楚最重要的事實真相。

另一方面,春虎──土御門夜光是當事者,也是事件中心的人物。況且春虎不可能冒上讓大靈災發生的危險,反而會藉由行動來避免悲劇。

「我相信春虎。」

「沒關係,這很有你的風格。」

這時,「下落不明的

三善十悟

來電!要求與天海大善通話!」拿着無線電子機的警察從廳舍裏衝到了環狀車道上。

「已確認目標,再過數分鐘即將抵達初臺。我們從新宿進入高速公路,前往迎擊!」

『迦樓羅』和『FAR』一樣,兩者都是特別訂製,講求術者操作技術與精準度的式神。爲了讓它們能夠在合作時更加靈活,這幾天他一直在進行訓練。首先是讓『迦樓羅』高速飛往現場,確認目標的位置。

論速度是我方較快,因此面對重量佔有優勢的對手,最好是從後方而不是從正面發動攻擊。

待命中的『FAR•Ver7』全部立即啓動,滋嶽用咒進行操縱,自己則是搭上靈災修祓部隊的運輸車離開分局。主任工程師也與他同行,以輪胎行駛在路上的八架『FAR』如串珠一路跟隨在疾速奔馳的運輸車後面。

話說出口的瞬間,兩架『FAR』──『01』和『02』向最前面的『裝甲鬼兵』強行發動攻擊。

一進入高速公路,滋嶽改透過『迦樓羅』操縱『FAR』。即使是在專家眼裏,其咒力傳達的切換也是天衣無縫,這是滋嶽嚴加訓練的成果,透過『迦樓羅』的操縱也能和過去操縱『仁王•改』以及『夜叉•改』時以一樣的程度使役。

接到報告時,滋嶽正在接受公安偵訊。

夏目還沒開口,天馬已經搶先呼喚式神。悍馬發出猛烈的引擎聲,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趕至主人身旁。

『他也在這裏。』

「他和倉橋──」

神田明神──正式的社號爲神田神社,這個名字夏目當然也知道。那是祭祀平將門,鎮守江戶的神社。這麼說來,前些日子遇見多軌子的地方也在神田明神附近。

只是……

「我知道!

立刻出發

,這是『FAR』的首戰!」

所以接到那個報告的時候,滋嶽終於放下心來。報告中明確指出他該做的事情──至少他是如此認爲。

『關於前者,答案是可以。網絡的中心在

神田明神

,從廳舍那裏「視」不見嗎?老實說,事態已經演變成讓人不敢直視的地步,簡直是局部性的天地變異。』

天海和三善同樣是陰陽廳的重要人物,一邊是組織的頭腦,另一邊是組織的雙眼,各種狀況兩人都應付過。他們很熟知對方,遇上緊急狀況時自然而然配合得合作無間。

「也就是說你對廳舍的結界袖手旁觀嗎?」

他的語氣平靜,聽來更是駭人。從在一旁聽見的對話也知道,三善這個人物絕不會用誇張的表達方式,他是相當坦率地用「天地變異」這種方式來敘述,也就是說這個詞形容的事態目前正在發生。

『迦樓羅』的視野裏出現原本鎖定的三具『裝甲鬼兵』,以及『FAR』部隊。不曉得是不是多心──當然應該是多心了──領頭的『裝甲鬼兵』發現『FAR』後,似乎因爲出現不明物體亂了腳步。

『裝甲鬼兵』立即舉起腳,讓身體傾斜,閃過了『FAR』的攻擊,並且維持原本的速度繼續前進。緊接着,『FAR』的『03』、『04』、『05』、『06』也接連發動攻擊,只可惜遭到『裝甲鬼兵』悉數迴避。不只最前面的一具,隨後的兩具也是一樣。

「羽馬!」

光是昨天天海前部長舉發倉橋廳長這件事,就是難以想像的事態,接着在預告發動恐怖攻擊的當天又遭到公安警察強制搜索。即使在接受偵訊時,他也有種這些事不是發生在現實當中的感覺。

將他捕縛歸案是滋嶽最後接到的正式命令,畢竟他攻擊新宿分局與目黑分局是鐵錚錚的事實。無論天海舉發的內容爲何,他確實犯了「罪」,而且現在又搬出軍用式的『裝甲鬼兵』。

「沒辦法知道春虎在什麼地方嗎?」

他很快就找到了。

太陽下山了,天色雖然明亮,但色彩逐漸從紅色、紫色變成了深藍色。古老的科技操縱着最新型的機械,在技巧高明的術者指揮下,以整齊劃一的步伐在夜幕就要低垂的大都市新宿前進。

「你保證啊,難道是組隊組到生出感情來了嗎?」

攻擊的目標是腳·

老實說,他非常混亂。像自己這種立場的人,遇上這種時候必須站上前線向下面的人下達指示──他腦中很清楚這一點,但是這次的事情實在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他不禁產生了這種感覺。

『大致瞭解。』

『裝甲鬼兵』的移動速度看起來沒有快到嚇人的地步,在一般機甲式的標準中雖然算快,但根本比不上可以用輪胎移動的『FAR』。照這樣的情況看來,只要一開戰就用不着擔心對方逃離現場。

──神田明神!

「──攻擊。」

「怎麼辦?」冬兒問夏目。「多軌子和春虎──『裝甲鬼兵』也有可能是幌子。」

『咒術流入的地方在新宿分局和目黑分局,也就是說對方不是直接使出術式,而是前兩天晚上在襲擊的時候設下陷阱的。這是最合理的判斷。』

接着,『別來無恙,天海前部長,我是三善。你們那裏有人受傷嗎?』那是個沉着而且我行我素的嗓音。「好久不見啦,三善。」天海也泰然自若,但是非常迅速地做出回應。

在接到『裝甲鬼兵』出現的報告時,他已下達徹底封鎖首都高速公路的指示。此時或許還有一般車輛在高速公路上面,不過照理來說只剩下幾輛,可以使出全力攻擊。滋嶽讓『迦樓羅』持續追蹤『裝甲鬼兵』,操縱『FAR』搶在自己搭乘的運輸車前面先行趕往現場,原本配合運輸車速度的八架『FAR』同時全速衝了出去。

『我這裏也是一樣。我們用了很多方法都聯絡不上他,本來我們也想在拉攏他之後再採取行動,結果只是浪費時間。我想現在還是優先處理眼前的事情。』

既然如此──

『抱歉,大搖大擺地走進明顯是陷阱的地方,這麼做違反我的個人原則。』

──阻止他是我的任務。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亡靈在現代甦醒,奔馳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冷靜下來想想這是相當詭異的景象,可是率領『FAR』的他也沒資格說這種話。在某種意義上,這是滋嶽與工程師們面對土御門夜光與舊帝國陸軍的挑戰。

「滋嶽獨立官?我們剛接到消息說有軍用式──」

天海說着往夏目看過去,夏目用力點頭。夏目在暗寺也親眼目睹過『裝甲鬼兵』,那三具『裝甲鬼兵』和春虎在攻下暗寺的時候使用的毫無疑問是同一個東西。

『FAR』的動作較爲敏捷,不過『裝甲鬼兵』的瞬間動作較『FAR』迅速,猶如以經驗彌補能力差距的老兵。從『迦樓羅』也觀察得出來,三具『裝甲鬼兵』可執行各種動作,而且相當「熟練」。

預料之外的事情接連發生,不只是主任工程師,其他富士川派來的工程師們也陷入沉重的氣氛。不過,滋嶽的宣言將他們的鬱悶一掃而空,所有人的雙眼都是閃閃發亮,各自奔向自己的工作崗位。

「早期靈災探測網」忽然出現異狀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滋嶽認爲在靈災修祓工作的效率化方面,探測網是劃時代的創舉,給予相當高的評價,因此異常事態的發生更讓他詫異。

──土御門春虎在什麼地方?

2

目前滋嶽並未遭到逮捕,尤其接下來將發生恐怖攻擊,如果他要前往阻止,公安方面也很難強行留住他。於是他說服現場負責人,前往與富士川重工的工程師們會合。

「……『FAR』的資料傳過來了……正常運作……狀況很好……!」

數秒過後。

對話忽然中斷,三善的說話聲遠離了電話。電話裏傳來他周圍的聲音,隱約可以聽見女性吵鬧的聲音。

論體積大小,『FAR』比『裝甲鬼兵』小了兩倍,但重量差距不大,所以『FAR』從正面衝上前去,發揮靈活的特性繞到左右兩邊發動攻擊。

「術式解放!『FAR01』、『02』、『03』、『04』、『05』、『06』、『07』、『08』啓動!」

那裏和廳舍的距離不怎麼遠。

『是……啊,等一下。』

說不定這正是當初預告的恐怖攻擊,接下來都內將會發生靈災。憤怒、焦躁以及不安使得滋嶽幾乎要發狂。

「那個……滋嶽先生?我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唯一明白滋嶽立場的主任工程師說。

天海打從內心道謝,接過了子機。他開啓擴音模式,大概是想借由這樣的行動表示對男人的謝意。夏目等人慌慌張張地圍在天海身旁,豎起耳朵專心聽着他們的對話。

聽見冬兒這麼挖苦自己,夏目氣得露出不服氣的表情,不過她沒有反駁,只是雙頰有些泛紅,她也明白自己一遇上春虎的事情就容易失去冷靜。天馬也一臉嚴肅地點頭,同意夏目的結論。

『我不否認。』

從報告看來,對方的身分確實是土御門春虎。

在車流量因爲交通管制而銳減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有個異形物體正從西方往新宿移動。

「獨立官!首都高速公路出現三具『裝甲鬼兵』!沿着四號新宿線往這裏前進!」

從位於秋葉原的廳舍趕過去的話,距離最近的是神田明神。光憑自己這些人要戰勝多軌子陣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要阻礙儀式進行應該不成問題。另一方面,如果在新宿與春虎會合,或許能夠達成更密切的合作,當然也有可能反而妨礙了春虎的作戰行動。

「不要緊,我們只需要在自己的職場上做出最好的表現──不是嗎?」

滋嶽相信這中間一定是哪裏出錯了,不過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沒有確實的根據。他不可能感情用事,命令部下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況且現在是陰陽廳必須全體動員阻止恐怖攻擊的時候,究竟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夏目等人神色緊張,負責指揮現場的男人從部下手中接過子機,然後他瞥向天海,不發一語地把電話遞了出去。部下的神情非常喫驚,想必這在形式上是非常不當的舉動。

「……以和春虎會合爲第一優先,我們前往新宿!」

上面有鎧甲武士的鋼鐵製土蜘蛛共三具,土蜘蛛筆直排成一列,以八隻腳高速移動,在高架道路上前進。幾年前,他在八王子的咒物保管庫裏見過土蜘蛛的外觀,不過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土蜘蛛行動。如生物般流暢的動作與躍動感,實在很難想像是戰爭中打造出來的形代。

「──謝謝。」

滋嶽問得犀利,主任工程師一時說不出話來,「是。」最後堅定地點頭同意。接着爲了全力協助滋嶽,他迅速向其他部下下令。

『不過爲了阻止弓削跑出去,可是費了很大一番工夫。』

沒有人表示意見,所有人都在等待夏目的判斷。夏目看向天海,他也只是咧嘴笑着沒有說話。

「哈,這樣啊。這時候能增加戰力當然是再歡迎不過了,還有鏡呢?我們這裏找不到他。」

目前得知『守人』形成探測網的網絡施下了某種咒術,那恐怕是以不正當的用途利用探測網,在都內設下法陣之類的陣式。不過那是誰爲了何種目的做出來的,尚無法判斷,原本應當前往調查的咒搜部,因爲公安強制搜索而停止了一切活動。

『是,都內整體──也就是廳長他們推動的「早期靈災探測網」這個咒性網絡裏面流入不知名的咒術,刺激了靈脈的活化。只是在那之後,疑似有人往網絡裏混入了不同的咒術。』

「你『視』見現在是『什麼情形』了嗎?」

對話的步調既不焦躁也不着急,然而事情討論得非常快,兩人都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幸好我們這裏沒有人員傷亡。我先確認一下,你已經

瞭解狀況

了吧?」

他們似乎也接到了『裝甲鬼兵』出現的消息,一看見滋嶽趕來,負責『FAR』開發的主任工程師馬上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裝甲鬼兵』嗎?」

主任工程師盯着帶來的筆記型電腦,滋嶽聽着他的報告,一邊讓精神集中。高速公路上沒有一般車輛,於是滋嶽利用這一點操縱『FAR』

逆向

奔馳,排成左右兩排縱隊,然後……

他的問題是一行人該前往哪個地方。

而且……

滋嶽的心跳加速。

「……我也是。這些話從夏目口中說出來雖然沒有什麼說服力,不過我認爲這是正確的判斷。」

──厲害。

「那是設置在都內的『祭壇』,廳長他們準備的超大規模咒術儀式,阻止那個儀式的恐怕是土御門春虎。我想知道他們雙方人馬在什麼地方,你有辦法知道祭壇的中心和讓其他術式流入祭壇的位置嗎?」

八隻腳撼動柏油路面,『裝甲鬼兵』在高架道路上奔馳。沒有加入攻擊行列的『07』、『08』在緊急剎車後以高速倒行,在三具排成一列的『裝甲鬼兵』前面擺出陣仗,保持一定的距離試圖牽制削弱敵人的速度。其他六架『FAR』則是急速回轉,從後面追逐『裝甲鬼兵』。

「弓削和你們一起嗎?那麼雙胞胎也是囉?山城呢?」

『FAR』沒有問題,這麼判斷的滋嶽在運輸車裏面生成他專用的泛用式『ML28•迦樓羅』。式神飛上空中後,他讓自己的精神集中在式神上面,先行趕往報告中指出的地點。

『斷絕關係了,這件事我可以保證。』

──帝國陸軍……土御門夜光留下來的遺產啊。

「說得也是。」

雖然他的保證聽起來像是隨口說說,「哦。」天海的語氣卻像是很感興趣。

『抱歉,剛纔新宿方面──更西方的位置,確認有三具「裝甲鬼兵」正在行動,已確認和暗寺裏「視」見的是同一個東西。』

「所以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裏啊。」

三具『裝甲鬼兵』幾乎是自主性行動,不過照理來說應該是由土御門春虎負責指揮整體的行動。就算是進行遠端操縱,也會有像滋嶽的『迦樓羅』這樣的式神,但是目前四周沒有發現可疑的式神。

──當務之急是阻止『裝甲鬼兵』。

在後面追逐的六架『FAR』往殿後的『裝甲鬼兵』同時發動攻擊,但是在攻擊發動的那一瞬間,正中間的『裝甲鬼兵』馬上放慢速度,與最後一具『裝甲鬼兵』並行以掩護死角,並且反過來朝接近的『FAR』接連把腳揮下去。

柏油路面粉碎,碎片四散中,『FAR』響着陣陣馬達聲,往左右晃動着閃避攻擊。

這時,最後面那一具『裝甲鬼兵』舉起腳,往旁邊掃了過去。

「嘖!」

急速後退也來不及,他立刻讓最旁邊的『01』全速運轉

跳了起來

,用跳躍避開這沿着地面而來的一擊。不過,後面的『02』閃避不及,裝置在腳部的盾甲受到了『裝甲鬼兵』的攻擊。

好重。

輕量、硬質而且具彈力的特殊材質盾甲凹陷、龜裂,但還是接住了這一擊。然而力道停不下來,往旁邊滑行的機體撞上『04』。滋嶽馬上讓在稍後方待命的『03』和『06』上前牽制敵人,着地的『01』和處於迎擊狀態的『05』交換位置往後退,負責支援被衝撞的那兩架。

「數據來了沒?」

「還沒……來了!『02』的左前腳損傷,盾甲破碎,內部汽缸系統有部分損毀,目前該處停止運作。『04』左前腳、左後腳的反應遲緩,唔……其他地方沒問題。兩架都可以繼續行動!」

主任工程師報告,滋嶽立即讓意識回到『迦樓羅』,貝雷帽底下的雙眸閃耀着熱情。

──

太精采了

……!

滋嶽不禁佩服,儘管明知自己不該有這樣的感想。

龐大的身軀竟能展現出如此靈活的機動性,尤其『裝甲鬼兵』幾乎是自主性行動。身爲一位術者──機甲式的主人,要從『裝甲鬼兵』的動作上學習的東西多不勝數。滋嶽一邊吸收這些知識,一邊讓『FAR』重整隊形。『裝甲鬼兵』也重新回到縱隊的隊形。

再過不久就要抵達西新宿,那裏有個交流道,滋嶽打算在急轉彎處發動攻擊,操縱『05』、『06』從後方一口氣加速前進。『裝甲鬼兵』察覺後伸長了腳試圖妨礙對方行動,但滋嶽避開攻擊從旁邊穿過去,繞到前面的位置。

這兩架與在行進方向前方待命的『07』、『08』一同堵住了道路,四架都是以倒退的方式行進,與『裝甲鬼兵』正面對峙。

前面四架後面四架,配合彎路從前後夾擊。滋嶽考慮到整體的移動速度,一邊計算時機。

「──使用捕網。」

「這個機能還沒有進行過確認!」

雷鳴的轟聲在隧道內迴響,同乘者紛紛發出慘叫。數秒過後,悍馬離開隧道衝到了地面上。

轟聲隆隆作響,砲彈如滂沱大雨般射向『FAR』,逐漸削去匆忙間用來防禦的盾甲。滋嶽急忙讓『FAR』往後退,但盾甲早已毀損的『02』來不及閃躲。砲彈貫穿盾甲,擊中胴體。砲彈持續發動攻擊,『02』轉眼間嚴重毀損,倒在柏油路面上。

然後,「──第一封咒,解除!」北斗的封印一解除,「抱歉,我過去一下。」她向喫驚的夥伴拋下這句話後,帶着高漲的龍氣跳了出去。

「靈氣不一樣!體型也不同。」

「十之八九是他!真是的,他什麼時候拿到那麼棘手的東西了?」

不過,就在要抵達彎路的時候,最前面的『裝甲鬼兵』──令人難以置信的是──

仍在繼續往前面衝去

,用巨大的身軀撞碎高速公路的外牆──

依據鈴鹿先行派出的式神,他們大致瞭解現場狀況。

──是他嗎?

「不然那是誰?」

──不行,狹窄的空間裏無法發揮『FAR』的速度,再說如果對方用機關砲轟炸隧道,也很難再繼續追蹤下去。

「抱歉!我讓那三架充當盾牌,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這次直接命中目標,一口氣捉住了四隻腳,『裝甲鬼兵』發出巨響倒在馬路上。剩下五架便趁這時候殺向另一具──始終待在隊伍中央的『裝甲鬼兵』,也就是疑似術者的人影所在的那一具。

──沒問題。

下一秒,『裝甲鬼兵』的機關砲噴出火焰。

緊接在第一具之後,第二和第三具『裝甲鬼兵』也從首都高速公路上跳了下去。重量感十足的鋼鐵土蜘蛛踏碎柏油路面,「咚」、「咚」着地。透過『迦樓羅』,滋嶽啞然目睹這缺乏現實感的景象。

悍馬的車頂全開,視野一口氣變得寬敞。散發出壓倒性重量感的鋼鐵土蜘蛛近在眼前,後面可以看到三架貌似土蜘蛛──但體型小上兩倍的機甲式,其中一架因爲夏目使出的雷擊停止動作。看見悍馬衝出來,土蜘蛛的反應像在說這次又冒出什麼東西來了,但始終沒有放慢速度,一路衝向隧道。

『裝甲鬼兵』進入隧道,悍馬發出響亮的引擎聲,從衝出來的隧道又一次衝了進去。滋嶽咬牙切齒,接着讓三架『FAR』衝進隧道里面。

鈴鹿瞪着後面大喊,她站起來,朝悍馬後方撒出大量式符。式符形成鈴鹿自制的摺紙式神,堵住隧道入口,追着土蜘蛛進入隧道的機甲式衝上前來。

──等一下,剛纔那是!

主任工程師臉色慘白,他又繼續讓『FAR』強行逼近『裝甲鬼兵』。

先行的『裝甲鬼兵』拋下同伴繼續前進,『04』、『05』與着地的『03』會合,一同追上前去。

滋嶽大喊,一邊在腦中整理『FAR』的數據。

式神大軍阻擋了機甲式的行動,不過機甲式並未因此停下腳步。他們一路推開或是擊潰式神,往這裏前進。

龐大的軀體奔馳,整條隧道都在震動。夏目從副駕駛座上站起來,繫着緞帶的長髮在空中翻飛。她把手放在擋風玻璃上方,在黑暗中凝神注視土蜘蛛的背影。

那個人的語氣相當隨性,讓人忍不住懷疑到底有沒有搞懂目前的狀況。

夏目轉頭面向後座。

滋嶽他們搭乘的運輸車一路避開遭到破壞的『FAR』和在網子裏掙扎的『裝甲鬼兵』,橫越過陸橋前進。這下情形演變成一對三,投網彈也只剩下裝備在『05』上面的一發。

──可惡!

──就是現在!

透過『迦樓羅』從上空俯瞰的景象以相同的視線高度出現在眼前。共計九具巨大的機甲式對峙着越過陸橋,保持一定距離的運輸車疾行跟隨在後面。

「滋、滋嶽先生!您在做什麼!」

「目標從高速公路跳下一般道路!從甲州街道前往新宿車站方向。將這件事傳給各單位,要求緊急封鎖道路,我們也繞到那裏去!」

悍馬衝出隧道後,摩擦着輪胎急速回轉,在將方向改變一百八十度時,『裝甲鬼兵』從旁邊衝了過去。

不過──

「滋、滋嶽先生!」

滋嶽讓上空的『迦樓羅』急速俯衝。

「是『大佐』嗎?」

那具『裝甲鬼兵』胴體兩側的部位輕微上下震動,滋嶽嚇得全身凍結。

正下方是馬路,鐵塊從空中落下,「咚」地響起轟隆巨響,在柏油路上着地。

「那不是春虎!」夏目大喊。「什麼?」在後座的冬兒大吼。乘坐在悍馬上面的除了駕駛座上的天馬和副駕駛座上的夏目,還有冬兒、京子與鈴鹿共五人。

由於立足點不穩,她讓自己屈膝着地。背後傳來夥伴們批評她莽撞的聲音,但她就是沒辦法坐視不管。

鈴鹿自暴自棄似地回答京子的問題,悍馬這時也追到了土蜘蛛正後方。

「在這裏解決掉對方!發動猛攻!」

第二具位於中央的『裝甲鬼兵』着地的瞬間,軀體上方可以看見一道人影。人影只出現一下子,馬上又消失不見,對方隱形了。

速度是我方佔有優勢,況且對方上面還載着一個人。滋嶽讓剩下三架『FAR』全速奔馳,從後方與左右兩邊朝最後一具『裝甲鬼兵』形成半包圍網。前方的道路消失在地底,那是新宿御苑隧道,他打算在那之前解決對方。

接着,追逐土蜘蛛的三架機甲式逼近,悍馬再次發動高亢的引擎聲,以猛烈的轉速讓車身向前衝刺,再一次衝進來時的隧道,追逐前方的土蜘蛛。

就在這個時候,隧道里面迸出光芒,撕裂黑暗。

再往前走是新宿御苑隧道,如果能在隧道里面絆住敵人──

他不由自主喊出聲音命令,三架『FAR』從三個不同的方向襲向『裝甲鬼兵』。黑衣人環顧三個方向,『裝甲鬼兵』一邊奔馳一邊處於備戰狀態。

空氣劈哩劈哩燒灼的聲音響起,襲來的雷擊中『03』的機體。『03』剎那間強制停止動作,三架『FAR』的合作模式瓦解,滋嶽急忙停止攻擊。這時像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般,隧道深處射出車頭燈,衝出一輛巨型車輛。

「天馬!」

那人朝夏目寒暄了起來,但是那個人猜錯了,夏目記得那張娃娃臉,也從其他夥伴那裏聽說過她的「真實身分」。

報告指出在暗寺那場騷動中,『裝甲鬼兵』使用了機關砲,不過就像主任工程師說的,難以想像對方居然會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發射砲彈。這是滋嶽的判斷錯誤,他讓『FAR』拉開距離。人影再一次揮手,砲擊停了下來。照這情形看來,裝置砲彈的只有那一具『裝甲鬼兵』,然而光是一具就有十足的威脅性了。

「好久不見,土御門夏目。不過你應該不記得我了吧?」

「機關砲?──那,那是報告上提到過的吧?可是居然在大馬路上公然開火!」

她蹲着抬起頭,土蜘蛛上面的黑衣人察覺到她的存在,把頭往她轉了過去。爲了預防摔落,對方用繩索將身體和鎧甲武士綁在一起。那個人把一隻手放在武士的肩膀上,轉過身體輕輕驚呼了一聲。

『07』和『08』兩架讓外部的發射器對準胴體,往最後一具『裝甲鬼兵』接連射出保齡球瓶大的子彈。子彈在空中往前方迸裂,以放射狀射出安裝在裏面的捕縛網。

然而,滋嶽還沒來得及確認對方的長相,黑衣人迅速把右手往旁邊揮。滋嶽原以爲對方打算使出咒術,結果不是,那是暗號。前方的『裝甲鬼兵』俐落地動着八隻腳,把整個身體往後轉。

「目標發射出機關砲。」

網子裏的『裝甲鬼兵』奮力掙扎,強行抬起腳從『08』上面揮了下去。同樣在網子裏的『08』遭到這一擊後停止運作,這時在最後面的『04』衝出來發射第二發投網彈,網子上面纏着網子,使得『裝甲鬼兵』支撐不住摔倒在地上,發出巨響倒地後直接往旁邊滑行撞倒欄杆。

滋嶽瞠目結舌。

滋嶽不由得啞口失聲,『裝甲鬼兵』龐大的軀體拋到了半空中,無視重量感的舉動宛如用CG合成的超現實光景。

前面四架誘導『裝甲鬼兵』的行進路線,一邊將對方引導至彎路一邊往旁邊散開,後面的四架也在同時往旁邊分散,施加壓力將三具『裝甲鬼兵』趕至轉角的地方。

「細部的數據先別管,麻煩你進行調整,只有重大損傷需要向我報告!」

「我知道!」

身體呈現不穩定狀態的『裝甲鬼兵』因爲『08』的撞擊慌了手腳,砲擊也因此中斷。這時『03』發射出投網彈,張開的網子將撞上去的『08』連同鋼鐵土蜘蛛一起網住。

「『01』、『07』、『08』停止運作!『06』無法行動!」

「這件事情等一下再討論,那個東西來了!」

「這是那個時候的……!」

砲彈的煙霧與破壞聲中,砲火與火星迸裂,擊中地面的砲彈削去柏油路面。盾甲終於超過防禦限度的『07』遭到破壞,『06』的腳碎裂摔倒。

從高架橋跳到地面上。

黑衣人再次送出暗號開火,機關砲的轟聲傳到運輸車,直接震撼滋嶽的耳膜。第一次體驗的魄力讓他不由自主顫抖,最前面三架的盾甲有如被鑽子敲碎的冰塊裂成碎片,不過滋嶽一點也不畏怯,操縱『FAR』繼續前進。

「羽馬!迴轉!」

「什麼!」

眼前出現一輛悍馬,那屬於以前毀滅滋嶽的式神部隊,最後逃脫出去的那一羣人。

有人在『裝甲鬼兵』上面,合理來說是土御門春虎,至少那個人肯定就是指揮三具『裝甲鬼兵』的術者。

下定決心後,一口氣拉近與敵人之間的距離。

『裝甲鬼兵』一路直行前往新宿車站。一般道路上車多人也多,目擊鋼鐵土蜘蛛的行人紛紛慘叫着四處竄逃,四周轉眼陷入恐慌。

正後方的『01』與『03』將馬力提升到最高後跳躍,在逃離射擊範圍的空中將發射器對準『裝甲鬼兵』。然而,『裝甲鬼兵』面對這種上下行動也有反應。砲身追逐着兩架『FAR』往上瞄準,砰砰砰地拖着火紅尾巴的砲彈射穿在空中的『01』。「該死。」滋嶽唾罵,讓半毀狀態的『08』直接撞上去。

那是他要求富士川的工程師們趕工出來的投網彈。『裝甲鬼兵』似乎沒料到會出現射擊武器,嚇了一跳緊急迴避第一發子彈。不過也許是無法維持平衡,第二彈來不及避開,擊中了腳。

「射出捕網!」

從高架橋上往下跳疑似造成機體相當大的負荷,『FAR』雖然全部都可運作,但是反應遲緩,尤其遭到敵人擊中的『02』反應更是遲鈍。然而機體狀況不佳可以靠術者的能力來彌補,式神真正的價值是由包括主人在內的整體表現來決定,『FAR』也不例外。實際上,速度仍是以『FAR』較快,雙方之間迅速拉近距離,追上『裝甲鬼兵』。最前面的是『07』和『08』。察覺對方接近後,殿後的『裝甲鬼兵』一邊前進一邊讓鎧甲武士轉身,進入迎擊狀態。

機體感受到的衝擊想必非常強烈,不過『裝甲鬼兵』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讓身體抖動之後又開始在一般道路上奔馳。令人錯愕的耐久度讓人記起『裝甲鬼兵』是「軍用」式的事實。

「上!」

這時,「看見了!」駕駛運輸車的部下大喊,滋嶽從位子上站起來,打開窗戶把身體往外探。

一架『FAR』配置一發投網彈,還剩下五發。新宿車站就在眼前,爲了確實命中目標,必須儘可能往對方接近。

在隧道前面發動攻擊。滋嶽直接盯着戰場,重整『FAR』的隊形。最前面的是已經射出投網彈的『06』、『07』、『08』,跟隨在後面的是『01』、『03』,『04』、『05』並行奔馳。

忽然間,目標的『裝甲鬼兵』上面出現身穿黑衣的人物。那人解除隱形,凝視逼近的『FAR』。

「可惡,遇上機甲式實在運氣太差了──再說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簡直是機器人嘛!」

「無所謂。」

她先是跳到悍馬的引擎蓋上,接着再一次往前方大幅度跳躍,跳到土蜘蛛上面。

纏上腳部的網子又捉住另一隻腳,大幅妨礙了『裝甲鬼兵』的行動。其餘六隻腳急忙踱地,試圖取回平衡,這時候從反方向接近的『06』射出了第三發投網彈。

滋嶽操縱『FAR』高速奔馳。

──休想逃。

駕駛『裝甲鬼兵』的黑衣人,攻擊『裝甲鬼兵』的不明機甲式部隊。窺「視」見隧道前方景象的瞬間,夏目立刻解開安全帶,從副駕駛座上站起來,使出雷法。

下了這個判斷之後,『FAR』也從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橋追了上去。八架機體接連落地,腳部的電壓提升至最高,讓四隻腳儘可能吸收自身的衝擊。

悍馬的龐大車體緊急剎車,在地上滑行傾斜,與土蜘蛛交錯。夏目的視線飛向土蜘蛛上方的黑衣人。「──!」在她睜大了雙眼時,悍馬也已經讓車身迴轉。

──可惡,反應變慢了!

主任工程師的電腦裏警鈴聲大作。

兩具『裝甲鬼兵』和七架『FAR』一邊對峙一邊移動,終於看見了新宿車站。恐慌四起的慘叫聲中,雙方衝上陸橋經過南口前面。

「F、『FAR02』停止運作!發生什麼事了?」

「早乙女涼──!」

「嗯……真虧你還記得我。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唔……啊啊,從上野之後就沒見過面了吧,就是你們的導師住院的那個時候。真是驚人的記憶力呢。」

早乙女莫名佩服地說,當然現在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

「春虎呢?他不在這裏嗎?」

早乙女和春虎的覺醒有相當重要的關係,夥伴間不時討論到兩人同時消失,她和春虎共同行動的可能性非常高。從她指揮春虎的『裝甲鬼兵』看來,夏目等人的料想並沒有錯。

不過,早乙女的反應和夏目期望的不同。比起夏目說的話,她拼命的表情更打動了早乙女。「對不起。」早乙女難得誠懇地說。

「我是幌子,雖然我還是有必須前往的目的地。」

「神田明神對吧!」

「沒錯。」

「也就是說春虎也在那裏囉?」

「應該是。我們從一早就分開行動,現在他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

聽見早乙女的解釋,夏目的臉色非常難看。

爲什麼老是這樣擦身而過?不過不能因此受挫。春虎會出現在神田明神,只要知道這個情報就算有收穫。

「我先過去!待會再──」

「等一下。」

「咦?」

你不能過去

。」

「什麼?」

直截了當的霸道宣言,讓夏目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爲什麼?」

「小夏,

前面

!」

「爲什麼?你根本沒有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不過,春虎最想知道的不是他真正的實力。

──確實

不好應付

……

「那麼──」春虎的語氣變得嚴厲。「你是最無可救藥的一個……不過我很同情你,強大的力量大多沒有什麼好事。」

「……宮地獨立官。很遺憾,我確實不記得,不過我知道你的事情,也多次耳聞『炎魔』這個名號。」

春虎開門見山地追問謙卑的宮地。

「哦,什麼事?」

弓削大喊,摩托車往大量靈災衝了過去。

「好強大的靈力……那就是和木暮先生對戰的式神嗎!」

那是個年輕男人,夏目記得他的模樣,其實他正是前幾天與他們對峙的其中一位對手,多軌子的護法。

「蜘蛛丸?」

「你們搞不清楚狀況就動手了嗎?對,那是相馬的使役式沒錯,我得先提醒你們,那是個非常難纏的傢伙!」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自言自語,春虎慢條斯理地舉起了右手。

它從斜方橫越過聖橋,通過神田川上空,往這座祭壇的中心──神田明神逼近。眼前隨即出現進入參道的鳥居,金烏忽然展開雙翅,將三隻腳往前伸,在空中減緩速度。

都內上空,有隻三隻腳的烏鴉在飛翔。

機甲式確認弓削與山城的身分後,動作明顯變得遲鈍。

結界

攻了過來。蜘蛛丸遭到飛來的咒術防壁擠壓,偏離了跳躍的軌道。「呃!」他咬緊牙,重新擺好架式。

憤怒、不安以及不明的預感交錯,在內心騷動。夏目說不出話,但又無法移開視線,只是回望向早乙女看着自己的視線。

弓削等人讓摩托車騎向悍馬旁邊,「我們來幫忙了!」坐在後面的弓削探出身體大喊。

「你和相馬一族還有倉橋家一點關係也沒有,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弱點掌握在對方手裏,也不像遭到欺騙。可是你看來對他們也沒有傾慕的意思,不只如此,你的態度十分

冷靜

,甚至讓人覺得是從最

客觀

的角度觀察相馬、倉橋以及自己做的事情。」

然後,「以前……我的力量曾經不受控制。」春虎頓時瞇起了一隻眼睛。

對沒有物理性身體的一般式神而言,機甲式是相當棘手的對手。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就破壞機甲式,實在不是尋常的現象。握住把手的山城透過後照鏡確認,「呃!」倒抽了一口氣。

「──天馬!」

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相當令人

懷念

的感覺。咒術的精髓、逼近神祕領域的巨大實驗場,讓人既懷念又痛苦,不過現在不是沉浸在感傷的時候。

「過來這裏的好像只有那個傢伙。怎麼樣?要迎擊嗎?」冬兒燃起鬥志的瞬間,「不。」從土蜘蛛身上跳過來的夏目落在悍馬的支架上。

再次見到宮地,春虎瞇起了一隻眼睛。

兩人聊到的是前年夏天夏目殞命時的事情。那個時候關在祓魔局的春虎被引渡到咒搜部,宮地也在現場。

這時,『大佐』的三架機甲式穿過鈴鹿的式神,衝出隧道。雖然爲了不明參戰者感到疑惑,但還是爲了捕縛土蜘蛛趕緊追了上去。

語氣雖然平靜,但春虎每一每字一句的逼問都有相當高的密度,誠懇的態度不容許對方隨便應付或是敷衍了事。宮地搔着鬍子,像是很傷腦筋,爲了斟酌字句沉默了一會兒。

早乙女也朝着夏目點頭,同樣讓土蜘蛛瞄準『奇美拉型』靈災。

早乙女說的話夏目幾乎聽不懂,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早乙女不是帶着惡意說出這些話,而是出自擔心要她「不能過去」。可是爲什麼?連理由都不能說是怎麼回事,明明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所有事情都是那麼迫切。

着名陰陽師異口同聲敬畏爲「當代最強」的陰陽師,「『炎魔』宮地」。

「大連寺鈴鹿!還有生靈你也──你們果然是和天海部長一起行動!剛纔的式神確定是相馬的使役式嗎?」

「可是──

爲什麼

?」

不過這樣反而一口氣點燃了『十二神將』的鬥志,尤其是獨立祓魔官弓削,還有滋嶽也是一樣。在隸屬於祓魔局的祓魔官心中,靈災修祓爲深入骨子裏的「使命」,操弄靈災的人無庸置疑是「敵人」。

弓削和山城瞠目結舌地凝視着她全身纏繞龍氣的模樣,尤其和夏目對戰過的山城更是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仰望長髮翻飛的夏目。

早乙女正面回望夏目瞪視着她的視線,臉上掛起淡淡的微笑說着。

「……宮地獨立官,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

率先展開行動的是──「無所謂,反正也不能放着不管。」蜘蛛丸說着往夏目發動攻擊。他蹬了下路面,跳向奔馳中的土蜘蛛頭頂。夏目提升雷法的咒力,身體環繞着黃色閃電。解除第一封咒的冬兒爲了從悍馬跳出去,握住了支架。

金烏慎重地花上長時間在空中飛行,祭壇使得附近一帶的靈相變異,這當然也影響了咒術。而且由於其他術式流入,也有地方維持着扭曲的靈氣固定了下來。他試圖儘可能掌握附近的變化──以及「戰局」的發展。

接着土蜘蛛穿出隧道,悍馬也尾隨在後。忽然間,鈴鹿從悍馬的後座朝夏目大喊:

不過,這項工作大致已經完成。

不過愈是高強的咒術者,愈看得出來這個個頭小的男人體內蘊藏着豐饒而且龐大的靈力,併爲了再怎麼度量也沒有極限的「無底洞」感到愕然。

金烏彷彿用羽翼撕裂月光,以銳角迴轉。接着,它朝向某個目標筆直地往那裏滑翔。

駭人的景象。

宮地的語氣相當坦率而且率直。

它輕巧地翻了個身,降落在鳥居前面──風格質樸、歇山式建築的磚瓦屋頂上。那裏是湯島聖堂的大成殿,屋脊兩側祭祀着龍頭魚尾的鬼犾頭,四個角落則是形似狛犬的鬼龍子靈獸像。

悍馬加快速度,夏目抿緊脣,感受加快的速度。

護法從春虎的左右兩邊現身,分別是踩響了磚瓦屋頂,穿着軍服的飛車丸,以及一腳站在屋脊上,左袖隨風飄搖的角行鬼。美貌的狐妖與獨臂鬼的雙眸閃着詭異的光芒,從屋頂俯視宮地。

遙遠的西方隱約泛着橘紅色彩,天空染上了夜色。月亮露出臉來,皎潔的明月在寂靜中守望着月下的景色。

「爲什麼你會和倉橋勾結?」

「唵、牛頭、諦嚩、誓願、隨喜、延命、娑婆訶!」

緊接着──

「憑你的力量,要和相馬或是倉橋作對理應不成問題。身爲祓魔官,而且還是祓魔官的『領袖』,你做着自己理想的工作。有許多祓魔官以你爲目標,所有部下都很仰賴你、傾慕你不是嗎?爲什麼你選擇背叛他們?」

「好久不見,土御門春虎……不過你可能不記得我了,畢竟那個時候你遇上了很多事情。」

像是爲了證實冬兒的話,背後傳來猛烈的破壞聲響。往那裏望去,原本三架機甲式中的其中一架被蜘蛛丸踹毀,轉過頭的弓削不自覺目瞪口呆。

3

面對年長的『十二神將』,夏目展現出不由分說的語氣,天馬和京子愣在原地,鈴鹿得意洋洋地哼聲,冬兒也愉快地咧嘴笑着。

夏目等人背對戰場,繼續往下一個戰場衝去。

金烏降落在靈獸矗立的屋頂,下一秒立即站起來化身成黑衣的陰陽師。這個位置和神田明神的鳥居間只隔了一條本鄉通的馬路,中間沒有任何障礙物。另外由於強大的隔離結界,路上沒有人車來往,只有鳥居旁停了一輛像是被人拋棄在這裏的車子。

「…………」

早乙女平靜地說,語氣裏儘可能保持冷靜,完全不帶有個人情感。相對之下,夏目剋制不住反射性湧起的怒氣,幾乎是直接把心裏的想法唾罵出口。

四谷四丁目的路口,夏目等人的悍馬、早乙女的『裝甲鬼兵』、蜘蛛丸和三架機甲式,多方勢力觀察着彼此,試圖看出對方是敵是友。

神域擴大範圍,將隱世與現世合一,招來「神」的咒術舞臺。此時在靈面上,東京可說是近似成了異世界。

論靈力的強大,春虎有自信不會輸給對方,因爲從遭到封印的塾生時代起,他唯一獲得讚賞的就只有堅韌的靈性。在獲得見鬼的能力,取回前世記憶的現在,他非常熟知如何引出自己真正的靈力,以及最適當的使用方式。如果只是單純比「力量」,他自認不會輸給其他陰陽師。

放眼「視」去,咒力線和靈脈充斥着整個都心。『天曹地府祭』的祭壇形成巨大複雜而且生動的圖樣,看上去有如咒術繪出的曼陀羅。

「──我知道了。」就在她這麼回應的瞬間,一隻『奇美拉型』躍過機甲式,襲向悍馬上方。弓削連咒文也沒有吟誦,揮出劍印一斬,靈災隨即在空中被結界捉住,直接墜落。

不過,冷冷清清的鳥居下面,站着一位個頭小,穿着僧衣的男子。

「好!」

早乙女默默接受夏目的責罵,「……說得也是。」輕聲說着。

「去吧!」

不過,他沒有自大到認爲自己可以贏過眼前的男人。

「我阻止不了你。」

男人遠眺站在大成殿屋頂上的陰陽師,往前跨出一步。

她嚇了一跳轉過頭,前方空中有一道人影。土蜘蛛緊急避開往自己跳過來的人影,土蜘蛛躲過的人影踩裂柏油路面,往土蜘蛛轉過頭。

山城剎車,讓摩托車滑行後迴轉。

瞬間的交錯,無數的想法交會。

雖然被警告不能過去,但這次她實在不能聽命。

那是弓削麻裏,以及山城隼人。

旁邊路上衝來一輛摩托車,上面坐着一對男女的那輛摩托車衝進了激烈的戰場。

「休想得逞!」

「這種事情春虎大概也知道。命運會如何運行,如何關聯,沒有人知道,不管是我還是春虎,甚至是土御門夜光。」

御茶水。

瘴氣四溢,有如簡易式生成般接連發生動態靈災。那是第三級靈災的『奇美拉型』,蜘蛛丸在和木暮對戰時也展現過這股力量。不過也許是靈脈受到祭壇影響,數量比當時更多,而且轉眼間就要發展至第四級靈災。

春虎說,朝宮地投去銳利的視線。

剩下兩架機甲式停止追擊,改變行進方向與靈災對峙。弓削見狀,目光霎時變得銳利。

「你們未免太慢了吧!」

「……多謝你的誇獎,受到你這樣的評價真不敢當。」

「我不能說,只是你去了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老實說那一次真的很慘,我想死又死不了,腦子也變得很奇怪。那時候是廳長救了我……不過這種說法也只是一種藉口罷了。我現在會在這裏做這種事,說穿了都是因爲我自己認爲『無所謂』。那時候我雖然沒死,但也算是半死不活了,然後就是……自然而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吧。」

讓人喫驚的是,夏目對兩人乘坐的那輛摩托車有印象,那是木暮的摩托車。「居然是你們!」蜘蛛丸氣得吊起眼角。悍馬與『裝甲鬼兵』拋下被人拖住腳步的蜘蛛丸,衝過路口,隨後是山城騎的摩托車,另外還有三架機甲式緊追在後。

五官立體,英姿煥發的臉上浮現出和善的表情,不同於有男子氣概的長相,他身上散發出資深喜劇演員般的氣氛。在深入體內的謙卑後面,可以看見悲哀與達觀,在這些情感底下是一般人無法想像的冷酷,或許這也可以算是一種開悟的境界。

「──不是他,果然是幌子嗎?」

土御門春虎與宮地磐夫,一個是失去童年好友,被式神附身失控的塾生,一個是靈災修祓的最高負責人,祓魔局支柱的最強『十二神將』。這兩人如今竟以這種形式對峙,當時恐怕沒人料想得到。

「土御門夏目嗎?看來也不算空手而歸。」

那是個留着一頭亂髮與鬍子,個子比春虎還要小的中年男子。就算身穿莊嚴的袈裟,他的模樣還是一樣不起眼。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蜘蛛丸立即追上土蜘蛛,與悍馬並肩同行。「嘖。」冬兒扯下發帶,解除自己身上封印的第一階段。鈴鹿動作迅速、京子慌慌張張地掏出咒符。

蜘蛛丸吟誦出真言,雙手抵住路面。爆發性的陰氣注入地面,柏油路面彷彿承受超高熱度,融化冒出泡沫。

「我們這就前往神田明神!──弓削獨立官,還有……山城咒搜官,『裝甲鬼兵』和我們是同一陣線,那個機甲式想必也不會對兩位出手。這裏可以交給兩位嗎?」

「『炎魔』宮地──確實是夠格的對手。」

「……這就來見識一下實力吧。」

宮地輕籲一口氣,喀啦啦地擊響了手上的數珠。

原本他們就處於不同的立場,既然沒有繼續講下去的必要,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春虎望向參道後方,神田明神建在坡道上的隨神門。入口覆上一層幽暗的薄幕,看不見裏面的狀況。祭壇無法設下結界,他們似乎希望至少能借此達到掩飾的效果。既然沒有結界阻擋,接下來只要直接衝過去,爲此必須除去眼前的障礙物。

「飛車丸、角行鬼!」

主人的號令一下,兩位護法以威猛而且從容的動作跳了出去。飛車丸往高處飛向上空,角行鬼往低處落在馬路上,兩人兵分二路往宮地進攻。

宮地結成手印,揮舞數珠,「──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漠──」吟誦出金剛手最勝根本大陀羅尼,不動明王的火界咒。

在『泛式陰陽術』中,火界咒是修祓動態靈災時最常用的代表性攻擊咒術。不過,宮地的「規模」和一般不同。

宮地全身迸出龐大的咒力,咒術火焰以他爲中心往四周肆虐。火焰瞬間吞沒馬路,燒燬建築物,讓周圍全部沉入火海。

上次見到這場火是在那年夏天的夜晚,那是迎擊蘆屋道滿,蔓延整棟陰陽廳廳舍的火焰。那個時候只是透過窗戶窺視,一旦親自面對『炎魔』的火焰,「厲害。」他只說得出這句話來。

「嘖!」

角行鬼用右手護着臉,因火焰吞噬而停下了腳步。全身出現裂核,頭髮往上豎了起來。飛上半空中的飛車丸也遭到下方的熱氣襲擊,「唔!」晃動着尾巴。

震撼的光芒與聲響,以及壓倒性的熱度傳來。春虎也立即設下結界,但保持在一定距離外的他很清楚一般結界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住。『泛式』的火界咒生成的咒術火焰原本是提高對靈性的燃燒力,極力抑制對物質的力道,然而柏油路面已經開始融化,四周的建築物也接連燃燒了起來,火焰延燒產生更強大的火氣。

在火焰中呈現的青白色鳥居前,宮地瞇着眼睛,持續吟誦出咒文。

「……我懂了,難怪你會離開本陣作戰。」

如此強大的咒術者不可能安排在複雜術式的祭壇中心,因爲過於強大的火焰將會連祭壇的術式也一併燒燬。不只如此,即使現在到了參道外面,宮地必定也刻意限制了「範圍」。只要他有那個意思,要將放眼望去所有地方化成一片焦土也不是問題。

──這不是靠修行能達到的力量,是上天授予他的──真正的天賦。

他過去也認識一個類似的男人。不只是個人「才能」的程度──真要說起來跟才能幾乎

沒有關聯

,能與存在這世上的靈力泉源

直接連結

。這樣的咒術者儘管是少數,但依然存在一定的數量,過去星宿寺的住持也是這樣的人,說起來過去的自己也是接近這一類的術者。

不過就算和那些術者相比,宮地也是極端的例子。不只是連結──甚至是力量的泉源本身。其中不能說沒有宮地自己的意志,只是那說不定是有一天忽然有種力量的泉源

從體內湧出

的感覺。

宮地不禁愕然,控制着火焰充當防盾。『炎魔』的火焰燃燒着從東京各地蒐集來的大量詛咒。猛烈的火勢從遭到封印的隙縫間焚燒着,不讓詛咒有機會接近主人。然而,宮地無法動彈,光是爲了燒燬在身旁凝聚並且不斷襲來的詛咒,就已經讓他忙得不可開交。

戰場淨化的瞬間,倉橋又接着吟誦出咒文。這個咒文是爲了修補因爲咒術戰損毀的祭壇,此時夜叉丸也正竭盡全力清除祭壇遭到的污染,他們不可能對破洞置之不理。

角行鬼抱怨着,不過他一踏進火海,隨即釋放出自身的鬼氣。

「以獻高天原衆神之祝詞太祝詞,祓禊潔淨萬物!」

他再次深刻感受到這句話有多麼沉重。

接着,角行鬼終於停下腳步。

好,我願意成爲夏目的式神。

角行鬼啐舌,瞪着上空的兩頭獅子瞄準目標,握緊了拳頭。

鬼氣一釋放,瞬間被火焰焚燒後淨化。不過淨化的時間一點又一點往後延,比讓火焰焚燒殆盡更強烈的鬼氣,以鬼爲中心開始飄散。

射擊。

露出兇惡本性的鬼從下齶發出駭人的咆哮聲,朝火焰的陰陽師「咚」地踏出第二步。

爲了救夏目,需要再一次與祖靈通訊,因此需要『月輪』,

所以

必須奪回秋乃。

夏目等人爲了打倒相馬和倉橋行動,不過光憑他們那幾個人沒有勝算,

所以

自己必須先擊倒對方。

春虎搖頭。

那是頭雄偉的鬃毛隨風翻飛的白獅子,接着從幽暗籠罩的神田明神境內,一位身穿正式束帶的男子領着黑色獅子穿過隨神門而來。

命令後,一旁的黑獅子踹着地面,瞬間衝下參道,與白獅子一同攻擊飛車丸。飛車丸舞動似地翻了個身,蹬着燃燒中的建築物外牆逃向空中,然而兩頭獅子也同樣飛奔上空中。

籠中頓時化爲火焰與詛咒的熔爐。

接着,輪到宮地睜大了雙眼。

倉橋大喊,握緊了拳頭,然而他沒有出手。

不過,「居然無視我的存在嗎?」宮地的火焰直接擊中角行鬼,「呃。」龐大的身軀往後被轟飛了出去,高漲的瘴氣又瞬間被火焰燒盡。

一旦儀式成功,神靈降於現世,東京的靈相將會改變,依夏目目前的狀態不可能撐得過去,

所以

必須阻止這個儀式。

兩位護法全力奮戰的時候,春虎將藏在腳下的咒物──

用竹葉包起來的石頭

上灑上

鹽巴

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

春虎毅然決然捨棄了用來欺騙自己,敷衍自己的正當名義。

這一戰最重要的關鍵是時間。夜叉丸不曉得會在什麼時候解開春虎設下的陷阱,不過照理來說他不可能不理會「這樣的狀況」……

然後,他擊出了一拳。

飛車丸瞪向兩頭獅子。白阿與黑吽爲陰陽道世家倉橋家代代相傳的護法,是守護當家、征討外敵的兩頭忠誠式神,也曾在土御門夜光底下和飛車丸並肩作戰。它們是值得信任的夥伴,一旦變成敵人便是難以應付的式神。

「先祓淨這裏!配合我的時機!」

沒錯,他們不會置之不理,也不能這麼做。

「這是!」

宮地解開手印,揮出拿在手裏的數珠,凝聚宮地咒力的數珠在千鈞一髮之際擊退了狐火形成的箭。

──

不對

不是那樣的吧

,土御門春虎!

他的技巧高明,避開獅子攻擊的飛車丸啞口無言,春虎也是同樣的想法。能做到這種事情的陰陽師屈指可數,那是必須經過一再訓練,一而再、再而三進行調整陰陽五氣導正靈氣偏離這種枯燥的工作,下過一番苦功才能真正熟練的技巧。

總是瞇起來的雙眸兇猛地睜了開來,金色短髮往上竄伸,在火焰中強勁地搖曳着。將近兩公尺的健壯巨軀變大了一倍又一倍,彷彿從體內溢出的力量擠壓着向外膨脹。

這是過去大友向蘆屋道滿使出的祕術,『八目荒籠鎮魂咒』。

「宮地,那個鬼交給你!──白阿!黑吽!」

宮地反射性地重新結成手印,火焰在他面前集結──像是爲了驅散火焰,拳頭釋放出的鬼氣如海嘯推擠了過來。

現在還來得及阻止,這是自己必須贖的罪與責任──

再次揮出的拳頭擊向瘴氣的風暴,宮地的火焰愈燒愈猛烈,一邊捲起風暴一邊舞動熱浪。肆虐的火焰與瘴氣中,角行鬼緩慢拉近雙方距離,然而宮地一步也沒往後退。鬼愈接近,雙方之間的密度愈高,鬼的腳步也愈來愈重,使出的咒力實在不是人類可以比擬。

爲了保護夏目,春虎努力奮戰。

然後,「飛車丸!」春虎大喊。飛車丸高高豎起雙耳,甩着尾巴翻了個觔斗。緊接着,飛車丸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現一頭幾乎和水牛一樣巨大的獅子。

他知道自己必須阻止相馬、擊倒倉橋。不能在這個時代舉行『天曹地府祭』,將陰陽廳當成私人物品,將自己這些人捲進去這種事情他絕不能容許。

過去自己這麼答應過。

「飛車丸繞到後面!角行鬼立刻回擊!」

接着,從鬼的額頭冒出衝向天際的兩隻角。

另一方面,春虎仍未行動。他相信護法的能力,只是持續提升咒力。應付像宮地這樣的高手,只有第一擊能成爲「關鍵」的一擊。爲了到達那一「瞬間」的戰術早已展開,流逝的時間宛如汩汩流出的鮮血。

「廳長?」

「原來是你們!」

沒有等宮地回答,倉橋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開戰前就料到世人讚譽爲最強『十二神將』的『炎魔』一定會出手阻撓,面對過去獨自對付蘆屋道滿的高強陰陽師,他不可能沒有準備對策。

「真厲害。」宮地說,難得露出孩童般的表情。

正常化的祭壇是用咒力線連接,讓靈脈流入。春虎在靈脈的流向中設下陷阱──也包含了咒術。他迅速捉住其中一個後取出來,更動部分──事先暫且設定的術式,釋放向戰場。

「那是我要說的話。」角行鬼說。「在這世上顛沛流離千年,難得遇上這種程度的傢伙,看來我得拿出真本事了。」

從前後發動攻擊的兩位護法擺弄着宮地,然而並未因此將宮地擊垮。壓倒性的力量讓人無法對他使出致命的一擊,反而是他奮力對抗兩位護法,凌亂了袈裟,敲響了數珠,展開激烈的對戰。火焰彷彿守護主人的騎士大軍,爲了燒燬狡猾的狐妖與兇惡的鬼,往四面八方揮出耀眼奪目的長劍。

倉橋的咒術衝過參道,一口氣淨化受到咒術戰影響的凌亂靈氣、瘴氣、鬼氣與火氣。他不是用蠻力掃淨這些東西,而是視木火土金水等五氣的協調,儘可能補充、削減或是調整所需的靈氣。

飛車丸叫喊着回應主人的確認,在空中踏起了腳步。青色狐火拖着尾巴繪出弧線,在逼近的獅子面前燃燒,然而兩頭獅子一點也不畏懼。飛車丸俐落地甩動尾巴,操縱咒力又逃往更高的空中。

在火海中屹立,活上長達千年光陰的鬼的本性。融解的柏油路上,鬼踏出了沉重的一步。

咒力捲起漩渦,發出聲響,吹散四周的靈氣。在此同時,從這附近到『天曹地府祭』的祭壇也有部分損毀。

飛車丸的咒力比不上怪物等級的宮地與角行鬼,不過在兩者僵持不下的戰局中,她可以透過各種方式提供協助,要說她採取的攻勢足以決定戰局的走向也不爲過。

然而,在宮地的注意力分散的瞬間,角行鬼又繼續撥開火焰。他的嘴角上揚,兇猛地往宮地撲了過去。宮地立刻操縱火焰擊落跳上前來的鬼。

失控

的痛苦他也有

印象

,而且恐怕是沒有人體會過的瘋狂失控與劇烈的痛楚。他只能靠不再重蹈覆轍作爲些許彌補,不讓人類──尤其是憑一己之私扭曲世間常理。

這股力量失控過。

「明白!」

春虎高度集中精神。護法們的奮鬥、宮地的實力。多軌子目前動彈不得,夜叉丸忙於解咒,蜘蛛丸正趕往『裝甲鬼兵』的方向,這些都是在高空偵察時掌握到的情報。

飛車丸吟誦出水天真言,讓咒力化成水流擊向宮地的火焰。水天法。水蒸氣爆炸性地膨脹開來,猛烈的轟聲震撼鼓膜。

不知不覺中,附近化成烈焰地獄。祭壇的裂痕有如火焰從紙張中央向外延燒,範圍逐漸擴大。

不過……

「飛車丸。」

現場霎時成了混戰。

不過……

凜然的嗓音吟誦出蟇目神事的神言。宮地赫然一驚,轉頭望向背後時,繞到後面的飛車丸拉弓凝縮起青白色的狐火。

鄰近的建築物接連起火,飛車丸在燃燒的屋頂間移動。另一方面,角行鬼爲了主人毫無慈悲可言的命令不自覺苦笑。

「……別以爲我會在這裏讓你燒個痛快……」

「我沒問題!」

不過,在他心中只有一個絕不能退讓的理由,一個更單純也更簡單的理由。

「壹貳參肆伍陸柒、捌玖拾百千萬、日月之神除去世間苦惱、大地常保豐饒!」

保護主人是式神的使命。

「跢姪他、烏馱迦提婆那、堙醯堙醯、娑婆訶!」

修復的祭壇形成的咒力線與靈脈受到春虎的術式引導,化成封住宮地的咒術荒籠。咒術荒籠將宮地連帶四周的火焰全部關了進去,並且接連吐出強大的詛咒──春虎的咒術透過靈脈從各地蒐集來的詛咒。

春虎下令,一鼓作氣提升自身的咒力。

這場仗不能輸

──

不對

是倉橋源司。

──很好!

目標是宮地。

壓縮的火焰熊熊灼燒着鬼的肌膚。

獨臂鬼齜牙裂嘴,爆發出濃密的鬼氣。

「如此竹葉青,如此竹葉萎而青萎!如此鹽盈幹而盈幹!又如此石沉而沉臥!」

只要有心就能化爲焦土的力量,不對,搞不好是「如果不剋制住避免發生這種情形,

一不小心

就會讓四周化爲焦土」的力量。

「宮地!」

「又說得那麼輕鬆……這種地方在轉世後還是沒有改變啊。」

由咒力線與靈脈形成的咒術荒籠,其強度不是倉橋用蠻力就能夠破壞的。但要斬斷提供力量的咒力線與靈脈,又只有解除『天曹地府祭』的祭壇這個方法,這麼做也意味着他們的計劃以失敗告終。

──

夏目

……!

觀察着局勢的倉橋提升了自己的咒力。

剩下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春虎腳下的小石頭──把詛咒的咒門從術式中移開,當然春虎不可能鬆懈戒備,放任他這麼做。

他吟誦出最上祓的祝詞,啪地擊掌。燦爛的靈氣向外彈開,宮地也在同時讓肆虐的靈氣恢復控制。

所以他不說自己是「土御門夜光」,而是報上「春虎」的名號。

在自己心中,戰鬥理由的核心始終沒有動搖。說起來這也算是一己之私,不過那正是他心中最真實的信念,而這個信念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第三步。

天賦的火氣與古老的鬼氣從正面衝突,驚濤般的衝擊波往四周擴散,附近燃燒中的建築物碎裂坍塌。

這是爲了將『炎魔』從棋盤上趕下來,春虎所準備的一招。

「角行鬼!」

「──好。」

春虎大喊,被宮地轟飛的角行鬼再度回到戰場。他留下無法行動的宮地,衝進斜坡上的參道。鬼氣光是接近就帶給倉橋壓力,倉橋嚴陣以待,但主導權已經轉到春虎手上。在想辦法扭轉局勢之前,倉橋必須先應付角行鬼的鬼氣。

爲了避免讓他有機可乘──

「飛車丸!」

「是!」

飛車丸從空中降落,蹬着參道衝上斜坡。白阿與黑吽隨即追上,但受到角行鬼從背後接近的鬼氣攻擊,停了下來。

──這下……

蜘蛛丸目前不在神社境內,夜叉丸守在祭壇旁無法行動,祭壇中央的多軌子也是毫無防備。一旦飛車丸衝破倉橋這條防線,幾乎可以確定這場仗是春虎贏了。

──贏得了!

春虎正這麼想的時候,一道斬斷萬物的

斬擊

掠過飛車丸斬向參道。斬擊的靈壓使飛車丸不由自主慘叫着往後飛了出去,倉橋也像是受到狂風吹襲,束帶衣袖翻飛,腳步踉蹌着往後退。

「什……」春虎發出了呻吟聲。

刀劍猛烈的攻勢不輸木暮,不過那當然不是木暮。攜着高大的刀出現在戰場上的是咧嘴露出不祥笑容,狂暴的『十二神將』。

!」

春虎沉聲念出這個名字。

鏡盯着春虎,「──喲。」浮現出放蕩不羈的笑容。

看見從旁邊路上出現在隨神門前的鏡,連忙調整架式的飛車丸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是……

鏡嗎

『十二神將』的其中一人,獨立祓魔官『食鬼』鏡伶路。不只是春虎,他和飛車丸還有角行鬼都有淵源。尤其在飛車丸心中,他是斬了主人左眼,不可饒恕的仇敵。

唰──飛車丸挺直身體,站姿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重量,及腰的長髮兇狠地搖曳着髮梢。

飛揚的黑髮凌亂,表現出欣喜與瘋狂的男人正是鏡以『髭切』爲形代的式神雪佛。

不過,「沒問題。」角行鬼毫不猶豫地往前站了出去。

換言之,要扭轉現在這個局面只能靠自己擊敗鏡。鏡和自己的狀況都不佳,他能在這一戰中佔有優勢,全憑爲了取得勝利而燃燒的執念與鬥志作爲核心支持着他。

「我趕上主菜了嗎?是嗎,春虎?」

他再次結成根本印,火界咒往屋頂上的飛車丸發動攻擊。這回飛車丸跳躍得十分謹慎,她避開攻擊,蹬着燃燒的大樓外牆,降落在參道上。

包括咒文的吟誦在內,火界咒幾乎是直接使了出來,而且火界咒裏帶着逼近宮地的咒力。飛車丸臉色一變,在千鈞一髮之際躍上空中,跳躍後她才驚覺這麼做是失策。

一旁是角行鬼和雪佛展開激烈的肉搏戰,尤其角行鬼先前爲了應付宮地,體力早已消耗得相當嚴重。先前與角行鬼對戰的宮地被春虎封住了,不過春虎也因此無法行動。此外在白阿與黑吽的隨侍下,倉橋始終堅持從旁觀望局勢的立場。不對,就目前的狀況看來,他應當是打算一找到機會就攻擊春虎,救出宮地。

枷鎖解開了。

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春虎的胸口爆炸性地湧出各種情感。

靈力迸散。

角行鬼依然露着獠牙,將緊握的拳頭鬆開後稍微上下揮動。

「……來吧。」鏡說。飛車丸全身閃耀出妖豔而且美麗的藍色狐火。

不過,最應該警戒的當屬他的執念,獲得勝利──擊倒敵人的堅定信念。執念成爲鏡的核心,支持着他的靈氣與鬥志。

遠方從高速公路傳來引擎聲與排氣管的聲音。

「怎麼啦,女狐妖!快發動攻擊啊!」

現在這個時間明顯比金山還要貴重,當然對飛車丸自己來說也是一樣。既然如此更要全力以赴,擊倒敵人。

黏稠的靈氣從鏡身上飄散出來,身體稍微往前傾的鏡露出牙齒,瞪着飛車丸他們。「混帳傢伙。」飛車丸豎起了全身的毛。

兩位式神在一旁展開激烈對戰,鄰近的建築物遭到火焰襲擊,燃起豔紅的火光,冒出黑煙。背後是春虎在吟誦『八目荒籠鎮魂咒』,宮地的火焰如今仍在籠裏肆虐。

「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結果害得我沒辦法使出禹步來參加這場盛宴,不小心來晚了……」

斬裂夜晚空氣的斬擊接連擊出,擾亂靈刀的咒力與鬼的鬼氣。

「……你解開封印了嗎?可是那個樣子……」

鏡在靈性上處於瀕死的狀態,不過他還是勉強操縱靈力展開咒術戰。能做到這種事情,可說是他卓越的本領所賜。

那是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足以與宮地匹敵的力量。鏡一口氣提升咒力,灌注入豎立在地面的『髭切』刀身。『髭切』散發出耀眼的銀白光芒,形成屹立的巨大刀刃,斬裂襲來的鬼氣。

「呀啊啊啊啊!」

熱浪攻擊飛車丸,使她全身出現裂核。她的靈氣原本就處於不穩定的狀態,不禁焦急不已,心裏暗呼不妙,可惜這又不是能夠暫且應付過去的火界咒。

腦中掠過兩年前的那個夏天。

驚訝、喜悅、懷念、愛戀。每一種情感都十分巨大而且強烈,這些全部化爲一體的衝擊激烈震撼着春虎。

──

這麼做是爲了主人

「真有一套啊,廳長,實在是壯觀的開戰場面,一直以來被你欺騙的那些人肯定不敢相信居然會有這種事情。」

角行鬼怒濤般的鬼氣悉數遭到祓除,飛車丸見狀倒抽一口氣,「呿。」角行鬼笑着啐了一聲。

相對之下。

「…………」

鏡不可一世地笑了,迫不及待似地用拳頭擊向掌心。察覺飛車丸的覺悟後,「飛車丸,別衝動!」春虎大喊,然而飛車丸刻意將主人的聲音趕出腦海。

──不行!

儘管如此,與他對峙的飛車丸感覺全身寒毛直豎,異常又病態的模樣讓她從現在的鏡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險」氣息。

漫長的一夜結束,迎來黎明的塾舍屋頂上,在肅靜中舉行的魂呼儀式。

不過,「飛車丸!」後方的春虎大喊,鏡的火界咒隨即襲來。

爲了支援角行鬼,飛車丸結起手印。

鏡朝啞然的倉橋「呵呵」地低聲笑着。

不過眼前的鏡一看就不是容易應付的對手,和過去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主人和角行鬼昨天晚上接觸過鏡,但都沒提到這樣的變化。倉橋說他「解開了封印」,從靈氣的狀態視來,解除封印的方式絕不尋常。

畢竟一旁正準備舉行『天曹地府祭』,那是比『泰山府君祭』更高階的儀式。變化已經出現在附近一帶的靈相,附近的魂魄也慢慢受到影響。

「哈!」

「不過現在

連這個傢伙也是狀態絕佳

。雖然有些控制不住,但還是希望務必能過個兩招。」

他原本打算在「她」抵達之前把事情解決,就算真的來不及趕上,他也會命令他們立即撤退──或是至少離開這個地方,像荻漥那個時候一樣。這麼做是爲了

絕對不能讓她們碰面

。然而現在的情形不容許他這麼做,鏡在戰鬥狀態中,角行鬼也沒有餘力支援別人,而「她」此時動彈不得。

這時,「水克火,急急如律令!」結界完全燒燬前,飛來的幾張水行符削弱了火界咒的威力。出手救援的是春虎。咒術的水流頓時蒸發成爲水蒸氣,飛車丸隨着水蒸氣從火界咒逃脫了出來,降落在尚未坍塌的大樓屋頂。

「我記得很清楚!」

「適性還是一樣差到了極點啊。靈面的適性固定下來之後,只要一碰上就是這個樣子。」

鏡的愛刀『髭切』是平安時代一位名爲渡邊綱的武將使用的刀,而『髭切』這個名字直到現在仍爲人所知,是因爲他用那把刀與某隻鬼作戰的故事流傳了下來,也就是『髭切』斬下了那隻鬼

左臂

的故事。

說完,鏡揮舞起『髭切』。角行鬼哼了一聲。

鬼的名字是茨木童子,角行鬼過去的其中一個名字。

他笑得像頭野獸,幾乎是趴在地上把身體往前倒,向前衝刺。長日本刀以雙眼追趕不及的速度四下揮舞,角行鬼承受攻擊的巨大身軀則是踩着敏捷的腳步高速移動躲避刀刃,用鬼氣牽制雪佛,一找到機會就揮拳攻擊。

「──

春虎

!」

──那副身體居然能這麼……!

鏡大笑一聲,將『髭切』豎在腳下,「吼吼吼吼」從丹田發出咆哮聲。

爲了解開那時候發現的

線結

,之後春虎便死命地在咒術的海洋中徬徨,希望找到辦法讓線結恢復正常的位置,並且想盡方法讓兩邊的絲線都不會斷裂。

全身靈氣高漲,如玉琴的琴絃靜靜繃緊,雙眼始終凝視着鏡。表情從妖豔的美貌滑落,雙眼的瞳孔圓睜,那副模樣讓人聯想到向獵物發動攻擊前的野生白狐。

她立即準備迎擊,但是對方沒有繼續追擊。往那裏看過去,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瞪着參道對面的春虎。

角行鬼怒吼,飛車丸回過神來,一口氣退到後方──夥伴的面前。鏡沒有追上來,他看起來沒有那個體力,只是氣喘吁吁地喘着氣,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狀態。

雖然勉強控制住了,不過他的狀態說不定比飛車丸更不穩定,但能感覺到強大的力量──恐怕能與宮地匹敵的力量。

──就差一步了……!

鏡操縱火焰,襲向跳到空中的飛車丸。沒有結成手印也沒有吟誦出真言的火界咒,像是術式隨時可能崩毀,「隨便」使出來的咒術。不過也正因爲「隨便」所以莽撞,威力十足,可以迅速反應。判斷躲不開後,飛車丸立即在空中設下結界。火焰連帶結界吞噬狐妖,燃起猛烈的火勢。

「上次你居然膽敢對我不敬!我要斬了你!我要祓除你,茨木童子!」

鬼氣轟隆捲起漩渦,角行鬼使出了一記側踢。雪佛全身出現強烈的裂核,但式神似乎等不及裂核平息,又喜悅地把刀揮了出去。角行鬼再次啐舌,明知會受傷還是向外揮出右手臂,用手背硬是格開刀身。角行鬼和雪佛的這場戰有如鬥牛士與鬥牛,只是體型反了過來。雙方戰況看似不分軒輊,可是力大無比的角行鬼始終避免與對方正面爆發衝突,看來適性差這件事不是隨口說說。

「角行鬼!」

解除封印後獲得的強大靈力恐怕是鏡本來的力量,然而狀態非常不穩定。他的實力確實強大,只是這樣的力量時強時弱,甚至可能忽然消失。力量無法完全控制──真要說起來靈氣的狀態相當異常。鏡的靈體受到嚴重創傷,彷彿隨時可能四分五裂,本來是不可能進行咒術戰的狀態。

雪佛發出怪聲大笑,揮下『髭切』。角行鬼原本邊靠近邊閃避攻擊,但爆炸開來的劍壓讓他龐大的身軀出現裂核。飛車丸連忙防禦,被劍壓推着往後退。

他帶給人的正是這樣的印象。

角行鬼的鬼氣迅速膨脹,拋過來的『髭切』在空中舞動,一名青年握着刀柄現出實體。

接着鏡馬上把頭轉回春虎等人的方向,咻地揮下日本刀。

「飛車丸!」

可是……

說着,鏡搖搖晃晃地把視線轉向參道中央的飛車丸與角行鬼──以及從湯島聖堂看向這裏的春虎。

鏡提升出強大的咒力,接着讓咒力流入刀身,把刀拋擲了出去。

懊悔的飛車丸背後,「欸。」角行鬼喚了鏡一聲。

雪佛大吼,閃耀着光芒的雙眼充斥着強烈的戰意,視線始終緊盯着角行鬼。

然後她聽到了──

倉橋已經喚回護法,兩隻獅子光是個頭就有倉橋的肩膀那麼高,光是站在那裏就足以喚起恐懼的本能──然而最具壓倒性魄力的還是鏡。

鏡露出剽悍的笑容,「我很想說不關我的事……」說着,他把頭轉向倉橋。

另一方面,「鏡……你──」倉橋也爲了鏡的巨大變化倒抽了一口氣。鏡喘着氣,咧嘴看向倉橋。

「我和你也有帳還沒算清!這就來算個清楚!」

鏡笑着,拔出了豎在地上的『髭切』。

然而,全神貫注在眼前戰鬥的飛車丸不自覺動了下頭上的耳朵。

「飛車丸,退下。」

毫不保留、卯足全力的鬼氣從正面展開攻擊。用力往下踏的鞋底踩碎參道地面,強大的咒力捲起呼嘯的狂風。飛車丸受到波及,不由自主作勢保護自己。

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那個「聲音」依然竄進了飛車丸連主人聲音都擋住的耳朵裏面。

然而,眼前的男人和以前的鏡判若兩人。這麼說並不是指他的外表改變,而是內在──靈氣的質出現大幅變化,狂野又兇殘地沸騰着,不像人類倒像是岩漿。坦白說,他能活着都是個奇蹟。

在所有襲向春虎的衝擊中,最劇烈的是恐懼。

「……難得有這機會,平將門待會兒再拜,我決定先從你們下手。」

「我先確認一下,

你是哪一邊的

?」

他舉起手中的『髭切』,對準春虎。

鏡用力吸了一口氣,強行讓體內的靈氣穩定下來後──

春虎一聲不吭地往鏡瞪了回去。糟糕──像是爲了表現出飛車丸內心的焦躁,狐狸尾巴不停甩動。

論這一點,她自認絕不會輸給鏡那種傢伙。

聽見這個問題,飛車丸的耳朵抖了一下。

春虎也記得提防鏡的出現,不過那畢竟是不確定因素,他沒有準備像應付宮地那樣的對策。而且就算鏡前來礙事,也不至於造成和宮地一樣致命性的威脅,他這麼判斷。

「之前真是抱歉了,那個時候的狀態不太好。」

──對了,那傢伙的刀……!

可是──

4

看見了。

那一瞬間,夏目呼喊出春虎的名字。

都內出現祭壇後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悍馬無視空氣的阻力向前奔馳,車子輪胎在柏油路面上飛奔。夏目從副駕駛座站起來,風壓讓她的頭髮向後翻飛,她聚精會神地觀察眼前目的地的光景。

詳細狀況不清楚,只看得出春虎他們從南側往神田明神進攻,有人爲了阻止他們而擋在前面。悍馬奔馳的本鄉通右手邊可以望見湯島聖堂的綠意,枝葉後方是磚瓦屋頂──以及屋頂上面有一道人影。

那是個穿着黑衣的人影。

「第一封咒,解除!」

夏目解開封印,讓龍氣纏身。

緊接着。

「第二封咒解除!」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白櫻!黑楓!」

冬兒解開兩階段的封印,化成生靈從後座跳到車子支架上。同一時間,鈴鹿生成飛行用的式神,爲了跳上去而從座椅上站起來,京子在悍馬兩側召喚出兩具『G2•夜叉』的護法式。

「那該不會是大友老師對道滿使出的招式吧!」

「封住的是『炎魔』!所以那個蠢虎一直在那裏──」

「其他人全部在參道上!夏目你去找春虎,我和鈴鹿到參道!天馬和京子待在悍馬上面!」

「這得視狀況而定!」

「我贊成天馬的意見!」

「不然白櫻和黑楓留下來防禦!別讓羽馬忽然衝進戰局!」

他們彼此大喊着,各自盯着戰場。心跳壓迫着鼓膜,腎上腺素在體內狂飆。隨時可能嘔吐的緊張感,以及讓人暈眩的興奮感湧上,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清楚意識到這些情感,悍馬就已經衝到參道前面。

終於。

然後──她注意到

那道視線

,從背後直盯着自己的視線。

天馬咬緊牙,雖然無法自行下判斷,但也不能坐視不管。

「不行!」春虎大叫,但夏目疑似沒有收到他的警告,莫名緩慢地朝背後轉過頭,望向神田明神的方向。

「──!」

靈魂開始共鳴。

裂核激烈得十分異常,鏡不禁懷疑了起來,雙眸也變得銳利。眼前的裂核和她解開封印的時候──從幼小的少女式神恢復成飛車丸的模樣時一樣……不對,「視」起來恐怕比那個時候還要嚴重。

他看起來稍微高了一點,頭髮好像也長了一些。

然而,杵在原地不動的飛車丸和逼近的火焰間,角行鬼龐大的身軀在緊要關頭衝了上去。

即使是從遠處,倉橋也發現了與自己四目相交的女兒身上出現異狀。那是類似多軌子偶爾表現出來的、半是降神的表情,以及豐富的靈氣變化。這也是母親倉橋美代與宗家土御門泰純身上出現的同一種異狀。

這實在是戰況令人眼花撩亂的激烈戰場。

只是在這一瞬間沒有受到戰況影響的,是心無旁騖的雪佛。

怎麼辦?

有如地獄的業火從地底湧出,被封住的火焰熊熊燃燒。封住宮地的咒術解開了,自由遭到剝奪與限制的火焰像是爲了一掃先前的鬱悶,擺脫宮地的控制,隨處大肆破壞。一旁的春虎連同夏目設下堅固的防禦結界,京子乘坐的悍馬也立即強化結界,空中的鈴鹿避到了高空。「第三封咒解除!」冬兒迅速解開最後的封印,交叉雙臂護住自己。火海往四面八方蔓延開來,吞噬着萬物往參道衝了上去。

胸中的火熱不單純只是因爲高興,而是更復雜、鮮豔而且繽紛,有讓心跳加速的思念,也有心如刀割的疼痛。情感的翻騰自己也控制不住,然而現在不是受這些情感影響的時候。如今她很清楚自己幼稚、任性,在精神方面也不成熟,不過她沒有甘於接受這樣的自己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能夠和其他夥伴一起成長,一起變得更強。

冬兒、鈴鹿還有夏目都到了,演員終於全部到齊,鏡愉快地笑着。配合脈搏跳動,靈力在體內循環,不穩定的心跳反而讓鏡樂在其中,感覺像是強硬地騎着自己這匹野馬。尤其這裏是攻守不停交替的激烈戰場,他甚至認爲自己現在的狀態很適合這個地方。

那是天馬的聲音,接着夏目的名字進入耳中。那比起話語更接近無意識發出的聲音,急促的語氣讓鈴鹿馬上把頭轉了過去。

天馬沒有望向戰場,而是凝視着夏目的背影以及春虎。看見友人令人懷念的模樣,他自然而然地揚起了嘴角。不過,他接着注意到春虎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嘴角的笑容也不自覺跟着消失。「春虎?」喃喃的嗓音裏夾帶着不安與疑惑。

鏡正迷惘的時候,巨大的咒力從參道底下冒了出來,讓人聯想到世界末日的猛烈熱浪襲了過來。

京子維持從後座站起來的姿勢,雙眼直盯着神田明神。他對那張不尋常的側臉有印象,京子正在讀星。京子讀星必須熟知對方的靈氣,此時在現場理應有數個星辰在閃爍。

終於見到面了。

鈴鹿幾乎是下意識釋放出自創的火行符,火球凝縮後化成光箭,射向往夏目他們飛行的藍色燕子前方。

「啊。」就在鈴鹿驚呼時,『燕鞭』撞向屋頂,將周圍瓦片連同詛咒的咒門一併破壞。

現在的春虎恐怕是比自己更強也更優秀的陰陽師。

接着,倉橋以鋼鐵般的意志力俐落斬斷眷戀,視線朝向春虎等人。

《東京暗鴉》14 EMPEROR.ADVENT 四章 交戰插圖(1)
《東京暗鴉》 · 14 EMPEROR.ADVENT · 四章 交戰 · 第1張插圖

彷彿體內急速冷卻,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要好好精進自己。他在心裏低聲說着。

夏目站在馬路上,仰望着湯島聖堂的大成殿。大成殿的屋頂上,春虎俯視着站在馬路上的夏目。

他變了,但也沒變。眼前的是春虎,自己一直在尋找的青梅竹馬。

戰場上空充滿噴發的熱氣、狂風以及吵雜的噪音。鈴鹿坐在式神背上飛行,拼了命判讀下方的戰況。如今戰場以異變的鏡與他的式神雪佛爲中心,他們是倉橋那一邊的嗎?如果是這樣,該怎麼打倒他們?

「急急如律令!」

他轉過頭,然後屏住了呼吸。

火焰。

站在馬路上的夏目忽然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鈴鹿立即從她的模樣聯想到昨天也發生過一次的症狀。讓夏目可以繼續活下去的咒術出現了什麼問題,她感覺體溫頓時降到冰點。夏目身上術式的崩毀意味着毀滅,靈魂一旦瓦解,將再也無法挽回。

鏡知道背後的倉橋設下了結界,他也無法無視這陣火勢。他結成手印,設下結界,接着注意到飛車丸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仍是沒有反應。

然後,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不過,一道漆黑的黑影在夏目就要倒在路上的時候滑了過來,用雙手抱住了她。

然後──

不過,「

等一下

。」他正要從車上衝出去的時候,京子阻止了他。

忽然間湧起的情感同樣也讓倉橋自己感到驚訝,女兒身上稀有的──極爲貴重而且不可多得的才能顯現了出來。親眼目睹她這樣的狀態時,喜悅、寂寞還有驕傲一同湧上心頭,讓他感慨萬分。「自己的孩子」的人格不知不覺間轉變爲「獨當一面的年輕人」,這樣的景象讓他深受感動。這是爲人父母常有的想法,不過倉橋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觸。

一道微弱的氣息悄悄穿過戰場,那是式神『燕鞭』。藍色燕子的捕縛式悄無聲息地鑽過靈氣、鬼氣與咒力襲捲的戰場,從參道的斜坡上方低空滑翔飛了下來,直直飛往夏目他們身邊。

然而,『燕鞭』臨時改變軌道,在喫驚的鈴鹿面前振翅飛往上空,越過夏目與春虎的頭頂──飛向剛纔春虎所在的大成殿屋脊。

除了飛車丸的舉動讓他無法理解之外。

春虎大叫着什麼,二話不說從屋頂上跳了下來。明顯有異常事態發生,天馬用力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不過倉橋身上有春虎缺乏的東西,這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而是兩者間的「差異」促使他們採取不同的行動。這一刻,倉橋讓視線離開女兒身上,春虎衝向了夏目身邊。

「──鈴鹿!夏目就拜託你了!」

另一方面,悍馬停下車後,京子也從後座把身體探出車外。熊熊燃燒的參道讓她倒抽了一口氣,聽見冬兒的話注意到鏡之後,看見他背後的人物讓她感覺全身都凍結了。熟悉的兩頭獅子式神、束帶裝扮。「爸爸!」她大叫。「京子你來了啊。」倉橋也露出嚴峻的表情低聲說着。

數道視線交錯的瞬間。

臨時設下的結界哀鳴着,火力還是一樣強大,不過宮地似乎終於奪回控制權,淹沒四周的咒術火焰忽然消失,景色豁然開朗。

倉橋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以熟練的動作擊出了式。

錯不了,是

讀星

,女兒正在讀星。

倉橋家的血緣在她身上流動着,那是和自己還有死去的父親不同,倉橋家新的血脈。

停下來?什麼事情停下來?天馬開着車門,聚精會神凝視着京子。不過,京子沒有再繼續開口。如果是要『天曹地府祭』停下來,這種事用不着她提醒。然而京子特地叫住

天馬

拜託他讓某件事停下來

,並且一邊指着神田明神。這種舉動具體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甚至不惜阻止急忙趕向夏目和春虎的天馬,京子到底有什麼用意?

繃緊了神經的緊張感忽然獲得釋放,她大吐一口氣,接着爲了春虎特地趕到夏目身旁、那一如往常的態度感到胸口發熱。

「京子,你──」

衝到參道上的冬兒用銳利的目光環視戰場,在視線望向坡道上方時,「鏡?」他睜大了雙眼。鏡也發現他來了,「原來是冬兒啊!」這麼笑說。「慢死了,生靈。」他盛氣凌人地大吼着,冬兒卻爲他的異狀說不出話來。

能夠察覺到異狀,是因爲她爲了掌握戰場整體的狀況擴展了感官知覺。事實上,發現的人只有鈴鹿而已。

這是數道視線交錯的瞬間。

至於戰場上空的鈴鹿也是一樣。現在正在進行的咒術戰有多麼激烈而且高深,只要俯瞰參道就能掌握到一定的程度。封住宮地的巧妙咒術、獨臂鬼釋放出的強大鬼氣,不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鏡與雪佛的變化。從靈的觀點來看,他們和過去簡直是判若兩人。「難不成──」鈴鹿下意識嘟囔着,「他把封印──」自言自語地說。

「蠢虎!」

明明還有很多感受,但與春虎對上雙眼的瞬間,夏目心中只有這個單純的念頭。

起先他懷疑是什麼陷阱,正要向自己發動攻擊的飛車丸忽然無視對手,杵在原地朝背後轉過頭。鏡會注意到悍馬來到這個地方,也是他下意識追逐着式神視線的時候。

接着,她聽見春虎大喊着什麼,聽得不是很清楚。他拼了命地大喊着,但不知道爲什麼一個字也聽不進耳朵裏面。

自己完全沒有資格享受這種感覺,不過這時候感受到的驕傲確實是最真實的情感。

最後,夏目與飛車丸的視線緩慢交會。

視線的主人也從背對她的姿勢轉過身體,雙眼直視着她。

火焰隨即淹沒整條參道,覆蓋住鏡等人,燒焦了隨神門的表面。

然後夏目她──

正當她認真思考時,覺得好像忽然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拜託停下來

……」

然後,飛車丸的臉始終背對着鏡,沒有出現任何反應,整個人毫無防備。他正感到不解的時候,式神全身出現激烈裂核。

既然如此──

第一個察覺夏目出現異狀的,是注視着她和春虎而不是戰場的天馬。

這時,「該死!」角行鬼察覺飛車丸的異狀,作勢要衝上前來,然而雪佛不允許他這麼做。也許是感覺自己受到輕視,他怒吼着斬了上去。而且這隨便斬出的一刀擦過了角行鬼。角行鬼的動作缺乏精準度,可見飛車丸的異狀是相當嚴重的事態。

四周響起嘹亮的剎車聲,夏目和冬兒跳下車,鈴鹿乘着式神飛往上空,白櫻與黑楓這兩具護法式各自舉起日本刀與長刀,守在悍馬的左右兩側。

太可惜了,結局已經很明顯了,一旦被那股在失控狀態下的宮地火焰吞噬,飛車丸將輕易地消失於無形。

咦──「她」有種奇怪的感覺──

夏目緩緩轉過頭,春虎大叫着──似乎在阻止自己──但是,她無法停止轉頭。

春虎身穿『鴉羽』,左眼纏着絲綢眼罩。

休想過去。

太好了。

包着竹葉的石頭仍放置在那裏。

然後……

她這麼想。

京子說,伸長了手指向參道斜坡上方的神田明神。

此外,水仙說過星辰彼此之間相互連繫,而現在這個戰場上不曉得有多少關係複雜交錯。星辰閃爍出強烈的光芒,與其他星辰輝映,繪出星座,京子正試着讀出其中的意義。

他追逐着爲了保護飛車丸挺身而出的角行鬼,最後終於找到了他。用來充作盾牌防禦火焰的背上──『髭切』的刀身從左側埋進去,刀尖從身體另一邊穿了出去。

我贏了

!」

雪佛欣喜若狂,像個小孩子一樣。

傷口噴出的鬼氣有如噴濺的鮮血,龐大的身軀竄過裂核,勇猛的身形搖搖欲墜。這次不是擦傷,幾乎是致命傷。角行鬼面前是倒在參道上的飛車丸,不過現在是角行鬼的傷勢更爲嚴重。鬼再也站不住,單膝跪倒在地上。不只是傷口,他的全身每次一出現裂核就有鬼氣流出來,身體也開始霧散。

傳說中的鬼倒了下去,那副模樣讓鏡不由得繃起臉上表情。

不過……

「……別太心急了。」

護法臉上浮現出讓觀者膽戰心寒,鬼神放肆的笑容。

斬向鬼的靈刀刀刃確實貫穿了角行鬼,然而角行鬼只是不以爲意地

讓身體倒退

伴隨着電擊般的裂核,『髭切』的刀身穿過角行鬼的身體,他與瞠目結舌的雪佛

拉近距離

在刀身幾乎全部埋入體內後,角行鬼接着

把身體往後轉

。他讓刀刃剮過身體,接着傲然露出尖牙,揮拳毆向雪佛的臉。鏡全身豎起雞皮疙瘩。帶給人強烈衝擊的那一瞬間所散發出的鬼氣,甚至超過宮地的火力。

雪佛被揍飛了出去,撞上燃燒中的大樓,使得外牆碎裂。「呃!」鏡咬牙切齒。由於靈力不穩,他只是將咒力傳給雪佛,接下來就放任他自由行動。在鬆懈的那一瞬間,從極近距離挨的那一擊使得式神無法再繼續戰鬥。不放過任何獲勝的機會,一擊決定勝負。這是身經百戰的角行鬼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只是代價非常龐大。

鏗鏘,『髭切』掉落在腳下。

角行鬼額頭上的兩隻角消失了,身體大小恢復原狀。解除戰鬥狀態──其實是他沒辦法再維持下去。充斥着裂核的臉上失去血氣,凌亂的頭髮貼在臉上,身上的西裝成了一塊塊破布,鬼氣如瀑布般流出,在腳下積成了濃密的一灘。

「受不了。」

角行鬼狂妄地朝鏡揚起嘴角。

「一羣麻煩的小鬼頭……所以呢?

小子你打算怎麼辦

下一個輪到你了嗎

?」

鏡全身發抖,心中的顫慄甚至稱得上感動。

「……哈,太厲害了。真是讓我熱血沸騰啊,角行鬼……!」

就是要這樣,這樣纔有讓我不惜犧牲自己破除封印的價值。

所以,『黑子』手上握住了一個閃耀黑色光澤的鐵塊。

「──!」

,清脆的敲擊聲在神社境內響起,微弱的腳步聲在夜叉丸聽來有如雷擊轟鳴。

附身在冬兒身上的鬼的力量,不適用於將門嫡系子孫多軌子,不過力量終究是力量,總有辦法可以幫助其他夥伴。

這時,「用不着擔心我們,儘管上吧。」背後傳來低沉的嗓音。他赫然一驚轉頭瞧去,正好和扶着飛車丸在後面避難的角行鬼四目相對。儘管身受重傷,角行鬼還是非常冷靜。冬兒在內心嗤笑,實在是個比窩囊的主人還要可靠許多的式神。

忽然產生變化的原因就在旁邊,鏡也注意到和冬兒一樣的事情。他沒有看向冬兒,而是看向坡道上方的神田明神。

他長時間接受鏡有關咒術戰的指導,儘管因爲這樣清楚對方的實力,但此時在眼前的鏡和以前判若兩人。他馬上就察覺原因出在什麼地方,鏡靈體的樣子明顯很不尋常,恐怕是強行解開了限制靈力的封印。

這個障礙終於也解決了,倉橋把宮地釋放了出來。

「東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強,四海大神闢百鬼、蕩兇災!急急如律令!」

冬兒最後決定相信春虎。他用力蹬着路面,如一支箭衝上參道,拖着鬼氣的火焰衝到角行鬼面前。

「難怪他說是

擅長的領域

啊,這話果然不假……話說主人啊,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未免太可惜了。難得有這機會,不如讓我再來觀察一下情況。」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角行鬼擊飛了雪佛,不過他的傷勢也很嚴重──嚴重到連實體化也有問題。角行鬼保護着倒在背後的飛車丸,保護她不受接下來的敵人──鏡的攻擊。春虎還有角行鬼都是一樣,他們都在保護飛車丸。

頭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率先出現反應。他在空中翻了個身,在神社境內的一角着地。「咿。」旁邊傳來微弱的慘叫聲,那是他甚至忘記對方存在的少女『月輪』,不過他的視線望向自己剛纔所在的地方。

鏡以神速結成手印,根本印,術式是火界咒。

接着,他靠着衝刺的力道,用單手直接揮開鏡以強大力量使出的不動金縛。然後他對着睜大了雙眼的鏡說:

在宛如時間停止流動的多軌子周圍,再度出現一層淡淡的光芒。原本連接天地的靈脈彷彿隨時可能斷裂,這時又再一次閃耀出強烈的光芒。夜叉丸感覺力量也同樣流入自己身上,與神域直接連結的喜悅讓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

拜殿屋頂上,坐在磚瓦屋頂邊晃動雙腳的是看上去像小學生的少年。老式的黑色西裝搭配蝴蝶領結,俯視着這裏的墨鏡鏡片有如鮮血般赤紅。

夜叉丸加速咒力線與靈脈的循環,一鼓作氣淨化祭壇。

冬兒揮去身上的火焰餘燼,望向脫離封印的『炎魔』。

『炎魔』襲向身上的火焰果然如同傳聞所形容的,威力相當驚人。

「這樣就沒問題了──!」

「您不滿意我這個對手嗎?鏡

老師

。」

這是『帝式』中用來應付靈災的防禦咒壁。冬兒暗呼不妙,但土行符絆住了他的腳步。他試圖格開攻擊,但是鏡的咒術來得更快。原本那是用來回避靈災的咒壁,不過鏡把咒壁從空中擊向冬兒這個生靈。冬兒這次再也支撐不住,膝蓋跪倒在地,一隻手和手肘抵住地面。

「!」

「正是在下。」他笑着回應。

因爲精神全部集中在春虎等人身上……因爲急於淨化祭壇,他不自覺忘記了還有另一根「針」的存在。

他往後一躍,拉開距離,冬兒隨即追上,不讓他有機會逃走。

冬兒從齜牙裂嘴的口中吐出鬼氣,勇猛地緊盯着鏡。

「很好!就讓我來幫你上最後一課!」

接着──

宮地整個人氣喘吁吁,他跪在地上,雙手支着地面,喘着氣貪婪地呼吸空氣。話說回來,承受住讓道滿拿出真本事的『八目荒籠鎮魂咒』還能存活下來,實在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

那是個與這神聖的場所格格不入的雷鬼頭胖男人,和接近半裸的高大女子。把他丟出去的,疑似是得意洋洋地拍着手的高大女子。他們是牛頭鬼與馬面鬼,作爲蘆屋道滿左右手的古老式神。

力量出現飛躍性的增長,冬兒順從那一瞬間的直覺,往手底下的大地釋放出力量。

鬼──不對,是生靈。

然後──他發現倉橋消失了。

注入石臺的靈脈加速顯得神聖莊嚴,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多軌子身上的黑色巫女裝甚至因爲強光顯得亮白。

路面碎裂,地面像是被鬼氣掀了起來,在

下方

製造出縫隙。接着,他從

旁邊

逃脫頭上的咒壁。他縱身一躍,翻滾在坡道上,逃離了鏡設下的枷鎖。

但是他從這波攻勢中撐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傷勢復原了,身體輕盈,力量高漲。

他的臉色甚至看不出緊張,神情始終冷淡而且平靜。他擺動着外套,伸出了手臂。

「冬兒,你這傢伙!」

火焰從正面襲了過來,冬兒試圖不顧一切衝出這陣大火,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後面有角行鬼和飛車丸,如果他不在前面擋住,大火將吞噬他們兩位。所以他做好迎戰的準備,如同承受宮地的火焰時一樣忍耐下來,而且還要阻止這場火。

接着,巫女的兩邊袖口有如讓微風鼓起,輕盈地飄在空中。

夜叉丸的工作主要有三個,一個是解開分局遭到感染的敵性咒術,一個是準備解咒的術式,還有一個是讓解咒的咒術流入祭壇後循環並且淨化。這些工作夜叉丸幾乎全部完成了,不過在還差一步的地方不得不喊停。

祭壇中央附近出現扭曲的結界,阻止了咒力流動。

不過這只是個幌子。

甲級言靈。冬兒在訓練中也受過這樣的攻擊,不過現在和那個時候的咒力強度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冬兒用咆哮轟走了言靈的強制力。生靈的咆哮中帶着鬼氣,擾亂帶有言靈的術式。鏡的臉色一變,他也察覺對方不再是以前的冬兒。

即使是力量增強的生靈,也很難承受住火焰的壓力。他把牙齒咬得作響,拼命不讓靈壓把自己往後推。

「你!」

就算處在靈力時強時弱的狀態,鏡「頑強的賭性」完全不把這樣的狀況當一回事。戰術的構成方式也是一樣,看似草率,其實經過縝密的計算。不愧是『十二神將』,確實是「高強」的對手,不過冬兒沒有輕易認輸的──

事到如今,夜叉丸終於明白事態──已經陷入絕望。

因此,他一時之間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

鏡露出有如惡鬼的樣貌。

夜叉丸睜大了雙眼。

石臺旁邊,出現了

兩隻鬼

「呃!」

纏繞鬼氣的火焰,年輕的鎧甲武士。

首先先來一記正面攻擊。

上次被春虎這麼直接呼喚名字不曉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忍不住懷念,但危急的語氣不容許他沉浸在感傷中。他轉過頭,眼神對上獨眼的春虎。春虎直盯着他說:

神社境內連接天地的靈脈閃爍鼓動着,一度中斷的『天曹地府祭』又再次開始運轉。時間到了。冬兒啐舌,瞪向隨神門。

果然很強。

忽然間,全身湧入

耀眼的靈氣

「呵。」

雖然沒辦法離開目前所在的崗位,但夜叉丸還是有餘力從神社境內「視」外面的狀況。那個結界恐怕是春虎爲了封住宮地設下的陷阱,利用祭壇構造的那個咒術正是妨礙祭壇淨化最主要的原因。

咒壁接着直接固定在空間裏,而且因爲術式的緣故,靈災的力量無法發揮。冬兒的力量來源是鬼──動態靈災,也就是說他完全動彈不得。

不耍花招,以全力從正面使出不動金縛。

然後,鏡一口氣吟誦出咒文。

亮光中,多軌子的身體稍微浮了起來。重心一點一點往上浮起,指尖輕輕離開石臺,有如重現荻漥那時候的景象。不過,這次會進行到最後,不會在中途停下來。夜叉丸屏氣凝神,着迷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然而角行鬼還沒準備好接招,衝上參道的鬼從一旁將鏡的金縛揮開,鏡睜大了雙眼。

不過……

這恐怕是受到『天曹地府祭』的祭壇影響,剛纔對戰的蜘蛛丸產生靈災的力量增強,同樣的效果也出現在冬兒身上。力量急遽增強,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鏡的連續攻擊還沒結束,接着是五張不同的五行符。擲出的五張咒符接收鏡的咒力,在冬兒頭上繪出五芒星咒紋。

飛車丸

拜託你了──!」

「哈!怎麼啦,冬兒,你又打算趴在地上不起來了嗎?」

然而──

雖然是春虎的式神,但不管是飛車丸還是角行鬼都和冬兒一點關係也沒有,和身處險境的夏目和春虎一比,怎麼想都該以兩位摯友爲優先。

緊接着,背後傳來巨大轟聲。

「抱歉,鏡,你的對手換人了!」

「居然

重新開始

了……!」

四五口徑,經典的柯爾特政府型手槍。

年邁的笑聲響起。

冬兒強行將身上承受的火界咒威力往旁邊格開,壓低身體穿過火焰往鏡逼近。不過,這時鏡已經發動下一波攻勢。手指在空中比劃,先直後橫,那是早九字的格紋咒紋。他重挫了生靈的氣勢,發動猛烈的攻擊。接着使出的符術爲木行符、火行符和土行符各一張。符術瞬間相生,以木生火、火生土增加威力的土行符重重地壓在他的肩上。冬兒腳步蹣跚,險些倒地,好不容易站穩了腳步。

「抱歉,鏡,你的對手換人了!」

「──道摩法師。」他愕然低語。

鏡提升咒力,結成手印,將鼓動的靈力毫不保留地變換成咒力。宛如血液被快速抽乾,腦中一陣暈眩,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他感到開心、愉悅,激烈的裂核使得獨臂鬼猶如亡靈,面對這樣的對手,鏡全身燃起激昂的鬥志。

『黑子』解開隱形站在石臺前,雙手袖子像翅膀一樣敞開的多軌子正面。他沒理會式神的調侃,連看也沒看一眼

因爲礙事被趕走

的夜叉丸。他是個專家,非常清楚廢話也好鬥嘴也罷,都有可能造成千分或萬分之一的破綻。就算是堅信能「戰勝」的場面,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以

完成

工作爲

優先

「──既然你這麼拜託,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石臺上的多軌子被從天上灌注的靈脈覆蓋,在靈和咒方面皆受到保護。這一層保護相當堅固,即使是『炎魔』的火焰也無法輕易擊毀。

荒御魂平將門的眷屬。

中斷的『天曹地府祭』開始正常運作。

戰局瞬息萬變,夏目昏厥,宮地復活,這麼一來必須想辦法幫助春虎。他明知這麼做是有勇無謀,依然選擇向宮地發動攻擊,至少要趕在他完全恢復之前。反正在第三封咒解除的狀態下,鬼的破壞衝動強烈,他也很難冷靜下來判斷局勢後再行動。他只是依照自己的本能,埋頭殺出一條活路。

不知不覺間,他從石臺前往旁邊

被丟了出去

。視線混亂,上下顛倒。「什……」他發出不像他會發出來的聲音,由於事發突然──實在過於突然,意識還搞不清楚狀況。

原本要衝出去的腳步停了下來。

不過,「

冬兒

!」春虎大喊。

拉開距離的咒術戰對自己不利,必須採取近身戰。鏡也察覺冬兒這樣的意圖,他省略吟誦,用剛纔準備的術式使出咒術,火界咒。

「退下。」

『黑子』宛如撣着菸蒂,毫無感慨地把手指伸向扳機。

5

儀式中斷後,秋乃只有形式上遭到限制自由,被關在神社境內角落的結界裏面。隨神門底下籠罩在幽暗的帷幕裏,遮蔽了神社外的視野,所以秋乃完全無從得知外面疑似發生的戰鬥現在是什麼狀況。

不過,她知道戰鬥的對手是春虎和夏目他們,爲了阻止眼前在神社境內舉行的儀式,所有人都拼了命。

而且試圖阻止儀式的不只是春虎和夏目他們。

忽然出現的白髮男子她也有印象,那是夏目他們過去的老師大友陣,他造訪過秋乃他們藏身的倉庫。

不過,此時出現在神社境內的他和過去判若兩人。在倉庫裏向夏目他們展現出的不拘小節的親近感蕩然無存,如今的他給人毫無情感可言、冷酷得讓人寒毛直豎的印象,身上散發出的只有殘酷非人的氣氛。

盛氣凌人地瞪着夜叉丸,與他對峙的牛頭馬面。

拜殿屋頂上愉快地俯瞰下方景象的蘆屋道滿。

祭壇前,帶着三位式神的大友向多軌子舉起了槍。大友的態度十分平靜,所以秋乃一時無法理解眼前光景的意義,只是震懾於不祥又緊迫的氣氛,縮緊了身體。

淒厲的慘叫聲響起。

叫聲來自夜叉丸。由於主人身陷險境,護法八瀨童子發揮出異於尋常的力量,爲了保護主人衝上前去。他的魄力震撼了牛頭與馬面,然而道滿始終不爲所動。

「抱歉啦。」

他說着彈響了指尖,夜叉丸不知道爲什麼忽然停住腳步,做出像是在揮開什麼東西的動作。她隨即聯想到是幻術,在星宿寺裏也見過類似的景象,不過向式神使出幻術這種事情她從沒聽說過。

另一方面,對於發生在身旁的事情,大友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彷彿只有他在無聊的城市裏通勤,前往從事無聊的工作。然而他身上隱約可以看見若有似無的疲憊,以及爲了各種事情忙累,但只是一肩扛起疲勞,漠然往前走去的意志。

大友平靜地把手指放在扳機上,平靜地扣下扳機──

然而……

「大友老師!」

叫喊聲響起的瞬間,大友冷若冰霜的舉動忽然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氣喘吁吁地從隨神門跑進來的人竟是天馬。天馬兩眼直盯着大友,他像是恍然大悟,帶着確定的表情這麼大喊:

「我終於明白了,京子說的是大友老師,所以她纔要我過來。

快住手

大友老師

!拜託你──」

夜叉丸竟會發出如此沉痛的叫喊聲,秋乃作夢也想不到。

石臺被光芒圍繞,看不見連接天地的靈脈,取而代之的是從天上灑落的光芒全部移動到了石臺上面。

倉橋的衣服胸口染上一片鮮紅,紅色血跡逐漸擴大,倉橋敞開雙手保護着多軌子。

他的嘴角流出鮮血,沉吟似地說:

然而──子彈沒有擊中目標,被光牆阻擋後消失。

「……

她是

……」

「真是個適合舉行盛宴的夜晚。」

痛苦與緊張的神情從倉橋臉上消失,他滿足地闔上雙眼,當場跪下倒在石臺上。

接下來的事態接二連三發生,秋乃只能茫然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兩位高明的陰陽師省略了吟誦與手印,而且是在相互接觸的狀態下儘可能用咒術攻擊對方。精準又迅速的咒術相互攻擊,猶如高速揮舞的劍擊,如火花迸散咒力。

射擊軌道上,可以看見倉橋堵在那裏。

事實上,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將長久留在往後的咒術史上。

「你做得非常好。」

緊迫的氣氛,瞬間的靜止。

「拜託你了!」

「倉橋!」

大友扣下扳機。

至今依然遭到幻術纏身的夜叉丸大喊。

神聖的光芒耀眼奪目,甚至能感覺到質量。那是不存在於現世的光芒,原本只有見鬼可以「視」見的靈氣本身散發出來的光芒。

多軌子微笑。

天馬死命的勸告讓大友的動作出現遲疑,他的臉上依然面無表情,只是給人的印象和之前大相逕庭。

然而,秋乃已經搞不清楚她是不是

真的

多軌子了。

多軌子始終保持靜謐的微笑,俯視着倒在地上的倉橋,有如包容萬物的菩薩,也有如天真無邪的少女。

然後,多軌子仰望天際,寧靜地笑着。

天馬遭到從後方來的攻擊,他驚訝地慘叫了出來,往前倒在地上。大友反射性地把身體往天馬的方向轉了過去。

《東京暗鴉》14 EMPEROR.ADVENT 四章 交戰插圖(2)
《東京暗鴉》 · 14 EMPEROR.ADVENT · 四章 交戰 · 第2張插圖

「什麼?」大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衝過來的是兩頭巨大的獅子,分別是一頭白獅子和一頭黑獅子。牛頭馬面立即反應過來,各自前往迎擊衝上前來的獅子。

倉橋睜大眼睛看着圍繞自己身體的光芒,「……這……」喃喃驚呼着,接着他按住傷口,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後轉過頭。

大友睜大眼睛,手裏的柺杖掉了下去,接着雙方大打出手。「唔。」道滿把身體往前探了出去,但是他也不能向打成一團的兩人貿然出手,只是從屋頂上站起來,觀望兩人的打鬥。

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般,大友急忙把槍口重新對準多軌子,但解除隱形的倉橋握住了那把手槍。

從纏鬥的大友與倉橋手中,射出子彈的手槍彈飛了出去,落在石臺上向前滑行。大友立刻飛撲出去奪回手槍,他倒在石臺上,連站起來的時間也嫌浪費,直接把槍口對準多軌子。

緊接着,砰的一聲,無情的槍聲響起,在神社境內迴響。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正在閱讀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