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4.3萬 字
1
男人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逃。
不曉得是在哪裏,從什麼時候開始遭到追捕。照理來說自己並沒有出差錯,或許是對方技高一籌。總之不能置之不理,況且既然不明白對方是怎麼找到自己,也很難成功逃脫。
換言之,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做出決定後,男人加快了腳步。雖然是深夜,但人潮並不算少。他遠離新橋的鬧區,奔向日比谷公園。忽然間,微弱的咒力飄散,人潮開始急速減少。
這地方設下了驅逐的結界,那不是男人做的,而是對方。這麼看來,對方察覺男人注意到他的事實,而且沒有隱瞞這件事的意思,反而果敢地走入男人的陷阱。實在是十足的自信與巧妙的手段,以及讓人錯愕的狂妄自大。
對方如果過於相信自己的實力,接下來恐怕會得到慘痛的教訓。
──只是……
他最在意的是對方的做法。
這不像是咒搜部會使出的方法。不對,更重要的是這不像是團隊的行動。難不成對方是單獨行動嗎?看不見接下來要應付的「敵人」是什麼樣子,他心裏有些不安與煩躁。
不過這樣的時間沒有維持太久。
人煙完全消失的公園一角,在暗處移動的影子促使男人停下腳步,雙眼專注凝視。
是狗。
那是隻黑狗,融入都市的黑暗之中。瘦削的模糊身影靜靜睜着發亮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瞪着他。
當然,那不是一隻普通的狗。那是式神,是敵人的式神。他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咒符。
不過,「你好像誤會哩。」說話聲從背後傳了過來。
他不禁全身僵硬。雖然讓眼前的式神奪走注意力,但在對方出聲前,他完全沒有察覺對方的存在。隱形術,而且是在地下社會也鮮少見識到的高明技巧。
男人一邊留意前方的式神,慢慢把身體轉了過去。
轉過身後,站在前面的是一位在西裝外面套着大衣的青年。
「你是『狐狸』吧?」
男人的臉部神經顫動了一下。「狐狸」是他的外號,在地下社會算是有一定的名氣。
大友目前在湯島的一間古老民宅客廳。客廳面向狹小的庭院,早上明亮的陽光照進室內。
蘊含咒力的嗓音以「咒」朝對方的精神施展的咒術。這術式不是根基於現在廣爲使用的『泛式陰陽術』,而是戰時的咒術體系『帝國式陰陽術』。儘管知道術式的存在,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識到有人運用在實戰上。
如今,行使咒術──實際認定有效力的甲級咒術──只有擁有資格的人,也就是專業的陰陽師獲得允許可以使用。咒術者受資格限制,統一由陰陽廳管理並且監督,藉此控制咒術對社會的影響力。
大友苦笑,男人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呵呵呵的低笑聲。
「……你可以試試。除非完成接到的指令,否則他不會消失。」
不過封住對方行動後便鬆懈戒心,正是厲害的術者──或者該說是年輕人會曝露出的破綻。
如同外號所示,他最擅長的本領是設下咒術陷阱。能夠隱形追蹤他,使咒符失效並且回收,這種事情非同小可,果然是實力深不可測的對手。
「出、出來吧,北辰徒!打倒這個男人!」
「這是自主型的吧?我姑且確認一下哩,讓你昏過去也沒用嗎?」
──甲級言靈嗎!
一個男人坐在檐廊邊,在高腳將棋盤上下着詰將棋。他年約五十,也或許有六十來歲。和服的打扮沒有顯得特別嚴肅,雙眼眯得像只曬着太陽的貓。白髮蒼蒼的頭髮長及雙肩,在頸項附近紮了起來。
儘管如此,還是有些人不能輕易放過,那就是「將咒術行使在犯罪行爲上的人」。咒術者由於情況特殊,世人往往將他們視爲危險人物,咒術犯罪者的存在更助長了這樣的傾向,陰陽廳也因此盡全力解決咒術犯罪的問題。
「……什……?」
「──不許動。」
青年笑着,沒有否定他的話。
然而眼鏡的鏡片底下射來的視線冰冷、銳利而且堅毅。這個人很強,長年在地下社會打滾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時機還沒到,再等一下……!
不過,擁有式神的不只是青年。
意識瞬間消失,回過神時,北辰徒的身上出現裂核,停下了動作,連青年的咒壁也同樣消散,有如遭到咒力炮彈攻擊。
「非常抱歉,我得帶你走哩。」
唯一讓人意外的是,對方的年紀很輕。
「沒辦法,只能由我自己來哩。」
衝擊竄過他的全身。
他的組織自古稱爲「蓮座」,歷史比陰陽廳還要悠久,是從古老的江戶時期存續到現在的地下咒術者集團,有一段時間甚至擴展成統領各城鎮地下咒術界的一大組織。不只是資深的陰陽師,生活在咒術界黑暗面中的人們或是從事不法交易的其他組織,對上這個組織全都必須退讓三分。他是這個組織的現任首領,「老大」這個外號也是組織首領代代相傳的封號。
那不是咒術,是那個式神獨特的招式。
「這種話聽了真讓人不爽。」
「千萬別這麼說哩,我很樂意在這裏偷閒。反正回到廳舍後又要被使喚到半夜,在這裏輕鬆多哩。」
從常識來思考,他不可能沒有使用過咒術。他是地下社會的大人物,又是咒術者集團的首領,而且咒搜部也掌握到由他率領的組織私自行使咒術的事實。
然而他的手上沒有咒符。進入公園時,他早已在移動的同時設下了幾張咒符。
「哈哈,別這麼說哩。」
「其實我在追的是另一個案子,逮到他只是碰巧而已哩。總之我的報告就到這裏哩。」
從毫無破綻的技巧看來,他下意識以爲對方是位年長的陰陽師,然而眼前的青年明顯比自己年輕。雖然有種奇妙的老成氣氛,但年紀恐怕只有二十來歲。不修邊幅的髮型和老氣的眼鏡,鬆垮垮的大衣搭配老舊的西裝,領帶也沒有繫好。那副沒有特徵可言的外觀,看在大多數人眼裏就像個剛加完班的上班族。
式神北辰徒在出現的同時往青年揮拳,粗壯的手臂劃過風揮了出去。青年的雙眸眯得和針一樣細,瞬間結成的手印形成咒力防壁──可惜來不及。他一直在等待青年來不及施展術式的這一刻,也許是青年分心,甲級言靈的束縛也解開了。正當他暗自叫好的時候──
不過這也可以視爲對方十分鎮定的證明,以及證明了在和善的態度背後,他有足以展現出臨危不亂的充分自信。
『WA1•燕鞭』,咒搜官常用的捕縛式。「該死!」他試圖掙扎,但是一旦遭到捕縛式束縛,要解開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他橫躺在地上,一雙皮鞋猛然衝進視線。
出現在眼前的是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漢,有如流浪武士穿着破爛的衣裳,一頭亂髮如針山披散,臉上戴着青銅面具。
男人──『狐狸』慎重地提升咒力。不能被外表矇騙,這個青年經歷過許多壯烈的戰役。
「我儘可能不去思考這個可能性哩。」
只是陰陽廳並非管理並且監督「所有」咒術者。
對方的態度十分隨和,不論嗓音還是那口奇怪的關西腔都給人一種悠哉而且捉摸不定的感覺。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對方的態度依然欠缺緊張感。
「呵呵,不然你就住下來吧,這裏隨時歡迎你來住。」
「算是吧。」
儘管如此,他個人是「咒術犯罪者」的確切證據並不存在,立場上不能隨便對付。
「如果你在找撒出去的咒符哩,我趁我們交談的時候讓那些符失效了……所以說,我們這是談判破裂囉。」
儘管穿着西裝跪坐在和室的坐墊上,他的模樣還是一樣頹靡,這也許是本人在不自覺中散發出陰鬱的氣氛使然。結束報告後,他的模樣更是悠哉,啜飲起端來的綠茶。
他不禁啞然,一時之間驚慌失措,不過馬上反應了過來。
只是另一方面,由於土御門夜光執行大規模咒術儀式「失敗」,導致東京頻繁出現靈性災害──也就是靈災,這個事實使得世人明白咒術並非無所不能,而且是極難操控的「危險」技巧。
如果沒有確切證據就逮捕這位「老大」,陰陽廳恐怕會遭到意想不到的報復。當然,實際上這種可能性不高,即使真的展開報復行動,也不可能撼動陰陽廳,只是咒搜部也儘可能不想惹出不必要的糾紛。
青年輕浮笑着,這時背後的黑狗發出低沉的鳴叫聲,宛如在譴責青年的態度。
只是,「──怎麼回事?」釋放出咒力後,咒符沒有反應。「……不好意思。」青年說着,從大衣口袋裏取出數張咒符,那正是『狐狸』事先設下的符。
「辛苦啦。抱歉每次都要這樣麻煩你,我這裏沒有什麼可以招待的,不過你至少能在這裏休息一下。」
「怎麼說?」
不出所料,在強制性的意識空白中最先重新站起來的是青年。北辰徒從咆哮的衝擊中復原過來時,青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式神面前。跑到哪裏去了──男人急忙移動視線時,有個東西低空飛來撞上他的身體。視線一角望見藍色燕子沿着地面飛行,他暗呼不妙時,身體已經遭到束縛,直接倒在地上。
「這種話聽起來真讓人高興,可是也很可怕哩。」
「這麼說真是刺耳哩。」
「擺出一副請求協助的態度,事實上根本是強制配合。」
「事情就是這樣。我抓到『狐狸』哩……不過最近他的動作那麼多,讓人抓到也是遲早的事哩。」
「這麼一來可能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哩。」
「如果我拒絕呢?」
「……話雖如此,但你的動作還是一樣這麼快。」
然而,咒搜部一次也沒有逮到他「無資格行使甲級咒術」的事實。
北辰徒注意到站在男人旁邊的青年,改變了行進方向。青年凝視着式神,臉上浮現出苦笑。
「…………」
青年露出散漫的笑容。
『狐狸』咬着牙,等待青年接近,走到第一擊的攻擊範圍內。只要再等一下,只要再一步……
大友陣說着,姿勢端正地跪坐在地上,聳了聳肩。
「嘖!」
2
『狐狸』啐舌,往旁邊衝了出去。
「再多的麻煩也值得。」
咒術的歷史悠久,隨着『帝式』與『泛式』的普及,甲級咒術的使用者也跟着增加,設立時間不長的陰陽廳要完全掌控這些人,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更進一步來說,即使是沒有取得資格的咒術者,只要沒有行使甲級咒術就不會遭到問罪。要基於陰陽法逮捕「無資格行使甲級咒術的人」,實際上相當困難。
「果然沒錯。恕我冒昧,這東西實在不像你自己做出來的哩,難不成是從別人那裏拿來的嗎?」
「用不着擔心,我沒有害你的意思哩,只是想找你聊個幾句。」
『狐狸』沒有回答青年的問題,反而搶先展開攻勢,「急急如律令!」俐落地揮舞手臂。
夜晚的空氣振動,黑狗叫了起來。
☆
青年說着聳聳肩,隨意地往他走了過去。他落入了對方的手裏,青年的實力遠比他還要高超。
陰陽廳負責緝捕咒術犯罪者,負起這個任務的是隸屬於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陰陽師,通稱咒搜官。
他大喊着,往咒符──剛纔取出來後始終緊握在手中的式符輸入咒力。式符產生反應,從手中飛了出去,正好與青年停下腳步同時。
「…………」
「……你是咒搜官嗎?」
二次大戰時,受軍部所託的土御門夜光統整日本各種超自然現象與咒術,打造出極具實戰價值與實用性的咒術體系。這個咒術體系稱爲『帝國式陰陽術』,是後來成爲現代咒術代名詞的『泛式陰陽術』的基礎。自那之後,「咒術」便在日本奠定了一定的社會地位。
他駝着背,眺望着盤面。
比方說,他沒有取得『陰陽二級』或是『陰陽一級』這類陰陽廳制定的資格,然而他的咒術實力堅強,一般專業陰陽師根本比不過他,也就是所謂的「非法」陰陽師。
「……我不認爲我們可以聊得來。」
只是要說他是不是咒術犯罪者,其實很難定義。
不過──
青年嘆了口氣,接着把目光轉往黑狗,打算與自己的式神共同應戰。然而以一聲咆哮救了主人的黑狗像是認爲使命已經達成,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那東西看起來不像護法式,可是也不是簡易式哩,你這個式神還真奇怪。」
「不過這是工作,得請你多擔待些哩……可以麻煩你跟我走一趟嗎?」
那種反應實在不像是由青年操縱,也就是說那是擁有自我、可以自主行動的高等人造式式神的可能性非常高。和市面上販售的人造式不同,這類高等人造式由於實力無法預測,應付也很困難,實在是棘手的狀況。
男人有好幾個名字,在這個世界裏最廣爲人知的名號是「湯島老大」。不同於溫和無害的外表,他其實是地下咒術界的一位有力人士,也是統領因爲各種原因與陰陽廳不合的咒術者,某地下組織的首領。以大友隸屬於咒搜部的立場,他原本不是能夠隨意造訪、喝茶聊天的對象,說是處於敵對關係的人物也不爲過。
嘰,空間出現裂核,巨大的黑影現出實體。
──那、那隻狗!
他往下瞥向男人。
聽見青年聲音的瞬間,他猛然停下了腳步。不對,不只是腳,取出咒符的手也是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全身僵硬。
青年難看地板起臉孔,厭煩地說:
現在不是吝惜的時候,『狐狸』盯着青年,掏出了自己手上最強的咒符。
那是『狐狸』的式神,不對,正確來說是他「收下」的式神。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老大說。「土御門家沒落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這裏現在也在走下坡,只剩下一堆老頭子。」
雖然說得謙虛,但這番話並沒有錯。他對地下社會的影響力不明,不過組織本身的危險性低,這樣的判斷也是咒搜部放過他們的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他們大可無視彼此的存在,只是老大的組織和咒搜部有個利害關係一致的地方,那就是咒術犯罪者的捕縛。
老大他們現在以非法咒術者的身分工作,基本上過着迴避他人耳目,銷聲匿跡的生活。他們比陰陽廳更不願意惹出事端,不會做出讓世人關注全體咒術者的事情,遑論帶給世人不好的印象。因此只有在關於「捕縛咒術犯罪者」這件事上,雙方建立起了相互合作的關係。
老大將地下社會里「礙眼」的咒術者情報交給咒搜部,咒搜部則是希望獲得搜查中的咒術犯罪者相關情報。這一次大友特地前來報告事情始末,也是因爲是由老大這裏獲得了『狐狸』的情報。
由於立場大不相同,咒搜部和老大雙方的想法很少完全一致,不過目前雙方之間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依然維持良好的關係。
「不過看你那麼煩惱的樣子,天海先生的身體似乎還很硬朗啊。」
「他每天晚上都在看起來很高級的店裏喝酒哩,只會指使下屬累得半死,他還真好命哩。」
「因爲他終於有個『能幹的部下』啦,這也算實現了他一樁心願。你也想盡可能發揮自己的實力吧。」
「我比較想要有個『能幹的上司』哩。」
大友不服氣地說,老大聽見又呵呵笑了起來。
天海大善爲咒搜部部長,是大友的上司。他在陰陽廳內擁有長老級的地位,『神扇』這個外號在從事非法行爲的咒術者之間廣爲人知,備受畏懼。老大當然也認識他,追根究柢,其組織與咒搜部的關係正是天海個人建立起來的,如今由大友接手。
「你也很快成了培育部下的立場啦。上次你帶來那個叫做鏡的小子,結果好像還是讓祓魔局搶走了。」
「哼,那種傢伙不在還比較好辦事。」
「那可是千載難逢的人才啊。」
「別開玩笑了,我承認他是有才能,不過那可是煎煮炒炸都不能喫的怪東西啊。」
「要怎麼料理他,這種事就是所謂的『培育』了,大友。」
老大從棋盤上抬起視線,露出神祕的微笑。接着他讓目光回到盤面上,走了一步棋。
啪,清脆的響聲響起,大友的臉色有些凝重。
雖然和天海屬於不同類型,但這位老大也不好應付。大友輕咳了一聲,稍微強硬地轉移話題。
「……也就是說這個式符是法師傳授的其中一種咒符?」
雖然有一堆麻煩事都推到我身上來──大友沒有說出口,只是用表情這麼控訴。天海不曉得有沒有注意到部下的陳情,高傲地哼了一聲。
「那是指老實潛伏的情形……不過如果是在臺面下策劃什麼計謀……」
「怎麼,抓完壞人後覺得無聊了嗎?真是危險的傢伙。」
老大說着,啪,移動了一步棋子。大友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望着老大,然後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默默把式符收回口袋裏面。
「『狐狸』稱這個式神『北辰徒』,我們也知道他是狂熱的夜光信徒。」
難不成是在開我玩笑嗎?對方似乎看穿了他這樣的想法,只見老大呵呵笑着。
「我是半退隱江湖的人了,雖然會接到情報,但要說到氣氛就沒轍了。」
聽完解釋的大友不由得板起臉,這事情聽來真的單純只是傳說。
「部長你也知道這號人物嗎?」
「這話是在挖苦我嗎?總之陰陽師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夜光的信徒,要用這來當成判斷的根據實在言之過早。」
大友俯視着式神,揚起了一邊眉毛。
土御門夜光是導致至今仍有靈災發生的罪魁禍首,遭到世人猛烈批評。只是另一方面,他同時也是爲荒廢並且瀕臨滅亡的咒術注入新的氣息,促成咒術中興的人物,許多咒術者對他的功績有很高的評價。北辰王的名號並非本人自稱,其實是在他死後,在尊崇他的陰陽師之間自然而然用這樣的名號稱呼起來。
「這是所謂的高等人造式,不過是以前從沒見過的術式哩。硬要說起來,那個術式和『帝式』的結構接近,而且雖然現在全部消除了,但注入的咒力也很強大哩。」
「北辰徒……意思是北辰王的信徒嗎?」
「這個啊,大友,這是所謂的『法師的符』。」
大友不自覺重新觀察起放在桌上的式符。
在地下咒術界,有位人稱「法師」的神祕陰陽師,他有時會出現在公認實力高強或是自己看上的咒術者面前,指導他們術式以及傳授給他們咒符。當那位咒術者技巧達到足夠的水準時,法師會提出比試的要求,與對方一較高下,然而至今依然沒有人贏過他──據說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解開記憶的枷鎖,也套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嗎?」
實際上,老大似乎也感覺到他語氣裏的不確定。
實際上,他今天來訪的真正目的就在這裏。大友從西裝取出一張咒符,放在桌上。老大把臉轉了過去。
然後……
「我抓的只有那些越界的傢伙,問題在其他地方。」
「像我一樣嗎?這個推測確實是很合理。」
「那只是個都市傳說而已嗎?」
「不過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只是以前視過和這個術式類似的符。你進這一行的資歷淺,不知道也怪不得你。」
「法師啊,簡直是打草跑出鵺來嘛。」
「多謝哩。」
大友問得十分認真,看見他這樣的反應,老大噗哧笑了出來,「那是在這個業界流傳很久的謠言了,只是個都市傳說而已。」這麼向他解釋。
「是啊。當然,我當初看到的和這東西並非完全相同,不過你也說過這個術式很獨特吧?當時我聽說在戰爭開始前沒多久──正好是陰陽寮重振起來的時候,出現了不少這種符。不過那個時候的長老說,在他走上這條路的時候,這類的咒符就已經存在了。」
「那和這個式符一樣
可不是簡單的玩意
,解咒需要花很多時間哩,而且從技巧看來……」
老大再次斜眼瞥了過去,大友聳聳肩。
大友走出門外後,原先趴在路上的黑狗慢吞吞地爬了起來。牠拖着腳步,靠近主人身邊。
「不不,不是那樣的哩……我總覺得之前惹事的傢伙,最近潛伏了起來哩。」
「……你的意思是有組織牽扯在裏面嗎?」
老大咧嘴笑着,嘲諷地說。他口中的『黑子』正是大友的外號。「您過獎了。」大友謙虛地繼續說了下去。
「不只是『狐狸』哩,最近忽然銷聲匿跡的那些傢伙大部分都很仰慕夜光。剛纔我提到詭異的氣氛,好像也隱隱約約和夜光信仰有關係哩……」
「而且是流傳在咒術者──尤其是在野咒術者之間的傳說……實際上,咒符製作得相當精良,不是誰都能做出來的東西。老實說,我也想確認那些符是從哪裏來的,可惜……這個咒符本身並不犯法,咒搜部也很難正式展開追查行動。」
「安安靜靜的不是很好嗎?」
「不過你既然這麼說,我就來打探一下吧。」
「他還在行使緘默權哩。」
「那是因爲現在比『神扇』更可怕的『黑子』抓遍了所有窮兇惡極的壞人吧。」
天海是位個頭小而且消瘦的老人家,不過他將三件式西裝穿得相當筆挺,一點也看不出老邁的樣子。銳利的目光加上粗魯的口氣,讓見到他的人起先都以爲他是個頑固的老頭子,不過實際交談過後,便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和善的氣氛。他這麼做當然有一部分是經過算計,不過這樣的氣氛主要還是基於他的人品。他敞開自身外號由來的扇子,慢條斯理地扇着。
「……難道有個門派代代繼承法師這個名號嗎?」
大友沉默了一會兒。
他隔着桌子在大友對面坐下,目不轉睛盯着式符。他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視」上面的靈氣。
「令千金和老大不一樣,有腳踏實地考取資格哩。」
「法師?」
老大的肩膀似乎顫動了一下。不過他沒有回頭,「爲什麼這麼問?」眺望着盤面問了回去。
「可惜的是,我身邊沒有人親眼見過那位法師,不過『法師的符』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這點無庸置疑,或許關於法師的謠言是從這些咒符衍生出來的也說不定。」
「一兩個人也有可能帶給我這種感覺,不過事情好像沒這麼單純哩。感覺是規模更龐大……業界整體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氛……」
老大哼了聲,終於挺直彎曲的背脊,從將棋盤前站了起來。
「……唔,好刺眼。」
「只是在這種霧裏看花的情況下,你可不要有過多的期待。」
老大說着站了起來,又回到檐廊。他一臉平靜,重新下起剛纔中斷的詰將棋。
「這個東西是『狐狸』的式神哩。不過不是本人制作的哩,是借來的東西。」
「『狐狸』說那是從哪裏拿來的?」
「關於這件事哩……」
「沒有。」
「咒搜部裏面也沒有人親眼『見』過他,那頂多只是個流言而已。這麼說來最近很久沒聽到他的消息了,沒想到都快忘了,居然又冒出來。」
老大落落大方地說,接着又讓眼神回到盤面上,移動棋子。
大友心裏還沒有形成確切的念頭,只是有種模糊的感受。摸不清對方底細,他只能講得含糊不清。
兩人在位於秋葉原的陰陽廳廳舍徒步五分鐘的距離,一間有些冷清的咖啡廳裏最裏面的那張桌子。他們面前各擺着一杯咖啡,飄散出宜人的香氣。桌子旁邊──大友的座位旁,黑犬式神禪太郎趴睡在地上。也許是室內比戶外舒適,牠看起來似乎心情還不錯。
狗甩了下尾巴,像在嫌他多管閒事。他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喚了聲:「走吧。」和禪太郎一同走了起來。
「可是……這只是我個人感覺哩,暫且不論『狐狸』那件事,最近『地下社會』好像不太平靜哩。」
「最近怎麼樣哩?」
「沒錯。」
「那身毛皮受到陽光直射很熱吧,禪太郎。」
接着,他平靜地說:
「……好久沒看過這種符了。」
「那個人看起來好像不會輕易開口哩。」
北辰王爲土御門夜光的外號──是他的尊稱。
「從現狀來判斷未免太武斷了點,況且陰陽廳裏也有一堆土御門夜光的信徒,就連我這裏也有。而且我女兒受到的影響才深,居然把護法取名叫做『小飛車』和『小角』,真受不了她。」
「還過得去──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嗯?啊啊,你在追的其他案件和你感覺到的氣氛有關係是吧──所以呢?」
術式雖然奇怪,但素材本身的年代並不久遠,因此咒符是自古流傳下來的這種說法,讓他有些難以置信。
「……這個謠言沒有像是『事實上~』這樣的真相嗎?」
夜光出身的土御門家是安倍晴明的後世子孫,淵源相當久遠,幾乎與陰陽術的歷史同樣悠久。『法師的符』如果出自土御門家,整件事就說得通了。
「我第一次見到這種符,是在我剛出來闖蕩沒多久的時候。」
「對。」
「……你掌握到什麼線索了嗎?」
「……自稱法師的那個派別,有沒有可能和土御門家有關係?」
離開老大那裏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一走到戶外,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在腳下形成短短的影子。寒風冰冷,不過這是個舒適的晴天。他抬頭仰望着,因爲天氣實在太舒服,他漸漸失去了工作的動力。
☆
「那位法師和這次的事情有關嗎?」
「我說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哩。」
「反正我只是個資歷還很淺的小夥子。」
大友不自覺把身體往前傾,另一方面,老大始終維持平靜的表情,「是想到了一些事。」這麼點頭。
大友這麼判斷,很快就把『狐狸』交給咒搜部處理。
「怎麼,你把他交給咒搜部了嗎?真不像你的作風。」
3
「那是什麼?」
「不知道哩,真要說起來是動靜──感覺像是最近那些安靜下來的傢伙,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聚集了起來……老大你這裏怎麼樣哩?有那種感覺嗎?」
「廢話,如果是其他地方我就不能保證了,不過只要是咒搜部的資深前輩,至少都聽說過這個人,我沒想到你居然不知道。」
「老大你嗎?這符有那麼久了嗎?」
「你指的『事情』還不清楚詳情,我沒辦法給你答案。」
「哦,他的腦袋
被人操縱
了嗎?」
「這是什麼符?」
從處理事情的熟練度看來,法師是位擁有高超的技巧與豐富經驗的咒術者,或是咒術者集團。而且既然存在很長一段時間,很難相信咒搜部過去完全沒有掌握到這類的情報……
「您想到什麼了嗎?」
「…………」
天海的語氣帶着幾分牢騷,大友邊聽邊慎重地點着頭。
他拿起咖啡杯,把杯子送到嘴邊。這杯咖啡價格昂貴,味道卻很普通,不過只要能攝取咖啡因他就心滿意足了。
大友與天海不在一旁的廳舍見面,特地選在咖啡廳是有原因的。大友是隸屬於咒搜部的咒搜官,但是現在──應該說近幾年來,他沒有正常執勤過,而是直接聽命於天海這位部長。這個事實除了部分人士,一般沒有人知道。
此外關於大友,還有另一件事沒有公諸於世──他其實是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外號『十二神將』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在國內僅有十來位,雖然是極爲貴重的才能,但大友是其中一人這件事被刻意隱瞞了下來。
這麼做是因爲一旦公佈,將對大友的職務造成問題。他現在專門負責陰陽廳裏那些「不能公開」的工作,因此考量到安全面以及爲了方便搜查,沒有對外發表他的特殊立場。
神祕的『十二神將』『黑子』的風聲也傳進了咒搜部,不過只有極少數相關人士知道那個人的真實身分就是大友。
因爲在某種意義上身處間諜的立場,大友很難在咒搜部內當面向天海報告搜查進度。他大多用電話報告,偶爾直接碰面的時候會像這樣換個地方。
「『狐狸』那邊還要很久嗎?」
「你也不想想那不過就這兩天的事,再說雖然認真挖總會挖出一些蛛絲馬跡,但那個傢伙也沒做出什麼危險的舉動來,加上解咒需要時間,處理上的優先程度免不了會跟着降低,咒搜部也不是閒着沒事做。」
「不然由看起來最閒的部長親自出面……」
「有部下會把自己的雜事推到上司身上嗎?何況你也是知道問不出什麼情報,才把他推過來的吧。」
天海眯起眼瞪着大友,大友不着痕跡地別開了視線。實際上,與其調查『狐狸』本人,不如調查他身邊的人事物還比較有可能查出線索。
「部長,法師是土御門家的人這個可能性……?」
「不可能。着眼點雖然獨特,但這種想法太不切實際了。」
天海一口否定部下的推測,啜飲着咖啡的樣子像是覺得難以入口。
「不過你和土御門家不熟,難怪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部長你認識他們家的人嗎?」
「之前有個分家的人在咒搜部裏面,多年前辭掉了工作。總之對他們來說,土御門夜光是造成自己現在遭到抨擊的人物,不可能事到如今還在私下做出幫他抬轎的舉動。」
他第一次聽說分家這件事,不過土御門家儘管家道中落,仍是遠近馳名的名門。雖然不引人注目,但如今專業的陰陽師輩出也不奇怪。何況既然這一族存續了下來,這也是當然的事。
除了老大,天海也一樣徹底否定,看來可以暫且忘記法師與土御門家有關的這個可能性。
「唔~」他沉吟着環顧室內,禪太郎躺在牆邊用來充當睡牀的浴巾上面。也許是察覺主人醒了過來,牠隨便甩了兩下尾巴當作早安的招呼。
──因爲一點也不有趣啊。
「天啊!」
──真是乖孩子呢,禪太郎,和弟弟完全不一樣。
──就叫禪太郎吧。
咒搜官這個職位待久了,手下總少不了有一兩個情報販子。大友從天海那裏接收了不少人脈,其中也有他自己開拓的人際關係,這次與他聯絡的就是後者。
天海喝着咖啡,不以爲意地說。大友這時終於明白天海話裏的意思,不禁苦笑了出來。
牠看起來懶洋洋的,非必要不肯活動,其實是因爲牠此時正在行使隱形術。大友和天海雖然能「視」見牠,但能像這樣悠哉地待在店裏面不受店員責備,全多虧了隱形。
(編注:出自福爾摩斯小說系列《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你會害我難爲情的。
他開玩笑似地這麼問,天海瞬間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說得也是。」揚起了嘴角。
「雖然難,但你也得到了大顯身手的機會,可以盡情施展自己的能力吧。還是你想過每天早上九點上班,要拍上司馬屁又要幫屬下擦屁股,責任制加班到半夜的生活?還有,座位當然就在我的辦公桌旁邊。」
──什麼事?
他們直接見面時,大多是利用位於上野的卡拉OK。抵達店裏後,他撥了通電話出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起來。
「……對了。」
「多少幫了點忙。」
接下來的話題是,要爲這隻狗取什麼名字。
提議者錯愕地提出抗議,表情卻有些得意。雖然聽起來不太吉利,但想到名字的出處反而很有意思。這個名字不錯哩,他這麼認爲,可惜另一個人不滿意。
面對太陽穴微微抽動的摯友,她和自己不懷好意地咧開嘴竊笑……
由於是禁咒──而且是相當惡劣的非法行爲,回收當時本來是預定以咒進行銷燬。
「我得提醒你,別操之過急了。你堅持夜光信徒結成組織這種假設是無所謂,不過可別忘了這只是你的猜測。」
──因爲是黑狗,巴斯克維爾
㊟
這名字怎麼樣?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手機裏有一條訊息,確認訊息內容後,他頓時睡意全消,那是他手下的情報販子傳來的聯絡。
「如果你真的這麼覺得哩,就多給一些獎金吧。」
──喔,這名字不錯嘛。沒想到你會知道這個名字,明明你那邊每個名字都是酒。
接着他衝了個澡,換了套衣服然後拿起大衣,和禪太郎一起離開房間去喫飯。
這次的案件不是由大友接到天海的指示,而是他自己提議並且獲得許可,自發性地展開搜查。
「……是。」
「需不需要道歉等聽完你的話再說哩。」
「什麼事?」
「……大友。」
「抱歉抱歉,剛纔的話當我沒說過。你在這個艱難的位置上面表現得很好。」
面對上司看似嚴厲其實真摯的目光,大友老實點了個頭。
一般來說,護法式需要時常隨侍在主人身邊,不過平常總是解除實體在一旁待命。可是禪太郎不曉得爲什麼,除非必要──或是接到命令──很討厭解除實體這種事。
「少得意忘形了,小夥子。」
──不會吧!
式神實體化只會消耗大友這位主人多餘的咒力,不過硬逼牠也麻煩,於是他決定現不現出實體隨牠高興。而且以禪太郎的情形,這麼做並非完全沒有好處。
「總之目前最重要的是線索,沒有物證沒關係,拿到狀況證據還是什麼都好,你必須掌握到有說服力的成果。這樣的話,咒搜部也能找到理由派人調查夜光信徒,知道了嗎?」
「……頭好昏,睡過頭了……」
禪太郎原本屬於犬蠱,受某個咒術犯罪者使役。後來大友逮捕了牠的主人,同時也將牠回收。
不過,那確實是一段十分愜意的時光。
實際上,他不可能沒有個人情感。不過個人情感歸個人情感,搜查時屏除這樣的情感,做出客觀的判斷──他有這樣的自信。
不過,狗沒有抬起頭來,因爲牠沒有感覺到危險,更主要的原因是牠懶得動。天海的嘴角不自覺浮現出苦笑。
☆
回收犬蠱的式符過後沒多久。
另一個原因是……
蠱毒裏面也有使用蟲以外的生物、製造出更強大詛咒式的術式存在。最廣爲人知的是犬神,或是稱爲犬蠱的詛咒。這是虐殺比蟲子擁有更強大的生命力與感情的大型生物,將怨念作爲詛咒的核心使用的咒法。這在控制上比單純的蠱毒更加困難,失敗的風險也高,不過生成的詛咒式有極爲強大的咒力。
如同天海所說,這個可能性在目前的時間點只是猜測。大友會堅持這個假設,其實有他的原因。
「我記得牠的名字是禪一郎?」
大友再一次確認時間。
因爲早上直接睡着了,他打算衝個澡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喫點東西填飽肚子。這時間可以喫什麼東西?他思考着,把手伸向充電中的手機。
也許是因爲聽見自己的名字,禪太郎的耳朵又動了一下,只是依然沒有抬起頭來的意思。
「是禪太郎。」
──你對太郎那是什麼態度哩,難道你就不能正經點嗎,次朗。
「……其他事情還能接受哩,最後那一項恕我不敢奉陪。」
「這傢伙還是沒變啊,牠有幫上你的忙嗎?」
──……你們兩個別太過分了。
大友打着呵欠,從棉被裏面鑽了出來。
起牀時,時間已經接近下午四點。
不過……
「我知道了。關於法師是什麼人──或是什麼集團的推測,我會重新思考哩,再繼續像平常一樣進行調查。」
大友露出僵硬的笑容陪着笑,天海立刻恢復平時的態度,「嘖」地唾罵。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行爲簡直是一羣小孩子。
在因緣際會之下,由陰陽廳的開發研究部接收了禪太郎。之後經過特殊處理去除瘴氣,並且將術式變更爲護法式,成了大友使役的式神。
「……幫牠命名的好像是那個人吧。」
他懷疑起這究竟是誰的式神,這三位同僚又繼續煩惱了起來。這個不要,那個不好,各種想法激盪了將近一個小時。
雖然有堅決反對的聲音,但疲倦而且不想繼續思考下去的兩人強行決定採取多數表決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不過他們也決定給予少數派的意見最基本的尊重,用片假名拼音取名爲禪太郎。
──慢着,我想到了。
到頭來,搜查進度不只沒有前進甚至還倒退,不過搜查這種事基本上就是一進一退到惱人的地步,才能逐步逼近真相。不管資歷深淺或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基本原則都一樣,況且他是單獨行動,搜查會費上較多工夫這點早就心知肚明。
陰陽術中有個代表性的詛咒,稱爲蠱毒。在器皿中裝入大量的蜘蛛或是蜈蚣這類的蟲子,關在裏面讓牠們相互殘殺。之後將存活下來生命力最強的個體當成形代,製成式神向敵人施放出詛咒。這樣的式神就是詛咒式。
──既然是黑狗就叫小黑吧。頭一個建議沒有經過多少討論,馬上遭到駁回。提議者發着牢騷,但其他兩人徹底無視。也許是不滿他們的態度,那人鬧起了彆扭。
「居、居然翻臉不認人……」
──……誰是弟弟,誰是哥哥啊。
這段話簡直成了天海最近對大友說的口頭禪。
──這次又是什麼啦?
雖然沒有向老大解釋清楚,但大友現在是基於某個可能性展開行動,那就是在陰陽廳與咒搜部還沒掌握到情報的時候,夜光信徒──而且是思想偏激的狂熱信徒在臺面下攜手合作,漸漸成形的可能性。
☆
──妳真是個天才。
看見時鐘的時候,他忍不住錯愕。他到處行動直到凌晨,回到家已經是早上八點。後來他直接倒了下來呼呼大睡,平常在中午就會醒來,也許是連日來的疲倦一口氣湧了上來,他睡得很沉。
──山裏長大的野孩子居然這麼囂張,自己的天狗明明是酒名。
一個是他的直覺,人在咒術界黑暗面中的大友不是靠頭腦理解,而是親身感覺到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喔……」
『喲,老兄,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
──什麼?那個名字是怎樣啊!
──乾脆叫太郎好了。
禪太郎不是市售的式神,而是自創的高等人造式。類型上可以算是護法式,實際上是種類相當特殊的式神,因爲禪太郎原本是被指定爲禁咒的詛咒式式神。
天海把視線從大友身上移開,望向躺在椅子旁邊的黑狗。也許是察覺到視線,禪太郎的耳尖抖了一下。
獲得相關情報,晚上九點老地方。
大友和平常一樣,默默點了個頭。
──你們這兩個失禮的傢伙,再說牠們的名字是師父取的,不是我。
其中一人說。老實說,他覺得這個名字也不錯,簡單就是王道,況且再思考下去也很愚蠢。
4
況且那個女人也不是憑個人情感可以抓到的傢伙。
──……欸,涼。
「部長,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因爲個人情感行動的人嗎?」
──既然是你帶來的,就該由你來照顧牠。雖然難以接受這樣的邏輯,但他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好吧……他記得自己不甘不願地這麼答應了下來。
『哎呀~那張陰沉的臉孔講起話來還是一樣這麼嚴厲。』
「長相陰不陰沉不關你的事……你在裏面了嗎?」
『早就到啦!309號室。』
知道房間號碼後,大友向店員表示自己有朋友先到,接着往店裏面走了進去。走路時仍可以聽見電話另一頭情報販子高亢的嗓音,實在是個健談的男人。
情報販子的名字叫浮田,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以前他使用初級的咒術犯下了一些詐欺的小案子,被大友逮捕後他極力反省,甚至成了大友底下的線人。他的本性不壞,也只是個二流的詐欺犯,不過這種莫名輕浮的態度大友始終習慣不了,是他少數幾個講話時口無遮攔的年長者之一。
不巧的是,電梯里人很多,於是他爬着樓梯上樓。
「所以呢?你掌握到什麼情報?」
『關於這件事啊,老兄,說實話,你想知道夜光信徒的事不是爲了什麼案件吧?我得先確認一下,這說起來是你個人的興趣對吧。』
「胡說八道,這是工作哩。」
『真的嗎?可是咒搜部沒有行動啊。』
「說來話長哩。」
大友爬上二樓,接着又爬向三樓。禪太郎爲了避人耳目也隱形了,敏捷地爬上樓梯。遇上這種時候明明可以直接解除實體,雖然懶惰,但牠實在是個頑固的式神。
『可是爲什麼會盯上夜光信徒?他們沒有不好的流言傳出來,而且在意他們的不是隻有老兄你而已嗎?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這種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哩。」
『這麼說是沒錯,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嘛……難不成是那個原因嗎,其實你對夜光也很仰慕……?』
雖然是常見的事情,但浮田愚蠢至極的好奇心總讓他覺得煩。不過也許正是因爲這樣的個性,這個男人才能勝任情報販子的工作。
話雖如此,今天的他比平常還要多話。
大友有些厭煩。
「這次找我出來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沒事我就馬上調頭回去哩。」
『怎麼可能沒事!我潛入了夜光信徒的集會啦!』
浮田露出有如死人的臉龐,以枯啞的嗓音說着。說完他赫然回神,「咦?咦?」頻頻眨着眼睛。
「……看來接下來有得忙哩。」
忽然間,他想到一件事。
自己的存在被法師那邊知道了。
法師有可能對大友置之不理嗎?
比方說,假設與浮田接觸的只有法師。如果法師認爲這種程度就敗下陣來的是沒用的傢伙,這就算是證明的手段。沒錯,法師只會出現在「認定的人」面前。
姑且不論這個謠傳是真是假,但禪太郎的咆哮聲中帶有可鎖定對象的咒力。受到這樣的咒力震撼,可以「視」見室內的靈氣出現動搖。
「……北辰徒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緊接着,式神竄出房門在走廊現出實體,出現──和他反射性想到的一樣──有如流浪武士的壯漢,臉上戴着青銅面具。那和『狐狸』擁有的是同一個式神,都是屬於『法師的符』。
式神龐大的身軀消失,位於中心的式符飄落在地上。大友哼了一聲,眯起眼俯視掉落在地上的式符。
──等一下……
然而,眼前的北辰徒沒有變化。如同『狐狸』說的,式神會徹底完成接到的指令,不管主人的狀態如何都不會消失。這一次向式神下令的不是主人浮田,恐怕是操縱他的法師。
「怎麼忽然講起這些話來哩,難不成你在調查夜光信徒的事情後,連自己也受到影響了嗎?」
「傳、傳話?傳什麼──」
「你別誤會了!我認爲你認同
我們這邊
的陣營,今天是來邀你加入──啊啊,該死,我第一次使用護法式,操作的方法──!欸,不許動!」
倒是……也有可能是在
更久以前
找上浮田。如果真是如此,爲什麼浮田到現在才把大友約出來?
法師捎來的信息是「來者不拒」,可是交代式神的命令是不由分說發動攻擊。
「誰?啊啊,我從誰那裏拿到的……咦……奇、奇怪?其實也不算拿到的,我記得……好像是……唔……」
大友認爲對方是在這兩天找上浮田,之後馬上把他約了出來。不過,這樣的推測毫無根據可言。
接着,他轉頭看向禪太郎。
『果然讓我猜中了!』
他立即後退。
從式神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敵意,事情再明顯不過了。
「不過也有可能把式神交給這個白癡的時候,對方還不知道『狐狸』被捕哩……急急如律令!」
不管是多麼強大的式神,式符早已經落入他的手中,當然他也擬定好了對策。實際上他今天與浮田見面,原本打算遞給他這個咒符──讓北辰徒失效的咒符。真受不了。大友把雙手插在長褲口袋,神情凝重地望着躺在地上失去意識的浮田。
夜光信徒果然在某處集結,而法師就在那些夜光信徒身旁,他確定了這一點。
──這是……
浮田的語氣莫名欣喜。大友講着電話,在樓層圖上確認房間的位置。房間位於樓層的最底端。
──特地派出同一具式神,是爲了再確認一次我的實力嗎?還是單純只是爲了宣告我獲得「認定」了……
他試着預想最壞的狀況。
這麼一想,式神也可以視爲是一種測試──測試對方有多少實力。雖然是間接,但法師此時在大友面前透露了自己的存在,緩慢往他接近了一步。
「你從誰那裏拿到的?」
「這次多虧了你,謝哩。」
──命令式神發動攻擊,可是沒有贏的意思?
然後──
如果沒有實力或是無法成功拉攏,對方恐怕不會放着不管,甚至有可能惱羞成怒出面「擊倒」他。
大友嘆着氣。
假設對方早就找上浮田,在浮田落入對方手中的時候,法師就已經知道大友的存在。
『世人對夜光的印象不太好,因爲他受軍部的庇護結果搞出了靈災嘛。不過一般人大多連夜光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可是如果是祓魔官或咒搜官這種平常就在接觸咒術的人,當然明白夜光立下了多少功績,而且同樣身爲陰陽師,當然會想替遭到不當批評的夜光出口氣對吧。』
如果是這樣,事情不會這麼輕易結束,一定會再有下一次接觸。
「也不能說沒有哩。」
『所以我趕緊來通報老兄,老實說你是對夜光有興趣對吧?』
「……冷靜點吧。」
大友命令浮田查探夜光信徒的動向是在很久以前──一個月前的事了,那麼法師是在哪個時候找上了他?
309號室的門打開,浮田慌慌張張衝了出來,那副模樣和平常差不多。
法師與夜光信徒的目的說不定其實有些許的不同。雖然還無法完全否定「法師」等於夜光信徒的集團這個可能性,但如果相信老大的話,『法師的符』從戰前就已經存在,比夜光嶄露頭角的時期還要古老。這麼一來,將法師與夜光信徒──儘管雙方可能有勾結──視爲不同的存在或許較爲合理。
大友說的是實話。他原本不期待這個男人可以得到什麼驚人的成果,當然他也不知道對方拿到的是不是「有用」的情報。
「……難不成有人要你傳話嗎?」
──因爲我在前天晚上打倒了『狐狸』……不對,是北辰徒……
如果法師知道大友的存在時,沒有「放着他不管」的意思,如果他積極尋求大友的情報,並且關注大友的動向,所以在『狐狸』一事後立即展開行動,利用浮田與他接觸的話?
簡單來說就是被人反將了一軍,問題在於對方爲什麼會挑上這個傢伙。
禪太郎忽然汪汪大叫了起來。
浮田驚慌失措地說,接着神情從他臉上滑落了下來。
這個笨蛋不曉得向法師透露了多少關於自己的情報,知道的全部都泄漏出去了──這麼想或許比較妥當。
就在他發着牢騷時,北辰徒一口氣往他逼近。
309號室內產生反應的靈氣有兩個,一個是浮田,至於另一個──是式神。隱形的式神忽然遭到咒力侵襲,顯露出自身的靈氣。不過浮田本來應該沒有式神。
「…………」
自古以來,傳說狗的咆哮聲具有驅魔的威力。
浮田解釋得十分焦急,不過大友的注意力幾乎全集中在式神身上。式神已進入備戰狀態,人類的外型戴着面具,因此看不出臉上表情,使得那副模樣看來格外陰森。
之後,大友擊倒一具北辰徒,拿到式符。直到這個時候,法師才真正「認定」他的實力,利用浮田與他接觸……
向咒搜官設下陷阱,兩者的想法卻不一致,應對也有矛盾,這種手法未免過於粗糙。傳給大友的話和交代式神的命令自相矛盾,或許有其他理由存在。
「……叫什麼名字?」
大友瞥向浮田。
大友驚駭地倒抽了一口氣。
忽然間,「……
嗯
?」他覺得不太對勁。
「哇啊啊啊,對不起,老兄!」
大友雖然中了計,但法師的
思慮
也不夠周詳。
「接下來該怎麼行動哩……」
浮田起先以爲大友和自己有「相同的理念」,打算拉攏他進入同一陣營。可是北辰徒──儘管是暫時的──無視主人的想法,向大友發動攻擊,兩者之間明顯存在矛盾。
「不不,我很驚訝哩。」
「──這樣啊。」
沒有人親眼見過法師,老大和天海異口同聲這麼表示。不過就在這一刻,大友間接窺探到了「法師」的面目。
是有這個可能性,至少得等到大友展現出一定的實力。
浮田支支吾吾地說着,語氣裏充滿焦躁與困惑,大友始終冷靜觀察着他。
假設是這樣的情形,對方的目的是要拉攏嗎?不過考慮到命令式神攻擊這一點,就算是以拉攏爲目的,沒有足夠實力的人他也不可能看得上眼。
對大友這種單獨行動的人來說,有個感官知覺比自己還要敏銳的式神在身邊有很大的好處,這也是他允許禪太郎保持實體化最重要的原因。
──可是……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話說回來,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
『就只有這樣嗎?反應太冷淡了吧?』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走廊相當狹窄,式神的頭頂幾乎要撞上天花板,巨大的身軀與蘊含的咒力相乘,展現出震懾對方的魄力。
「老夫隨時奉陪,來者不拒。」
至於這個理由。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不過,浮田知道的頂多只有大友是咒搜官的身分,聯絡方式也只有手機,至少沒有讓對方掌握致命的情報。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存在雖然棘手,但還不到需要認輸的程度。
他聊着這些事往前走。309號室。他把手放在門把上──
法師思慮不周,不過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合理的答案只有一個──
大友讓全身的力氣放鬆下來。
他像是被人潑了一桶冷水,全身顫抖──同時「視」向四周。
驚覺有視線看着自己的大友嚇了一跳,結果視線是來自禪太郎。牠沒有出聲,只是抬頭凝視着主人。
「……這件事反過來想,也算是『中了頭獎』哩……」
「……可是戰鬥方式不改變不行哩……」
黑狗抖動着全身,像在回應他的道謝。
「咦?啊、啊啊,你說這個傢伙嗎?這個……」
──呃!
……不對,說不定對方
已經
展開行動了。如果浮田算第一次的進攻,肯定會再有除了他以外的其他……
大友省略手印,俐落地把手往浮田揮了過去。不動金縛的咒術隨即束縛住他,浮田像是斷了線的人偶,當場昏厥。
大友從西裝內層口袋掏出自制的咒符,用指尖往式神彈了過去。咒符一附上北辰徒的巨軀,立即干涉起式神的術式,讓式神的動作停止。式神全身出現劇烈裂核,在幾次痙攣過後強制解除了實體。
「鼻子靈敏」是禪太郎的特徵之一。大友一個人也能躲開致命的突襲,只是這麼一來之後的戰鬥勢必會落居劣勢。
只是想到被發現有人在打探他們的消息,雙方的立場實在稱不上平等。當然,浮田已經遭到暗示束縛,記憶恐怕也全部被封鎖,說起來他應該也不知道什麼重要的事情。能從他身上得到的情報一個也沒有,只是單方面讓對方竊取情報,這樣的狀況讓他忍不住想罵人。
總之浮田也要交給咒搜部幫忙解開施加的暗示,因爲連『狐狸』也還沒有時間處理,大友彷彿能看見天海擺出一張臭臉。大友意志消沉,拿出了手機。
這個男人不可能讓法師看得上眼,也就是說對方「設下陷阱」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浮田是有意識地帶着調查的目的接近他們。而且照這個樣子看來,這次接觸不是出自本人的意思,而是受其他人──大友指使一事必定也早已曝光了。
式神接到的命令。
──可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對方會浪費這麼多力氣在我身上嗎?
不知道,況且「法師」的真面目也不清楚。
不過還是必須保持高度的警覺心。記得隨時預設最壞的狀況,他再一次提醒自己。
法師在夜光信徒身邊,知道大友在調查夜光信徒動向的除了浮田,就只有天海。
法師有可能對天海動手嗎?這個可能性根本用不着思考。天海本身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是人稱『神扇』的一流咒術者,尤其他是咒搜部部長,也是陰陽廳的重要人物,向他出手等於與陰陽廳爲敵。在目前這個時間點,夜光信徒只是在私下行動。因爲大友的打探而立刻向陰陽廳發動攻勢,這種情形實在難以想像。
也就是說,最有可能的方式是透過浮田,或是直接與大友接觸。對方已經採取了前者的方式,如今該戒備的是後者……
──可是情報太少哩,要戒備也沒辦法。
這件事或許該找天海商量。
不過萬一讓對方發現這個舉動,說不定會馬上藏匿起行跡。法師認定大友的實力,這對大友來說不只是危險的狀態,也是他逼近夜光信徒組織的機會。
他想起老大的話。法師只會出現在自己認定的人面前,幫助那個人,到了最後再與那個人比試。這些話聽起來就像都市傳說,不能隨便當真……
──不過敵人要是認真打算擊垮我哩,就不會做出讓這傢伙帶着式神來攻擊我,或是傳話給我這些多此一舉的舉動哩。再說對方傳給我的話也不怎麼挑釁,反而比較像是……
敵人的行動──雖然詭異──但總給人「草率」的印象,像是故意放水製造破綻,等待狀況發生。從傳說中的法師身上,他感覺到了任性的稚氣。
「……實在不想扯上關係哩……雖然是不可能的事。」
大友發着牢騷,朝禪太郎露出了苦笑。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傳出震動。
「──」
手機的震動如一股電流竄過大友的身體。一條訊息傳到了手機裏,大友立刻確認是誰發來的訊息。
──老大?
訊息內容極爲簡短。
『緊急狀況。』
然而有如此高明的技巧,行動卻始終沒有一貫性,目的也不明朗,簡直像在玩弄別人取樂。
客廳化爲戰場,紙門與外牆坍塌,幾乎呈現半毀狀態。此時在對戰的咒術者有四人,分成兩道勢力交戰。
「這次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感激不盡。」
☆
面對忽然現身的大友,老大的兩位手下緊張地提高警覺。不過,「這是『黑子』。」老大舉起手製止了他們,他們也驚訝地放鬆了戒備。雖然沒有彼此介紹,但他們似乎早就從老大那裏知道己方與『黑子』的合作關係。
「可惜恢復後記憶也不一定回得來哩。」
「……是『法師』嗎?」
如果真是如此,可見法師影響的範圍非常大。不過大友知道法師的存在是在昨天,如果他或他們的活動範圍這麼廣,應該能在更早的階段獲得情報纔對。
大友用力彈響了指尖。
在真木子對他的動作做出反應,身體變得僵硬的同時──啪,他在她面前擊掌。真木子嚇了一跳,接着像是睡意忽然襲來,緩慢闔上眼瞼,然後倒了下去。大友急忙扶住她的身體,讓她背倚在牆上坐下。
忽然間,他有種奇怪的感覺。
呼,他嘆口氣,把禪太郎的事情逐出腦海。
「…………」
「滿嘴胡說八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禪太郎跟着主人衝了出去,穿過大友身邊,衝到了前面。老大家四周用水泥磚牆圍了起來,玄關前面有一扇小門。禪太郎沒有回應主人喊着「拜託你了」的聲音,鑽進門衝進了裏面。
「哈哈,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可是很疼女兒的,不會做出蠻橫的舉動。」
更重要的是……如果要拉攏老大,攏絡他的女兒讓式神發動攻擊,這種作法實在太過粗暴。
那裏原本就是「湯島老大」居住的地方,老大家乍看之下是平凡無奇的古老民宅,只是外面用咒施下了重重的防禦措施。平常啓動的只有最基本的措施,此時卻是全部啓動。
「……可以嗎?」大友確認。「沒問題。」老大簡短應了一聲。
「廢話少說!反叛北辰王的一羣混帳!竟敢破壞別人給我的護法!」
「我承認小女不才,不過她沒膽子做出這麼極端的舉動。」
「……妳好,我是咒搜部的人。我記得妳的名字是真木子──沒錯吧?我在工作上受到妳父親很多關照。」
「……急急如律令!」
注意到大友的視線後,「……太慚愧了。」他凝重地說。
──結界外面沒有異狀,所以是裏面嗎……!
這兩個式神的名字他也有印象,爲了確認,他朝老大瞥了過去。
「……
呵
。」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老大的語氣和表情還是一樣沉穩。不過大友同樣能感覺到他話裏的怒氣與自負,這件事不是其他人,尤其是大友的立場能夠插嘴。大友不發一語,把注意力轉回女性──老大的女兒身上。
另一方面,老大面無表情地看着失去意識的女兒。接着他命令其中一名手下把倒在玄關的夥伴帶過來這裏,然後再次望向大友。
她遭到咒的暗示,半是受到操控。浮田應該也是在上鉤的時候遭到暗示,不過使用在真木子身上的似乎是更強大的術式。
老大這條人脈是從天海那裏接收下來的,遭遇襲擊的事情照理必須向他報告。這次恐怕不能再單獨進行搜查,需要拜託天海指揮咒搜部全體出動,「湯島老大」遭到襲擊的事實正符合天海要求的「有說服力的成果」。
乾啞的笑聲傳了出來。
接着,困惑馬上讓怒氣取代。
大友毫無預警地把雙手往前舉了起來。
接着她取出咒符,正要使用的時候卻失敗,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她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身上出了什麼狀況。
結界啓動不是爲了阻擋外敵,是爲了隱瞞內部發生的事情。換句話說,「事情」已經發生,大友即刻拔腿狂奔。
禪太郎的咆哮聲響起,兩具北辰徒的靈氣明顯出現畏懼,周圍的術者紛紛向北辰徒使出咒術。戰鬥場所在昨天待的客廳附近,「抱歉──」大友連鞋子也沒脫,直接衝進屋內。
屋子設下了結界。
大友喚着真木子。
「先這樣吧──」
結界沒有對式神禪太郎的入侵產生反應,因爲大友造訪過這個地方許多次,早已經獲得出入許可。在禪太郎衝進去的數秒後,抵達門前的大友也毫不猶豫地穿過了結界。
因爲有部分咒力循環中斷,導致咒術變得難以使用。這種小花招如果用在實力高強的咒術者身上,他們會改變咒力流向,或是強行讓咒力重新開始循環,不過要讓不熟悉戰鬥的咒術者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這樣的招式就足夠應付了。
不過,老大始終不爲所動。
大友久違地再次使出禹步。那是潛入地底的靈脈進行長距離移動,屬於『帝式』的高等咒術。他移動到離老大家稍遠的場所,從那裏「視」能馬上發現異狀。
「如果大動作展開行動,對方又鑽回洞裏去的可能性很高哩──這樣的話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和什麼法師扯上關係哩。」
──神祕的法師哩……
「是,剛纔發生了一點事……」
他原本以爲事情會和浮田那時候的情形一樣,看來是猜錯了。對方與自己的接觸發展到這種狀況,不免顯得虎頭蛇尾。
「……不,家醜不外揚,反正調查也查不出所以然,就讓我們自己處理吧。」
接着,他朝露出兇狠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女性說:
這兩人推測是老大的手下,可是老大身上負傷,其中一位手下也氣喘吁吁,局勢上被迫只能防禦。禪太郎參戰後,他們終於能重振旗鼓。
大友向真木子解釋,雙眼牢牢盯着她,「什麼時候開始的?」這麼問老大。
他感覺到禪太郎往裏面衝了進去。
另一方面,操縱北辰徒的女性因爲式神忽然失效,說不出話來。她凝視着掉落在地上的式符,「小飛車!小角!」大叫着,模樣很不甘心。
家裏有數個人的靈氣,再加上──不出所料──北辰徒的靈氣,數量是兩具。
雖然沒有實際「視」過,至少他也知道老大的實力理應相當高強,況且這裏又是他的地盤。儘管對方帶着兩具北辰徒,但三對一──不對,加上倒在玄關的男人是四對一的戰力差距,居然會被逼到如此的劣勢。
「恐怕是……真木子小姐?」
法師的行動總是給人缺乏邏輯的感覺。
這個疑問在看見操縱北辰徒的陰陽師時得到了解答,那是位約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帶有傳統氣質的古典美人。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屋裏的照片他倒是見過幾次。
再者,這裏設下的並非是可以輕易突破的結界,而且從結界仍在發揮功能看來,對方也不是強行破壞結界。既然如此,敵人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入侵這間屋子?
她用力吸了口氣,提升咒力,在胸口結成手印。老大的兩位手下再次進入備戰狀態。
大友苦笑着聳聳肩,就在這個時候──
其中一人操縱兩具北辰徒,另一邊是與式神對峙的老大和他身邊的兩位咒術者。
「我記得她很崇拜夜光吧?」
聽見大友這個問題,真木子臉上瞬間閃過困惑。
大友和老大之間的關係幾乎沒有外人知道,這麼看來也有可能是和大友無關,單純是來找老大的麻煩,目標是他們的組織。「湯島老大」是地下咒術界的大人物,肯定是祕密召集同夥的夜光信徒試圖拉攏的對象。
他大喊着式神,立刻轉身衝了出去。
大友的目光頓時變得銳利,如一把利刃。
真木子吟誦出咒文。
──這個樣子就像在玩扮家家酒哩……
老大疑似右手受傷,血從左手按住的袖子中擴散開來。
「不只上了親生女兒的當,還在無意間遭到突襲……就算是半隱居的狀態,這也實在不能拿來當成藉口,看來是時候該隱退了。」
若真是這樣,老大會憤慨也怪不得他。尤其用玩樂的心態找咒搜官的麻煩,甚至向地下社會的大人物出手,實在不是有理智的人會做的事。這個樣子簡直就是……神靈作祟。
──真是大費周章哩……不,不對,這樣一點也不大費周章,還是一樣很「隨便」哩。
「要交由咒搜部解咒嗎?」
「禪太郎!」
那是剛纔在卡拉OK也用過的,封住北辰徒的咒符,慶幸的是這裏的北辰徒也是同樣的術式。兩具式神全身出現裂核,停止動作,接着強制性解除了實體。
「今天回來後忽然變成這個樣子。」
真木子惡狠狠地痛罵着,「嗯……」大友點着頭。也許是輕率的態度觸怒了真木子,她氣得整張臉都紅了。
比起講理的對手,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反而更難應付。
從浮田和真木子身上施加的暗示看來,對方的技巧相當高明。那個式符──就算是『法師的符』,不只術式詭異,更是極爲強大的式符。
「奇怪?」
結界內與外面的情形簡直是天壤之別。
──難不成是不同事情嗎?
從她身上確實很有可能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好吧。」大友點頭,視線轉而落向北辰徒的式符。
「是的,這件事必須向他報告,視狀況說不定還需要請老大你跑一趟哩。」
咒力的餘燼捲起高密度的風暴,怒吼聲、咒文吟誦聲與吵鬧的破壞聲此起彼落。裏面正在展開咒術戰。拉門開啓的玄關裏可以看見有個男人癱軟地倒在地上。大友認識那個人,那是在老大手下活動的非法陰陽師。大友更是提高了警覺。
「嗯……先不管小女的狀況,這件事天海先生他──」
「問題不在那裏。」
大友有些失望地睜大眼睛,老大則是一臉訝異。
即使咒術遭到封鎖,真木子也沒有死心的意思。她露出充滿敵意的眼神,眼裏散發出的瘋狂無疑是受到暗示的影響。心理控制類的咒術幾乎全被指定爲禁咒,總之如今總算有了揪出法師的「理由」。
大友解開隱形,朝兩具北辰徒同時使出咒符。
不消說,進入結界之前他已經施下隱形。在掌握現場狀況的同時,他迅速沿着走廊往裏面前進。
「別這麼說哩,剛纔我也說過,原因很有可能出在我身上哩。」
那是他在對話時準備的術式,真木子的咒力循環頓時變得凌亂。「怎麼回事?」真木子吟誦咒文的聲音失了方寸,驚慌失措地往後退。然而她無處可逃,一退就撞上背後的牆壁。
除非遭到長期而且持續性的暗示,如果只是一次性的暗示,解除後照理來說就能立即恢復原狀。
「我有件事要問妳哩──妳有話要『轉告』我嗎?」
不知不覺中,禪太郎又在房間角落趴了下來,像是認爲自己的使命達成了。事實上確實是這樣沒錯,只是式神這麼懶散,也會削減主人的鬥志。
「轉告?」
「要道歉的人是我,這件事恐怕是因爲我的關係哩。」
「……這是不動金縛的延伸應用,我把妳的部分咒力切斷哩。妳現在感覺應該很不舒服,等解開後自然會恢復原狀哩,妳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是誰?大友一瞬間這麼想着,視線環顧着四周──
接着他赫然心驚,把頭轉向背後。
真木子把頭抬了起來。
她維持坐在地上,背部倚在背後牆上的姿勢。從手腳放鬆的程度看來,她的
意識還沒有恢復
。
不過真木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了頭──而且她的右眼眼皮抽搐,然後像是遭到拉扯張了開來,露在外面的眼珠子不自然轉動,對焦在大友身上。
闔上的雙脣動了起來。
「主動來找老夫的人是你,這種話未免過於失禮。不過實在讓人意外,沒想到是這麼年輕的小夥子,看來是我期待過高了。」
那是真木子發出來的聲音,但嗓音卻不是她的。
先前歇斯底里的語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稠密的──真要說起來,是讓人感到「不祥」的嗓音。現場散發出的只有真木子自己的靈氣,不過可以感覺到微弱的咒力。那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而是直接流入的咒力。
「無所謂,遺憾的是老夫最近忙不過來,所以派了
手下
過去,之後隨你高興。你也聽見了,老夫來者不拒。」
有如忽然斷了線的人偶般,真木子的眼睛閉了起來。回過神的大友急忙追蹤咒力流向,可惜這時候連結已經完全切斷。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大喘不過氣來似地說。留在現場的手下像是搞不清楚狀況,愣愣地站在原地。大友忍住沒啐舌,在真木子面前蹲了下來。不管他再怎麼仔細「視」,也找不出剛纔行使的咒術痕跡。
──可惡……!
和浮田的情形不同,不是用轉告,恐怕是用遠距離操作的方式。當然,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咒術,甚至無從想像是什麼樣的術式。再加上之前一度讓她失去意識,也沒看出讓人施咒的跡象。
對方的真實身分依然不明。
不過至少帶給人強烈的印象,完全不輸給自古謠傳的傳說。
「……奇、奇怪?老大?」
這時正好另一名手下回來,看見三人的模樣後襬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實際上,只要稍微離得遠一點,就不會知道現場發生什麼事情,只是個平凡的情景。可是大友認爲十具北辰徒團團包圍住自己還比較能夠靜下心來,此時他的心臟又開始激烈地跳個不停。
「剛纔那就是法師嗎……」
「你到底打算讓我等多久啊!要是你不出來,我就過去囉!」
「再說道滿大人的度量很大,不會在意那種小事情!別拖拖拉拉的,跟我走就是了。」
「…………」
氣息的來源是咒力,覆蓋空間的咒力產生凌亂的現象。
「法師剛纔說『隨我高興』,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麼請問妳,這次找我有何貴幹?」
對方從門口進入宅邸內,移動到玄關。
「我明白。用不着擔心,我不是隻有這間屋子。再說很抱歉,我現在沒有餘力可以幫你。」
他設下所有想得到的咒術陷阱,沿着走廊往屋子裏面前進。因爲必須充當誘餌,他一路上沒有使出隱形。「禪太郎。」他喚來式神,在施咒的同時迅速交代指示。
不過──
「誰知道,我的任務只是帶你走而已。」
「準備?用不着那麼麻煩吧。」
鬼將臉上的墨鏡往上推到額頭上面,墨鏡底下出現了一雙睫毛修長、瞳孔大又渾圓的眼睛。兩人位於走廊的兩端,鬼的視線毫無顧忌,露骨地打量着大友。
「是
鬼
嗎?」
「大人指示,要我把你帶到他面前。」
受到大友的催促,老大留下這句話後便使出隱形,大概是打算從後門而不是正門離開。咒力四處亂竄的狀況下,要操縱隱形術十分困難,不過反過來說,只要能夠成功隱形,被敵人發現的風險也會跟着降低。
儘管身材比例獨特,但更怪異的是她的打扮。
他抱怨着,表情也不自覺變得僵硬。只能由自己硬着頭皮上了,大友走出半毀的客廳。
幸好這頭暴龍聽得懂人話,只要能夠溝通,或許可以不需要靠力量解決問題。
話說回來,這的確是個好消息。雖然操縱真木子,但法師感興趣的終究是大友,對「湯島老大」和他的勢力一點也不關心,她看起來也沒有追上逃走的老大他們的意思。
接着,巨大的衝擊震撼整間屋子,宅邸的結界開始瓦解。
──啊啊,不行不行。
緊接着,疑似龐然大物的傾軋聲傳來,嘰、嘰,聲音不停持續着,空間整體出現震動般的氣息。
那身裝扮不曉得風格屬於搖滾還是龐克、前衛還是超現實。總之不像是從「鬼」能聯想到的模樣。如果硬要找出一個共通點,恐怕只有穿着暴露這一點,她的打扮幾乎接近半裸。
「我拒絕──急急如律令。」
「老大。」
大友恭敬地低頭致意,鬼不禁佩服地說。
「老大,你有繳稅嗎?」
「……這可不是咒搜官的工作哩。」
他轉過頭,正好看見鬼從走廊轉角出現的身影。
──只是……
「……老大?這裏的結界……」
「我知道了,那麼可以讓我準備一下嗎?」
老大也注意到了。
彷彿在嘲笑老大的回答,四周響起更加劇烈的聲響,而且破壞聲始終持續着。老大嚥着口水,臉色有些鐵青,接着像是推翻前言,「把我女兒帶走。」這麼命令手下。
「
手下
來了嗎?」
「不然這裏還有誰?」
他結成手印,啓動事先在走廊設下的咒符。五行符。木行符、火行符、土行符、金行符和水行符各一張,不過他沒有讓符變化成火焰或是水流,而是讓五氣直接從四面八方襲向鬼。
「是結界!」
「真敢說。不過對方的目標是你,我可以期待你盡公僕的義務,幫我們爭取逃走的時間吧?」
「找到了,你果然在這個地方。我不是叫你出來嗎,你爲什麼不出來?」
忽然間,原本沉默的禪太郎吠了起來。老大等人受到驚嚇,身體顫抖,大友立即起身。
她實在是個急躁、憨直又忠誠的式神,要繼續用言語迷惑她是很困難的事。
不過女人穿的衣服是不只露出肚臍,連整個肚子都露了出來的細肩帶小可愛,與讓人懷疑該不會是泳裝的超短熱褲。衣服和褲子相當貼身,看起來就像尺寸小了一號。衣服外面套着一件酒紅色的短夾克,把袖子捲了起來,腳上穿的卻是釘上鉚釘的長靴。當然,她沒有脫鞋就踏進屋內。
對方一開口就讓人煩躁,如果這是乙級,技巧實在相當高明,不過她恐怕沒有那個意思。
然後──
「……法師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隱形術歸根究柢只是隱藏靈氣和身影的咒術,不是像式神那樣解除實體。一旦動態靈災隨處肆虐,他們不可能躲得過攻擊。在雙方拉開足夠的距離前,必須有人擋下鬼的腳步。
大友再一次深呼吸,調整自身的靈氣並且挺直背脊。
那是個相當高大的女子,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臉蛋很小,脖子和手腳十分細長,胸部豐滿,臀部圓潤,腰部曲線細得讓人驚訝。身材火辣──但由於比例過於極端,反而顯得相當奇怪。
「……強度可以和陰陽廳的設施匹敵,就算祓魔官整隊進攻,用蠻力也沒辦法破壞……」
動態靈災,歸類爲第三級的『鬼型』靈災。雖然早看出這種蠻力不是「人類」使得出來,但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冒出「鬼」來。
鬼一再強調,而且頻頻點着頭,像是爲了確認自己的主張沒錯。姑且不論有沒有侮蔑人的意思,她的頭腦似乎相當簡單。
「當然有,只是最近年紀大了,常容易忘東忘西。」
那和近來發生的動態靈災不一樣,是長時間──自古存在到現在,靈面上相當安定的『鬼型』,屬於真正的鬼。法師表示這是自己的「手下」,也就是說他「將鬼當成式神使役」。
瘴氣,而且還是鬼氣。
在陰陽師使役的式神當中,這無疑是最高等的層級。
兩人鬥着嘴時,結界的傾軋聲愈來愈強烈。兩名手下各自扶起同夥與真木子,老大用咒術緊急處理身上的傷勢。大友拿出手機,打出『湯島、襲擊』這幾個字,向天海傳出訊息。禪太郎齜牙裂嘴,瞪着門的方向發出低沉的吼聲。
這時……
既然演變成這樣的狀況,只能先下手爲強。
「事實上你在只會礙手礙腳哩。」
鬼用理直氣壯的語氣這麼回答。
也許是忍不住心急,鬼盤着手臂,雙腳不停跺地。
「嗯,這樣的用心倒是不錯。」
這時──
原來他真的存在。
外面再次響起鬼的聲音。讓人喫驚的是,先前叫他出來之後,鬼真的乖乖在外面等他。不過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了,門邊的鬼氣出現動靜。
「那可不行,既然要面見法師,這身打扮未免太失禮了。」
「打擾了!」
從玄關的方向,可以聽見格格不入的悠閒招呼聲,但是語氣十分認真。出乎意料的是,那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而且還是鼻音很重的「嬌甜」嗓音。
不管是動作還是用字遣詞,都帶給人幼稚的印象。
鬼堂堂正正地這麼宣告。
也就是說,接下來只剩自己的事情。
不是在地下社會流通的不明咒符,是位於「傳說中心」的「陰陽師」。
「不會吧!」
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以及將自然捲的長髮硬是綁成馬尾,這算是她全身上下最普通的地方,塗滿口紅的厚脣看上去也算豔麗。
禪太郎似乎也能理解眼前的狀況危急,牠馬上依照指示解除實體,代替主人開始隱形。
「妳指的人是我嗎?」
忽然間,咚的一聲,「好痛!」巨大聲響伴隨慘叫聲傳了過來。接着,「這個門口太低了吧!氣死我了!」怒罵聲響起。法師行事草率,他的手下也很隨便。這整件事顯得愈來愈蠢,不過步步逼近的鬼氣展現出壓倒性的威力,強行升高緊張氣氛。
大友凝視着鬼,拚了命地調整呼吸。
大友沒回應,他「視」着周圍,然後把視線轉向門口的方向。
無論外表或態度如何,眼前的鬼如果是「真正的鬼」,在咒術黑暗面中的經驗想必比自己長上數倍甚至是數十倍的時間。依自己現在的能耐,實在不能輕易評斷這樣的存在,那種行爲既輕率又自大,更是極爲危險。
「我不知道。他講了什麼都無所謂,其他事情我不管,我只知道要帶你走就是了。」
「……來了個可怕的傢伙哩。」
結界遭人施加壓力,有人試圖破壞設在這棟宅邸的結界,而且不是用咒的方式解咒,是打算強行破壞。
馬尾瘋狂甩動。她口中那些不必要的傢伙,指的肯定是祓魔局的靈災修祓部隊。
嗓音雖然嬌甜,但音量十分響亮,而且聲音本身包含高密度且具破壞威力的鬼氣。兩名手下光是聽見那個聲音就「咿」地渾身發抖,站也站不穩。不過這樣的反應也怪不得他們──真要說起來,他們沒有昏過去就值得讚賞了。
「……恕我冒昧,法師派來的手下就是妳嗎?」
發現大友後,鬼把雙手扠在腰上,臉頰像個小孩子一樣鼓了起來。然後她像是赫然驚覺,「啊,難不成你耳朵聽不見嗎?」擺出納悶的模樣。
構成結界的咒力崩塌碎裂,瘋狂肆虐的咒力闖破結界,陌生的靈氣從門的方向衝了進來。兩名手下慘叫着,大友和老大也不自覺睜大眼睛。
「老大,對不起,這個地方……」
「啊啊,不行不行!仔細想想剛纔大鬧了一陣,繼續待下去恐怕會有一大羣不必要的傢伙全部衝過來這裏!」
大友走到走廊底端,在爬上二樓的樓梯前面停了下來。
出現在眼前的鬼雖然打扮怪異,但大友同時也「視」出她的靈氣相當穩定。破壞結界時儘管散發出強烈的瘴氣,如今卻已經控制下來,這就是最好的證據。她能控制住──而且是以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瘴氣。
不過,不能被對方的外表迷惑。現在和自己交談的,是個披着女人外皮的兇猛灰熊──甚至說是暴龍也不爲過。女人身上纏繞的鬼氣喚起了人類發自本能的恐懼。
「別死啦,大友。」
「什麼嘛,你聽得見啊。而且這種事剛纔我不就說過了嗎?你這個人是笨蛋嗎?」
「道滿大人派我過來這裏!我知道你在裏面,勸你別做無謂的抵抗,趕快出來!」
雖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但一看見對方,大友還是因爲出乎意料的景象嚇了一跳。
五氣全部命中目標,「哇啊!」鬼維持盤着手臂的姿勢,遭到周圍襲來的五氣籠罩。
五行相生與相剋同時發生,接着爆炸性地產生連鎖效應。咒力瘋狂肆虐,術式不受控制。他故意讓術式失控,專注地在一旁仔細「觀察」。
不過──
「喝!」
鬼讓自身的鬼氣爆裂,用衝擊轟飛了五氣。
遭到轟飛的不只是五氣,紙門飛了出去,玻璃碎裂,地板、牆壁和天花板出現裂痕,整間房子都在震動,像是地震來襲。
大友及時展開咒壁,擋住這波衝擊。
符術疑似沒有在對方身上造成傷害,不只是如此,雖然特地將五氣全部發動,但從反應「視」來,對方似乎沒有特別窮於應付的屬性。儘管早就料想到了,不過這實在是很棘手的鬼。
「搞什麼鬼!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走!」
「我說過了,我拒絕。」
「什麼?不自量力的傢伙,難不成你打算抵抗嗎?真是狂妄!」
鬼的鬼氣開始膨脹,彷彿光靠靈壓就能壓垮對方。急忙間展開的咒壁很快出現傾軋聲。
大友讓雙手的指尖躍動,結成轉法輪印。
「──以不動明王正身本誓,發大願降此邪靈惡靈──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他提升咒力,吟誦咒文,接着結成咒縛印,使出不動金縛術。術式發動的前一刻,他停止動作,等待時機。
「你還是趁早死心吧!」
鬼往前踏出腳步。
一雙長腿大動作地交互往前踏出步伐,一步、兩步、三步──
「──展開,急急如律令!」
事先設下的陷阱發動,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的護符連動,形成咒壁包圍住鬼。緊接着第二、第三波護符在瞬間連續發動,接連形成重重咒壁,將鬼關在裏面。
表情雖然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大友在那一剎那給人的印象出現了徹底的改變。
大衣破破爛爛,頭髮凌亂,全身傷痕累累。眼鏡沒有碎裂簡直是奇蹟。可以確定的是,應付這種情況絕不是咒搜官的工作。
外表看來像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然而破壞的威力相當驚人。而且因爲揮舞着咒壁肆意攻擊,周圍的牆壁、地板和柱子橡紙糊的一樣遭到破壞,那幅景象簡直就像砂石車在跳街舞。
「──幫我向法師問好哩。」
迷惑鬼不是件簡單的事,所以他特地使出排斥性咒壁製造出破綻。大友的幻術是由幻術名家『神扇』天海大善直接傳授,即使敵人知道自己落入術式,要破解也極爲困難。
──這話真狠哩。
拉門破裂,鬼衝出庭院。
另一方面。
──你在討摸摸嗎?
彈飛出去倒在地上的鬼氣得面紅耳赤,站了起來。
──再說你不是叫『黑子』嗎?看吧,完全相符。
「……拜託你了,禪太郎。」
他深吸一口氣,接着高聲吟誦出咒文。
鬼以踏破腳下柏油路面的氣勢,一鼓作氣逼近大友。
「我記得確實連腳底也固定住哩──!」
──妳這傢伙……
在彈飛出去的鬼因爲驚愕導致「內心」出現縫隙,因爲裂核導致「動作」出現破綻的瞬間,大友做出符合『黑子』這名號,如毒蛇迅猛的動作。
然而,大友並非普通的咒搜官。
取而代之的是帶有不祥的陰影,給人鋼鐵般冰冷的印象。
「好重!礙事的東西!快把這個東西撤走!」
幻術解開後,鬼有好一段時間只是氣呼呼地跺着地。雖然是從安全的場所遠望,但還是能感覺到讓人打從體內發寒的魄力。不過也許是以爲祓魔官會趕來這個地方──或者只是單純厭倦了──大肆發泄過後,她抑制住自身的鬼氣,開始使出隱形。
──總之哩……
──妳在那裏的工作怎麼樣?
不過,她的神情立即轉爲驚訝,因爲排斥性咒壁的數量增加到了兩道。「奇、奇怪?」她眨了眨眼又確認了一次,這回增加到了三道咒壁。
「休想逃!」
這下只能先逃到外面了。他往窗戶跑了過去。然而此時整棟房子晃動得像是隨時可能倒塌,事實上也確實是瀕臨坍塌邊緣,連穿過房間也需要費一番工夫。
原本是犬蠱的禪太郎被開發研究部接收後,據說第一個提議改造爲式神的就是她。當時她已經調離開發研究部,而且實際執行這項工作的不是她原先所屬的一課,而是負責「咒具」的三課陰陽師。不曉得爲什麼其他部門的人也能插手管這件事,她在提議的時候沒有遭到反對。不過這件事說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背後的真正原因肯定是有什麼弱點掌握在她手裏,他個人這麼認爲。
「話說回來……『
道滿大人
』?這件事愈來愈有傳說色彩哩。」
他只是無意識地看着眼前這幅景象。
──懶洋洋、無趣而且黑漆漆。
儘管咒壁的結界重重包圍並且束縛住身體,鬼還是
拖着結界
沿着走廊衝了過來。
嘰嘰,全身出現裂核的鬼臉上充滿驚愕。那是存留在『帝式』裏的古老咒術,祓除百鬼夜行的咒文,實際上則是應付靈災的排斥性咒壁。儘管對方有破壞常設結界的實力,但既然是靈性的存在,就無法違逆術式。
然而,他的腳步停了下來,「……騙人的吧。」把頭轉了回去。
同僚似乎喜歡貓狗這類的小動物,只要一有空就來找禪太郎玩,有一天她忽然有感而發。詢問她理由後,她說「因爲你們兩個很像」。
看似可疑但是態度親切,老愛抱怨的咒搜官臉孔消失了。
匆忙間能躲避的地方只有爬上二樓的樓梯,於是他反射性地衝上樓。在往上衝了約半層樓後,鬼撞上了自己先前所在的地方。
光芒綻放,咒符彼此結合,大友的眼前繪出光亮的咒印,五芒星,閃耀的咒印在下一瞬間撞上衝來的鬼──
他喃喃說着,終於從緊張感中解脫。
確認結界正常發揮功能後,大友立即轉身準備逃離這個地方。
──你們這麼相像,真的很配呢。

衝上二樓後,他看向樓下。「啊啊,這東西真是麻煩死了!」樓梯底下,鬼正在瘋狂破壞。
對禪太郎來說,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這件事當事人──雖然是狗──似乎也明白。對其他人總是懶得理會的這條狗,只會陪這位同僚到她滿意爲止。
「我饒不了你!在帶走你之前,我要把你揍得半死!」
──心腸黑。
眼鏡底下,大友稍微眯起了瞳孔。
雖然是爲了安全而拉開距離,但從這個距離要追蹤隱形的式神十分困難。不過,他早已安排妥當。
──每天都很刺激呢。
鬼目前的行爲正是接連從內側破壞咒壁。
鬼氣喘吁吁,神色悍戾,目光兇狠地瞪着大友。
──況且咒搜官還不就是陰陽廳的狗。
鬼接着穿過庭院,粉碎水泥磚牆直接衝到馬路上。至於人在半空中的大友因爲背部受到鬼衝出來的衝擊影響,無法維持落地的姿勢,險些撞上水泥磚牆的時候,「呃!」他一腳蹬着牆壁,在千鈞一髮之際躍了過去。
白皙纖細,如孩童嬌小的手掌在黑色毛皮上面來回撫摸,一點也不厭煩。
──又怎麼哩?
她猜得沒錯,正是幻術。
他在馬路上落地,接着在柏油路面上打滾。雖然這動作場面華麗,但事情還沒結束。大友咬着牙,利用打滾的力道勉強豎起膝蓋跪立。
「覺悟吧!」
──我比那傢伙勤勞多哩。
打開窗戶,正下方是瓦片鋪成的屋檐,再下面是狹小的庭院。老大在檐廊下將棋彷彿已經是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情。大友從窗戶跳到屋檐,接着大衣翻飛,他正打算繼續往下跳到庭院的瞬間──
──哪裏像啊。
咒壁一承受攻擊,五芒星咒印沒有加以抵抗,「啪」地如火花迸散後消失無蹤。「哦,行得通嗎?」她開心地又繼續踹向另一道咒壁,不過這次被狠狠彈飛了出去。這些咒壁裏面也有不是幻覺的咒壁。
「早知道會這樣就不摘下墨鏡了!氣死我了!」
原本他想使出用來應付靈災的八陣結界,遺憾的是光靠一個人的力量無法完成那個結界,這頂多只是用來應急的戰術。這個鬼破壞了這座宅邸的常設結界,臨時設下的陷阱恐怕只能拖延時間……這也是大友原本的目的。
接着,他使出準備好的不動金縛,把鬼連同周圍的咒壁全部束縛起來。
☆
如果是一般的陰陽師,遇上襲來的鬼氣肯定會馬上昏厥過去。然而大友只是狂妄笑着,朝逼近的鬼擲出五張五行符。
──……妳只是想講我壞話吧,再說黑漆漆是什麼意思哩。
在這種情況下,揍得半死等於要殺了他的意思。式神需要絕對遵從主人的命令,不過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會手下留情。難不成帶到主人面前的是屍體也無所謂嗎?居然派了這種潑辣的女人過來──大友怨恨起尚未謀面的法師。
雖然想盡辦法使出小手段逃走,但最後還是被逮個正着。在這種狀況下就算要逃,也免不了先正面開戰一次。
──…………
然後,他忽然有感而發。
大友的說話聲響起,所有咒壁同時消失。
這是他臨時準備的捕縛用結界,「這是什麼東西!」可以聽見鬼的怒吼聲從結界裏面傳了出來。
衝出宅邸的鬼終於粉碎最後一道咒壁,並且以蠻力扯斷金縛形成的咒力束縛。
5
「混、混帳傢伙!別以爲搬出這種破爛玩意兒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黑子』的臉孔。
──好像還是陣一郎這個名字比較適合。
「東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強,四海大神闢百鬼、蕩兇災,急急如律令!」
當然,大友早已逃離戰場。
激烈的衝擊險些讓他站不穩腳步,走廊底端的牆壁被轟飛出去,下半層樓梯崩坍,一樓的天花板坍陷。大友險些沒命,衝上了二樓。
鬼從現場移動到了別的地方。
同僚說得理直氣壯。「碰巧而已哩」他擺出了一張臭臉。尋常的無聊對話,漫無目的的閒聊。這是在什麼地方的對話,如今也想不起來了。
鬼連忙用手揉了揉眼睛,可是每次睜開眼睛確認,咒壁的數量也跟着增加。往旁邊一看,旁邊也有咒壁。往背後瞧去,後方也有咒壁。不知不覺間,咒壁將她包圍得密不通風。
臨時打造的結界構造是隻要內側咒壁遭到破壞,外層咒壁便會遭到金縛束縛,往內側擠壓。換句話說,除非破壞全部的咒壁以及從外側束縛的金縛,否則無法完全解開桎梏。
禪太郎還是一樣躺在地上,讓在一旁蹲下來的同僚撫摸着背部。牠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尾巴不時擺動着。
不過這是指一般的情形,如果應戰的是普通咒搜官的話。
不過,他並不是完全脫離戰場。
墨鏡的鏡片是否能阻擋幻術很難說,但就算是力量強大的鬼,遇上幻覺也無計可施。不過鬼發揮不屈不撓的精神,衝向其中一道咒壁發動攻擊。
「喝……呀!」
鬼大肆破壞,樓梯完全塌陷。大友啐了一聲,逃進二樓的房間。
──別胡說哩。
剎那間,擲出的五行符散發出燦爛的光芒。
「爲、爲什麼?──啊!是幻覺吧,一定是幻覺!」
鬼嘶吼着拉扯頭髮,再接再厲衝撞咒壁。不過一個消失了,兩個消失了,三個消失了,第四個又被彈飛出去。這種事情一再反覆發生。
「……我實在不想在式神面前拿出真本事哩。」
在與化成戰場的宅邸隔着一區的場所,大友屏氣凝神,施展出隱形,同時集中注意力觀察遠處的鬼氣。
不過,這一次將是致命的一次。咒搜官的專長是以咒術應付人,不是對抗靈災。何況孤身對戰真正的鬼,局勢實在非常不利。
將她彈飛了出去。
──還是一樣在研究夜光嗎?
──主要是這樣沒錯。
──妳好像也習慣那邊的職場哩。
──習慣是習慣,只是……
──嗯?
──上司是問題人物。
──妳既然會這麼說,可見一定是很生氣哩。
他呵呵呵笑着,她蹲在地上歪着頭,把表情貧乏的臉轉了過去,眨了眨不知道在思考什麼的一雙眼睛。
──陣你呢?
──還過得去啦。
──你比以前還要陰沉了。
──用不着妳多管閒事。
──誰叫你要當什麼『黑子』。
──那是工作,不是我可以決定的哩。
他回答着聳聳肩,她露出更是澄澈的眼神仰望着他,然後把視線移回禪太郎身上,又繼續撫摸着牠的背。
她呢喃着,像在牠耳邊低吟。
──真是乖孩子呢,禪太郎。如果這個人個性陰沉的狀況愈來愈惡化,你要記得警告他喔。
──抱歉哩,我的個性這麼陰沉。
──如果太嚴重的話,你可以一口咬下去沒有關係。
──妳擅自允許個什麼勁哩。
不過他認爲,現在正是全力應戰的時候。
面對身分不明的強敵,大友實在很難說是處於萬全的狀態。
藍色燕子如疾箭在空中飛舞盤旋,拖着靈氣的軌跡圍繞在校舍周圍。在走廊待命的鬼氣稍微出現動搖,察覺校舍外面的『燕鞭』與生成的大友──的簡易式。
做爲一位高明陰陽師藏身的場所,這裏相當格格不入,而且看起來藏身在這裏的壞處多於好處。難不成是因爲什麼理由嗎?還是暫時在這裏進行什麼行動?
大友接着入侵校園。
──等一下,這麼說來夜光再世……啊,不對,應該是轉世嗎?謠傳就在現在的土御門家。
☆
只是,式神的主人──「法師」的靈氣也察覺不到,這點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成功了。
鬼離開走廊,移動到校舍外面,往充當誘餌的簡易式那裏走去。鬼一離開,大友立即翻動大衣,滑也似地在走廊上奔跑。
揮出拳頭。
爬完最後一階樓梯後,大友躲到角落,窺探走廊的情形。
數個月後,她消失了。
大友先是潛入操場,掌握校園內的配置。他一方面確認學校的保全系統,同時也確認是否有咒術設下的陷阱。除了周圍街道上的燈光,校園裏也零零星星地亮着燈。幽暗中,大友的大衣如亡靈一般在校園裏徘徊。
──學校?
不消說,這是牠第一次跟蹤鬼。懶散的式神正確實執行主人的命令。
──門就要打開的時候,手臂忽然一陣抽搐,停止了動作。
他打算趁式神離開的時候壓制住主人。接下來是一場豪賭,不過大友有禪太郎這張王牌,勝算非常大。
大友沒有就讀過一般高中,國中畢業後,他進入了陰陽塾這所陰陽師培育機構。他在那裏度過三年的時光,畢業後進入陰陽廳就職。
──可是高中啊……
同時也有朋友陪伴在自己身邊。
禪太郎的靈氣在高處,樓上,恐怕在最上面的三樓。大友離開教室,在走廊上找起樓梯。校舍構造單純,不容易迷路,最重要的是注意別讓對方發現自己,並且搶先確認對方的存在與位置。
──怎麼樣哩?
那是個個頭矮小的男人,體型異常肥胖。他綁着雷鬼頭,戴着單片型的墨鏡,鼻子上面穿着鼻環。上半身是塞進整個肥胖身軀的超大號深藍色夾克,下半身是鬆鬆垮垮的垮褲搭配一雙籃球鞋。
教室裏出現另外一道氣息,是法師,他注意到自己了。這樣的時機不算太差,一旦察覺忽然逼近的敵人,情緒將變得焦急,意識反射性地往這裏集中,這麼一來禪太郎也更容易展開行動。接下來將展開正面交鋒,他計劃等法師專注準備使出下一招的時候命令禪太郎發動突襲,並且在鬼趕回來前拿下主將。大友讓全身咒力高漲,頭腦如寒冰般冷靜,把手放上教室門把,然後一鼓作氣打開──
禪太郎有一項專長,那就是「追蹤」。
這樣的舉動讓他感覺不太對勁,真要說起來是「步調」亂了。『黑子』以過去行走在咒術界黑暗面的經驗──與名聲響亮的咒術者數度交手,深深植入體內、能區分出生死界線的敏銳度,敲響了「事情有詐」的警鐘。
接着他出自當場的判斷展開行動。
大友啓動的是設在正門旁邊的式符,生成簡易式,而且是模仿大友外型的簡易式。當然,上面有大友的靈氣。
那是比站在走廊的鬼展開更嚴密的隱形,埋伏在那裏的式神。在展現出氣息的同時迅速實體化──
出現在教室裏的靈氣沒有提升咒力的意思。
或是覺得上課無聊,或是爲了自己的將來煩惱,有時蹺課跑出去玩,也爲了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打工竭盡全力。
打扮成嘻哈風格,異常肥胖又矮小的鬼。看見自己的攻擊落空,「──可惡。」他唾罵了一聲。
守住教室門口的鬼,在教室裏屏除氣息隱形的禪太郎。
因爲剛纔那一幕,「法師」屬於咒術者集團的可能性幾乎可以確定是消失了,大友這麼判斷。稍微露出真面目的「法師」是單獨犯,不過是個充滿謎團,真實身分不明的高明陰陽師。
在繞行校舍周圍約三分之二圈後,他發現一樓有扇沒上鎖的窗戶。
牠對於靈擁有敏銳的感應能力,在解除實體化的隱形狀態中依然能保持「靈敏的嗅覺」,因此可在不被發現的狀況下尾隨對方。作爲咒搜官的式神,這實在是極爲有用的能力。
上鉤了。
留下的兩條狗,直到現在仍不知道她的去向。
大友的動作一停下來,教室裏面──門的另一頭,巨大的靈氣席捲而來。
他心想不知道該不該單純把這種情形視爲幸運,只是之後又調查過其他地方,能順利進入校舍的只有這裏。
主人與式神有靈性上的聯繫,大友追蹤禪太郎的靈氣,途中甚至搭上計程車,一路從湯島往五反田的方向移動。時間已經過了午夜,路上的人也很稀疏。
禪太郎的靈氣愈來愈接近,大友稍微加快腳步。接着看見抵達的場所時,他不禁有些困惑。
現在這種狀況下感傷什麼哩。他微微搖頭,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情。
這是在什麼地方的對話,如今也想不起來了。
──居然有兩隻鬼?
他傳了封『持續搜查中』的訊息給天海,天海絕不會隨便聯絡正展開搜查行動的咒搜官。此時他或許已經看見湯島那棟半毀的宅邸,忙於處理善後。如果他能順利聯絡上老大,說不定能從老大那裏知道詳細的來龍去脈。在移動的途中,大友也想過直接打電話向天海報告,只是老實說,他認爲更重要的是集中精神在眼前這件事情上。
──挺有一套的嘛,幫了我一個大忙哩。
對方使役着鬼這個強大的式神,在與式神交手前,能先制伏主人是最理想的狀況。如果無法做到這種事,由於法師的實力高強,最好一齣手就能決定勝負,能有個伏兵埋伏在旁邊,大友認爲幫助非常大。
大友衝向鬼先前守住的教室門口。
不折不扣的陰陽師──他的經歷看來是如此,不過實際上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雖然在這三年間,他爲了進入特殊的世界而學習特殊技巧,但他自認高中生活和一般高中生沒什麼兩樣。
式神原先徹底隱形的靈氣溢滿四周,是瘴氣,而且還是鬼氣,但和之前的不是同一個鬼。
雖然也可以命令禪太郎打開其他地方的鎖,只是這麼一來牠也就不能再繼續跟蹤鬼。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大友決定從那扇沒上鎖的窗戶侵入校舍。
從真木子身上的暗示看來,法師與夜光信徒之間的確存在某種關係。如果能逮捕他,大友現在在追的案件將有很大的一部分能夠真相大白。
他忽然想起這件事情,一度捨棄的「法師與土御門家的關聯」這個假設掠過腦海。不過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如果土御門家的人就讀都內的學校──就算是一般的學校──照理來說也會有風聲傳出來。
他提醒過自己許多次,法師的實力相當堅強。由於實力堅強,遭遇突襲時容易反射性地爲使出咒術提升咒力。然而法師的隱形出現混亂,卻沒有準備展開反擊。
但是不對,
有東西在這裏
。接近到這種地步,將注意力提升到最高,終於察覺那道氣息。在長長的走廊約中間的位置──教室門口前,剛纔的鬼隱形待在那個地方。她疑似在那裏很長一段時間,可以感受到鬼氣些微的殘渣。
空空蕩蕩的走廊筆直向前延伸,乍看之下和一樓一樣空無一物。
如果對方是年輕的天才,夜光信徒會將他拱爲夜光再世也很合理,只是這種推理實在太不實際。或許幕後另有其人──比方說高明的陰陽師以未成年人充當自己的傀儡,如果是這樣的情形,「法師」就是那位高明的陰陽師了吧。
──難不成這裏是法師的根據地嗎?
大友抵達的是一間普通的學校,正門疑似在另一頭,圍牆對面是一大片操場,後面可以看見一棟三層樓高的校舍。從校名看來,這裏似乎是一所高中。說實話,他很意外。追着法師追到這種地方來,他事前實在料想不到會遇上這種情形。
大友忍不住錯愕,自嘲了起來。
大友的身體失去平衡,視線轉向粉碎的門板方向。向自己揮出拳頭的是個男人模樣的鬼。
──就在這附近哩。
從窗戶進入的地方是一間教室,整齊的課桌椅和黑板,呈現出引人懷念的景象,沒有發覺可疑的地方,也沒有「視」見咒術痕跡。
如果要跟蹤鬼,位置太過接近,尤其是所在的位置相當奇怪。不過禪太郎的靈氣沒有出現異常,只是靜靜地在原地待命。
再繼續觀察下去事態也不會好轉。大友繼續在樓梯上隱形,全神貫注,將注意力轉向其中一個設置在校舍周圍的機關。術式已經組成,爲了啓動必須施加咒力。他一方面注意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存在,小心翼翼地隱形拋出啓動術式需要的最基本咒力。
兩人隨口閒聊,甚至沒有看向對方。尋常的無聊對話,漫無目的的閒聊。
──我不在的時候,就由你陪在他身邊了。
現在可以感覺到禪太郎的靈氣,不過還沒發現那隻鬼的鬼氣。話說回來,要從遠距離察覺解除實體化隱形的式神,本來就是一件極爲困難的事。雙方距離必須更接近,否則恐怕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捨棄原本準備的術式,把伸向門把的手收回來,以神速結成手印。先前提升的咒力轉爲生成結界,結界的術式凌亂,整體接近失控,卻救了大友的性命。
無論如何,現在手邊的情報還不足以做出判斷,當務之急是找到禪太郎。
深夜裏,校園內一個人影也沒有,不過現今的高中想必保全設施也很完善。大友因爲是咒搜官,不論做出什麼行爲都可以找到理由解釋,不過萬一誤觸警報,惹得保全公司派人過來處理,事情可就麻煩了。但要是使用咒術,讓法師察覺的可能性也會跟着提高。
──禪太郎……在那間教室裏面?
生成的簡易式依照事前的指示,使出一起設下的式符,繼續生成式神,接着生成的是三具『燕鞭』。
短暫的思考過後,他赫然想到一個可能性。那就是……
──從來就只有我陪妳,絕對沒有妳陪我這種事哩。
此外如果和老大聊到的「代代繼承『法師』名號的門派」真的存在,也有可能「法師」的繼承者就在這所學校裏面。
打開窗戶,翻身進入校舍裏面。
「…………」
大友懷着期待,觀「視」鬼的氣息。
其實不在這裏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對方恐怕是施下了徹底的隱形。如果以大友的跟蹤還沒曝光爲前提,表示對方平時常維持在這種程度的隱形,是如今已經很少見的,行事作風老派的「地下陰陽師」。
──賭對了嗎?
禪太郎的行動在不久前停了下來,一般來說,結束任務的式神不管成功或失敗,都會回到主人身邊。也就是說在禪太郎停止跟蹤行動的地方,鬼的主人──法師在那裏的可能性非常高。大友豎起大衣領口,保持隱形的狀態前往禪太郎所在的地方。
──好。
「呃!」
樓梯位在走廊底端。大友搖曳大衣衣襬,緩慢走了上樓。他早就料想到校舍裏面必然非常陰暗,靜謐的程度卻是超乎想像,只要一點小聲音就會異常響亮。大友只能小心謹慎地走路,儘可能不發出一點腳步聲。
畢竟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大友的結界及時完成,然而衝擊將人連同結界轟飛出去,撞向背後的窗戶。
總之在確認法師的位置之前,行事必須慎重。所幸這所學校對於校地沒有設下嚴密的保全,問題在於入侵校舍。禪太郎的靈氣在校舍裏面,解除實體化的式神要入侵輕而易舉,大友這個活生生的人類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法師就在那間教室裏面。
另一方面。
──萬一法師是高中生,那可真的是天才哩,簡直稱得上是夜光再世。
只是在明白法師的實力高強之後,可想而知的是如果他認真潛伏,要找出他的下落勢必極爲困難。這麼一想,更是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門口的門板應聲粉碎。
大友不只進行偵察,也設下了幾個機關。之後事情會如何發展難以預料,因此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畢竟對方是以鬼爲式神的陰陽師,再嚴密的防備都不算過度警戒。
禪太郎果然在三樓。
大友頓時蹙起眉頭。
經過詳細調查後,沒有發現設下咒術陷阱的氣息。也就是說這所學校不是長久的巢穴,或許只是暫時的藏身處,在隔天早上之前──學校相關人員到學校來的時間帶前,對方離開這裏移動到其他地方的可能性非常高,事情必須在那之前做個了斷。
大友推斷最合理的情形是禪太郎一邊跟蹤鬼,一邊緊跟着法師,雙脣不自覺浮現出興奮的微笑。
──這件事真棘手哩……
──這樣的話……
然後──
在揮出拳頭的鬼背後,從粉碎的門口隙縫間可以看見一道人影站在教室窗邊。
操場上的燈光從外面照亮玻璃窗,映照出那道影子。
黑影裏,紅色──如鮮血般赤紅的墨鏡鏡片筆直望着大友。
「呵呵──」
教室裏傳出笑聲,那是過去從浮田和真木子口中聽過兩次的「嗓音」。
「閃得好、閃得好。因爲你耍小花招跟了過來,我也就用了稍微嚴格一點的方式『打量』你有幾兩重……你表現得很好。看來你年紀輕輕,對戰經驗倒是很豐富。」
隱形解除後,法師的靈氣緩緩往四周蔓延,可以感覺到看似瀕死的老人身上帶有驚人的靈力。大友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這個人肯定就是法師沒錯。
可是。
──這傢伙究竟是
什麼人
……?
就在大友渾身凍結的瞬間,禪太郎嘹亮地吠了一聲。
空氣瞬間振動,不只是鼓膜,連肌膚甚至是精神也受到劇烈撼動。大友瞬間取回冷靜,身體如彈簧彎曲。
「撤退。」他往禪太郎迅速下了道指令,自己也同時在走廊上狂奔,「急急如律令!」往門口擲出式符。
那是用來掩人耳目的火行符。「啊?」鬼訕笑着,讓燃燒的火焰籠罩自己全身。然後,「咻咻咻。」他縮起雙脣,把火
吸進了體內
。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咒術遭到「吞食」的畫面,不禁啞然……不過符術充其量只是障眼法。
「嘿,小夥子。我知道你很焦急,不過耍花招可──」
鬼笑着試圖往大友追過去,不過在往前踏出一步後,鬼忽而蹙起眉頭停下腳步。他在符術裏使出幻術迷惑對方,之前應付另一隻鬼的時候他也用過這一招,看來這次還是一樣有效。
「牛頭,你沒聽到馬面怎麼報告的嗎?」
「抱、抱歉,主人!」
「……奇怪。」
然而,現在眼前像是屍體的老人展現出不輸給宮地的力量。老實說,他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情,這整件事恍如一場噩夢,大友認真懷疑起自己該不會是受到幻術迷惑──其實他甚至希望這一切只是幻覺。
找不到解決這個局面的辦法,他命令自己冷靜,但思考的時間也在命令的瞬間流逝,恐懼從內心某處緩緩滲了出來。
黑狗咬着一隻
砍斷的腿
,法師烙下的「印記」確實殘留在腳踝附近。
大友移動到一開始踏出禹步的場所──校舍窗戶的正下方。
道滿。
嘶啞的嗓音笑着,法師這麼向大友提議。
「……道摩法師。」
成功了。
其中宮地受世人讚譽爲「當代最強」陰陽師,靈力不是人類可以比擬。與同期的木暮關係相當親近的大友,看見大部分的陰陽師都不會感到太驚訝,只有在「視」見宮地時嚇得雙腿發軟。
他不可能沒有發覺,然而這位咒搜官還是沒命地繼續竄逃。
「禪太郎!」
「……我是沒有看見森林哩……」
一個是人稱「『閻魔』宮地」的『炎魔』宮地磐夫。
「……是靈脈!」
他衝到了樓梯,在衝下二樓的時候──
自古以來,咒術界裏只有一個人叫這個名字。那是平安時代的大陰陽師、陰陽術實質創始者、土御門家祖先安倍晴明的宿敵。
遭到言靈攻擊的鬼反射性地退到一旁,讓開路來。大友沒有放慢速度,直接從爲了自己的行動感到愕然的鬼面前衝了過去,衝下樓梯。
「嗯?」
──難不成……不,可是……!
──可是照理來說,那傢伙的叫聲最擅長破解幻術哩。
大友一潛入靈脈,法師隨即往靈脈釋放出注入強大咒力的咒術,擾亂靈脈流向,而使用咒術的咒力痕跡如今正纏在他的右腳上。
而且他並未懈怠爲此進行的準備。
「這東西原本居然是犬蠱。」
法師一臉納悶,就在下一秒,大友指示在校舍周圍盤旋的『燕鞭』同時往法師發動突襲。
「……
什麼
?」
「呵。」
法師低聲笑着,望向咒搜官用來欺騙他的式神。黑狗露出覺悟──不曉得是不是多心,有些滿足──的神情,回望法師的視線。「你有個好主人呢。」法師說着,慢條斯理地把手指了過去。
然後,「呵呵。」聽見背後傳來笑聲,他轉過頭。在距離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原本在教室裏的法師就站在那裏。
「閃開!」
禪太郎似乎能理解主人的困境,表現出壯烈的態度,只是另一方面也和平常一樣,露出倦怠的氣息。到此爲止了嗎,牠低鳴着,像是在這麼說。
禪太郎理應解除了自身的幻術,也就是說牠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脫,全視敵人如何攻擊而定,大友的情形也是一樣。
卯足全力也贏不了,而且「找不出」一點渺茫的可能性。不管法師是不是蘆屋道滿,就算帶着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的覺悟應戰,除非有奇蹟發生,否則這一戰不可能戰勝。而一心祈禱奇蹟發生的人,不配當個咒搜官。
鬼在大友面前實體化時,待命中的禪太郎似乎也嚇了一跳。牠同樣沒有察覺另一隻鬼……不對,牠不是沒有察覺,正確來說是落入敵人的圈套。法師看出禪太郎在跟蹤第一隻鬼,於是如同大友迷惑鬼,法師同樣也用幻術迷惑禪太郎。
不消說,法師早已掌握捕縛式的存在。法師像在窺探他的用意,默默揮動拿在手中的柺杖──
──好。
「混帳!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接着──
這時一道黑影衝向眼前,大友嚇得渾身僵直。
禪太郎的靈氣已經離開教室。
此時劇烈的疼痛理應正在摧殘他的身體,他的行動卻一點也不顯得凌亂。這下有意思,他一鼓作氣追了上去。對方加快了逃跑的速度,但他一點也不在意,持續往對方逼近。
她一度離開現場同樣是爲了充當「誘餌」。這下完全中了對方的計,不過他也不會一味地讓對方耍得團團轉。
嘰,猛烈的裂核劃過,黑犬解除了實體化。嘴裏叼着的右腳掉了下來,接着黑狗的式符落在地面。看見掉落的那張式符,法師不禁喫驚。
「你調查得那麼仔細,居然沒發現靈脈被動了手腳嗎?正所謂見樹不見林,愈是像你一樣實力堅強的人,愈容易陷入這樣的陷阱。」
──誰叫你是我的主人。
另一個是人稱『食鬼』,大友過去的部下鏡伶路。
──怎麼辦哩!
犬蠱爲強力的詛咒式,不過從剛纔的黑狗身上感覺不到詛咒式最大的特徵,也就是詛咒世間萬物的憎惡與怨恨。就算用咒消除瘴氣,也很難消除最核心的情感,不過那個式神在脫胎換骨後,自行──恐怕是一點一滴地──拋棄了那些陰鬱的念頭。如果真是如此,最後露出的那副滿足模樣也許不全是法師的錯覺。
甲級言靈。
教室裏只看得見剪影,現在則是能徹底看清楚他的樣貌。那是個穿着和服的老人家,黑色小袖搭配黑色羽織外套,一頭白髮像羽毛一樣雪白。本人比第一眼給人的印象還要矮小,手裏拄着一根柺杖。戴着紅色墨鏡的臉龐看來相當蒼老,佈滿皺紋的嘴脣裏發出的聲音卻異樣年輕,富有生氣而且十分不祥。
即使如此,咒搜官還是繼續往前逃。
他從操場中央出現在地面上。
「……嗯……」
黑狗的嘴巴里面咬着某個東西,從那個東西上面滴下的液體,在路面上滴滴答答地染出暗紅色的痕跡。
大友焦急地望向四周,當然這不是出自他的意志。由於事態緊急,無法拉開較遠的距離,但他還是設下了離開這所高中的術式。失誤……不對,不是那個樣子──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看見禪太郎的瞬間,大友的腦中像是有一道閃電劃過,閃過了起死回生的唯一方法。
最後法師追到了深夜的巷子裏,「呵」地笑了出來。
衝到一樓後,他打開最靠近的一扇窗狂奔到校舍外面。他已經確認好靈脈的位置,立即使出禹步,潛入靈脈移動。
這一招純粹是碰運氣,同時也是極爲殘忍的一招。不過一位真正的咒術者,面對包括自己在內的萬物都必須捨棄個人情感。
不曉得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輕易上了別人的當,不過法師的語氣裏聽不出懊悔,甚至暗藏着一絲欣喜。不論是什麼立場的人,只要技巧夠高明都能得到他的鐘愛。
「急急如律令!」大友大喊。
──抱歉我幫不上你的忙哩,禪太郎,你要自己保重!
在走廊上全力奔跑時,背後微微傳來鬼敬畏的聲音。他也朝法師使出了同樣的幻術,結果不出所料沒有成功。總之突襲失敗,敵方陣營出現第二隻鬼。在這個時間點,可以確定大友是落敗了。「賭運氣」不是大友的行事作風,輸了就輸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在篤定敗北的情況下活下來,爲「下一次」進行準備。
蘆屋道滿,另名爲──
──不過包在我身上,牠直視着大友的雙眼。
不同於嗓音裏豐富的情感,法師的表情像死人一樣沒有變化,只有雙脣如同人偶一張一闔,把話說了出來。
「交給那些鬼太可惜,老夫讓他們稍微睡了一下。這地方已經設下驅人的結界,暫時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如何,我們來
玩玩
吧?」
在法師面前,街燈下停住腳步狠狠瞪着他的不是那位咒搜官,是他的式神。
不過……
透過靈脈移動的禹步不只是高難度的術式,危險度也極高。畢竟用上的是複雜的術式,除了要求獨特的敏銳度,只要走錯一步,要不是留在地底就是被靈脈吞噬喪命。像這樣緊急而且「隨便」,光憑當下的感覺使用這種高風險性的禹步,他還是第一次。順利成功的機率超過五成,他帶着這樣的覺悟展開行動,最後賭贏了這一局。
全力逃離這個地方。
禹步被封住了。靈脈事先被人動過手腳,這肯定是利用咒術操縱,可是靈脈本身沒有出現異狀,他也就沒有察覺。況且靈脈──雖然只有一部分──扭曲這種事情,一般根本料想不到,實在是脫離常軌的情形。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唯一的方法就是逃了。現在只需要想着如何逃走,而且不管可能性多低,也要堅持摸索活下去的路。
腦中再度甦醒的是鬼提到的主人名字。
出現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式神。逃出教室後──牠察覺主人遇上危機,又衝了過來。
法師從喉嚨裏發出笑聲,「正是老夫。」給了肯定的答覆。
禹步的咒術雖然成功了,但靈脈在他就要脫離之前出現混亂。不對,是被人擾亂了,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人正是法師。最後脫離靈脈的右腳腳踝以詭異的角度扭曲,看來是骨折了。用不着捲起長褲也知道,腳踝愈來愈腫脹。身上雖然有治癒符,但那不是能夠馬上治療好的傷勢。
起先的那隻鬼擋住了去路。
6
明知爭取不了太多時間──畢竟他瞬間從教室移動到操場──強行使出禹步,這下自己的位置等於完全暴露在法師的掌握中。而且因爲術式過於獨特,很難馬上着手解咒,看來法師沒有放大友逃走的意思。
恐怕是被人逼上絕路,失去冷靜了吧。如果他只是不停地逃,真的沒發現自己身上的「印記」,那可真是掃興的一件事。法師觀察了一會兒情形,咒搜官沒有使出下一招的意思。他有些煩躁,將「印記」轉變爲詛咒。
「非常好。」
「你害我丟臉丟大了!我要報仇,納命來──」
他砍斷遭鎖定的右腳,讓式神啣着移動,自己則是當場隱形,靜待法師追着式神離開。此時他想必已經離開高中校園,不曉得逃到什麼地方去了。離那裏不遠的地方,有個祓魔官駐守的靈災修祓設施。如果他真的逃過去那裏,要對那個地方出手──雖然也不是辦不到──但不得不慎重考量。
在教室裏體會到的惡寒不是錯覺。大友過去接觸的衆多咒術者中,說到「靈力最強」的咒術者當屬那些取得『陰陽一級』資格,『十二神將』當中的祓魔官,也就是獨立祓魔官。
而且。
他原本以爲不會用到,不過還是爲了保險起見在操場中央設置了一枚咒符。法師會出現在旁邊純屬巧合,不過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好運。他趁法師試圖應付『燕鞭』的瞬間發動事先設置的咒符,讓操場地面爆炸,漫天塵土卷向法師。塵土落下前,大友以最快的速度踏出禹步,躍向靈脈。
靈脈遭到扭曲
。
應付靈災──尤其是真正的鬼,這種方法原本並不適用,不過她早就「中招」了。先前應戰時,他早已安排好跟蹤,也知道之後再戰一次的可能性相當高。幻術如果能夠生效,
效果
不會那麼容易消失。
「真是討厭的小子啊。」
無奈的是,他的語氣聽來實在不像是開玩笑。
「不過每棵樹我都看過哩,因爲我這個人很小心。」
──!
一個是與大友同時進入陰陽廳的『神通劍』木暮禪次朗。
──可惡,被鎖定住了嗎?
腦子裏陣陣發麻,法師溢出的靈力讓他的雙腳膝蓋差點打顫。
不要想了。大友這麼告訴自己,把多餘的事情、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的事情一併逐出腦海。
「實在是波折的一生啊。」法師對着式符笑說。
至少在最後讓牠美麗地逝去吧。他這麼心想,正在組成術式的時候,「嗯?」手機傳出震動。
他把手窸窸窣窣伸進袖子裏,取出常用的手機。一通電話打來了,那是現在前來投靠他的陰陽師。
他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抵在耳邊。
接起電話後,『狀況怎麼樣?』手機裏傳出女人的聲音。
平常不表露出情感的她第一次發出驚慌──說是因爲恐懼而發抖也不爲過的嗓音。這可稀奇了。法師覺得很有意思,解釋起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像是和一位很有趣的咒搜官以及他的式神過招,最後式神犧牲自己幫助主人逃走。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女性明顯鬆了口氣。
接着出人意料的是,她懇求放過咒搜官的黑狗式神。
可惜式符的術式已經破壞,雖然靈氣沒有消除,但黑狗也沒辦法再實體化了。儘管他這麼解釋,她依然拜託別譭棄式符。法師像是覺得有趣,詢問她這麼請求的理由。
『我喜歡貓狗這類的小動物。』
法師呵呵笑了出來。
法師沒有說出那個式神是「狗」這件事,那麼爲什麼她會說出這種話來?兩人究竟有過什麼樣的淵源?有意思。法師決定答應她的請求。
掛斷電話後,他望着地上那條砍斷的腿和那張毀損的式符。
雖然多少有點缺憾……
「實在是愉快的夜晚。」
法師喃喃說着,燒燬了咒搜官的腳,並且依約定收回黑狗的式符。
這是黑狗第二次被人回收。
同一時間,如同法師的料想,大友生成簡易式將自己搬運至祓魔局目黑分局。雖然用咒進行過處置,但失血過於嚴重,意識也處於朦朧的狀態。後來他直接被送進醫院,在生死關頭徘徊了整整兩天的時間。
兩個月後,他辭去了咒搜部的工作。
☆
大友陣與蘆屋道滿的相遇就這樣落幕了。
喧鬧的音樂聲中,大友走在狹窄的通道上,離開剛纔的位子。
原本大友只是懶洋洋地在講電話,這聲簡短的回應聽得他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後來兩人演變成主僕關係,他們恐怕連作夢也想不到竟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7
只是──
空虛的視線追逐着朝出口奔去的最後那顆銀色球體,大友發出了慵懶的嗓音。
宛如告知骰子的點數,天海以篤定的口氣告知前部下的將來。這幅未來藍圖過於意外,大友遲遲說不出話來,手機抵在耳邊,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拄着柺杖的客人並不稀奇,不過右腳是義肢──而且還是有如海賊的木製義肢的客人可不常見。大友和善地朝店員笑着,得到了一個有些僵硬的微笑,自顧自地走出店外。
聽見以前的部下這麼回問,天海帶着笑嘻嘻的語氣接着告知:
「部長,我沒有回咒搜部的意思哩。你的心情我很感激──這種場面話就省了,你也差不多──」
天海所謂的「好消息」通常不是什麼好事,這種事情儼然已經成了衆人的共識。「不用哩,老實說我沒興趣哩。」他立即做出制式化的回應,認真思考起該用什麼方法掛掉這通電話。
『喲,還在當無業遊民嗎?』
『混帳傢伙,面對對你有大恩大德的上司,怎麼能講這種失禮的話。』
『大友,你去當講師吧。』
『不是咒搜部。』
手機恰好在此時響起。確認了打來的人是天海後,大友凝重地板起了臉。
天海的語氣相當愉悅,大友聽着又眨了一下眼睛。
在這個時候,兩人都認爲必定會再有「下次」的重逢,而且雙方都還「有事」沒處理完。大友懷着鬱悶,法師帶着期待,預感將有下一次的相遇。
接着他沉重地嘆了口氣,斬斷留戀,取過豎在一旁的柺杖,「喲」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事實上,這是他第三次煩惱是不是該繼續追加珠子,最後決定還是果斷放棄纔是上策。
『陰陽塾的講師。』
逃離店內的喧囂和香菸的煙味後,「……呼。」他伸展着緊繃的身體。
某處傳來了彷彿融入落日中的狗吠聲,在手足無措的大友面前,信號轉成了綠燈。
他抱怨着,垂下了嘴角搖搖頭。然後他微微擺動身體,往前走了起來。
他認真煩惱起是不是要無視這通電話,這時正巧──不對,是不湊巧──要過馬路時信號轉成紅燈,於是他只好死了這條心,不甘不願地接起電話。
『這件事說來話長,總之你明天和塾長見面後再聽她怎麼說。我得先提醒你,這件事你沒有拒絕的權利,今年春天開始你就是陰陽塾的講師了。』
「……不是嗎?」
然而,『聽好了,大友。』天海的語氣意外嚴肅,又繼續說下去。『你會的東西只有陰陽術,又沒有出社會的經驗,再加上一隻愚蠢的義肢。寬宏大量的我爲你這種人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工作從四月──也就是下下星期開始。太好了呢,實在是值得慶賀的一件事對吧,你要感謝到哭出來也無所謂。』
『講師啊,就是老師。有個熟人跑來找我商量,我就推薦你過去了。』
「……啊……」
他又碎碎唸了起來,走出商店街。
「這間店不行哩,新機那麼難中,感覺不到店家的幹勁哩。」
「乾脆把號碼設定成拒接好哩。」
「什麼推薦,居然擅自做出這種事來……再說是當什麼講師哩?」
幾乎沒有人注意其他客人是什麼樣子,只有迎面而來的店員看見大友拄着柺杖,趕緊讓出一條路來。然後店員的視線落在他的腳下,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應該再追加一些嗎,腦中瞬間閃過煩惱。
「……啊?」
辭去陰陽廳的工作後,天海會定期與他聯絡,不過內容不是挖苦、發牢騷就是要求他重返職場。他最近連接電話也嫌煩,要應付那種固執的老頭,沒有薪水實在划不來。
「我可以掛了嗎?其實我可以直接掛電話,用不着再確認了吧。」
『閉嘴,無業遊民。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就恭恭敬敬地聽我說吧。』
「實在太難中哩。」
大友厭煩地嘆了口氣──爲了讓電話另一頭的人也能聽見──發出了誇張的嘆氣聲。
時間已經是傍晚,這間店所在的商店街因爲準備晚餐前來採買的客人顯得熱鬧不已。大友看着店門口的一盒盒烤雞肉,思考起晚餐要喫什麼。酒──身上錢花光了,得節省一點,也就是說不能進居酒屋之類的店家。他依序思考回家路上經過的店家,從家庭餐廳到快餐店到拉麪店,最後決定進拉麪店飽食一頓。可以免費加一顆蛋的優惠券快到期了,如果當初少追加一次珠子,說不定還能再加份叉燒。
實在是一開口就惹人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