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風波四起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9萬 字
1
陰陽之道不能斷絕。
真正的陰陽之道。
這是父親留下的遺言。
身爲倉橋家的長男,父親沒有坐上當家的位子就離開了人世。戰爭結束後,在倉橋家與軍方之間的關係遭到究責,險些失去權勢的時候,拯救了家族危機的是母親倉橋美代。
父親當然不是無所事事,他日以繼夜支持着極爲忙碌──不只擔任倉橋家當家,也是財政界重用的『占星術士』,以及培育後進不遺餘力的陰陽塾塾長,在各方面都有活躍表現的妻子。讓只是個養女的母親擔任倉橋家當家,做出這個特殊決定的不是別人,正是父親。爲了讓當時處於困境的倉橋家存續下去,他認爲母親比自己更適合站上當家這個位子。他這麼說服其他親屬,成功將倉橋家導向咒術界的頂點。
母親確實是有偉大的功績,不過父親的功勞更大。
然而父親在臨終前特地支開母親說出來的,是他始料未及的一番話。
身爲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最重要心腹的『倉橋家』,絕不能忘記陰陽道中「陰」的領域。
戰爭結束後,與軍方勾結的「陰陽師」受到世人嚴厲的批判。爲了應付頻頻發生的靈災,他們獲得允許繼續存在在社會上,所處的立場卻極爲艱困。爲了改善世人的印象,需要將陰陽中「陽」的部分推上臺面。即使明知這樣會使陰陽失調,但爲了不讓陰陽之道斷絕,他們沒有其他選擇。
不過,陰陽之道絕不是隻有「陽」,尤其身爲分家的『倉橋家』更不能忘記「陰」的一面。
命危的父親在病牀邊握住兒子的手,訴說自己的想法。他從他的父親、祖父以及哥哥們那裏聽來的黃金時代──在土御門夜光這位天才宗家的率領下,倉橋家總動員,爲了咒術的復興與躍進向前邁步的時代,以及當時倉橋家的人們對咒術抱持的熱情。
不論陰或陽、神聖或邪惡,以大膽、不受束縛、激烈而且多樣的手法解開咒術之謎,再重新建構與發展,連神的世界──從古至今任何一位咒術者都不曾到達的聖域也揭開樣貌。如果能達成這個理想,這個世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會往哪個方向前進?
遺憾的是。父親講到這裏咬緊了嘴脣。
土御門夜光只差一步就要達成理想,最後終究還是沒有實現。不過他的理想不只屬於他自己,也是陰陽道的理念。當然其中說不定也存在「陰」的部分──倫理道德與社會上不允許的部分,然而如果否認這樣的存在,陰陽道就無法成立,而支持本家『土御門家』揭示的理念中「陰」的一面,正是『倉橋家』被賦予的使命。
所以你一定──
這件事情一定……
「不能忘記……」
說完,父親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父親留下的除了遺言還有另一個東西,那是母親和其他門生都不知道的地方,由『倉橋家』的子孫繼承,容納龐大資料的書庫鑰匙。父親的葬禮結束後,他獨自進入書庫裏面。之後他不時挪出時間,瞞着其他人偷偷造訪書庫,埋頭閱讀裏面的資料。那是加深自己體內『倉橋』的血液,一族代代相傳的儀式。
數年後,他重新把書庫恢復原狀,上鎖後施加封印。
「倉橋。」泰純不由自主叫住走向房門的背影。
☆
倉橋再一次露出微笑。
走進房間後,倉橋在式盤旁邊把餐盤放了下來。餐點非常簡樸,之前都是由負責監視的倉橋家門生送進房裏。
「只要懂得構造,其實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總之就是個昂貴形代的機甲式。」
滋嶽捲起防瘴戎衣的袖子,在計時手錶上啓動碼錶功能。
「車庫沒事吧?」
「所以……」倉橋在泰純對面坐下來,又繼續說。「星辰有動靜嗎?」
他有好一會兒只是迎着泰純的視線,「……這確實是個愚蠢的問題。」這麼答道,嗓音十分平穩。
整體給人的印象膨脹了一倍,但是相對於視覺上的巨大化,先前那種機械沉甸甸的氣氛消失了。不只如此,甚至有種如生物敏捷的躍動感。
陰陽道宗家與心腹的倉橋家當家,理應是主從關係的兩人自從決裂後,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時間讓兩人逐漸疏離,同時也淡化了他們對彼此的憤怒與失望。
「用不着擔心,既然名爲『泛用』式,運用上本來就該具備這種程度的靈活性!」
他現在操縱的『FAR』在防護罩上印了從「01」到「04」的號碼,是全部共八架裏面的一號到四號機,剩下的四架預定在下午送過來,不過照分局目前的狀態看來,說不定會拖到晚上。行程非常緊湊,畢竟明天就是期限當天。
喀噠,震動聲響起,籠罩四周的防護罩離開胴體部位,如花蕾綻放向外翻移。裝上盾甲的腳部往外伸了出去,複數的關節伸展着向上把胴體部位抬了起來。
「……簡、簡直是科幻電影……」
「是啊,不過那種事情大概不是由我們,是由孩子自己決定。」
泰純什麼話也沒說,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雖然早已接到報告,但親眼看到的狀況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四周的靈氣依然紊亂,可以「視」見激烈的咒術戰留下的痕跡。站在正門前的滋嶽俊輔昂首佇立,在貝雷帽底下射出嚴厲的目光。
「什麼事?你明知道沒用還想試着抵抗嗎?相信用不着給你忠告,你是贏不了我的。」
「知道了。」
緊張而且嘶啞的嗓音沉吟着。
「孩子啊……」
他聽過摧毀暗寺的報告,但是這次的襲擊手段又更加高明。不單純只是倚靠蠻力,只耍些小花招也不可能造成這種程度的損害,可以說是一次極爲大膽,又手法幹練的突襲。
如今兩人雖是同門一族,卻也是明確的「仇敵」。在與敵人對峙時,陰陽師需要的不是憎恨而是冷靜。泰純與倉橋已能比過去還要冷靜地觀察對手。
「是。」
四具機械以平穩的動作移動四隻腳,從拖車上面移動到馬路上。機械一動,載運機體的拖車也跟着上下劇烈晃動,看得出來重量相當沉重。然而,機械的動作輕巧靈活,完全不把自身重量當一回事,滋嶽感覺到背後的部下倒抽了一口氣。
「滋、滋嶽獨立官!您打算在這裏啓動嗎?」
出現在馬路上的是裝備流線型的胴體與防護罩,擁有直線型的四隻腳,以多腳步行的機械。那是由富士川重工與陰陽廳開發研究部共同打造的多腳步行型泛用機甲式『FAR•Ver7』,昨天爲了運行測試,在八王子的開發研究部進行最後的調整直到深夜,共八架裏面的其中四架。
兩人自小就認識對方,也同樣是陰陽塾出身。雖然在塾裏的時間正好錯開,但兩人在陰陽廳裏是前輩與後輩的關係。後來,其中一人爲了撫養孩子離開陰陽廳,另一人留下來成了組織的領袖。
「我們年紀也大了啊。」
滋嶽側眼目送他離開,接着進入局舍裏面。
天剛破曉,泰純已經醒來。他坐在椅子上,靜靜俯視着放在桌面上的六壬式盤。臉上表情有如平靜無波的湖面,靈氣也是一樣清澈。
室內相當寬敞,後方也設有就寢的空間,只是窗戶嚴密封住,門也上了鎖,沒辦法從室內打開。
「接下來的檢查交給富士川的工程師,儘可能配合他們的要求。分局現在變成這個樣子,勢必需要經過更多程序才能正式啓動,必須儘快重新制定行程。」
「──術式解放,『FAR01』、『02』、『03』、『04』啓動。」
「憑你的實力,就算是這種地方也沒有影響。讀星照理來說不會受到結界阻礙。」
他平靜地回應着戒慎恐懼的部下,語氣卻不由自主變得凝重。放任恐怖份子肆虐的事實呈現在眼前,刺痛他的內心,平時陰鬱的臉孔此時又顯得更加沉重。
「我不認爲現在見面還有什麼意義。」
泰純回過神來,把頭轉向房門。「──我進來了。」低沉的嗓音響起,接着傳來開鎖的聲音。門從外面打開了。
「非常抱歉,在獨立官不在的時候發生這種事情……」
泰純凝視着關上的房門,接着低下頭,闔上了雙眼。
倉橋喃喃自語說着,雙脣間第一次掠過如雪花般淡淡的微笑。
──而且對方只有一個人。
「……什麼都不做。我已經把自己所能給的最好的東西給她了。」
四架機械一同行動,通過正門前往車庫。部下慌慌張張地退到旁邊,但視線始終緊盯着『FAR』。
說着,他朝坐在拖車副駕駛座的男性──負責『FAR』開發的主任工程師點了個頭。主任工程師嘴一咧,得意地笑了出來,向滋嶽豎起大拇指。
這是爲了軟禁準備的房間。
「是,內部沒有問題。不過因爲前面堵住了,必須先收拾好,否則拖車開不進去──」
泰純靜靜凝視着用平靜的口吻提供忠告的倉橋,以將過去的爭執暫且放在一邊的態度,用誠懇的語氣勸着對方。
正是在這個時候,房間傳來敲門聲。
他很清楚這是沒有意義的問題。
2
下一瞬間,沉睡的機械醒了過來。
「真是個荒唐的父親……雖然我也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可以了!」
然後,爲了繼承父親的遺志,他步上了新的陰陽道。
「……你不再重新考慮嗎?」
「把我關在這種地方,真虧你敢問這個問題。」
拖車的側面分成上下兩截,貨櫃門連同車頂整個往上抬起,側板往下掀,露出裏面載運的東西。車裏載着高度與寬度各超過兩公尺,一臺大型而且形狀古怪的機械。每一輛拖車載着兩臺,共有四臺。「那是……!」前來迎接滋嶽的部下驚訝地睜大眼睛,凝視着拖車裏的載運物。
「你是宗家這件事依然沒有改變。」
「…………」
說完,滋嶽轉頭看向背後。
「拖車沒辦法通行,先讓本體進去。」
「……表現還不錯。」
從副駕駛座走下來的男人朝滋嶽大喊,滋嶽輕輕點了個頭。
「你是指……從血緣獲得釋放嗎?」
然後,「……飯菜都涼了,抱歉打擾你用餐。」倉橋說着從椅子上站起來。
「倉橋,你打算怎麼對付你女兒?」
倉橋停下腳步,把頭往後轉了過去。
分局前面的車道停了與新宿街頭格格不入的兩輛拖車,後面另外還停了一輛廂型車。滋嶽朝那裏大喊:「把貨櫃門打開!」下達指示。
部下挺直身體,向滋嶽一鞠躬後,立刻往主任工程師的方向跑去。
滋嶽停下碼錶,確認啓動需要的時間,然後輕輕抬起右邊眉毛。
「很遺憾,這是『倉橋家』的意思。」
昨天晚上,這個地方遭到通緝中的陰陽師土御門春虎襲擊。破除分局的常設結界後,他入侵局舍,在建築物裏與接連趕來的祓魔官交戰,擊退他們。然後,在本部與目黑分局派來的支援趕到的十分鐘前,他迅速撤離。當然,後來沒有掌握到他的行蹤。
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現在不是動腦思考也不是杵在這裏的時候。滋嶽再一次挺直了身體。
滋嶽接着操縱四架『FAR』,把收納在腳部前端的小型輪胎推出來,改以車輪行走的方式前進。
──不。
說完這句話後,倉橋離開房間,關上房門後上鎖。
身穿工作服的男性紛紛走到拖車貨櫃上,聽從對講機的指示投入工作。有人把連接機械的管線拿下來,也有人開啓系統,檢查顯示的資料。
「居然特地勞駕你送早餐來嗎?上巳我記得就是明天了吧。」
「……要行動了嗎……」
數秒過後,停在現場的拖車響起低沉的馬達聲。
他毅然決然地這麼告知,男人說了聲:「真受不了。」把頭縮回車內,從副駕駛座走了下來。男人身穿工作服,他疑似帶着對講機,一邊用手在耳邊操作,一邊朝小型麥克風下達指示。接着,穿着工作服的男性接連從另一輛拖車和後面的廂型車走下來,往拖車附近聚集。
祓魔局新宿分局。
「沒有人能逃離血緣的束縛,不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斬斷的東西還有很多吧,今後就看她要做出什麼選擇。」
走進房裏的人是倉橋。聽見聲音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驚訝,更讓他喫驚的是,對方居然端着放上餐點的餐盤。泰純嘲諷地揚起嘴角。
「……這也可以說是因爲我不在造成的損害。」
「可是系統的備份狀態──!」
如果是有見鬼能力的人,「視」房間以及建築物整體設下的重重結界,應該能察覺這裏設想的軟禁對象是咒術者。土御門家的當家,土御門泰純就是被關在這樣的地方。
「就是這樣我纔會過來,我想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那裏是乍看之下沒有任何異狀,某棟民宅的房間。
「…………」
倉橋默默地從正面承受住原本應由自己侍奉的陰陽道宗家的眼神,他的神情始終嚴峻,一點也沒有動搖。
「在這麼嚴密的結界裏,讀星照樣會受到結界的咒力干涉。這本來就是容易受到周圍影響的技巧,再說……」泰純冷冷地回答後,露出了冷酷的視線。「用不着特地讀星,也知道所有人不可能沒有行動。」
滋嶽操縱着自己的新式神,平靜地說。
忽然間,泰純的靈氣出現混亂。他微微變了表情,雙眼瞇得像針一樣細。然後像是要貫穿眼鏡的鏡片,銳利的視線始終緊盯着式盤。
只是……正因爲這樣,他不禁感到疑惑。
坐在拖車副駕駛座的男性一臉驚訝,把臉探出窗外。
「看來我們都不是個及格的父親。」
「來個人幫我帶路,我要知道詳細的損害狀況。」
他帶着一名從昨天就駐守在分局裏的祓魔官,迅速在局舍裏面巡視了一趟。
幸而沒有造成重大的人員傷亡,不只沒有人喪命,也沒人受到重傷。只是這樣的結果可以視爲是襲擊者刻意手下留情,可見雙方的戰力確實存在相當大的差距。雖然有許多部隊出動前往修祓靈災,但僅帶着一名式神的一位陰陽師,只花了一個晚上就攻陷了祓魔局的一間分局,這種情形正可證明土御門春虎的實力確實高強。
人員傷亡不慘重,但設施遭到了嚴重破壞,尤其是設置在內外的結界更是毀於一旦。
「……破壞得真徹底,連資料室的結界也不放過。」
「是,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避免製造出死角,不只外部結界,局舍內的結界也幾乎全數遭到破壞。」
新宿分局在前幾天也遭到敵對的陰陽師入侵,入侵的是咒搜部代號「D」的陰陽師──蘆屋道滿。那個時候因爲宮地發動遠距離咒術,暫時解除籠罩整間分局的常設結界,結界因此沒有受損,但在這次遭到了土御門春虎的破壞。
而且他不只破壞外部結界,連局舍內部的結界──咒具保管室或資料室等以各處室爲單位設置的結界也幾乎全部遭到解咒或是破壞。
「敵人的目的是咒具或是裝備嗎?」
「……突襲分局只爲了咒具或是裝備,這麼做未免太大費周章。」
「難不成敵人的目的是『FAR』嗎?土御門春虎手上有三架裝甲鬼兵,說不定他因爲知道『FAR』的存在,認爲那東西會妨礙到他發動恐怖攻擊。」
「如果真是爲了這個目的,不需要破壞內部每一個結界。」
滋嶽駁回屬下的意見,但敵人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也推測不出來。
──確實是一次大膽而且高明的突襲行動,可是……沒有「意義」。
新宿分局遭到嚴重破壞,但還不至於全毀。工作機能雖然變差,但分局最重要的部分──靈災修祓工作幾乎沒有受到影響。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祓魔局最重要的資產是祓魔官,只要他們可以行動,新宿分局就能盡到分局最基本的職責。
從戰術的角度上來看,土御門春虎確實發動了一次精彩的突襲,只是找不出戰略性的「價值」。如果沒有戰略價值,戰術上不管獲得多豐碩的成果也沒有意義。
話說回來,很難想像他會無緣無故攻擊分局,他到底制定了什麼樣的戰略價值?
──依照報告,土御門春虎在局舍內四處移動,並且徹底破壞內部結界,或許……
他在找什麼東西嗎?
還是說,他在找什麼
人
嗎?
但是因爲那篇報導,現在祓魔局──不對,是陰陽廳所有職員都慌亂
到了極點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網站上面除了報導內容,還上傳了一段影片。
祓魔局本部。弓削獨自待在會議室裏。她好不容易找到空檔可以暫時離開工作崗位,一找到空房間就馬上衝進去。
幸德井白蘭,現在只剩兩位特別靈視官中的其中一人,是陰陽道名門幸德井家的雙胞胎姐姐。
按下通話鍵後,「喂。」她朝手機講起話來。
「這種沒有根據的流言用不着特地跑來向我報告,再說現在是工作時間,所有人馬上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第一次看見那段影片時的動搖與混亂到現在還沒有平息下來,所謂的啞口無言正是指這種情形吧。腳底下有如天崩地裂,如果這是乙級,那肯定是弓削人生中體驗過最大規模的乙級咒術。
──況且天海部長看起來不像被施了暗示……
「這個……這件事不能斷定是完全沒有根據,其實……」
弓削拋開猶豫,深深一呼吸。
──天海部長失蹤後,陰陽廳的權力確實全部集中到了廳長身上。可是就算是這樣……!
滋嶽氣沖沖地下達命令,然而沒有一個局員離開。
然而,今天屬下把她叫了起來。看見某條新聞後,她發現現在不是倒頭大睡的時候。
但『陰陽師月刊』是這類專業雜誌中最傳統、也是以準確的內容相當獲得好評的雜誌。業界裏有許多忠實讀者,弓削自己也買過幾本來讀。雖然是在網路上,不過『陰陽師月刊』刊登出這種荒唐無稽,肯定會造成問題──而且是「嚴重問題」的報導,她一時之間實在不敢相信。熟悉網路的屬下調查後表示,也有一般讀者懷疑網站會不會是遭到駭客入侵。
弓削並不討厭雙胞胎,也佩服她們出類拔萃的見鬼能力。至於不諳世事的個性,只要習慣之後,就會喜歡上她們的單純。況且她們的工作量比弓削還要重,卻沒有埋怨或是發過一句牢騷,認真工作的態度也讓弓削肅然起敬。不論是好是壞,兩人是如假包換的「千金大小姐」,更正確來說是「堅毅的千金小姐」。
在鏡與大連寺兩人身上施加咒印的不是別人,正是倉橋廳長。爲了讓施下封印的人無法消除咒印──用上了即使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也無法自行解咒,極爲高難度而且複雜的術式。就弓削所知,懂得使用那個咒印的陰陽師只有倉橋廳長一人。
電話沒有接通。
沒有餘力分心到其他事情上。
一位老人坐在輪椅上,朝攝影機揭露陰陽廳的罪行。
白蘭熟悉的嗓音從手機裏傳來,語氣聽不出來到底慌不慌張。即使遇上這種時候她還是老樣子,聽在現在的弓削耳裏只覺得如釋重負。
滋嶽的神情反射性地變得嚴肅。
……不,那對雙胞胎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不過她們一定是看到那段影片後打電話過來的吧。
他默默咬緊了牙,其他局員都屏氣凝神,觀察獨立官的反應。
「本廳有什麼指示嗎?」
「……受不了。那個鬍子男每次都在這麼重要的時候……!」
弓削不自覺板起臉。身爲一同在祓魔局服務的工作夥伴,弓削和雙胞胎姐妹當然認識。不只認識,三人的關係甚至稱得上親暱。不知道爲什麼──弓削的年紀較小──兩人待她很好,常一時興起邀她一起用午餐。只是在現在這種時機打電話給弓削,實在很難想像是要相約一起喫飯。
雖然應該對出版社採取嚴格的處置,但當前最重要的是眼前恐怖攻擊發動的日子。祓魔局的工作是如此,每個人的精神層面也是一樣。
「目前沒有,因爲這是剛更新的內容。」
不過要是她們要求解釋那段影片,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是其他人還有辦法敷衍過去,但她實在不認爲那對雙胞胎會接受自己的說詞。
天海彈劾倉橋廳長,但他似乎沒有與土御門春虎一同行動。土御門春虎的真正目的始終成謎,那麼目前最重要的應該是正視他襲擊分局的事實,專注於將他捕縛歸案。
滋嶽向局員們說,然後跟在他們背後沿着走廊走了起來。
「拜託你快接電話啊,室長……!」
但是自從木暮調到咒搜部之後,兩人就沒有再聯絡。比起弓削,木暮和天海的關係更親近,不曉得看見那段影片後他有什麼感想。
局員像是畏懼周圍的耳目,又一次湊在滋嶽耳邊說了起來。
「對,是『陰陽師月刊』的網站。」
「──滋、滋嶽獨立官!」
手機傳來請留言的訊息,不過弓削麻裏早就在對方的電話裏面留下留言。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掛斷電話。
☆
「…………」
『麻裏?大事不妙,這下真的大事不妙了。你現在有空嗎?啊,是我,我是白蘭。』
不知道。她總覺得在自己不知道的場所、看不見的地方,有許多事物在騷動。她有種自己一個人被拋在原地,茫然不安的感覺。幾乎是出於下意識,她又打算撥打一次電話。
弓削凝視着手機,心裏想避開她們。
另外,也有影片裏的天海是本人,但是遭到某人──從目前的情況來思考,可能性最高的是土御門春虎──控制的可能。
──室長?
然而,這時動搖滋嶽的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衝擊。
一個是天海以前是雙角會的成員,背叛了陰陽廳。
影片裏的天海比弓削記憶裏的還要消瘦,坐着輪椅的模樣看來讓人痛心。不過最引人注目的當屬他額頭上×形狀的傷痕──那恐怕是咒印。
「如果可以聯絡上木暮前輩……」
這麼一來,剩下的可能性有兩個。
「…………」
假設土御門春虎在找陰陽廳裏的什麼人,最有可能的是在吉祥寺遭到捕縛的土御門一家。目前他們由倉橋廳長處置,現在在什麼地方做什麼,滋嶽也不曉得。既然廳長沒有讓自己知道的意思,再怎麼猜測也是徒勞無功。
身處在被賦予權限,交付任務的立場,自己只需善盡職責。這就是身爲『十二神將』──不對,是身爲一名陰陽師,滋嶽的「工作」,這樣的信念始終不曾動搖。
現在的滋嶽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重整分局,與爲明天進行準備。祓魔官既然沒有傷亡,作戰計劃也就沒有進行大幅度修改的必要。
另一個是……天海說的全是實話。
天海額頭上的咒印相當「真實」,只要是熟悉咒術界──尤其是陰陽廳高層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個咒印的真實性,那副瘦弱的模樣還有輪椅也是一樣。如果和失蹤前的樣子沒有什麼大改變,反而會讓人強烈懷疑那是簡易式。
「什麼事?」
如果只是爲了宮地的散漫而生氣還不算什麼,光是看了天海那段影片,弓削的精神狀態也到了極限。就算沒有那段影片,她爲了防備恐怖攻擊繃緊了神經,工作又堆積如山。昨天晚上,新宿分局遭到預告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的土御門春虎襲擊,下午她預定前往緊急處理因爲襲擊遭到破壞的常設結界。
滋嶽一臉詫異,聽着局員的話。聽完後,他的神情更是訝異與激憤。
『影片?什麼影片?你在說什麼?』
實質上的第二把交椅忽然失蹤,帶給陰陽廳相當大的衝擊。能夠度過那次難關,多虧倉橋廳長親自站上現場,直接負起指揮的責任。在那之後,倉橋不只是陰陽廳廳長和祓魔局局長,也兼任咒搜部部長的職位。
──想破了頭也脫離不了推測的範圍。
那是長久以來下落不明的前咒術犯罪搜查部部長,國家一級陰陽師,人稱『神扇』的天海大善。
「這樣啊……不過與其應付這種謠言,說不定無視對方是更聰明的作法,沒有必要爲了這種愚蠢的事情浪費資源。」
「沒事的,白蘭,你是說那段影片嗎?」
「……簡直一派胡言……就算是網路,難道對方不知道現在的局勢有多危急嗎?而且這種事還是大出版社傳出來的?」
時間是早上十一點。靈災發生最頻繁的時間是傍晚到深夜,也就是逢魔時到丑三時,天亮後就會銳減,因此這個時間對祓魔官來說是比較能夠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帶。爲了防範靈災恐怖攻擊,弓削現在排定特別班表,連日來都住在本部。如果是平常,她這時候應該在小憩片刻。
雜誌『陰陽師月刊』編輯部在官方網站刊登了一篇舉發陰陽廳的報導,內容表示過去兩次引起靈災恐怖攻擊,甚至預告明天將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的雙角會,真正的幕後黑手正是現任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
──怎麼辦?
──難道他正在處理那段影片的事嗎?可是冒出那種報導來,居然拋下部下又不接電話,到底是怎樣……?
就在她要按下手機撥出電話的時候,一通電話打來了。
「
你說什麼
?」
報導裏同樣也強調倉橋廳長與現任執政黨議員佐竹益觀的關係。從關於設立宮內廳御靈部的過去、地下組織雙角會的創立,以及兩人如何互相利用、獲得權力直到今天,每個細節都描述得栩栩如生。
滋嶽頓時變了表情。
一般來說這種報導根本不需要理會,甚至會懷疑寫出這種報導的人該不會是瘋了。
她向部下下令要他們別亂了手腳,別相信這種無稽之談,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工作。幸好──這種說法也許有失公允,目前能夠證實這則舉發的只有天海的證詞。就算影片裏的天海是本人,也無法證明倉橋廳長確實犯下那些罪行。
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忽視這件事情。只要高層沒有準備明確的說詞駁回這個說法,現場的驚慌勢必會一發不可收拾。而且高層的對應必須迅速,因爲靈災恐怖攻擊預告發動的日子就是明天了。
──可是……假設那是用簡易式拍攝的造假影片,生成簡易式的人爲什麼要特地在額頭上施下那個咒印?
──這段影片看起來實在不像合成……不過……爲什麼?
她原本整張臉都亮了起來,但是看見來電者的姓名後,她腦中同時浮現出失望與疑惑。她沒想到那個人竟會打電話來。
他的目光裏散發出堅毅的意志與敏銳的理性,實在不像是受到暗示影響,而且也不像簡易式能夠重現出來的感覺,這就是弓削看見那段影片時最直接的想法。
──有謠言說前天的咒術戰和木暮前輩有關係……
天海坐在輪椅上、令人哀痛的身影明顯憔悴許多,然而朝向攝影機的犀利目光的確是發自『十二神將』的重要人物,『神扇』天海。
天海下落不明是在前年掃蕩雙角會的作戰行動時──準確來說,是那天的「晚上」。那一天除了與雙角會餘黨爆發咒術戰,還有修祓發生在目黑分局的第四級靈災等事,實在是兵荒馬亂的一天。傍晚事情幾乎都已告一段落,陰陽廳與祓魔局都忙於事後處置,就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中,天海「失蹤」了。
如果有個可以商量的對象,自己在這件事上或許能冷靜一點,至少能稍微擺脫像這樣不斷猜疑的狀態。尤其在這種時候,木暮算是非常可靠的前輩。
局員各個氣喘吁吁地跑過走廊,一旦站在滋嶽面前,又面面相覷,不曉得該如何開口。
大致檢查完局舍內部的損害狀況後,幾名局員往滋嶽身邊衝了過去。
遺憾的是,這件事沒有那麼單純。萬一天海說的是真的,再繼續聽從上層的指示只怕會造成無可挽回的下場。
「……沒錯,至少不能無視土御門春虎的行動……」
那和同僚鏡伶路,以及前幾天從陰陽廳逃出去的大連寺鈴鹿額頭上的咒印如出一轍,是屬於封印咒力的咒印,用來限制或是徹底奪走咒術者力量的封印咒術。
他不由自主驚呼,神情顯然是嚇了一跳。然後,他爲了自己驚慌失措的事實狼狽不堪,毫無意義地把帽子重新戴好。對平常以沉着冷靜爲宗旨的滋嶽來說,這是很罕見的反應。
他一邊問,意識早已飛到車庫裏的『FAR』。靈災極少發生在這個時間帶,不過現在情況特殊,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隨時能立即應付各種緊急狀況──滋嶽有這樣的義務。
如果是簡單的術式,其他陰陽師也使得出近似的咒術。何況光看網路上的影片,也判斷不出額頭上的印記是不是真的咒印。影片應該不是合成,不過也可以用簡易式生成天海模樣的式神,再進行拍攝。
剛纔她打電話的對象是自己的上司宮地。電話無人接聽,通話紀錄裏將近十行都是「鬍子」這兩個字。
──我不過是一介祓魔官罷了。
其中一名局員壓低嗓音,「其、其實是……」湊到滋嶽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關於土御門春虎的真正用意也是一樣。如果能知道對方真正的用意,將有助於制訂戰略上的方向性以及戰術面的對策方針。不過,「找出」他真正的用意是咒搜部而不是滋嶽的工作。
滋嶽以自己的工作爲豪,將順利完成交付的任務當成人生的意義。正因爲如此,他打從內心唾棄用毀謗中傷這類不負責任的言詞扯別人後腿的不肖之徒,尤其是如果這些事會妨礙到自己的工作。
──這麼做是爲了製造話題嗎?實在太沒常識了。
他唾罵着說,蹙起了眉毛,原本就乖僻的長相變得更加兇狠。
不過她想和相同立場的其他人討論這件事的心情更加強烈,說不定那對雙胞胎也是一樣的心情。她們也在看見那段影片後感到不安,想和其他人討論這件事情。
不曾動搖──原本理應如此。
不過,這個推論有一個矛盾的地方。土御門春虎以夜光轉世的身分覺醒,是在天海失蹤「之後」。當然如果天海是自行隱匿行蹤,後來與土御門春虎接觸,就可以消除這樣的矛盾,只是這種想法顯得有些牽強。
弓削的視線求助似地望向握在右手中的手機。
「……好,先讓我看一下那個網站。」
弓削忍不住目瞪口呆。數秒的空白過後,頭腦重新啓動,「……呃,那個……什、什麼?」但是她實在不知道怎麼把話接下去。
『麻裏?喂?你說的影片是什麼?』
「你剛纔不是說『大事不妙』──」
『咦?啊啊,對啊,就是這樣,大事不妙了,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商量這件事情。』
「你要商量的不是那段影片的事嗎?」
『影片?我從剛纔開始就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呢。』
兩人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不過會造成這種情形是弓削的錯。她用先入爲主的觀念在和對方溝通,簡單來說她們──
「那個……白蘭,難道你沒看到那段影片嗎?」
她這麼確認後,白蘭似乎有些惱怒,『真是的。』講起話來氣呼呼的。
『我不是說不知道你在講什麼影片嗎?不知道的東西哪有什麼看了沒有,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唔……我知道了,是我自己太急躁了,對不起。」
弓削忍不住錯愕,向對方道歉。
她覺得自己被耍得團團轉,不過也因爲這樣,剛纔感覺到的不安一併消失了。看見那段影片後緊繃的神情恢復平靜,雖然根本上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但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幸好有接起這通電話。她一邊暗自慶幸,「所以說──白蘭?你說的大事不妙是什麼事情?你有什麼事要找我商量嗎?」一邊想起剛纔那段雞同鴨講的對話,重新詢問起對方打這通電話來的目的。『是啊。』白蘭馬上恢復先前的口氣,激動地說。
『這件事情很嚴重,其實是剛纔──』
話說到一半,『姐姐。』白蘭背後傳來另一個人類似的嗓音,打斷了她的話。
那是雙胞胎裏的妹妹玄菊,她的聲音比白蘭稍微遠了一點,『我都忘了。』可以聽見白蘭這麼回答妹妹的聲音。
『麻裏,這件事方便見面再談嗎?』
「不能在電話裏面講嗎?」
『對,電話不行。』
這次的舉發只是個「開始」,經過漫長的潛伏,夏目等人終於使出的「攻擊」,他們會這麼着急也是無可厚非。
面對自告奮勇加入舉發行列的鈴鹿,是天海阻止了她。鈴鹿說得沒錯,以陰陽廳的偶像身分廣爲人知的鈴鹿,在一般人的世界裏擁有比天海更高的知名度。在停止公開活動幾年後的現在,她依然擁有不少粉絲,想必也有許多人記得她的長相與名字。
他苦笑着聳聳肩。
天海說着,輪流看向夏目、冬兒、天馬以及鈴鹿。
「人情債真是活到老借到老,在還清這些債之前,我還不能死啊。」
「……沒有。」
「……春虎和大友老師也看見那段影片了吧。」
他們現在人在六本木的公寓裏,除了夏目和天海,還有冬兒、天馬與鈴鹿也在現場,京子與水仙在隔壁房間裏面。
「你們會合的那個時候。那時你們彼此沒有取得聯絡,但是在土御門家遭到逮捕的新聞播出的瞬間,所有人同時挺身而出,而且還是相信其他人也會展開行動。現在我能這麼告訴你們……那真的是一次很精彩的表現。」
「最後感覺到的把握說起來是我個人的感覺,也沒有向對方證實……雖然搞砸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老實說,把全部的賭注下在那個男人身上,我覺得很危險。」
3
天海老氣橫秋地說着,拍響了扇子,接着轉向夏目等人。
只是就算鈴鹿向世人控訴,恐怕也很難形成輿論。
聽天海這麼說,鈴鹿不高興地噘起了嘴,臉頰有些泛紅。看來是讓天海說中了。
「什麼?」
爲陰陽廳服務的『十二神將』如果看見那則舉發的報導和天海的影片──下落不明的前咒搜部部長的身影,心裏必然會有什麼打算。如果能與他們接觸,說服他們加入自己這邊的陣營,要逆轉局勢不是不可能的事。當然要是貿然行事可能會遭到逮捕,再說在沒有任何證據的狀態下,這件事情執行起來絕不容易……
鈴鹿不服氣地板起臉,「又來了。」天海擺出了爲難的神情。
聽說『陰陽師月刊』現在每一條電話線都是在詢問那則舉發報導,古林在這件事上達到了超乎預期的成果。據說若宮記者先前寄給他一篇和倉橋等人的陰謀有關的報告,但光憑那篇報告,要選擇協助天海與陰陽廳爲敵,對編輯部和他個人來說都是極爲困難的決定。
不過這件事絕不能躁進,正因爲處於需要冒上風險的險境,在選擇「冒什麼樣的險」時更需要小心謹慎,天海這麼表示。時間所剩不多,所以要儘可能有意義地利用剩餘的時間。而且因爲沒有餘力悠哉等待復原,不能隨便出招。
「…………」
啪。她用雙手掌心拍了下臉頰,重新提振起精神,接着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是。」
這次天海舉發倉橋廳長時,沒有提及相馬的存在。這麼做是爲了比較容易獲得理解,把舉發的內容單純化。敵人一直以來相當徹底地抹去相馬一族牽扯在內的痕跡,今後總有一天會提到關於他們的事情,不過天海等人判斷現在這個時間點,將焦點集中在「壞人是倉橋廳長」這種說法最能發揮效果。
「啊啊,動搖但還不至於瓦解,那個組織沒有那麼脆弱。更重要的是,對方有什麼直接的動作嗎?」
天海把之前重複過好幾次的話又搬了出來。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這是最好的情形,可是我們不知道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麼。再說就算要合作,我們也不知道彼此在什麼地方。要說直覺的話,從他過去的行動看來,實在不可能現在纔來配合我們,老老實實地按兵不動。」
夏目有這樣的感覺。
『還沒有收到。』
聽見天海的感想後,正要低下頭的夏目因爲他講得欲言又止,又把頭抬了起來。
鈴鹿蹙起眉頭說,「不。」天海馬上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我還是沒辦法接受。如果我也一起出現在影片裏面,肯定能佔更大的新聞版面,因爲我在社會上的知名度更高呢。」
或許他不會攻擊祓魔局分局,不對,也有可能情況根本不會改變,到頭來還是不知道春虎真正的目的。
天海板着臉回答錯愕的鈴鹿。
「……總之是受到世人關注了。」夏目這麼確認後,「是啊。」天海點了個頭。「還沒有具體的行動嗎?」天馬接着問道。
『只是照現狀看來,大家頂多只是動搖而已。』
孩子氣的語氣聽得弓削不禁苦笑,點頭應了聲好。接着她掛斷電話,大大吁了一口氣。
「我解釋過了吧,鈴鹿。貿然把未成年人推到一般大衆面前,反而容易引來懷疑。」
天海瞧着她的反應。
「那時候展開行動的不只是你們,還有
春虎
,而且是在絕佳的時間點……所以其實我很期待,期待你們像上次那樣
所有人
共同合作。」
問題在於這之後。
「總覺得狀況有點像啊。」
──
春虎
……
冬兒、天馬和鈴鹿也很關注夏目提出的這個問題,她的嗓音聽來有些生硬──是因爲帶着走投無路的語氣。聽見這個問題後,天海一時只是默不吭聲。他凝視着夏目臉上的表情,啪地拍響了手中的扇子。
『情報擴散的速度也很快,只是都沒發展到嚴肅的討論,咒術界的封閉性果然是阻礙。大家不是半信半疑就是在看熱鬧,反過來說也有部分歇斯底里的反應。不過大多數人都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抱着不安在觀望狀況,這種情形大致上和當初料想的一樣。』
「……說起來那個笨蛋也太會挑時間了,居然在我們努力要證實他清白的時候發動什麼襲擊。」
報告結束後,冬兒面無表情地這麼說道。
「也就是說他撲了空囉?他不知道人在不在那裏,就像個無頭蒼蠅闖進去新宿分局嗎?」
「雖然不知道那兩個人上網的次數有多頻繁,但照理來說他們都在密切關注陰陽廳的動向,不可能沒注意到廳裏的動搖,注意到之後當然會去調查原因吧。」
「可是這樣給人的印象很差吧?搞不好就連我們的舉發也會讓人以爲是造假。」
弓削一時間閃過猶豫,「沒問題。」不過她馬上這麼回答。弓削心想既然提到了影片,自己也想聽聽她們的意見,比起電話她也更偏向直接見面。
「我現在沒空,等有時間再和你們聯絡,這樣可以嗎?」
──對了,我記得滋嶽前輩是今天從八王子回來……到新宿的話至少可以和他商量這件事。
「沒辦法,春虎出現在新宿分局是昨天深夜……網站更新之前。那傢伙自己也沒有時間了。」
而且,他們等待的不只是直田的反應。
『外界的反應比預期的還要激烈。』
冬兒回答了天馬的疑問。不論敵我,都知道相馬多軌子是關鍵人物。夏目等人放棄了對她直接發動武力攻擊這個方法,但春虎另當別論,現下他就獨自一人攻陷了新宿分局。
手機擴音器傳來古林有些興奮的嗓音。
天海的視線裏確實充滿了信任與期待。本事高強的天海居然對自己這些人有這樣的期待,夏目不自覺胸口發熱。
但情形還不至於陷入絕望,冬兒冷靜而且客觀地向其他夥伴描述過他在最後感覺到的「把握」。
白蘭說得相當篤定。
「雖然有個好的開始,不過接下來的局面非常難判斷……冬兒,你父親那邊還是沒有聯絡嗎?」
「好,接下來再繼續拜託你了,咒搜部那邊最好多提防點。」
夏目沒有回應,只是睜大了眼睛盯着天海。
陰陽廳內,倉橋廳長給人官僚的印象較爲強烈。如同在祓魔局,現場的領導者是宮地室長一樣,陰陽廳內現場的領導者──長年來身爲實質指揮官在現場活躍的,是過去擔任咒搜部部長的天海。正因爲是天海這種身分的人士舉發,帶給廳員們的打擊更加強烈。
天海的舉發在新聞佔了小小的版面,在社會上受到多大程度的關注還是未知的狀態。如果鈴鹿也一起現身,必定能達到引起對咒術界毫無關心的人興趣的效果。
媒體或許會關注這件事情,可是到時候的處理方式很有可能半是出自好玩,只是對這件事感興趣。一旦把未成年的偶像推上前線彈劾陰陽廳的不法行爲,世人嚴肅看待這件事的可能性很低──更嚴重的是,夏目他們試圖影響的階層很有可能不把這些話當一回事。
「只是──」
「……我能想到的只有找出相馬多軌子,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天海先生,如果春虎在找多軌子,您認爲他看到那段影片後會怎麼行動?」
「……因爲身處在業界中所以不知道,一般社會果然不太能理解咒術界內部的構造,居然明知道舉發的內容也沒有危機感。」
當然,天海心中對把鈴鹿這樣的少女當成「政治」工具這種事也不是沒有抗拒,但他做出這樣的判斷並非基於個人的情感。他不是把鈴鹿當成了小孩子,也沒有輕視她價值的意思,單純只是認爲她「不合乎」這次的目的。
「說明白點,這是個荒唐無稽的舉發,唯一的擔保只有說出這話的人是我這一點而已。在這個階段期望那麼高,未免太貪心了。」
「我明白你想彌補秋乃那個時候的過錯,以後我會幫你製造充分的機會,所以你現在還是先等待時機吧。」
春虎過去雖然與陰陽廳採取敵對的態度,但一旦事情牽扯到襲擊分局,給人的印象將大不相同。幸而沒有人員喪命,但是遭到攻擊的一方必定會覺得這篇舉發報導一派胡言。對多一個夥伴是一個的夏目等人來說,這是非常嚴重的損失。
──如果我們再早幾個小時舉發……
天海的話聽來苦悶,事實上夏目等人不能隨意行動的理由就在這裏。如今不管再怎麼奮力掙扎,只有夏目等人也不可能打破現狀。爲了阻止敵人的陰謀,必須結合周圍人羣或是組織的力量,所以他們只得等待外界的反應。
冬兒語氣沉重地回答了天海的確認。
「如果我知道就用不着那麼辛苦了。」
夏目反射性地集中精神。「應該吧。」冬兒在一旁點頭附和。
如果春虎急着行動的結果是與我方的舉發硬碰硬,確實是很讓人煩躁的一件事,不過既然雙方無法攜手合作,發生這種情形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恐怕春虎也沒料到會有這次的舉發。
這麼嘟囔的人是天馬。
他已經將自己與直田議員交涉的始末告訴過所有人,遺憾的是,結果似乎算不上太好。
「或許這可以用來證明那小子也無計可施了。」
「我早料到世人的反應會比較遲鈍,況且其他媒體也幾乎沒有動作。這件事情散佈的範圍比原先預期的還要廣,這樣就很值得慶幸了。」天海朝手機這麼回應。「況且陰陽廳內部也比當初料想的還要驚慌。」
──好,不要再自己一個人埋頭苦惱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
「如果相馬多軌子在那裏,八瀨童子理應也會在她身邊,照理來說會演變成相當大規模的咒術戰,不過昨天晚上的襲擊看不出那樣的跡象。」
「難道昨天晚上多軌子在新宿分局嗎?」
當然用不着冬兒提醒,天海現在使出了各種手段。他全面運用過去的人脈,試圖勸服他們起而「反抗」陰陽廳。比方說,此時不在場的京子在水仙的陪同下,正在隔壁房間讀星,想找出『十二神將』裏可以前往接觸的可能人選。
「正確來說,他們是沒有『切身』的危機感。畢竟是一羣吟誦莫名其妙的咒文,讓莫名其妙的災害平息的人,也難怪外界會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
古林劈頭就這麼說。手機開啓擴音模式,夏目等人豎起耳朵聽着迴響在客廳裏的報告聲。
「不能乘勢追擊實在讓人很煩躁──但抱怨也無濟於事,何況這本來就不是光憑我們幾個人能改變的狀況。」
「春虎攻擊新宿分局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最好是找他商量之後,再和雙胞胎討論這件事。
『是,這多虧了「神扇」天海的威望,換成其他人可就沒辦法造成這樣的反應了。雖然沒有獲得證實,但我們從各種管道聽說現場相當動搖。』
可惜她現在實在忙得不可開交,之後又要到新宿分局一趟,沒辦法馬上見面。
說完,古林掛斷了電話。
──開始了。
『──可是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們再怎麼小心提防也抵抗不了。倒是各位也得小心一點,你們那裏如果有若宮的消息,再和我聯絡。』
「像、像什麼?」
『好,沒問題,這樣我們也比較方便。那麼就等你的聯絡囉,不許忘記喔。』
夏目用力握緊拳頭。
鈴鹿氣憤不平地說,只是她的氣憤來自不安。事實上,知道春虎襲擊新宿分局的時候,夏目他們所有人都是氣得咬牙。
這次舉發最主要的目的是製造社會輿論──能讓直田採取行動的狀況,因此彈劾內容愈單純愈好。只是……
她深感驕傲,「這是我們的光榮。」把心裏的感想直接說了出來。
她覺得很高興,能獲得信任而且尊敬的人物認同,這樣的心情想必能轉變成面對困難也不怕受挫的勇氣。
──天海先生說得沒錯……
春虎也是一樣。
那時候春虎不是率先衝了過來嗎?他不可能對夏目他們漠不關心,應該也看見了那篇舉發的報導,現在必定也關注着夏目他們的一舉一動。
不知道春虎有什麼樣的考量或是想法,也預測不到他的行動會對結果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不過,春虎是夏目等人的夥伴,他也同樣關心夏目他們,這件事應該可以相信。
「不愧是言靈高手,非常懂得怎麼收服人心。」
「我說過了吧,我們現在可是連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的情形。只要你想聽,我可以講到你開心爲止。」
天海揚起嘴角,向開着玩笑的冬兒說,而冬兒這番話恐怕有一半是爲了掩飾難爲情。兩人之間輕浮的對話聽得天馬噗哧笑了出來,鈴鹿則是露出傻眼的神情。
現場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感覺像緊繃的神經鬆懈了下來。猶如在做柔軟運動的時候需要伸展肌肉,爲了表現出最佳狀態,也需要一點「從容」。儘管是在時間所剩不多的緊急狀況,能像這樣互相調侃對方正是夏目等人最堅強的地方。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小夏!振作點!」
忽然間,在隔壁房間讀星的京子衝進客廳,慌慌張張跟着她進來的是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式神水仙。
發生什麼事了?所有人瞬間切換注意力,關注着京子。
下一瞬間。
──啊。
夏目的視線晃動。
如同電源斷線,思考與感覺變得一片空白,世界從夏目的眼前消失。
夏目的身體一癱,衝上前去的京子趕緊抱住她。兩人差點直接倒在地上的時候,一旁的冬兒急忙扶住她們。
佐竹點頭表示同意,只是夜叉丸像是還在思考什麼事情,神情嚴肅地盯着空中。「叔父?」即使佐竹出聲呼喚,他也完全沒有反應。
──怎麼會這樣?
弓削搭着電梯一路到頂樓。
──這幾天靈災的發生次數果然一直在增加。
這時,「……現在正是你們養精蓄銳的時候。」天海平靜地說,刻意排除話裏的情感。「最好是趁現在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謝、謝謝你,京子。」
她只發現到一點,那就是這一天下來多軌子什麼事也沒做。另一方面,她的式神夜叉丸將護衛的工作全權交給蜘蛛丸,自己幾乎不在主人身邊。雖然每隔數小時就會回來一趟,但回來也只是報告個幾句就又馬上消失蹤影。他似乎是爲了計劃在明天執行的靈災恐怖攻擊──大規模咒術儀式的準備而奔走。
「……公主?」佐竹喚道,像是爲了試探對方的反應。結果不出所料,多軌子一點反應也沒有。「……嗯。」倒是夜叉丸點了個頭。
多軌子嫣然一笑,渾然不把大人們之前的討論當一回事。她瞥向一旁的秋乃,「對吧?」親暱地尋求她的同意。當然,秋乃沒有那個餘力回應,在心情鬆懈下來的時候忽然遇上對方徵求同意──而且還是爲了自己摸不着頭緒的事情,「咦?什、什麼?」她簡直是驚慌失措。
義務性告知的顧慮讓夏目感激涕零,「是。」夏目靜靜點了下頭,前往準備返魂香。
「她和天海有沒有直接的接觸是不清楚,不過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都可以視爲兩條線串聯在了一起。」
夜叉丸說得平靜,實體化的式神把鞋底踩得喀喀作響,在大廳裏緩步來去。單片眼鏡後方的視線沒有對焦,在和四周對話的同時,他的腦中必定有各種思緒在運轉。
秋乃全身抖了一下。
下午過後,陰陽廳高層通知全體廳員,『陰陽師月刊』那篇舉發是空穴來風的報導。話說回來,高層理當會有這樣的反應。因爲內容過於荒唐無稽,暫時不會公開回應,不過視情形可能由陰陽廳發表正式聲明,目前正在進行準備,此時最重要的是全力戒備明天的靈災恐怖攻擊──這就是主要的指示內容。
距離上巳日落剩下的時間不到三十小時。千萬要度過這個難關──夏目在內心暗自祈禱。
原本這就是爲了暫時應急用,說不定是發揮效用的時間變短,春虎用來維繫夏目靈魂的術式終於要瓦解了。
要拒絕應該也可以,但是秋乃沒有這麼做。多軌子如同自己宣言的一般,沒有加害秋乃的意思,因此抵抗也沒有意義。反倒是遭捕後,自己至少可以在敵營裏面收集情報,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待在多軌子身邊是最明智的選擇。只是到目前爲止,她還沒收集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對於廳內,也只能表示這是沒有根據的中傷,很有可能是咒術相關的情報操控,反過來要他們提高警覺。對外我會表示正在準備正式聲明,再適時泄漏聲明內容出去,這麼做應該夠我們拖延時間了。」
「當然也有這麼一面。」夜叉丸答道。「可是那個老頭子不管可能性再怎麼低,也會選擇有『勝算』的方式。就算時間緊迫,沒有勝算的話他絕對不會行動。恐怕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在思考怎麼做纔是最好的選擇,可以說是和『自暴自棄』最無緣的傢伙。這麼一來,他肯定還有什麼打算……可是他會怎麼做……」
──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夏、夏目你沒事吧?」
佐竹淺笑着說完這番話後,他的叔父──過去名爲大連寺至道的式神猛然停下腳步,把手抵在下齶。
讓她最氣惱的是,遇上這種狀況,她到現在還是聯絡不上宮地。
──緊急處置變得愈來愈沒效果了……
不同於咒術戰,不過同樣是「戰爭」。
「首先我必須向相馬一族的公主致歉,我派出屬下監看『陰陽師月刊』,卻被對方擺了一道,是我不夠謹慎,對不起。」
☆
接着,夜叉丸輪流看向倉橋、佐竹和蜘蛛丸。
說完,夜叉丸雙手一攤。秋乃坐在沙發角落,屏氣凝神觀察着周圍的狀況。
「這樣啊……這麼看來對方打算擊垮陰陽廳。麻煩你穩定住廳裏,尤其是『十二神將』。」
「老實說,沒想到對方會忽然使出這一招。在網路上面舉發啊,實在不像天海會想出來的主意。」
遺憾的是,在新宿分局沒有機會和滋嶽講話。回到祓魔局本部後,弓削利用終於有辦法坐下來的用餐時間,回訊息給雙胞胎。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雙胞胎現在二十四小時在本部待命。回信很快就來了,想必對方也在等弓削的聯絡。弓削立刻前往雙胞胎所在的辦公室。
秋乃實在忍不住在意,於是豁出去直接詢問本人理由。然而多軌子只是笑着說:「無所謂吧。」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正因爲是這樣的狀況,我才更要過來,這種時候必須先詳細而且正確地確認彼此的意思。」
必須阻止靈災恐怖攻擊,這樣的念頭愈強烈,危機感愈重,那段影片在內心的比重就愈是增加。
──廳長把他叫過去應該是爲了舉發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
春虎
,他終於肯面對我們了。」
聽說宮地受到廳長的傳喚,人在廳舍裏頭,可是弓削無法理解爲什麼大半天都沒辦法接電話,總覺得是對方刻意和她斷絕聯絡。
「他會使出哪一招?」
「最重要的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儀式舉行的日子就在明天了吧?叔父你說對方不放過任何機會,可是這次天海部長出的招實在太迂迴了。他太過拘泥要從正面攻擊,不知道『世人』對政治有多麼漠不關心,我看根本不需要把他們當一回事。」
「做好
萬全
的準備,我們不能失敗。」
結果還是忙到了晚上。
佐竹說着輕輕拍了下手。
聽說多軌子是咒術儀式的關鍵人物,明天儀式就要舉行了,最關鍵的她卻無所事事,這證明她已經做好充分的準備。在此同時,原本應該在主人身邊的夜叉丸卻在外面奔走,表示儀式的準備已經進入最後的階段。也就是說,敵人的勝利就在眼前了。
「我不是說過無法預測了嗎,益觀。不過倉橋的意見也和我一樣吧?既然影片裏面沒有提到,可見天海沒有掌握到相關證據,可是他敢使出那種手法,足以證明他已經準備好了下一步。我說的有錯嗎?」
一個是年過半百,身穿正式束帶,岩石般的男性。她在新聞上看過這個人,那是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另一個是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她認不出來是什麼人,只覺得看起來像是政治家。那是佐竹益觀,聽說他也是相馬一族的人。
叫喊聲傳進耳裏。
「──呼!」
夏目在心裏下令,幾乎在同一時間,北斗附身在夏目身上的靈氣扭動──
秋乃只是屏住氣息,看着這些大人的討論,心裏湧現的卻是有些意外的感想。
回答完蜘蛛丸的問題之後,夜叉丸一個人自言自語了起來。夜叉丸──大連寺至道認爲,權謀術數是天海大善最擅長的伎倆,現下他就使出了出乎意料的計策。
夏目舉起了手,回應臉色慘白的鈴鹿和天馬。她調整呼吸,「……沒事了。」這麼說。
「哈哈,你說得沒錯。這種時候要是沒對應好,很有可能演變成火上加油。重要的是從容不迫,以堅定的態度使出最恰當的對應方式,並且堅持到底。」
雖然沒有正確的數據,但弓削感覺在荻漥發生第四級靈災後就有這樣的傾向。說不定正如同一部分流言所說,那次的第四級靈災是靈災恐怖攻擊的前兆。如果真是如此,「正式發動」的規模恐怕會比前兩次靈災恐怖攻擊還要大,而且搞不好會演變成和過去的大靈災──戰爭結束前土御門夜光引起的大靈災──程度相當的恐怖攻擊,實在是非常駭人的一件事。
倉橋和佐竹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他們早知道秋乃的事情,雖然沒有詢問她來歷的意思,但看見她時都露出了詫異的目光。但是看見坐在秋乃身邊──儘管她已經儘量離得遠遠的──的多軌子後,他們臉上浮現出接受事實,甚至是放棄勸說的表情。
「對方目前沒有證據吧?到頭來還是會由我們取得勝利,至於這件事就先敷衍過去,我很懂得處理這類的危機。」
「小夏!」京子大喊。
「嗯。」佐竹聳肩。「事情過去就算了,最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應對。我這裏已經有媒體跑來詢問,黨高層也要叫我過去問話。老實說,我可是費了一番工夫纔有辦法到這裏來……對了,倉橋廳長也是一樣嗎──而且你那邊的情況比我還要糟糕吧?在這種狀況下離開廳裏沒關係嗎?」
在什麼事情也沒做的狀態下發生這種事情,萬一使出咒術不曉得又會帶給春虎的術式什麼樣的影響。話雖如此,又不能不使出咒術。冬兒無法對多軌子使出鬼的力量,夏目在前線戰力佔的比重勢必會跟着增加。夏目的狀態不穩定,將大幅削弱團隊的力量,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
秋乃以爲壞人的態度會更從容一點。使出各種陰謀,以萬全的準備做出壞事──所以纔會在疏忽大意的地方出現破綻。
只是另一方面,她心裏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夏目他們也終於展開行動了。
倉橋慢條斯理說着,朝多軌子低頭道歉。此時坐在沙發上的只有秋乃和多軌子,大人排排站在她們面前,這種小細節也是讓秋乃坐立不安的原因之一。
緊急修復新宿分局的常設結界後,接着是整理報告,然後爲了明天的靈災恐怖攻擊處理各種確認與通知事項。原以爲好不容易可以空出時間來了,又陸陸續續發生靈災,爲了修祓忙得不可開交。
「混亂一直在擴大。」
「這是怎麼一回事,夏目。你不是燒了返魂香了嗎?」
換句話說,敵人陣營裏的幕後黑手這時齊聚一堂,聚集在秋乃面前,也難怪她會屏住氣息。
「如果要追究的話,判斷不需要優先處理編輯部的我們也有責任。不過這件事說起來最厲害的是不放過任何一點機會的天海,他會選擇『陰陽師月刊』作爲舉發的管道,我認爲不是出自偶然。」
她被帶到位於建築物一樓一個像是大廳的地方。同席的有多軌子、夜叉丸和蜘蛛丸,另外還有兩個之前沒見過的人。
「……難道是之前提到的那個失蹤中的記者和天海有接觸嗎?」
雙胞胎的辦公室位於祓魔局本部頂樓──正確來說是屋頂的閣樓。而且這地方與其說是辦公室,更接近雙胞胎的「家」。身爲必須隨時監控整個都內靈氣的特別靈視官,雙胞胎現在近乎處於住在祓魔局的狀態。
每一個人的態度都很「認真」,正因爲如此纔沒辦法輕易贏過他們。比起詳細的解釋,她親自體會到了這個事實──要贏過他們有多麼困難。
夜叉丸這麼斷定,口氣像是在傳達既定的事項。「下一步啊。」佐竹語帶嘲諷地重複這一句話,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佐竹伸出右手,把左手抵在胸前,露出和善的微笑。
「沒錯,成敗就看明天了……現在不是顧慮外界的時候。」
這時,「……因爲時間緊迫,決定在最後賭一把……也是有這種可能吧。」開口的是在多軌子背後──沙發後面待命的蜘蛛丸。
不對,不只是秋乃,倉橋、佐竹、夜叉丸和蜘蛛丸不約而同關注起多軌子。在這次的討論中,這是多軌子第一次開口。
面對老友有些煩躁的詢問,倉橋面不改色,沉重地回答了他的問題。聽見陰陽廳廳長迅速回應,佐竹只是默默聳了聳肩。
雖然言行舉止大方,但看在秋乃眼裏只覺得誇張而且虛僞。只是從他現在身處的險境來思考,這種「輕浮」的態度反倒讓人覺得可怕。與其說他小看這件事的嚴重性,不如說他散發出就算計劃失敗,那樣也很有意思的氣氛。
佐竹無奈地朝倉橋苦笑,倉橋正打算開口向夜叉丸說什麼話的時候──「
比起這種事情
。」多軌子說。
「是……今天早上也有……」
「夏目,難不成你又發作了嗎?」
「嗯……只要之後逮住對方,形式是什麼樣都無所謂,這麼做確實是比較妥當的方式。至於媒體方面就由我來處理。」
「等一下,要穩定住廳裏的話,無視那個舉發也沒有效果吧?身爲高層,你打算怎麼解釋?」
「……你錯了。」
──爲什麼把我帶來這裏……
「我在讀星的時候『視』見你的靈氣。本來夏目你變成生靈,是讀不到你的星的……所以我一開始還半信半疑,幸好趕上了。」
4
「長時間潛伏的天海公然展開行動,實在很難想像他口袋裏『只有這一招』。可惜我們無法預測,不過他一定準備了下一步。」
「……倉橋。廳裏的樣子如何?」
夏目的視野恢復了。
夏目一臉愕然,回應着用凝重的神情向自己確認的冬兒。
──呃!北斗!
「沒事……我再去調整一次,我沒事。」
夏目一個人站了起來,嘴裏不停重複這句話。語氣聽來空虛,不過誰都無法出言安慰。
夥伴們沉默不語,看着失去血氣的夏目。
只是這個指示不是藉由上司宮地傳達。
她大大吐了口氣,接着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吸。也許是察覺夏目的狀態穩定下來,京子鬆了口氣,放鬆手上的力氣。
「……我有同感,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但是眼前的大人除了佐竹,每一個都很嚴肅。他們手上掌握巨大的權力,而且勝利在望,卻始終沒有鬆懈下來。
秋乃來到這棟建築物已經有整整一天以上的時間,這段期間多軌子始終和她待在一起。她看起來不像在監視秋乃,兩人之間不時會聊上幾句,而且她也不像找秋乃有事。她只是待在秋乃身邊,當她在建築物內移動時,也一定會要求秋乃同行。
走出電梯後是一條走廊,前面有一扇通往屋頂的玻璃門,後面就是雙胞胎辦公室的入口。弓削沿着走廊前進,敲響了辦公室大門。
「白蘭、玄菊,我是弓削。」
門後面隨即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門從裏面打開,一位女性探出頭來。雖然一時辨別不出來,不過不管是她們喜愛的荷葉邊洋裝,還是裝飾在捲髮上的花朵髮飾都是白色,可見她是姐姐白蘭。
「麻裏!你太慢了吧,我們等你很久囉。」
「對不起,我實在忙不過來。玄菊她──」
「我也在呢。晚安,麻裏。」
從姐姐的背後,探出另一張女性的臉。那人的長相和姐姐如出一轍,穿的衣服樣式也幾乎相同,只有顏色不一樣。她的服裝和髮飾都是黑色,她是雙胞胎妹妹玄菊。
「好啦好啦,快進來。」
「我們真的等很久了呢。」
「不過太好了,紅茶還有剩下。」
「真是的,姐姐,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雙胞胎七嘴八舌地說,拉着弓削的手把她帶進屋內。從這對雙胞胎平時悠哉的個性看來,她們這時候相當着急。
辦公室裏的佈置完全顯露出雙胞胎的興趣,充滿了華麗的西洋風格。花朵圖樣的壁紙搭配深色絨毯,室內擺設古典風的桌椅,乍看之下宛如休閒飯店的房間。這地方成了她們私人的空間,她們姑且有取得許可,又是自掏腰包佈置這個地方。儘管覺得這麼做太誇張了,但目前還沒有局員出面指責。
弓削到過幾次雙胞胎的辦公室,已經很熟悉這個房間。然而這次她走進去後嚇了一跳,裏面有人先到了。
「三、三善特視官?山城也在?」
「……好久不見,獨立官。」
「弓削,我早就不是特視官了,現在是咒搜官,
至少目前還是
。」
弓削不自覺睜大了眼睛,在雙胞胎辦公室裏的是三善十悟和山城隼人。
三善坐在椅子上,優雅地啜飲紅茶,山城站着露出了十分嚴肅的表情。進入房間後才注意到兩人,似乎是因爲山城連同三善一起施下隱形。弓削進入房間後,隱形稍微解開了一些,不過依然是以外界無法察覺的程度慎重地抑制住靈氣。
只是──
「…………」
「沒辦法,弓削那種狀態很難期待她可以成爲我們的戰力。」
三善厭煩地發着牢騷,從椅子上抬起沉重的身體。
弓削杵在原地啞口無言,雙胞胎看起來很擔心她,山城則是投射出觀察般的銳利視線。
「我們一開始聽見這件事的時候也是很慌張,因爲這真的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呢。」
「還有一個人……
室長
呢?
還有宮地室長不是嗎
?爲了阻止倉橋廳長的計劃,絕對需要室長的力量。況且在說服我之前,不是應該先和室長商量嗎?室長他一定會……因爲……」
「弓削,我知道你很累了,就稍微陪我們一下吧。不過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不但冗長而且非常
沉重
,你還是接受幸德井的好意,來一杯紅茶吧。」
「只有我對這件事提不起勁嗎?真希望有人可以來代替我……大家還真是熱情。」
只是──
這時,三善又啜飲了一口紅茶。
然而,這些證詞全部一致,再加上是看見天海那段影片之後,她實在想不出反駁的話來。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呢。」
──的確……
然後……
腦中一片空白,理性與直覺大致能理解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情感完全追不上。
弓削沒發現,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她還是在逃避「某個事實」。
「啊,這該不會是……」
「別管紅茶了,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知道。我們也走吧……幸德井,抱歉──」
三善點頭,用眼神向白蘭示意。「我這就去。」白蘭爲了準備紅茶離開房間。
這是簡短的一句話,不過這一句話裏面暗示了許多事情。
若宮講完後,接着是山城解釋他們得到的情報。弓削在聽的時候好幾次提出問題,不過後來她也沒有那個力氣再問了。在端出的紅茶還沒喝就涼掉,重泡的紅茶又開始變涼的時候,事情終於解釋完了。
「可是!」
「…………」
弓削忘記先前的激憤,全身凍結。
雙胞胎慷慨激昂,雙手握緊拳頭,在同一時間點頭。勇猛──其實更像個在運動會上士氣高昂的少女,那副模樣讓人莞爾,不過她們是認真下定了決心。「嘎。」頭頂上的瀨祭意氣風發地叫着。山城雖然不服氣地啐舌,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緊張的寂靜氣氛中,與現場格格不入,尋常的電話聲響起。
在三善的催促下,女性──若宮重新自我介紹。不出所料,她果然是『陰陽師月刊』的記者。多虧木暮派去保護她的護衛──式神瀨祭,她才能接觸到三善他們。
「從先前的狀況看來,很難想像他不知道廳長背後的那一面──正確來說,可能性幾乎是零。那個人是廳長的人馬。」山城這麼斷言。
理智與情感在弓削心中激烈衝突。「麻裏。」白蘭溫柔地說。「你不需要在意我們,祓魔局和外界的事你也可以暫且擱在一邊,重點是你自己想怎麼做。」
「…………」
弓削按捺不住,正要怒罵出聲的時候,「木暮落入倉橋廳長的手裏了。」三善平靜地說。
爲了尋求解釋,她激動地轉過頭後,「是三善先生聯絡我們的。」白蘭若無其事地說。
三善說得沒錯,接下來講的事情的確是冗長又沉重。
「若宮小姐也是一樣。我再確認一次,你真的想跟我們走嗎?客觀來說,你已經達成自己的任務,接下來的事情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然後,「……哎呀,還有另一個熱情的人……」他望向遠方說道。「什麼?」山城察覺後把頭轉往同一個方向。
弓削用力咬緊了牙。
「我知道自己只會礙事,不過用不着在意我沒關係,請讓我跟你們一起去。」
「等、等一下。」
「三善先生!我們應該要阻止她!」
玄菊安撫着使性子的白蘭,那種慢吞吞的步調和姐姐一模一樣。弓削決定無視兩人,面向三善把雙手拍在桌上。
弓削值勤時,總是以「不勞煩他出馬」爲目標。
「我們必須立即採取行動,真的非常抱歉,可以請你提供協助嗎?」
她空虛地聽着電話裏傳來請留言的訊息,失魂落魄地放下拿着手機的手臂,表情像個死人,眼神則像個迷路的孩子。雙胞胎朝好友露出了安慰的目光。
不只是弓削,宮地在背後坐鎮帶來的絕對安心感也深深烙印在每位祓魔官的骨子裏。只要有宮地在就沒問題,這種壓倒性的信任,在祓魔局每個人心中甚至成了一種信仰。
可是──
房間裏還有一個人,一位陌生的女性。看見弓削後,她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敬了個禮。弓削立刻用眼神向她致意,心裏卻是充滿疑惑。
女性戒慎恐懼地回應後,弓削臉上霎時閃過詫異的神情,然後她赫然驚覺。
「不,其實我們之前進行過採訪,不過那時候不是我一個人。」
雖然絕對不會告訴本人,但其實她暗自以「獲得他認同」的獨立官,以及「受他交付工作」的屬下爲榮。
但是
──
「什麼?那是品質非常好的茶葉哦,是我常去的店裏特別配製的──」
她一聲不吭地拿出手機,山城的表情頓時變得險峻,立即往前踏出一步。三善伸出手,制止了打算使出咒術的山城。
「等一下!木暮前輩呢?你們現在是和木暮前輩一組吧?前輩不在這裏嗎?」
雙胞胎也隨三善把視線望向遠方,若宮一個人愣在原地,身爲普通人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怪不得她,況且就連國家一級陰陽師山城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視」見。
三善的語氣冷靜,話裏不時散發出異常的憤慨。在這平靜的激動中,弓削稍微取回了力氣。
巧的是,當初造訪星宿寺的三人再度齊聚一堂,三人自那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面。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麻裏,你一定受到很大的衝擊吧。」
「慶幸的是他的性命保住了,對吧?」
「沒錯,姐姐,就是昨天晚上那個!」
她咄咄逼人地這麼追問後,三善在把身體往前傾的弓削麪前,慢條斯理地拿起右手的茶杯,送到嘴邊啜飲起紅茶,然後把茶杯放回左手的碟子裏面。弓削差點翻桌,卻又想起來他就是這種個性。不曉得爲什麼,特別靈視官這種人每個都是我行我素。
茫然自失就是指這種情形吧。如果只有若宮的解釋,她肯定不會當一回事,就連三善和山城的話她也是半信半疑,甚至是親眼目睹瀨祭在場的事實,她心裏對於接受他們的說法也有抗拒。
三善他們也承認,確實沒有證據。
「沒關係,三善先生。」
「…………」
再三掙扎過後,弓削挺直身體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向衆人深深一鞠躬,接着頭也不回地離開辦公室。
沉默過後,弓削放鬆全身力氣,大大吁了口氣。接着她伸出手──丟臉的是手居然微微發抖──把一旁的椅子拉過來,坐了下去。
不過,要說是「除了證據什麼都有」的狀況也不爲過。
「弓削?」
──怎麼會這樣……
「宮地室長和倉橋廳長是同夥的。」
三善的語氣始終平靜,但站在他背後的山城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口氣像用刀子一刀斬下去。
另一方面,鏡就算答應協助,在這種狀況下也不可能接受他們的指示。他恐怕會依自己的判斷行動,而且他的行動肯定會使事態變得更加混亂,陷入無法收拾的局面。
雙胞胎從左右兩邊安撫臉色蒼白的弓削。雖然知道她們嗓音裏的同情與共鳴是出自真心,卻沒有傳進弓削心裏。山城照樣用銳利的目光觀察弓削的反應,三善面無表情,但是難得謹慎地挑選用字遣詞。
山城繞到三善身邊,再一次這麼主張。三善吁了口氣,讓背倚在椅背上。
因爲太過理所當然,導致平常沒有注意到這樣的事實。
「……我……」
陰陽廳廳舍遭受襲擊那天晚上的事掠過腦海。弓削在與蘆屋道滿對峙,險些被絕望壓垮的時候,姍姍來遲的宮地若無其事地將絕望一掃而空。雖然他是散漫又隨便的窩囊廢,而且是堅守祕密主義、讓人不滿的長官,但只要在他的領導下,不管面對什麼樣的靈災、捲入什麼樣的咒術戰,弓削都能鼓起勇氣。
「……弓削,我們沒有時間了。老實說,說服你花了超乎我們預期的時間。可是就算滋嶽聽見剛纔那些事,恐怕沒有確實的證據他不會輕易行動。至於鏡的話,很難猜測他會採取什麼行動。所以作爲『戰力』,我們希望至少可以拉攏你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
這時,「……宮地室長剛回到本部。」三善也許是感應到靈氣,如此說道。「三善先生!」山城睜大了雙眼。但三善面不改色,雙眼只是凝視着驚訝的弓削。
「這是怎麼一回事,三善先生?爲什麼你和山城會在這裏?那一位該不會是『陰陽師月刊』的記者吧?再說你們現在不是應該在搜尋土御門春虎──」
「我們也是在聽完三善先生的話後打電話給你的。總之你先坐下吧,我現在就去幫你倒一杯紅茶來……啊啊,不過茶有點涼了,還是重泡……」
電話沒有接通。
☆
在雙胞胎與若宮的關注下,弓削毅然決然按下手機。她撥出宮地的電話號碼,烏天狗瀨祭也是一臉緊張地在天花板附近盤旋。
三善直盯着弓削,向她提出請求。
「……請給我一杯紅茶。」
「姐姐,紅茶的事還是待會兒再說吧。麻裏她要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情肯定平靜不下來。」
滋嶽會不會答應幫忙很難說,搞不好還有可能當場捉住他們。男子漢做事要光明磊落,這就是滋嶽的方針。
弓削咬緊了脣。
「什麼?」
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裏後,弓削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裏……另外,這一位是?我們之前……沒見過面吧?」
「嘎!禪次朗如果死了,瀨祭會知道!禪次朗還活着!絕對沒死!」
一隻式神在女性頭上實體化,那是烏天狗。弓削很熟悉那個式神,那是木暮使役的四隻烏天狗──的其中一隻。
三善轉過頭,往同席女性的方向確認,只是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她。
若宮立刻回答再度向自己確認的三善,接着站了起來。她也是一樣幹勁十足,三善只好無奈地搖搖頭,山城甚至連氣也懶得氣了。
──難不成是『陰陽師月刊』?
弓削忍不住開口,臉部肌肉不自覺僵硬,不知道爲什麼差點笑出來。
「弓削,很遺憾──」
「若宮,麻煩你了。」
然而,日本最優秀的見鬼──三位特別靈視官可以清楚「視」出那股靈氣與激烈的咒力。
三善籲口氣。
「前夜祭要開始了,明天的這個時候不曉得又會變成什麼情形。」
☆
局舍的戒備較昨天晚上森嚴,雖然因爲預料到這一點,而把行動提前到比昨天晚上還要早的時間開始,但也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效果。
「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樣。」
「是啊,趕快把事情處理完吧。」
黑衣陰陽師說,在獨臂鬼的陪同下同時用金縛讓守在走廊的祓魔官昏厥。
式神一馬當先衝了出去,主人跟隨在他背後,兩人入侵內部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鐘,咒術戰激烈的噪音逐漸平息,分局的抵抗也愈來愈微弱。不過要是再拖延下去,前往修祓靈災的部隊恐怕很快就會回來。他們的目的不是攻擊祓魔官,而且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戰鬥,也必須在那之前離開。
即使是在警戒狀態中也不能疏於日常業務,這是祓魔局的弱點。這次也和昨晚一樣,儘可能針對這個弱點發動攻擊,所以需要在短時間內重擊對方。
「仔細想想,這件事還真諷刺。」
「什麼事?」
「促使你覺醒的契機是在目黑分局這裏的混戰,你覺醒後,這次居然反過來襲擊這個地方。」
「…………」
面對式神拿這件事來打趣,黑衣陰陽師默默翻動了下黑衣衣襬。這種有如低空飛行的走法是藉助『鴉羽』的力量高速移動的方式,而且他一邊在走廊奔馳,一邊又破壞了一間訓練室的結界。
「差不多了吧。」
「嗯,這樣應該就行了。」
因爲有一段時間在目黑分局通學,內部構造他記得很清楚。兩人直接向前衝去,將走廊的窗戶連同牆壁一起轟飛,落在局舍中庭。
爲了達到擾亂的效果,入侵局舍後他立刻用咒術施放出煙霧。此時煙霧已散去大半,薄霧另一頭可以看見懷念的中庭風景。和那個時候一樣,化爲戰場的中庭裏滿是令人不忍卒睹的破壞痕跡。但和那時候不同的是,造成破壞的不是靈災而是他自己。式神說得沒錯,這件事確實很諷刺。陰陽師的脣邊掠過自嘲,獨眼閃過微微的哀傷。
「……我們走。」
他一邊向式神下令,同時提升咒力。在無風的狀態下,裹在身上的黑衣輕盈地鼓了起來。
「明天好好享受吧。」
鏡咧嘴笑着。
這時,「急急如律令」往咒符注入咒文的春虎加入最後一句咒文,讓手上的咒符──土行符變幻爲長約三十公分的鐵釘。
真正的主人其實是自己的「才能」,「自己」不過是「才能」的奴僕──只是個「容器」罷了。
宮地悠然說着,態度、聲音與表情一如往常。相對之下,「……是。」點頭的弓削整個人緊繃到了極限,宛如稍微拉扯就會斷裂的絲線。
弓削語氣生硬地開了口,神情異常嚴峻,也沒有掩飾的意思。
沒錯,巨大的「現象」以「才能」的形式
碰巧
讓他使用,這纔是事實真相,他的存在只不過是使用「才能」的「
道具
」。
「正式開戰是明天對吧?你應該也在進行準備,好在明天發動最後的攻勢。」
「──鏡。」春虎朝着鏡說。「我現在沒有心情應付你,別來攪局。」
「…………」
強勁的振翅聲響起。
鬼──『鬼型』爲第三級的動態靈災。然而,角行鬼不是普通的『鬼型』靈災。他是活了千年的漫長光陰,古老而且真正的鬼。程度不同於一般的第三級靈災,即使是獨立祓魔官也無法輕易祓除。濃密的鬼氣逐漸籠罩四周,彷彿只有他的周圍化成了魔界。
配合烏鴉優雅拍動翅膀的動作,光粉在霧中飛舞。三隻腳的烏鴉在空中俐落迴轉,像在警戒人在地面的鏡。接着,烏鴉用力展翅,飛向遠方,往高樓大廈交相輝映的東京夜空飛去。
漆黑的烏鴉衝了出來,撕裂膨脹的煙霧,飛翔在夜空中。
他想起自己還沒喫晚餐,決定趁現在前往用餐。祓魔局員工餐廳從傍晚營業到清晨。不會造成胃部負擔的食物……可以選蕎麥麪或是烏龍麪,他懶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我有一件事情想請問您。」
他立刻「視」別來者,差點哀號了出來。敲門的人是弓削。宮地的辦公室沒有設下結界,如果更專心「視」的話,就能在她走過來之前先離開了。當然對方也「視」見自己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假裝不在辦公室裏。乾脆裝睡好了,他認真思考起這種幼稚的方法,最後還是決定放棄這個念頭。
「我也沒有心情和你廢話。」
「……沒問題。」
鏡望向角行鬼。
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很有鏡的風格。前往修祓靈災時察覺襲擊,急忙趕回來──當然也是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這麼一來懂得使用禹步的他應該會更早出現。他一直在「等待」他們破壞結界、擊倒祓魔官、攻陷分局,將要撤退的前一刻。耗費不少咒力又剩沒多少時間,實在是對他們最不利的時間點。
「……打擾了。」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見到你也是在目黑分局,那時候你好像說過下次要來比個高下?『之前』這傢伙的狀態不好,這次你會遵守約定嗎?」
鏡看上去很開心,散發出狂暴的快活氣息,很有他個人的風格。
雪佛是個好戰的瘋狂式神,不過這次他會這麼亢奮不只是因爲察覺到鬼的氣息,而是爲了『獨臂鬼』的氣息忍不住興奮。兩位式神之間有一段古老的淵源。
不過鏡如同自己的宣言,完全沒有顯露出戰意。『髭切』如今仍在劇烈晃動表示抗議,但主人完全沒放在心上。
懷疑沒有解開,但更重要的是時間不夠。春虎平靜地把右手往旁邊舉起,角行鬼也解除備戰狀態,退到主人身旁。
接着,他重新面對春虎。
霧裏傳來說話聲,式神隨即繞到主人面前,與聲音的主人對峙。陰陽師暫且中斷變幻術,視線往霧裏射了進去。
嘴邊掛着冷酷的笑容,雙眼被鍍銀墨鏡遮住,但可以感覺到火熱的視線透過鏡片始終緊盯着這裏。
「其實這件事我也搞不懂,到底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情……就連廳長也很困惑。不過明天就是預告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的日子,老實說現在不是應付這種事情的時候。」
如果只是知道那則舉發,看見那段影片,照理來說不至於出現這種反應。從弓削的個性來看,單純與那件事有關的話,肯定會認爲「有什麼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在發生」,或是「難不成有什麼複雜的原因,產生了不幸的後果」,至少她會「希望能相信」事實是這樣。
春虎也趁這個時候取出一張咒符,把咒符掩在嘴邊,吟誦出咒文。
雖然知道事情不可能按照原定計劃進行,但麻煩卻是不出所料接踵而來。光是應付接二連三出現的難題就讓他傷透了腦筋,上次好好睡一覺不曉得是幾天前的事情。對這副不再年輕的身體來說,這樣的負擔實在太重。
──唉,我真是愈來愈不中用了。
宮地磐夫在椅子上動了下身體,醒了過來。
「現在動手太可惜了。」
「聽你說得那麼神氣,不愧是夜光大人。」
時間不多。一口氣發動攻擊,將對方逼得采取守勢,再趁對方出現破綻時盡全力脫離現場。對手是鏡,這一戰想必不會太輕鬆,不過現在不是可以逃避困境的立場。用不着鏡提醒,他很明白襲擊祓魔局代表什麼意義。
說不定自己就是在那個時候領悟的,也許就是在那個瞬間,所謂的「自己」消失了。
「……室長。」
然而,現在的弓削位於更進一步的位置。
一名男子推開煙霧,走到他們面前。
「自己」對「才能」完全無計可施。
那時候自己第一次知道這個事實。
出現在眼前的是獨立祓魔官,『食鬼』鏡伶路。
鏡肩上的『髭切』在手中瘋狂跳動,爲了主人的話感到憤慨。鏡無趣地啐了一聲,隨便揮了下收在刀鞘裏的『髭切』,將刀尖立在地面。
這麼看來,她必定是「知道了」什麼事情,而且是她非常厭惡,無法容忍也否定不了的事情。
看見她表情的瞬間,宮地深深感受到自己其實還沒完全睡醒。
「……嗯。」
這時──
「…………」
他準備使出咒術,但幾乎無法察覺他的咒力。他只使出咒術所需的最低程度的咒力,並且將咒力直接注入咒符。在組成術式、吟誦咒文的這段期間,沒有戴上眼罩的右眼聚精會神地注視着鏡的動作。
用不着想弓削這一整天的來電次數,也知道她打來是爲了什麼事情。這次又得扮演討厭的角色,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坐回椅子上,向門外應了聲:「進來。」
命令一下,式神立即釋放靈力,濃密的鬼氣隨即在中庭瀰漫開來,殘餘的咒力煙霧以鬼爲中心捲起巨大漩渦。
沒辦法。春虎在腦中展開數種術式,提升咒力。
式神如海嘯般的鬼氣,加上主人猛烈的靈氣。在進入戰鬥狀態的主僕面前,鏡一時默不吭聲,嚴肅地「視」着春虎等人。脣邊沒有出聲,「厲害。」只是微微動着。
5
在灼熱的火紅光景中。
接着,在舉起的手臂往下揮的瞬間,又有咒術噴出煙霧,吞沒主僕兩人的身影。
「…………」
嘴邊露出獠牙,粗啞的嗓音說:「我馬上就來解決你。」駭人的魄力宛如連夜晚的空氣也變得緊繃,鏡低笑着,連肩膀都在微微顫動。
然後,「……你們走吧。」他忽然這麼說。春虎的眼角顫動了一下。
不同於主人,式神平心靜氣地回應鏡的挑釁。
當然他沒有放鬆戒備,隨時能發動攻擊,這一點鏡應當也清楚。鏡聳聳肩。
他一直沒注意到這件事。
「那段影片是真是假,目前無法判斷,不過那看起來不像造假的影片,所以才讓人更不解。」
剛纔「視」的時候怎麼沒有發現,弓削她──通過『陰陽一級』測驗的國家一級陰陽師沒有徹底控制住自己的靈氣。她努力地想讓靈氣穩定下來,卻控制不住震盪,非常凌亂。
☆
「如何啊?春虎。」
門打開,弓削進入室內。
這是真的,不是假的,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
正是在這個時候,房裏響起敲門聲。
「…………」
老實說,春虎認爲其中一定有詐。鏡不可能輕易放過可以發揮自己實力的機會,如果是平常的他,就算是不期而遇開戰,他也會興高采烈地張牙舞爪。
──肚子餓了……
春虎決定無視這番挑釁的言詞,雖然是不利的時間點,但他們這一趟的目的已經達成,接下來只剩想辦法離開現場。
「……鏡。」
不過這也不是煩惱就能解決的問題。
他慢吞吞地把手伸向辦公桌,按下響着鬧鐘鈴聲的手機,確認上面的時間。自己大概小睡了二十分鐘,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有這種感覺。「嗯。」宮地在椅子上伸展下身體,打了個呵欠。
春虎沒有回應。
他擲向腳邊,射入大地,接着咒力流入地底,咒術讓靈脈吸收。這麼做是爲了封住鏡的禹步,在附近的靈脈設下咒術陷阱。效果雖然短暫,但要立即解咒非常困難,可以避免他追蹤自己的行蹤。
「沒想到你在昨天晚上之後還會再大搖大擺出現。你知道舉發那件事吧?這樣好嗎?在夥伴出招的時候,連續兩個晚上做出這種事情。」
煙霧膨脹,呈放射狀擴散開來。鏡反射性地舉起手臂防禦,往煙霧深處凝視。
在四周瘋狂燃燒的火海里。
那是個一眼就讓人感覺到「不祥」的男人。長身瘦軀,身穿毛皮夾克搭配一條緊身牛仔褲,身上的銀飾在幽暗中散發出朦朧光芒。
「……角行鬼。」
「真讓人刮目相看啊,春虎。」
春虎照樣沒有反應,冰冷的視線緊盯着鏡,持續在符裏注入咒力。鏡又一次盛氣凌人地笑了出來。
鏡將收在刀鞘裏的日本刀扛在右肩上,那是式神雪佛的形代『髭切』。碰觸到鬼氣的『髭切』在主人的肩膀上喀噠喀噠震動,猶如一匹血氣方剛的餓狼磨響了獠牙。
「沒想到獨眼幫你增添了不少氣勢,你那樣子和『之前』簡直是判若兩人。」
「嗯……啊啊,在那之前──」宮地溫和地打斷她的話,平心靜氣地笑着。「白天很抱歉,你好像打了很多通電話給我,可是我一直找不到時間回電。反正一定是那件事吧,你是爲了『陰陽師月刊』和天海先生的事打給我的吧?」
陰陽師──土御門夜光一臉凝重。
留在地上的鏡始終用銳利的視線追逐着在天空飛行的烏鴉,直到對方的身影完全從視線裏消失──然後他同樣也展開了行動。
理解這個事實的時候,事實已經從他身上奪去了許多事物。首先是自信,接着是夢想、野心以及心願。另外還有喜悅、哀傷,甚至是憤怒。更進一步來說,還有生存的意義和力氣,這些東西接連遭到剝奪,最後連自己該如何是好的答案也奪走了。
「哼,這是闖進分局的傢伙該說的話嗎?」
「究竟是什麼『原因』冒出那種舉發來……而且既然和天海先生有關,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我實在怎麼想也想不通。不過天海先生平安無事──至少他看起來沒事就很讓人欣慰了。」
宮地的神情困惑,苦笑搔着臉頰。不知爲何,他的動作看起來既煩惱又疲憊。他的確非常疲累,累積在全身細胞的疲勞不是裝出來的,這一點無庸置疑。
他盯着弓削,看出弓削凝視着自己的瞳孔裏有些許的動搖,看出她寧願放棄思考讓心情輕鬆一點的搖擺不定。
所以
──
「……這種說法你能接受嗎?」
他的語氣冷淡,極度缺乏情感。
弓削差點哭出聲音來。
撕裂心扉的痛楚超乎想像地銳利。哈哈,抱歉,我是開玩笑的,麻裏裏──希望說出這種話的慾念異常強烈,連自己也覺得驚訝。不管是天大的欺瞞,還是浮誇得令人目眩的矯揉造作,只要自己這麼說,她說不定能──即使只有一瞬間──浮現出獲得救贖,鬆了一口氣的笑容。事實上,她內心確實渴望聽見這種話,就算頑劣、扭曲、醜陋得有如一出喜劇,他也想讓她能獲得瞬間的安心。
可是──
──不能這麼做……
「幼稚。」宮地接着說。
所有獨立祓魔官裏面,尤其以弓削和鏡兩人接受宮地指導的機會最多。他不時指點他們身爲祓魔官的技能以及該有的心態,引導他們。兩人是類型完全不同的部下與弟子,鏡多是吸收技能的層面,弓削則大多學習心態的層面。
不過,接下來需要讓她明白的不是祓魔官,而是身爲一位「陰陽師」該有的心態,這是自己至少應盡的責任。
宮地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如果是
滋嶽
聽見我這麼說,就算心裏沒辦法接受也會『容忍』,因爲這是工作……如果是
木暮
,他不會像這樣愣頭愣腦地跑來向我尋求『答案』。所以他像那樣堅決保持沉默,嘗試用自己的方式明白自己『能不能接受』,而且是花上一年半以上的時間。然後……對了,如果是
鏡
,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可以『接受』,他不是會因爲那種價值標準行動的人。」
宮地讓一隻手抵在桌上,銳利的視線往上盯着杵在原地的弓削。
「
你爲什麼過來這裏
?你不是沒有思考過
我是敵人的可能性
吧?萬一你懷疑的可能性是『事實』,
你打算怎麼做
?我問你,你認爲自己有可能贏過我嗎?」
宮地嚴厲地說。
接着,他吸一口氣,又悄悄吁了口氣。
──真受不了……
「那麼你來這裏做什麼,馬上就會有人來了。」
宮地再一次苦笑。
「見到他後幫我打個招呼,還有……幫我向他說聲抱歉。」
三善說得平靜,但他絕不是隨隨便便下定決心。你還不是一樣幼稚──宮地原本想這麼挖苦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又說了一次,接連重複使出不動金縛術。
「爲什麼。」弓削痛苦呻吟着,「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來。」帶着泫然欲泣的嗓音。宮地忍不住苦笑,早料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結果果然不出所料。
「……你要我成爲恐怖份子嗎?」
看見他不耐煩地搔頭說着,三善把手帕收回口袋裏面,露出冷淡的微笑。
「饒了我吧,拜託你別說了。」
弓削揚起雙眸,在術式的束縛下拼命提升咒力。關於金縛系的咒術,弓削比宮地更在行,她迅速解起身上的咒術。宮地再一次整理思緒,漫步走到辦公桌前。
「
我拒絕
。」
「嗯。」
相對之下,「……我本來就認爲你是個不擅表達情感的人。」三善像是不在意宮地的態度,我行我素地說。「沒想到實情超乎我的想像,而且恕我說得難聽一點,作法也很幼稚。」
「這樣啊,我們兩邊都很辛苦啊。」
「我像是廳長的式神,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絕對服從主人的命令──雖然我沒那麼守規矩,不過我們也來往了很長一段時間。既然走到這一步,我決定一直陪他走到最後。」
「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何,弓削?我們這裏非常歡迎你加入。」
「你應該不是來加入我們的吧。」
弓削與山城的身影從視線裏消失。
──對了,說不定前天木暮那件事……
──不。
剎那間──
「我這裏沒有能夠說出來的方針或是策略。」
「你、你……!」
「真受不了他們。」
宮地沒有反駁。夜光的遺志、相馬的夙願,說法有很多種,不過至少在祓魔官的眼裏看來,宮地他們的行爲等同於恐怖行動,沒有其他解釋。
「反正廳長也沒期待過我會有多忠心。」
「你打算怎麼做?」宮地不懷好意地說。「你如果要
加入我們
也行。」
從轟飛的門扉後面,用手帕捂住鼻子與嘴巴的三善出現在門口。他蹙緊眉頭看着室內的樣子,往燒焦的地毯踩了上去。
「…………」
「天海先生呢?」
弓削答得乾脆。很好很好──宮地摸了摸下巴的鬍子。這段期間內,宮地仍緩慢提升咒力,持續使出不動金縛,弓削也不屈不撓地卯足全力解咒。
「你來我這裏就表示你比木暮還要天真,不過既然來了就要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不能慌慌張張的。我對你很失望,弓削麻裏獨立官。」
「你打算怎麼辦?」
「幸好那兩個人都很仰慕我。」
「在你說別人太過天真的同時,最好先照鏡子看看自己再跟別人說這種話。」
「那可不行……啊啊,你要把雙胞胎也帶走嗎?」
「山城?」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的輕舉妄動不只害了你,也害了信任你的人,你得學會用更宏觀的角度觀察事物。」
「嗯……儘管背叛祓魔局,又不願意太無情──就是這麼回事吧。倉橋廳長也真慘啊,不得不把這種不知道是敵是友的人放在自己身邊,太過高強的才能真是種麻煩。」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
望向宮地的視線裏依然顯得難以置信。
「不許動!」
沒問題了,弓削現在已經恢復正常的判斷力。
「只有你,只有你會像這樣
想從
『
別人
』
那裏得到可以讓自己接受的答案
。」
如果她是一般職員的話無所謂,如果她是一位祓魔官也不會造成影響。
弓削的雙眸泛着淚光。
展開行動前外泄的靈氣──用隱形術接近,從外面窺探室內情形時不小心外泄的些微靈氣,讓他猜到那是弓削的同夥,目的是來把她救出去。但他沒料到那人竟會是山城,因爲他畢竟是倉橋家的門生,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反刺倉橋一刀。
──真受不了。
這件事沒那麼高尚,單純只是宮地「不滿足」罷了。正直的陰陽師太無趣,至少他期待弓削可以往更深奧的地方前進。
「……我先告辭了,宮地室長。」
三善正用他的方式負起責任,遠比充滿矛盾的自己還要果決而且堅定。
「我不需要什麼意義,老實說對勝負也沒有什麼執着,我只是隨波逐流,沒有逆流而行的意思而已……這麼說你也不懂吧?」
「弓削,抱歉你得留在這裏,不然我無法向廳長交代。況且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比如說你是從『誰』那裏聽到了『什麼事情』。」
他明白這是他的部下弓削麻裏的優點,身爲一位祓魔官,這樣的表現絕不算錯誤,不過身爲一位陰陽師,這樣的表現稱不上合格,所以宮地特地這麼刺激她。
他讓身體輕倚在桌邊,朝弓削點頭。
到底該採取什麼樣的作法,比方說繼續扮演黑臉也是一種方法。遭到背叛的憤怒可以讓他從新的角度訓練弓削,但這種方法是雙面刃。從她的個性來思考,也有可能因爲反彈往「陰」的方向傾斜,毀了她原本「陽」的優異處。
在行動前隱形出現動盪,實在是身爲咒搜官,尤其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不該有的失誤。就算有向『炎魔』宮地發動突襲的壓力,還是讓人不敢苟同。換句話說,山城說不定同樣是在迷惘以及內心慌亂的狀態中行動。
「什麼事?」
──恐怖份子啊。
「我不會強迫你幫忙。」
「我可是有自己的一套處世方式……不過這次也因爲這套方式,可能會喫很多苦頭。」
「……三善。」
下一瞬間,宮地使出不動金縛術,襲向毫無防備的弓削。「啊!」弓削倒抽一口氣,渾身僵硬。手下留情還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實在是不堪一擊。
「……這是一次很大的賭注,不曉得情況會怎麼演變。不過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順利的話應該是
我們會贏
。這件事最重要的地方在於,我們的勝利有什麼樣的意義……或是可以
從中獲得什麼意義
。」
「我拒絕。」
弓削睜大雙眼,宮地目不轉睛地觀察着自己的部下。
「這其實是個不錯的提議。」
「很遺憾,我還沒聯絡上他。對了,不如把找到他當成開始的目標好了。」
無論如何,這下很快會有局員趕來現場,他苦惱着要找什麼藉口瞞混過去。抱歉,我睡昏頭了──可惜這個藉口肯定不會有人相信。宮地苦笑,心裏卻有種莫名的滿足感──
解開隱形、踹開辦公室大門的山城擲出數張咒符,釋放出充滿整間室內的蠱毒。宮地不禁佩服,這波攻擊比他想像的更強勢而且兇猛。他差點釋放出火焰,又認爲這種作法不妙,於是他立即展開結界,作勢防禦。
堅定的雙眸浮現出強烈的鬥志,弓削抬頭挺胸地這麼回答。很好很好,宮地在心裏暗自笑着。
「這樣好嗎?這算是背叛廳長他們的行爲哦。」
受到控制的火焰吞沒辦公室,迸出熱氣……接着消失。只消一擊,燒焦的臭味便溢滿整間室內,焦黑的牆壁倒了下來。
「用不着你來多管閒事。」
宮地在腦中數到三,然後他一把火燒燬室內全部的咒術。
儘管是這樣的自己,能幫助她「振作起來」也覺得高興。然後是……這樣的發展如何?
他畢竟是前特別靈視官,肯定「視」破了宮地那些把戲。宮地惱羞成怒地甩着手,用粗魯的態度要他離開。
「因爲向他人尋求正確的答案……因爲你
不在思考後行動
,一旦遇上狀況就容易像這樣慌了手腳。解咒吧,你的話應該只需要幾秒鐘就能解開了。」
不對。宮地在內心自嘲。
「怎麼可能。」
他瞥向宮地,宮地嘆了口氣說:
面對神情嚴峻的弓削,宮地咧嘴笑了。接着,他一鼓作氣使出力道提升──但已調整到不會奪去意識──的不動金縛。宛如電流竄過全身,弓削的身體出現痙攣,無法自制地倒在地上。宮地看見後大大點了個頭,然後悠然轉過身去,慢吞吞地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手機。
宮地說着敞開雙臂,聳了聳肩,他許久沒有像這樣坦率地把話講出來。雖然自私,但在像這樣把話講出來後,他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原本他以爲自己不會以隱瞞爲苦,但這次實在瞞得太久了。
「弓削,如果那是乙級的話,還算是不錯的表現,可是現在是驚慌失措的時候嗎?」
「急急如律令!」
他嚇了一跳。
她最大的缺點就在她太過認真,而且還是程度非常低──簡直算得上是「狹隘」的認真程度。
「室長!」
「──!」
他運用甲級言靈在聲音裏注入咒力,往弓削髮動。弓削因爲衝擊而顫抖了一下,身體反射性地進入在「現場」的備戰狀態。這是優秀祓魔官的天性,封閉個人情感,讓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態。
「解咒。」
「弓削。」
「既然『兩邊』都很辛苦,不如你過來我們這一邊吧。」
不巧的是,她既不是一般職員也不只是一位祓魔官,她是『十二神將』中的一人,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中的『結姬』。對一位陰陽師──而且是擁有力量以及力量伴隨的責任的人而言,狹隘的認真程度偶爾會成爲害處。
蠱毒蹂躪整個房間,克住火氣的水氣符術充滿室內。
──不過他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行動,至少比弓削值得讚許。
「──是。」
「沒問題,那麼──」三善挺直身體,向宮地低頭致意。「感謝你的照顧,宮地室長,謝謝你願意放過我們。」
「這是在調侃我嗎?算了,對不起之前做了那些事情。」
說完,『炎魔』與『天眼』相視苦笑。接着三善轉身,踩着一如往常的步伐離開辦公室。宮地默默無語,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他搔着頭,然後闔上雙眼往天花板抬起頭。
局員們趕到這裏,則是又過了三十秒之後。
☆
那裏是一所關閉的訓練場。
在鄰接
舊
陰陽塾塾舍遺址的甲級咒術訓練場,類似鄉下的公民會館或體育館的建築物競技場內,鏡獨自一人盤腿坐在地上。
燈沒有打開,照亮屋內的只有街上從窗戶照進來的微弱光芒。天還沒亮,四周充滿寂靜。宛如融入這樣的環境裏,鏡閉上雙眼,讓雙臂放鬆力氣放在膝蓋上,把背脊挺得筆直。
然後,「……伶路,
你剛纔那麼做是什麼意思
。」幽暗中,說話聲響了起來。
說話的是雪佛,那是個穿着普通襯衫搭配長褲,個子高得異常,身材消瘦的男人。此時,他的眼裏閃爍着瘋狂,高漲的怒氣讓感情變化從他的臉上滑落,浮現出冷漠的表情。往下垂放的右手握着一把長日本刀──他的形代『髭切』。
「爲什麼?剛纔明明可以
衝上去開戰
的吧?真搞不懂你,難得『那個傢伙』也在,說什麼『現在動手太可惜了』,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
雪佛氣得嗓音都在發抖,逼問鏡這位主人。視線沒有對上焦點,他已經處在怒火爆發邊緣。憤怒搖曳着的長髮有如點了火的導火線,迸散着火花愈燒愈短。
雪佛是以「刀」爲形代的式神,天性喜好斬殺敵人,對追求強大的鏡來說是最適合他的夥伴。只是不同於柔弱的外表,他對戰鬥的「渴望」比鏡這位主人還要來得強烈。雖然是強大的式神,但要控制住他絕不容易。
但是,「……吵死人了。」鏡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
「他們果然厲害,我不想留下遺憾,既然要戰就要卯足全力。」
「可是──」
「閉嘴!」
他毫不留情地使出甲級言靈,雪佛的身上竄過裂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驚訝地睜大眼睛,氣得臉紅脖子粗,發不出聲音來,只是揮動細長的手腳在地上發脾氣。他的行爲看似頑固的小孩子,但一般人萬一遭到波及必死無疑。設在競技場內的結界發出嘰嘰嘰的嚴重傾軋聲,現場有如發生靈災,這形容一點也不誇張。
即使如此,鏡依然不爲所動。
「我說過了吧,正式開戰在明天……還是你想現在在這裏被封印?」
聽見這句話,雪佛赫然停止胡鬧。不只上次不能立即享受戰鬥的樂趣,接着又必須被關禁閉,這種事情他無論如何都想避免。可見儘管心情不好,他還能衡量輕重,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靜。
「囉哩囉嗦的。」
即使拋棄一切,也要認真應戰的決心。
他腦中始終牢記着前年夏天,春虎的式神飛車丸在自己面前顯現時的景象。
那可能是執着、信念、決心或是堅持的「某個東西」,雖然沒辦法用文字來表達,但也可以說是破釜沉舟的覺悟,不惜犧牲性命的意志。不顧其他事物,爲了這一刻甘願捐軀獻上「自己」的生命。
「……要、要是這麼做,伶路你不可能毫髮無傷的哦?」
「斬。」
儘管如此,鏡的意志相當堅決。
然後……他緩緩舔了下嘴脣。
左右戰鬥的要素說穿了不脫才能、技巧與本領這三項,和其他事物都沒有關係,他認爲這是正確的理解。
「誰說要你『只』斬下封印的。」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將『髭切』從刀鞘裏拔出來。鏡的咒力流入刀身,宛如覆蓋物理性的白刃般形成靈氣刀刃。這個刀刃就是動手術用的刀。
不過,有個貫穿並且支持這些要素──將才能、技巧與本領抬升的存在,在看着冬兒奮力掙扎絕不放棄的時候,鏡總算注意到這件事情。
「我要你斬下倉橋源司施在我身上,用來
限制咒力的封印
。」
主人的命令聽得式神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像是聽不懂他的意思。
「……你在胡說什麼,伶路,那個封印和你融爲一體了吧?只斬下封印是不可能──」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走錯一步就會演變成自殺,就算以最適當的手法執行,也會嚐到地獄般的痛苦。
冬兒有這樣的信念,回想起來從大友還有剛纔對峙的春虎身上也能感受到同一種類型的強悍。
「一旦事情開始,所有人會同時展開行動。這麼一來,剛纔那樣沒有其他人來攪局是最完美的情形,雖然完美……」
這下雪佛終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鏡靠着自己的實力一路往上爬,靠着他天生的才能與爲了活用才能而訓練的技巧,以及爲運用這些實力使出巧妙而且靈活的戰術──本領。比方說,自己在最後這一部分不如大友,他一直這麼認爲,所以他儘可能累積「實戰」的經驗。因爲他想變得更強,不想輸給那些他看不順眼的傢伙。
雪佛深呼吸一口氣,將『髭切』平舉。舉起刀後,刀尖便不動如山。鏡透過式神的視覺,以冰霜般的眼神凝「視」自己的靈氣與封印的術式。
鏡又說了一次。
況且要是他現在無法保持冷靜就傷腦筋了。
不只是她,春虎也是一樣。那個時候他還沒覺醒成爲夜光,卻爲了救自己的式神連命也不要了。他犧牲左眼,保護了式神──飛車丸。
不過,冬兒撐了過去。雖然何時會倒下都不奇怪,但他始終沒被擊倒。
那個時候飛車丸爲了破除束縛自己的封印,「解體」了自己的靈體。她從強行打開的術式縫隙間竄出封印,再自行重組。因爲她是式神,才能做出這種莽撞的行爲,另一方面因爲是靈性存在,這種作法也等於是破壞自己根基的行爲。後來雖然也有收到飛車丸與春虎共同行動的情報,但當時強行破除封印的後遺症恐怕相當嚴重。這兩天春虎只有帶着角行鬼,沒讓飛車丸隨從,說不定理由就在這裏。
他可以爲此獻上性命,既然那些傢伙做得到,沒有自己做不到的道理。
這種信念的有無,在發展到對戰的過程中會產生各種差距,在戰鬥的各個場面裏,尤其是在險境中產生些微的作用,結果卻對最後的輸贏造成不小的影響。仔細想想,大友沒有像自己或是木暮這樣天生的壓倒性才能,這樣的他能所向無敵,是因爲他在對戰時內心常有不惜犧牲自己的覺悟嗎?
「無所謂。」
不過更基本的問題在於……說起來就是「信念」的堅定與否是不是輸給了他們?由於力量強大,如果因爲在「拼命程度」上不及他們,結果喫下敗仗……沒有比這更讓人
氣惱
的事了。萬一有這樣的可能性,鏡必定無法原諒自己。
那是倉橋源司自創的難解術式,除了本人以外沒人有辦法解咒。聽說過去大友「瞞」過了施在鈴鹿身上的咒印,但那頂多只是權宜之計。這個封印解不開,只能放棄了──他這麼以爲。
只是──在過去的咒術戰中,每當敗北或是出乎意料戰敗時,鏡總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
自己追求的是強大,無人能比的力量。
不論是贏是輸,不能在這樣的狀態下應戰。
「我要動手了。」
鏡沒有回應雪佛最後的確認,雪佛於是揮出『髭切』刀尖──用靈氣形成的刀刃貫穿主人的身體。
「我說的是要你斬下封印,
連我
一起斬也無所謂。」
雪佛
竟
嚇得全身僵硬,但是鏡一點也不畏怯。
「你……你要我做什麼……」
鏡的額頭上有個像被刀斬過,×形狀的大傷疤。這不是普通的傷疤,而是倉橋施加在鏡身上的咒印。鏡是位極爲優秀的祓魔官,也是個專惹麻煩的問題人物。原本早就該把他逐出廳外,但是因爲惋惜他的能力,作爲懲罰施下了這個咒印。咒印在此時依然束縛着鏡,他甚至覺得那儼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不能解咒的話,還有破壞這個方法,事情不是很簡單嗎?
「……雪佛。」
這種精細的工作光靠雪佛辦不到,主人需要在某種程度上進行操作。也就是說,鏡必須親手劈斬自己的靈體,而且是不停劈斬到術式失效爲止,這種作法說起來就像由自己動刀的咒性外科手術。
「
快斬
。」
這種想法實在過於天真。
即使如此──
「可是……」
和飛車丸不同,鏡是活生生的人。稍有遲疑就會失誤,只要犯下一點差錯就會沒命。他必須一邊確認術式的反應,一邊進行縝密的操作與冷靜的判斷,在自行傷害靈體的狀況中投入這樣的工作。然後……就算以接近完美的形式完成這項工作,也無法否定在自己身上留下靈性方面後遺症的可能性。
如同雪佛所說,這個封印最麻煩的地方在於術式和施術對象的靈氣半融爲一體。要破除這個封印,必須將鏡的靈氣──連帶靈體一同破壞以及去除術式,至少得達到術式無法再發揮效果爲止。
他強硬地下達指令,雪佛仍是猶豫不決。
甲級言靈的效果似乎減弱了,雪佛雙手支在地上,往前探出身體,向主人詢問。
鏡天生擁有強大的才能,具備練得相當高明的技巧,也磨練出對於戰鬥的本領。
讓他察覺到這件事的其實是冬兒。鏡以足以「擊潰」冬兒的程度爲他進行訓練,無關對方的身分是塾生還是專業陰陽師。他單純只是持續施加稍微超越眼前咒術者極限的「壓力」,這麼做確實是促進對方成長最適合的方法,但是冬兒要求的成長程度非常極端。如果不用「先擊潰再說」這種粗暴的方式,根本不可能達成。實際上,冬兒無論在哪個瞬間「倒下」,鏡都不會太驚訝。
「什麼?」
「……我要上囉……?」
主人這句話聽得雪佛愣在原地,鏡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下去。
這情形簡單來說是鏡誤判了冬兒的極限……如果真是這樣,
爲什麼
會發生這種誤判的情形?自己忽視了冬兒的
什麼地方
?
「──再說,雪佛。剛纔我說的可惜指的不是他們,其實是
我們
。」
不過……如果把目光放遠一點來看呢?不侷限在戰鬥的時候,還有臨戰時的態度──更進一步來說,如果從自己的「生存方式」來看又是如何?
堅持不懈的決心、堅定不移的態度,難道不是這些要素在戰鬥中成爲內心的根基,化成了「力量」,讓人變得「強悍」嗎?包括才能、技巧與本領在內,這難道不是將這些要素往上提升的關鍵嗎?
強烈的意志──這種東西只會礙事,在戰鬥時遮蔽自己的目光,他原本這麼以爲。要是在實際對戰時在意這種事情,恐怕只會成爲束縛自己的枷鎖。光靠着堅定的意志,左右不了強者的戰鬥結果,尤其在咒術戰中,根本沒有可以憑氣勢獲勝的戰鬥。
「趕快來吧。」
但應該滿足不了吧。
飛車丸不可能無法理解自己會陷入無法挽回的狀態,可是那個時候的她毫不猶豫地破除封印,最後成功死守住自己的主人,當時的她正可以用「拼命」這個字眼來形容。
鏡開始向式神輸入咒力,同時將自身靈氣調整到平衡的狀態,讓施加在身上的封印術式浮現。
所以,「……雪佛。」鏡沉穩地說:「
斬下我的封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