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change:unchange

一章 過去與現狀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7萬 字

請原諒我忽然來信。

抱歉之前沒捎過一封信,這個時候能像這樣提筆寫信,實在讓我不勝欣喜,懷念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久疏問候。

對不起,也非常感謝。

不需要擔心我。

1

假寐中,外面傳來潮汐般的蟬聲。

溫暖曖昧的夢境間,她回到了孩提時代。

鄉下老家位於深山中,四周圍繞着樹林,每到夏天總響起陣陣蟬鳴。要是遇上大熱天,屋裏會打開紙門通風,世界便變得有如溢滿蟬聲。

在年幼的她看來,世界原本就是這副模樣。如同空氣、光線、時間以及靈氣,蟬聲本來就在那裏,同樣是理所當然存在的事物之一。

古老而且寬敞,但是死氣沉沉的宅邸。

夏日明亮的陽光灑滿檐廊,盎然綠意的氣味乘風飄來。與令人汗水直流的酷熱空氣相反,地板的觸感清涼,吸走了熱氣。受到這種舒適的感覺吸引,她橫躺在地上,漫不經心地聆聽着潮汐般的蟬聲。

聲音與光線,靈氣與時間皆融爲一體,她將自己委身於世界,感受着這樣的存在。

年幼的她既無力又弱小,區分世界與「自己」的界線也很模糊。因此偶爾她會失去自我,險些與世界融合。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支配尚未發達的自我的通常是感覺。這個階段的自我如同無殼的蛋,儘管保有形體,但是脆弱又易變,尤其擁有「視」得靈氣──可以「視」出靈氣的見鬼才能者,更容易受到感覺的支配。自我宛如隨風翻飛的蝴蝶,輕易便跨越與世界之間的界線。

自我消融,與世界混同,和聲音、光線、靈氣與時間融爲一體。

靈魂在彼岸徘徊。

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情,人們在人一出生就下了「咒」。

「夏目。」

名字。

聽見自己名字的她急忙起身,讓差點與世界融爲一體的自我回到自己體內。

然而,此時他沉着穩重的態度一點一點化解了夏目的緊張。

死了。

喃喃吐出夢囈般的話語之後,她才察覺那人並非春虎,頭腦一下子變得清晰。她睜大雙眼,身體在棉被裏面動了起來。

但是──

──『對不起,夏目。不過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夏目沒有回答,不過這次她沒有再移開視線。

「離、離開是什麼意思?他去哪裏了?爲什麼?他爲什麼留下我──」

泰純要自己接受事實,可是……

她記起來了,記起春虎最後向自己「告別」。

自己也不明白的焦躁揪住心臟,那個時候意識曖昧,無法掌握事態。春虎離開了?他不在這裏了?爲什麼?不對,真要說起來,那時候到底是什麼狀況?自己爲什麼躺在牀上,春虎的左眼爲什麼用布纏了起來?在兩人獨處的陌生場所,出了什麼事才演變成那樣的狀況──

既然如此,「………父、父親,春虎他人在哪裏……?」聽見夏目這個問題,泰純的神情出現動搖。不過,爲了不讓夏目過於驚慌,他回答的嗓音極爲沉着。

記憶在腦中接連湧現,同時爆發。紅髮少女手中的鳥籠、三隻腳的烏鴉式神、紛飛的漆黑羽翼、黃金的光粉、遭到附身而失控的春虎。在天空飛翔的春虎,以及乘着雪風追逐的自己。

另外還有北斗的事情。

窗外射進的陽光指向中午的角度,喧囂的蟬聲唧唧作響,彷彿重新回到耳中。

泰純的視線筆直注視着夏目,夏目一直很不擅長應付父親這樣的目光。不只是眼神,還有父親的存在本身。她絕不是討厭父親,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他來往,這一點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

兩人極爲神似。

那個時候,她──相馬多軌子這麼說。春虎是土御門夜光轉世,夏目是泰純準備的「替身」。事實上,『鴉羽』選擇了春虎,附在他身上,也就是說她說的確實是事實。

「…………」

那麼──自己又是什麼人?

操縱北斗的人是夏目這件事,被春虎知道了,夏目向他傾訴心意,他也對夏目笑了──

問不出口。知道答案的人物近在眼前,她卻問不出口。夏目全身僵硬地躺在牀上,緊抓住沉默。

不對。她記得這個房間的景象,握住自己的手和雙脣貼合的觸感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泰純見狀,簡短地說:「這樣就行了。」

照理來說是如此。

她想起來了。她全身緊繃,呼吸困難。

泰純凝視着夏目的雙眼說。

用不着擔心

,冷靜點。」

夏目

。」

泰純的表情感受不出平常的冷淡,不僅如此,甚至散發出與以往不同的疲憊感。然而,他坐在椅子上的身體挺得筆直,眼鏡後方的瞳孔裏看得出透徹且深入的思慮。

被呼喚聲喚醒的土御門夏目微微張開雙眼,在朦朧的視野裏,她發現注視着自己的視線,那正是聲音的主人。

還有那個時候自己做出的決定。

之後獲救──她不這麼認爲。可是如果是這樣,自己爲什麼還活在這世上?和春虎離開的理由有關係嗎?把自己託付給父親──不對,那樣的話父親爲什麼出現在這裏?不知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是什麼情形?那之後──在自己制止春虎失控之後,到底──

夏目目不轉睛地看着泰純。

過沒多久,夏目慢吞吞地輕輕點了下頭。

夏目忍不住別開臉,「夏目?」泰純開口,但是夏目沒能回應他的關心。

──

春虎

……

「他剛離開沒多久。我們正在找你們的時候,式神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個式神馬上變回式符,上面寫了一些字,是春虎寫來的信。信中寫了對現狀的幾項解釋和這個地點,並拜託我們照顧妳。」

沒錯,就是最後見到的春虎。雖然左眼被布纏住,但她想起了那個時候的春虎。

沒人打破沉默,夏目以爲這沉默會永遠持續下去。

『去吧,「鴉羽」,回到主人身邊。』

「……走了?」

「夏目,我們也沒有掌握全部的狀況,不如說我們知道的不過是現狀的其中一小部分。在妳失去意識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在知道的範圍內向妳解釋,事態恐怕遠超乎妳的想像。」

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無法掌握目前的狀況,再說她根本不知道這裏是哪裏,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陌生的房間、陌生的牀鋪、陌生的棉被、陌生的枕頭。

他正是夏目的父親,現任土御門家當家的土御門泰純。

「我……」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

──『春虎,你其實是本家的人……土御門泰純的親生兒子。』

春虎與泰純是真正的父子,土御門家的嫡系。

沉默維持了不短的一段時間,而且這陣沉默彷彿責備着自己,讓夏目不禁微微發抖。

「父、父親……?」

「……夏目?」

「不用急,妳只要慢慢聽我說就行了。」

夏目連忙想坐起,身體卻使不上力。

夏目睜大雙眼聽着泰純的回答,聽完後,她回想起春虎最後對自己說的話。

「他──託我照顧妳之後就走了。」

春虎的左眼纏着一條布,十分溫柔地握住自己的手。

不過,「有很多事……」泰純開了口。夏目沒有出聲,反射性地往他看了過去。「必須告訴妳。」他的神情沉穩,不憤怒也不哀傷,也沒有笑容,和平時一樣。他總是這個樣子,不知道腦中在思考什麼,讓夏目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夏目。」

他的眼角附近──因爲戴着眼鏡的緣故,她沒有立刻發現,可是那和某人極爲神似。

「首先,妳所在的這間房是東京都內某間商務旅館,鷹寬和千鶴也來了,只是他們現在正好外出。」

「可是我剛纔也說過,目前暫且不需要擔心,所以妳先讓自己鎮定下來,冷靜接受我接下來要說出的事實。」

空氣裏飄散着輕微的火藥味,煙火在黑暗的夜空中閃耀光芒。高空中風聲呼嘯,吹亂了髮絲,撕裂盛夏的熱氣。跨坐在雪風身上的躍動感、焦急的心跳、被逼入絕境時的苦悶,她全清楚記了起來。

自漫長的假寐中醒來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瞼。

「……春虎……」

沉穩又溫柔的嗓音、凝視着自己的堅定視線。

夏目躺在牀上,茫然地看着泰純。

她懷疑起自己有多久沒有像這樣面對面與父親交談了。許久沒聽見父親的說話聲,父親似乎比印象中還要蒼老一些。長相也是一樣,她以爲父親的樣貌更年輕一點。換句話說,這正證明她有許久沒有認真注視泰純的臉。

「妳暫時必須靜養。妳現在應該很混亂,不管是身體──還是內心。」

兩人獨處的房裏,再一次籠罩沉默。

……不。

貫穿胸口的激烈痛楚瞬間超過忍耐極限,變成麻痺。惡寒籠罩全身,不久之後存在消失於虛無,孤立與斷絕感讓自己宛如墮入空無一物的黑暗,只有春虎抱着自己的雙臂勉強支撐着意識。憑着希望能告訴他的心意,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話說出口。

會是誰呢?她正疑惑的時候,那個人的臉龐馬上浮現腦海。

沉穩又溫柔的嗓音,那聲音聽來彷彿對自己帶有特殊的情感。被人用深情的語氣喚着別人爲自己取的名字,她終於取回自我。在此同時,年幼的她遠去──假寐中,意識逐漸清醒。

他的口吻聽不出要溫柔保護夏目、讓她安心的意思,而是明確地給予現在的夏目必要的指示,讓她憑藉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而且不是強制,始終秉持着在一旁協助的形式。

──是夢?

「……叔父和……嬸嬸嗎?」

她其實知道。沒錯,春虎他直到剛纔都在──泰純現在坐的位子,春虎先前就坐在那裏。

泰純喊着,立刻將夏目迷惘的思緒拉回牀上。

他的語氣既不激動,也不強勢,卻是很「強力」的一句話,有如甲級言靈。

泰純對虛弱問着的夏目點頭,又繼續說:

「…………」

「……

。」

坐在牀邊椅子上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男性,他戴着金屬框的眼鏡,是個整體散發出知性氣質,但氣氛有些陰沉的男人。

緩慢而且平靜,但是絕不顯得冷漠的語氣。

不過,直盯着泰純的夏目忽而驚覺一件事情。

「…………」

然後──

2

新年到來時,東京的人口分佈容易出現短暫的巨大變化。

商業區和鬧區大多杳無人煙,住宅區的人口比平常還要稠密,神社及佛寺周邊人潮絡繹不絕,顯得熱鬧非凡。和平常不同的地方還有人口的流動,由於是大都市,移動的總數本身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路線和時間帶與平常有極大的差異。

人們所在的場所和行動的變化,與東京這座都市的靈層息息相關,因爲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帶有靈氣,人羣的大量流動勢必會──儘管只是暫時──影響到流經大地的靈脈,人們動向的「變化」將「擾亂」靈脈。

靈脈的混亂使靈氣偏離正常軌道,一旦靈氣過度偏離,則會發生靈災。由於早知道會出現這樣的傾向,陰陽廳也有事前的因應對策,那就是每年除夕舉行的鬼氣修祓──以穩定都內靈氣爲目的,實施大規模的咒術儀式。

鬼氣修祓舉行的時期爲一年四次的節分和除夕,其中又以除夕舉行的儀式最爲盛大。儀式持續至新年到來的前一刻,直到隔天元旦的中午過後仍在忙着後續處理。之後緊接着是新年假期,換句話說,陰陽廳的日常業務──除了負責靈災修祓的祓魔局──在年末到年初的這段期間將大幅停擺。

「說來陰陽廳也算是『公家機關』。」

如此評論的人,是過去隸屬於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土御門鷹寬。

對逃亡中的土御門一家而言,陰陽廳動員所有資源投入鬼氣修祓的年末年始是絕佳的機會,於是他們慎重地隱藏行蹤,成功潛入東京都內。

一行人有土御門家當家土御門泰純、分家的鷹寬和他的妻子千鶴,再加上夏目以及人稱暗寺的星宿寺遇襲遭到殲滅後,與他們共同行動的相馬秋乃等共五名。

他們選擇的據點不在都心的二十三區內,而是位於西邊的吉祥寺區域,而且是離車站距離相當遙遠的一棟老舊民宅。

「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屋子,聽說重建的計劃暫停之後,這裏已經長達一年的時間沒人居住。改建的日期決定後我們得馬上搬出去,我用這條件輕鬆借到了這個地方。」

「……話雖然這麼說,反正那兩個『朋友』也有難言之隱吧?」

「這世上沒人沒有隱情。」

鷹寬一邊隨口敷衍妻子指出的事情,一邊介紹接下來的潛伏場所。

夏目對這房子的第一印象是很有「昭和」的氣氛。

這是一棟木造的雙層建築物,據說屋齡高達五十年以上,外觀搞不好會讓人誤以爲是廢墟,難怪決定重建。屋子後面有個小庭院,只是那裏同樣荒廢了很久,很難相信這地方居然有水有電。

千鶴不禁錯愕地搖搖頭。

「看來得先大掃除了。」

因此新的一年剛開始,土御門家便舉族投入大掃除的工作。

這一類的工作交給式神最省事,不過畢竟他們正在逃亡,所以儘可能不使用隱形以外的甲級咒術。當然,他們不可能請清潔業者進屋裏打掃,也要儘量避免吸引周圍居民的關心,如此一來他們只能避開他人的耳目,偷偷摸摸地由自己親自打掃。

可是……

泰純說的話大致不出夏目的預料,但是她依然無法制止身體的顫抖。

「這可是孩子他媽的拿手料理呢。」

爐火溫暖着臉龐和雙手,秋乃的嘴一張一闔地呼呼吹着,接着一口咬下剛烤好的麻糬。從豬肉滴下來的脂肪和從香菇上滴下的醬油香氣四溢,刺激着鼻腔。

泰純臉上浮現苦澀的自嘲,這是夏目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樣的表情不是來自土御門家當家或是一位父親,而是男人吐露心聲時露出的表情。

回過神時,夏目發現自己注視着二樓窗戶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

「泰純呢?」

「夏目。」泰純用最誠摯的嗓音說,「我撫養妳長大……是希望妳可以與春虎共同承擔土御門家的重擔,在春虎面對自己宿命的時候,助他一臂之力。」

「沒、沒有這回事,我還關心其他很多事情……不、不然先從蔬菜開始……」

但是提到「若杉家」,夏目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土御門優子,而是優子的母親。

秋乃的注意力集中在網上的肉時,千鶴一邊爲了她那認真的態度苦笑,一邊神情愉悅地烤起切好的食材。「小夏妳也要儘量喫哦。」千鶴提醒。「好。」夏目回應。鷹寬似乎打算讓小孩子們先喫,依然坐在檐廊上。他悠哉地喝着茶,觀望圍在火爐旁的女性們。

接到千鶴的指示,夏目和秋乃也幫忙爲晚餐進行準備。

如果──

「夏目,妳還記得若杉家嗎?」

秋乃浮現出嘴饞的笑容,用筷子仔細地一再翻烤網子上的牛肉。千鶴斥責她喫相難看,但還是接着把雞肉擺上網子。戶外寒冷刺骨,然而燃燒的炭火和圍繞在爐火旁的這些親愛的人們暖和了身心。

新的一年到來,所以那已經成了前年發生的事情──土御門家遭到企圖奪取『鴉羽』的陰陽廳高層攻擊,結果『鴉羽』遭奪,本家宅邸燒燬。自那之後,泰純等人在各地輾轉過着逃亡生活。春虎失控時,他們一度到東京接回夏目,後來便一直潛伏在地方鄉鎮,因爲他們認爲遠離東京較不容易受到陰陽廳的注意。

「我把看見妳之後閃過腦中的想法當成神諭,幸好──也許不該用這種說法,鷹寬和千鶴長年來膝下無子,我也知道他們很想要一個孩子,所以我把春虎託付給鷹寬他們……由我自己撫養妳長大。」

忽然間──

「妳是在優子過世沒幾天後出現在若杉家門前的,岳母發現放在門邊的嬰兒時,似乎把妳當成了優子轉世。當時她年事已高,很難親自撫養,不過又不想把妳交給孤兒院,於是來找我商量……看見和出生不久的春虎一樣是嬰兒的妳,我頓時靈光一閃,想到一個方法,那就是……夏目,讓妳和春虎

交換

。」

「今天就先到這裏,來喫飯吧。因爲還沒有瓦斯,我們就在院子裏用火爐烤東西喫。」

這季節太陽下山得早,四周早已是一片漆黑。在院子裏用餐反而容易引來鄰居注意,所幸庭院面向鄰接的倉庫牆壁,雖然因此感覺空間格外狹小,但這樣的情形不容易讓人看見,對他們來說反倒有利。

春虎離開,泰純前來接夏目時,這位養父在她提出這個問題前,自行告知了答案。

「用不着那麼在意,秋乃。嬸嬸都說盡量喫了吧?給妳。」

千鶴的聲音將夏目從回憶中喚回,這一瞧,她才注意到網子上又換上新的食材。

泰純又繼續解釋。

鷹寬像是判斷她們差不多喫飽了,爲了換位子而從檐廊上起身。

泰純用這樣的方式講了起來,口吻平靜,一如往常不帶任何情感。夏目在被窩裏點頭。

忽然間,她憶起了往事。

夏目抬起頭,仰望二樓。二樓的玻璃窗透出燈光,應該是泰純開的燈吧。

不論多麼衝擊性的事實擺在眼前,隨着時間流逝還是會肚子餓,喫下食物還是會覺得美味,這肯定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這幅景象猶如真正的家族,但是實際上這家裏的五個人沒有一個有血緣關係。泰純和鷹寬勉強算是同樣出身自土御門家的人,可是據傳土御門家分家已久,雖然可以稱爲親戚,但血緣關係並不相近。

聽見鷹寬這麼提醒後,快要用完餐的夏目點頭應道。秋乃見狀轉頭看向夏目,別無他意地朝她投去同情。

《東京暗鴉》11 change:unchange 一章 過去與現狀插圖(1)
《東京暗鴉》 · 11 change:unchange · 一章 過去與現狀 · 第1張插圖

「我、我想喫肉!」

夏目和泰純的關係親暱的話,她受到的打擊說不定會更大,甚至大到讓她無法重新振作的地步。畢竟這是她自出生後便深信爲「父親」的男子的告白,作爲至親的「情感」恐怕會遭到無可挽回的傷害,這與重新建構自己的世界是不同層面的事情。

一會兒過後,「……不能說我沒有那樣想過。」泰純這麼回答。回答前那段短暫的停頓,或許反而可以視爲泰純誠實應答的證據。

「…………」

「現在的妳不想聽敷衍的謊言,或是曖昧的解釋吧,所以我就攤開來說了。夏目,妳出生後沒多久,就被人放在若杉家的門口。現在很少見到這種事情……不過以前確實有這種情形,因爲若杉家是陰陽道世家,在那一帶很有名。」

聽見這番話、這不同於以往風格的語氣,夏目把頭往泰純轉了過去。

那時,夏目抬起躺在牀上的身體,坐了起來。泰純這次沒有強行阻止她。

「小夏,妳不餓嗎?」

秋乃這麼說着,因爲她的神情實在太過哀傷,坐在她旁邊的夏目按捺不住笑了出來。

「…………」

「也不是不行……這麼做只是爲了以防萬一,反正也不費事。」

這句話──這樣的心願平靜而且迅速滲入夏目的心裏。在夏目心中崩毀、重新建構的扭曲世界裏,這些話語填滿了無數道縫隙與漏洞,充實並且支撐起整個世界。

秋乃一副幸福無比的樣子,露出了歡愉的滿面笑容。這麼坦率地表現出內心的喜悅實在是難得一見,準備晚餐的千鶴也很滿足。

不過,實態卻是這副模樣,令人感到不勝唏噓──應該說極不尋常。

「啊,說得也是,我馬上就去。」

泰純的心願確實只是單方面強加在別人身上,不過聽見他這番告白時,夏目感覺自己以個人的身分獲得了「認同」。自己並非只是爲了發揮某個作用而製造出來的替身,而是懷着對將來的期望,受到期許而被扶養成人的一個人。

他口中的若杉家指的是夏目的亡母──正確來說是養母──土御門優子的孃家。

「夏目真辛苦呢,那個香不能斷嗎?」

「呵呵,小秋只要一提到食物就很爽快呢。」

秋乃獨佔火爐,將烤熟的食物全部沾上鹽巴、醬油或是味噌後送進嘴裏。夏目一邊笑着,一邊也伸出自己的筷子,其實她的肚子也餓了。

「好。」

如果說內心沒有動搖是騙人的,換句話說,自己是棄嬰。

面對若無其事微笑着的鷹寬,「我也這麼覺得呢。」千鶴微笑着警告他。鷹寬是個身材有如摔角選手的壯漢,卻帶有讓人聯想到巨大草食獸的溫柔氣氛。相對之下,千鶴嬌小活潑,宛如擅長狩獵的貓科肉食獸,兩人是對反差強烈但是感情融洽的夫妻。

優子與泰純結婚時,她的父親已經亡逝。在女兒死後,家裏只剩下獨自一人的老母親,爲了幫忙不懂如何照顧小孩的泰純而經常造訪宅邸。兒時的夏目總叫她「若杉外婆」,很仰慕她。夏目上小學前,她因病離開人世,不過從她那裏聽來的關於母親的事情,夏目始終記憶猶新。

「因爲秋乃的注意力有八成集中在食物上嘛。」

「……有一件事。」

「對了,夏目,該重新焚香了。」

然而,今年他們選擇潛入陰陽廳腳下的東京,這是基於泰純觀星後做出的決定。他讀出東京在不久的將來會出現巨大變動,爲了因應接下來的事態,他們冒險來到東京。換句話說,他們預定會在這個地方住下來,直到泰純讀出的「巨大變動」發生。

「真任性,不過他也不是第一天這樣了──啊,小夏還有小秋,麻煩妳們拿筷子和碗盤過來。」

「是是、是。」

陰陽道前宗家──擁有古老歷史的名門土御門家。

夏目說着,把牛肉放到火爐的網子上,秋乃的表情立刻變得開朗。這種單純的活力與閒適的個性,正是秋乃惹人喜愛的地方。

「好啦,小秋,妳想喫什麼?我幫妳拿。」

最近她在日常生活中的態度不再那麼拘謹,這或許得歸功於鷹寬與千鶴的溝通技巧高明。實際上,面對沉默寡言的泰純,她光是寒暄都很難辦到,說不定泰純沒有在晚餐時露面,是不想讓秋乃太緊張的貼心表現。

結果在入住後,光清掃就花了他們整整兩天的時間。

在甚至記不得名字的那間商務旅館裏,再度於塵世──在雙重意義上──重生。自己不是土御門家的人,但無庸置疑是

土御門家的一分子

。雖然不是泰純的親生女兒,卻是他唯一的直屬弟子。

「……啊啊!真好喫!」

諷刺的是,自夏目懂事以來,兩人就是疏遠而且義務性的關係,夏目因此可以將聽見的實情當成單純的事實加以接受。說不定泰純就是算到這一點,所以始終以那樣的態度對待夏目。泰純是優秀的『占星術士』,單憑夏目的本領不可能推測出他的真意。

若杉家和倉橋家同樣自古以來便是土御門的分家,也和倉橋家一樣爲實力堅強的名門,並且在時代進入明治後,保有較勢力衰落的主家更壯大的權勢。只是在之後與土御門夜光一同成功復興土御門家時,和從旁輔佐、竭力重組咒術界的倉橋家不同,若杉家選擇留在地方,與中央的權力保持距離,謹守傳統的道路。結果若杉家因此得以避免捲入太平洋戰爭時的混亂,卻不敵時代的潮流,勢力逐漸衰弱。

千鶴這麼發着牢騷,不過會特地整理居住環境,可見他們料想這次將會是長期潛伏──至少不會數天就結束。

即使是在潛伏中的逃亡生活,三餐務求溫飽仍是千鶴唯一的堅持。今天的晚餐是烤肉,夏目等人拿出紙箱充當椅子,鷹寬坐在檐廊,千鶴則是往爐裏添炭。

當然,要是被陰陽廳發現,他們又得立刻變換場所。

「今天晚餐的概念是『燒烤』,你們就儘量烤自己喜歡喫的東西,盡情大喫吧。」

夏目說,眼神沒有看向泰純。

聽見要喫飯了,秋乃顯得很開心。看見秋乃這個樣子,夏目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這名去年冬天開始和他們一起行動的新同居人非常貪喫,雖然本人否認,但現在甚至連鷹寬和千鶴也會調侃她用餐時的幸福模樣。

用不着轉頭,她也感覺得出泰純身上微微顫抖的氣息。

「哎呀,老公,你說什麼?」

產下春虎之後,優子年僅二十來歲就香消玉殞。產後她的恢復狀況一直很不理想,不過其實她原本身體就很虛弱。當然夏目──恐怕春虎也是一樣──對她沒有印象。從留在宅邸裏的照片看來,那是個人如其名、溫柔優雅的女性。夏目在孩提時曾不厭其煩地看着僅存的幾張照片,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不過讓妳成爲春虎的替身並非首要目的……老實說,不是隻有岳母感覺妳就像優子轉世,

我也一樣

。當沒出息的我茫然杵在命運面前時,她帶着笑容來幫助我了。在岳母帶妳過來的時候,我心中出現了這樣的想法。」

「要是得馬上移動到別的地方,這下就白忙了。」

當然,她也不是完全沒有遭到打擊,只是之後與泰純的交談,拯救了她的「內心」。

「什麼?」

「我這麼做有複雜的理由,很難馬上在這裏解釋清楚。不過有一點可以說的是,當時的我已經是走投無路了。讓我受挫的不是因爲一個大男人獨自扶養小孩長大的困難,而是那孩子揹負的特殊命運……因爲窺見將有巨大的變動發生,讓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身爲土御門家的當家和那孩子的父親,到底怎麼做纔是正確的選擇。」

「沒有、沒有,我只是說妳在拿捏炭火的火侯上還是一樣精準。」

或許秋乃也可以視爲相同的例子,幼年時便表現出靈性才能的人,遭到父母忌諱的情形並不罕見。如果出生在代代與咒術相關的家系還不要緊,萬一不是,這種傾向會特別明顯。一般認爲咒術者的資質與血緣有很大的關係,當然也有例外存在。在過去的歷史當中,像是秋乃所在的星宿寺──以及咒術名門的世家,常用來作爲無處可去的咒術者「收容處」。

過去自認爲理所當然存在的世界,因爲單純的話語而陸續崩毀。如果這不是咒術的話,該如何解釋?對夏目來說,泰純道出的實情等於重新建構了自己的世界,在她所有的體驗裏面,這是最殘酷也最不留情的乙級咒術。

泰純說這話時還是一樣鎮定,或許他早就明白,總有一天需要向夏目坦白這些事實。

土御門夏目一度死亡。

不對,不只是看起來,她確實很軟弱。她總是小心翼翼、謹言慎行,不敢說出自己的意見。她怕生又對自己沒有多大自信,不知不覺間變得自卑。尤其她自小成長的環境極爲獨特,本身又有特殊的靈性。就這層意義上看來,她會如此內向,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可奈何的一件事。

夏目作爲現任當家土御門泰純的嫡長子,被栽培爲土御門家的下一任當家,不過泰純的親生子不是夏目,而是春虎。那麼夏目是什麼樣的身世,真正的雙親又是什麼人?

「他在二樓查一些東西,反正就算過去叫他,他也會查完才肯過來。」

夏目現年十八歲,秋乃的實際年齡不明,因爲她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星宿寺收養,年紀「大約是十二、三歲」。和夏目相比,她的個子矮了點,樣貌也很稚嫩。夏目用粉紅緞帶將一頭烏黑長髮紮成馬尾,秋乃綁着雙馬尾,戴着一副大眼鏡,是個看起來有些軟弱的少女。

「請告訴我一件事……您打算把我當成『春虎的替身』嗎?」

泰純筆直看着夏目的雙眼──說起這話的眼神卻很飄渺。

舊姓若杉優子的土御門優子,便是出身自這樣的家族。

夏目在臉上掛起微笑,回答了秋乃的問題。

夏目在身上薰的是一種稱爲「返魂香」的香,以喚回死者魂魄的靈藥聞名。如今陰陽法將與「靈魂」相關的咒術全部指定爲禁咒,因此極少有人使用,這是用於古老咒術的咒藥。

春虎遭『鴉羽』附身時,夏目犧牲自己的性命,制止青梅竹馬繼續作亂。當時,夏目曾一度喪命。

不過在那之後,作爲夜光覺醒後的──是不是真的覺醒至今依然成謎──春虎對死去的夏目施行『泰山府君祭』,以土御門家代代相傳的靈魂祕術,讓夏目於現世死而復生。

只是她疑似沒有真正復活。

詳細情形不清楚,只知道夏目的肉體與靈魂處於極不穩定的連結狀態。夏目受到『鴉羽』傷害的肉體因爲春虎的咒術得以痊癒,想必即使是醫生也診斷不出夏目有任何異狀。

然而,「靈性」方面沒有完全痊癒。

由於現今的咒術體系無法解釋靈魂的存在,儘管知道肉體與靈魂的連結不穩定,但夏目也無法理解具體來說是什麼情形。不過從夏目的靈體狀態「視」來,她的「肉體與靈魂的連結不穩定」這樣的說明確實符合實情。

夏目沒有真正復活一事,施行『泰山府君祭』的春虎本人似乎也知道。爲了將夏目的魂魄強行留在現世,他使出了特殊咒術。他利用夏目的式神北斗──作爲土御門家守護獸的龍,用咒繫住夏目的靈魂與肉體,藉由北斗讓夏目的魂魄得以停留在肉體內。因此在靈性方面,現在的她等於是讓北斗「附身」的狀態,也就是處於「龍的生靈」這樣的狀態。

這道利用北斗的咒術爲春虎自創,土御門家的衆人對術式的結構有如霧裏看花,只是他們也看得出這咒術太亂來,所以用返魂香試圖幫助夏目的靈性穩定下來。

「不過現在這樣確實很不方便,如果可以簡化做法……」

「叔父您用不着在意,其實也沒有很不方便。這就像常用藥,我也沒有放在心上。」

畢竟自己能活到現在等於奇蹟,如果是爲了維持這樣的奇蹟,讓香火不能中斷一事完全算不上辛苦。

何況她更在意的其實是春虎的本意。

「那孩子做事還是一樣草率,虎頭蛇尾。反正都用上禁咒了,怎麼不讓人確實復活過來?」

千鶴髮着牢騷,內容相當激烈而且豪邁。「孩子的媽。」鷹寬苦笑着安撫她的情緒,就連夏目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春虎幫助夏目復活,但並非是完全復活的狀態。春虎究竟是不是有意這麼做?更重要的是,他爲什麼將這種狀態的夏目託付給泰純,就此銷聲匿跡?夏目現在處於這樣的狀態……

那麼春虎呢

?春虎真的還是「

春虎

」嗎?至少如果是夏目熟知的「春虎」,不論是用『泰山府君祭』喚回靈魂,還是利用龍繫住肉體,都不可能做到。這麼一想,現在的「春虎」豈不是成了夏目不認識的「春虎」嗎?

反正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唯一的辦法是直接與本人見面,當面確認,因此夏目不停追逐着春虎。

不管需要花上多少時間,她下定決心一定要趕上。比起這件事,讓香火持續燃燒根本不是大問題。

「對了,叔父,有塾裏其他人的消息嗎?」

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據說這件事不只春虎,也有其他同學牽扯在內。

之後,大友便不知去向。

鷹寬露出莫名不懷好意的笑容。

「……老公?」

「這樣好嗎?」

「你怕給百枝添麻煩嗎?只要這件事不曝光就沒問題了吧?」

天馬是個善良而且爲朋友着想的少年,就算自身難保,只要是朋友的要求他都會答應,即使有可能危害自己也不在意。

夏目也沒有小看這一年半的意思,她現在依然信賴天馬,但是假使老同學在心境上出現什麼變化,她也無可奈何。

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夏目不禁困惑,這麼應道。

鷹寬說得很過意不去,「這樣啊……」夏目聽見後難掩失落。

「確實,事情要是沒曝光,他也不會遭到懲罰……不過也得考慮到他同樣遭到監視的可能性。百枝和春虎的交情不錯這種事,對方一定也調查到了,他們很有可能覺得春虎或是追查春虎下落的人會前去與他接觸,鎖定他的一舉一動。」

「就算已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時間嗎?」

夏目謙卑地加入交換意見的兩人之間。

這樣也無所謂嗎?聽見鷹寬這個問題,夏目二話不說,立刻點頭。

「事情都過了一年多還是搞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啊啊,抱歉、抱歉……總之現在還不確定,等得到進一步的消息後,我會再把這件事講清楚。」

他的臉龐像在瞪視着天空般,陷入沉默。「──老公。」千鶴的提醒讓他注意到夏目不安的眼神,慌張地浮現出苦笑。

「可是信的內容要經過我檢查,另外信件也有可能被人在途中攔截下來,最確實的方式是直接把信交給對方。」

「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輕舉妄動。」

由於雙親早逝,天馬與外祖父母同住。夏目以前聽說他立志成爲專業陰陽師,希望能回應外祖父母的期待,萬一天馬也和這件事有關,陰陽廳想必不會輕易放過他。若是讓他的立場更危險,斷絕了他通往專業陰陽師的道路,她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直接見面的風險太大,但是如果是信──而且是曝光也沒關係的內容,應該不會有問題。陰陽廳早就知道我們的存在,而我們做的事情只有『遞出書信』,是由我們單方面和對方溝通──」

總之這種時候只要活動身體,很快就能暖和起來,於是他用比平常還要快的速度走向車站。

「事實上京子到現在也一直遭到監視,而且正如剛纔所說的,非常明顯。她身邊遭到嚴密監視,讓百枝那邊乍看之下毫無戒備,這麼一來就能佈下以他爲誘餌的圈套。」

夏目這番獨白讓秋乃對她的同情更是強烈,因爲秋乃身邊可以稱作朋友的人只有夏目,對於她想見摯友的心情有深刻的同感。

接着,這次是千鶴嘆了口氣。

「除了冬兒以外,其他人表面上『一如往常』。可是比方說像是倉橋家的──我記得是叫做京子吧,她受到了相當明顯的監視。倉橋塾長──正確來說是前塾長──也不能離開倉橋家的宅邸,處於實際上遭到軟禁的狀態。至於『神童』之所以忽然回到陰陽廳,是來自高層的要求,聽說她現在是廳長的直屬部下,負責進行研究。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出現在媒體面前,外界也無法與她接觸。」

「……我能體會妳的心情,不過我還是反對你們見面……我提出這點只是可能性的問題……要是夏目妳親自過去接觸,就算這件事情沒有直接曝光,百枝也有可能『主動』通報。我的意思不是百枝對妳懷恨在心,而是他很可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嗯,我聽到一些不好的謠言……其實之前我就聽說過

這件事

……」

夏目喪命的那一晚,陰陽廳出了大事。以『D』爲代號聞名的陰陽師──蘆屋道滿襲擊廳舍,因爲『鴉羽』失控一事遭拘留在廳舍的春虎也趁亂脫逃。春虎用『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則是隨後發生的事。

這只是個將內心單純的疑問拋出來的簡單問題,卻讓夏目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無言以對。

頭頂是沉悶的陰天,四周也是枯燥的冬日景色。說不定是因爲耶誕節和過年這些「歡慶」的節日過後,使得風景在平淡又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更顯得黯淡。對天馬來說,短暫的寒假也在前些日子結束了。

「……冬兒他和春虎一起行動嗎……?」

鷹寬坐到火爐前,特地再一次提及夏目那些朋友的現狀。

吐出的氣息微微泛白,天馬把下巴埋在圍巾裏,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快步走出家門。

「啊,對了,老公,你剛纔提到百枝天馬這個孩子,他現在和平常一樣在陰陽塾上學吧?可以從他那裏打聽消息嗎?」

千鶴不滿地說,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當然是春虎。

那起事件發生後,除了冬兒外還有另一個人也下落不明,就是夏目他們的導師大友陣。

「……咦?」

千鶴以前在家長面談的時候見過大友,但是鷹寬沒有直接見過面,只聽說過幾次他的外貌和爲人。爲什麼事到如今需要再確認一次,實在讓人摸不着頭緒。

「什麼?」

對於千鶴的提議,鷹寬同樣採取慎重其事的態度。

鷹寬摩娑長着短鬍鬚的下巴,一邊點頭。而且不只是鷹寬,夏目和千鶴聽見他這話,也敏銳地轉換視線方向。

「哇啊,好冷……」

「……不、不然打電話呢?打電話也不行嗎?」

「夏目不去見妳的朋友嗎?難得妳隔了這麼久又回到這裏。」

千鶴欲言又止,斜眼看向一旁的丈夫。鷹寬又一次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交信的人當然不是夏目,是第三者。」

「……謝謝。」

「可、可是真的不要緊嗎?如果因爲這樣出什麼差錯……比如說形跡敗露……」

過沒多久,眼前出現荒川線的鐵軌,視野豁然開朗,可以看見大樓林立的池袋。沿着鐵道彎過轉角後,馬上能看見地下鐵的車站入口,只是強風也在同時颳起,呼嘯的寒風讓天馬縮起身子,板起了臉孔。

春虎在託付夏目的時候,派式神帶信去找泰純。信上寫到的主要是關於夏目的事情,說不定春虎當時也沒有多少時間,只是還是希望他可以提供更詳細一點的情報。

一走出玄關,室外的冷空氣凍得百枝天馬渾身發抖。

「……雖然那個叫山城的咒搜官認得這位適當人選的長相,但很難想像他們會派出『十二神將』監視百枝。尤其沒有照片,咒搜部手中幾乎沒有相關的情報,再說萬一發生什麼事情,那人

逃跑的速度飛快

,應該沒有問題。」

秋乃似乎還不死心,夏目傷腦筋地苦笑着,正打算安撫秋乃的時候──

「當事人啊……那孩子如果能解釋清楚一點,我們也省事多了……」

「沒錯,本來這是最麻煩的地方,幸好有適當的人選。」

不過,「關於這件事……」鷹寬忽然露出一副傷腦筋的樣子,搔了搔綁着頭巾的頭。

不過,讓人在意的是冬兒。

再說……自那之後,事情都過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

「我實在太粗心了……那位大友老師的確一隻腳是義肢,拄着

柺杖

對吧?」

「感謝你們的費心……不過沒關係,不管天馬同學處於什麼樣的狀況,現在的我接近他只會讓他捲入糾紛,我也不想給他添麻煩。」

鷹寬的語氣嚴肅,說得含糊其辭。

這種日常生活的感覺肯定很快就會習慣,天馬瞥了下手錶確認時間後,又更加快了腳步。

天馬家位於護國寺,是狹窄巷弄複雜交錯的老舊城區。前往位於澀谷的陰陽塾時可以在池袋或是永田町換車,不過天馬總是徒步到雜司谷站,搭乘地鐵副都心線直達澀谷。雖然因此需要走上較長一段距離,但是天馬喜歡穿梭在巷弄內,所以特地選擇這樣的路線。只是在寒風刺骨的早上,他不免後悔自己的選擇。因爲他拿的是通學月票,也不能拿寒冷當藉口改變通學路線。

來到東京時,鷹寬當然儘可能收集了所有事前能得到的情報,其中也包括陰陽塾的現狀,以及夏目過去那些同學的消息。其實打從潛伏在地方鄉鎮的時候起,鷹寬就受到夏目的懇求,在知道的範圍內打聽那些同學現在的狀況。

無論如何,總算是確認了京子、天馬、鈴鹿和倉橋塾長目前的狀況,他們暫且算是平安無事。

「這很難判斷。」鷹寬慎重回答了夏目的疑問。「他的頭腦聰明,年紀輕但是處事老練,只是他應該不可能獨自避開陰陽廳的耳目長達一年以上的時間。說不定他待在某個組織、集團,或者是熟悉『這類事情』的人物身邊……可是如果說那個人是春虎,又很難不讓人起疑。從他的行動看來,冬兒不像和他在一起。」

「恐怕不管收集再多情報,也只有當事人才明白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搞不好就連當事人也沒有完全掌握狀況。」

鷹寬恢復平常的態度,開始把蝦子放到網子上,不動聲色地躲避夏目的追問。

「咦?是啊,確實是這樣沒錯。」

不過,鷹寬只是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夏目讓出火爐旁的位子,向鷹寬詢問。實際上,今天鷹寬沒有幫忙掃除,而是單獨行動,另外前往其他地方收集情報。

「咦?等一下,老公,這樣不是會和百枝見到面嗎?」

到了最後,夏目落寞地搖着頭,「我想見他。」坦率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你要拜託和這件事情無關的人嗎?可是有誰可以拜託?」

「不管是不是圈套,只要事情不曝光就沒問題了吧。」

「這我也調查過了,只是和來到東京前的調查相比,沒有明顯的進展。」

「那件事發生後,冬兒到現在還是下落不明,倉橋家的千金休學了一陣子,在倉橋塾長宣佈退休後復學。百枝天馬還留在塾裏,比他小一屆的『神童』大連寺鈴鹿則是在那之後退學,回到陰陽廳。」

整起事件的謎團重重,即使是相關人士也鮮少有人掌握全貌。大小不同的事件複雜交錯,陰陽廳的官方聲明也有諸多疑點,使得內外皆處於各種臆測四起的狀態。

當時大友因爲與蘆屋道滿的咒術戰負傷,向塾裏請假休養。夏目喪命的前一天,他溜出醫院,出現在她面前。那時候正和京子鬧得不愉快的夏目接受大友的建議,成功修復兩人的關係。是大友的建議將自己往前推,夏目至今仍印象深刻。

「秋乃,謝謝妳。不過沒關係,我本來就知道沒辦法見面,妳也用不着那麼介意。」

那起事件後,春虎對陰陽廳掀起反旗,在都內各地引起事件,與陰陽廳爆發衝突。如今,他甚至被當成咒術界的恐怖分子。

「……對啊,還有寫信這個方法。」

聽說他在提供夏目建議的那一天,向倉橋塾長提出辭呈,這恐怕是他決定正式展開「行動」的表現。塾長收下大友的辭呈,可見她肯定也同意這樣的行動,也有可能其實是她要求大友行動。

丈夫對着強勢的妻子苦笑,在火爐前面蜷縮着龐大的身軀。其實鷹寬的回答相當謙虛,儘管他引退已久是事實,但他身爲咒搜官的實力可謂一流。事實上這一年多來,土御門一家始終沒有落入陰陽廳手中。不管泰純的『觀星』能力再怎麼優秀,觀星實際上接近占卜,本質曖昧而且無法完全準確。他們能持續過着逃亡生活,最重要的理由除了鷹寬的能力優秀不做他想。

聽見鷹寬這一聲嘟囔,夏目不由自主把頭轉了過去。原本他一直持反對意見,這時候忽然轉變態度,讓夏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鷹寬過去是咒搜官,對咒搜官來說──尤其是優秀的咒搜官,擁有個人的情報網和管道屬於必要的技能。鷹寬辭去陰陽廳的工作將近二十年,其中有幾個管道如今依然持續發揮作用,而且他們也是靠這樣的關係安排住進了這間房子。

鷹寬表現得很冷靜,讓人不禁讚歎不愧是前咒搜官。而且他的視野深遠,特地將之前沒有提及的天馬背叛的可能性說出口,或許也是爲了讓夏目再一次從客觀的角度思考。

「叔父?您有大友老師的消息嗎?」

忽然受到關注的秋乃還沒理解話裏的意思,只是愣愣地偏頭納悶。

這麼看來,他不可能和之後發生在陰陽廳廳舍的騷動沒有關聯。和其他同學一樣,他同樣參與了幫助春虎逃脫一事。那麼在同一時間失蹤的冬兒與大友,現在或許一起行動,潛伏於暗處──鷹寬分析得來的情報之後,提出了這樣的推測。

天馬如今是陰陽塾三年級的塾生,正是面臨春天畢業的最重要時期,夏目不想拿自己的事情去煩他。

秋乃忽然問道,因爲她一直沒開口,不只是夏目,鷹寬和千鶴也嚇了一跳。

她想找個適當的回答,但是怎麼也想不出來。秋乃筆直凝視的視線融化夏目的表層武裝,融解她的鐵石心腸。

3

夏目刻意說出內心的擔憂,臉上表情卻是忽然開朗了起來。「不可能犯那種錯的。」鷹寬笑着向她保證。

「……所以就像之前提到的,他和大友老師在一起嗎?」

「從夏目的話裏聽來,那個叫百枝的同學好像不太擅長實技。就算是朋友,他有沒有加入對抗陰陽廳的行動也很難說……再說如果他也在現場,而且瞭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照理來說陰陽廳會嚴厲禁止他談論這件事。要是他不顧禁令,泄漏情報,勢必會遭受懲罰,假設事態演變到這種地步,我們也保護不了他。」

這些發生在夏目同學身上的一連串「變化」或許可以視爲「情況證據」。他們很有可能以某種方式參與或是幫助遭到拘留的春虎逃脫,雖然最後春虎成功逃脫,但之後除了逃亡的冬兒,其他人想必是全部遭到陰陽廳捕縛,將他們置於監視範圍內。倉橋塾長突如其來的退休,和這件事必定也脫離不了關係。

當然鷹寬也積極收集這一類的情報,只是就他看來,沒有跡象顯示冬兒在春虎身邊。這單純只是臆測──正確來說是接近「直覺」的分析。

「可是……至少寫封信也好……」

「我很想見他,因爲我們是朋友嘛。雖然不知道天馬同學現在是不是還把我當朋友,不過在我心中,天馬同學是我少數幾個重要的朋友。關於春虎和其他人的事情,我當然想問,也希望他能告訴我,更重要的是我想當面向他道歉,而且如果他擔心我……我想告訴他不用擔心……」

「別說得那麼簡單,我可是早就退休囉。」

這個時候──

「對、對對對、對不起!」

一旁忽然有人高聲致歉,天馬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向他道歉的是一位疑似是國中生的女孩子,她穿着水手服般的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大衣,頭上綁着辮子,和天馬一樣戴着眼鏡,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只是天馬不認識她,而且她不知爲何滿臉通紅。

天馬忍不住左右張望,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在。換句話說,這位少女正是對着天馬道歉。可是爲什麼?他摸不着頭緒,眼前的突發狀況更是讓他的思緒跟不上事態發展。「呃……」他愣愣地說着,杵在原地。

「請、請問你是百枝天馬吧?」

「──啊,是我沒錯……」

他迅速回應,而且這次不再是反射性感到驚訝。

畢竟那是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子,而且她不知道爲什麼知道自己的名字。難道是在哪裏見過面嗎?不過如果自己和其他學校的女生見過面,理應不會忘記纔是,難不成是在對方穿着便服的時候嗎?不,可是……

天馬的腦子裏一團混亂,拚了死命翻找記憶。

然而,就在天馬驚慌失措的時候──

「對、對不起!這、這封信!請收下這封信!」

《東京暗鴉》11 change:unchange 一章 過去與現狀插圖(2)
《東京暗鴉》 · 11 change:unchange · 一章 過去與現狀 · 第2張插圖

女孩子沒有看向天馬的臉,她把雙手併攏,筆直往前伸了出來。

她遞出了一封信。不管天馬再怎麼遲鈍,看見這封信也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雖然這只是讓他的思緒更加混亂。

「咦?咦、咦咦?」

他沒來由地再次往左右確認,這可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狀況,尤其地點又在車站旁邊。這時間通勤與通學的人潮絡繹不絕,路過的行人沒有一個特地停下腳步,但是每一個都把視線投向天馬與女孩子。其中一位──貌似上班族的女性喜形於色,「哎呀哎呀呵呵呵」地嘻笑着。先前的寒意有如幻覺,天馬的臉頰霎時發燙。

「拜、拜託你!請你──請你一定要收下這封信!」

「好、好──?」

女孩子把信推到天馬面前,他就這麼順勢把信收了下來。

信遞出後,女孩子立刻轉身跑走。

天馬面紅耳赤,視線落向留在手中的信。

星形

。那是一氣呵成繪出的五芒星。

他直接把信收進書包裏,接着裝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路走進地下鐵的車站入口。

他有好一陣子只是動也不動,感覺有如晴天霹靂,心情談不上欣喜或是害臊,只感受到強烈的衝擊。

對於那個印記──五芒星,天馬非常熟悉。

「……怎、怎麼一回事?」

「那、那個──」

天馬急忙叫住她,卻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把信交給他的女孩子一溜煙衝進巷弄裏,身影也隨即消失。這衝刺讓人不禁啞然,天馬也確實因此啞然失聲。

「…………」

交到他手裏的信封從背面封住,上面有個小記號。那是個很簡單的記號,不過不是情書上常見的愛心。

粉紅色的信封上面沒有名字,不過只是拿在手裏就讓他緊張不已。他決定暫且把信收進書包。就在他隨手把信翻過來,看見信封背面的時候,他臉上神情忽然變得嚴肅,與先前不同的緊張感竄過眼鏡後方的瞳孔。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正在閱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