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邂逅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萬 字
聽好,你可別忘了,就這麼說定囉。
少年當然早就忘了吧。
古老的宅邸,寬廣的庭院,遺失的緞帶。兩人一同尋找的時間,天南地北的閒聊。短短數小時的兒時回憶,會忘記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那是一段幽微而虛幻的記憶。
然而少女從未忘記,縱使事隔多年,她依然牢牢記在心底。少年的遺忘令她深感哀傷,甚至心懷怨恨。不過,此時的她不再把這事掛在心上,心想忘了也無所謂,大可再從頭開始另外一段新的回憶。
可以享受兩次初戀的滋味,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她由衷地如此想着。
1
如濁流般灰暗的烏雲底下,兩隻暗鴉展翅翱翔。年邁黑鴉與年輕白鴉正施展咒術,一較高下。
咒術縱橫交錯,如瀑布水沫往四面八方飛濺,混入風中,融入空氣,釀出靈氣,兩隻暗鴉便在濃密的靈氣中華麗起舞。
春虎全神貫注,沉浸、吸收、感受着這股靈氣,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真摯而且認真地湧起「求知慾」。他眨也不眨一下眼睛,沒有瞬間分心,動員所有感官知覺,恨不得連同時空一起掌握,認知並且理解眼前這激烈的對決。
手指結印的動作,咒符在空中飛行的軌道,咒文吟誦的抑揚頓挫,咒力的流動,靈氣捲起的漩渦,術者的戰術。
這一切看似高深莫測,其實有個簡單的「核心」,一個與自古相傳的「力量」結合的成熟系統。
九字是什麼?
真言有什麼意義?
相剋相生,五芒星與圓。
五行爲何?
何謂陰陽?
問題的答案與真相在眼前驚天動地地展開,深藏在這世界──不對,大多數人早已忘卻的系統因兩位卓越的術者注入生氣,開始運轉,有時規模龐大得令人驚歎,有時纖細精準,大膽巧妙,迅速而且強大。
黑鴉把這當成『鬥法』,這也確實像是一場遊戲,一場依循既定規則進行的遊戲。這是以共通的系統爲舞臺,唯有最深入瞭解規則,最勤於磨練自己的實力,始終保持冷靜,並且堅持到底者才能獲得最後的勝利,亦即所謂「咒術」世界的決鬥。
此時,對戰中的兩人散發靈氣,照耀「咒術」輪廓,注入的咒力愈是強大,「咒術」的樣貌愈是鮮明,那光景令春虎深深着迷。
沒錯……
「這邊的午餐真好喫,祓魔官的伙食果然不錯。」
聽見春虎這麼說,天馬也露出了擔憂的神情,兩人的視線讓京子有些招架不住。她偷偷往夏目瞥了一眼,難得流露出不安、膽怯的眼神。不過,她又馬上提振起精神。
他一邊怨嘆自己的不成熟,苦笑着自己的愚蠢,但始終堅持不肯輕易放棄。
「我又沒說討厭原來的餐廳,只是這裏的菜色更豐富……而且也許是因爲在戶外用餐,喫起來特別好喫。」
自己不過是個半吊子,頂多只是剛入門的新手,反正自己就只有這麼一點程度──他忍不住自暴自棄。
「倒是老出差錯這點完全沒有改變。」
對決結束後,他每次想起總覺得有哪裏出了
差錯
,爲自己終究觸碰不到
本質
而感到氣惱。
待春虎一回座,「好啦。」講師拍了下手,喚回塾生的注意力。
高掛的豔陽散發出初夏氣息,閃耀翠綠光芒的草坪極具魅力,如果是假日來到此地,肯定會想悠閒地躺下來休息。
春虎大而化之的自嘲在教室裏引起鬨堂大笑,夏目難爲情地漲紅了臉,但見春虎的成長受到衆人肯定,也不禁爲他感到開心。
呼,剛纔急忙出聲警告的土御門夏目吐出屏住的氣息,擺出警戒架式的實技講師也忍不住苦笑。
「我沒有開妳玩笑的意思,只是妳好像常常發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對了,倉橋同學和夏目同學起初還有些爭執,後來居然一起參加練習,一起喫午飯,妳應該想都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吧?」天馬望向京子,開玩笑似地說。
他痛恨起自己差勁的記憶力……可是這並非主要原因。
「我記得那是在春虎同學你們轉學入塾後沒多久的事吧?式神對決,真令人懷念啊。真要說起來,雖然在自主練習時對戰過很多次,但那可是春虎同學第一次與白櫻和黑楓交手。」
「……實在太危險了。怎麼啦,土御門同學?你原本表現得還不錯啊。」
☆
在襲擊事件過後,有不少塾生決定離開陰陽塾,尤其是那些剛入塾沒多久的一年級新生,每班都有將近十名塾生主動申請退塾,而繼續留在陰陽塾的塾生裏,也有許多人尚未走出事件帶來的衝擊。
在決定借用的場所後,私底下向春虎他們通風報信的正是倉橋塾長的孫女,他們的同班同學倉橋京子。她的父親──也就是塾長的兒子倉橋源司爲現任陰陽廳廳長,同時也兼任祓魔局局長,是位舉足輕重的重量級人物,陰陽塾的要求自然不會遭到刁難。
「我還以爲祓魔官平常也是穿着那套衣服。」
「雖然不想說這種話,不過畢竟祓魔局的局長就是我父親嘛。」
目黑分局中庭爲和式庭園,空間相當寬敞,整齊的石子路、鋪滿碎白石子的地面和庭裏松樹在在給人宛如神社境內的印象。
他確實深受吸引,聚精會神地在一旁觀看,試圖把這場對決烙印在心裏……雖然有這種念頭──
雖然氣餒……
「仔細想想,這也算是突飛猛進了,起先你連要操縱簡易式的式符都很喫力呢。」
「這你就錯了,春虎同學。你可能早就遇到過好幾次囉。如果沒穿上防瘴戎衣,實在很難認出來。」
這不是自己的錯……正因爲不能這麼說,春虎等人更是苦悶。唯一能讓他們稍感慰藉的是,至少他們這一班沒人選擇離去。
同學們不以爲意地向困窘的春虎搭話,而且大多面帶笑容,春虎的人緣由此可見一斑。
「話說回來,很少見到祓魔官呢。既然這裏是祓魔局分部,應該隨時都有幾十位祓魔官在這裏待命吧?」
防瘴戎衣爲祓魔官修禊靈災時身穿的制服,從名稱也看得出來,那是爲阻隔靈災產生的瘴氣所穿着的特殊裝備。大衣搭配和服正裝的漆黑制服,正是祓魔官的最大特徵。
事情發生在實技課的課堂上,班上同學無不鬆了口氣,緊繃的情緒頓時鬆懈不少,笑聲一波接着一波包圍整間教室。春虎滿臉通紅,連忙撿起地上的咒符。
「沒那回事……再、再說,心不在焉的人是你自己吧,春虎。剛纔在實技課上你也沒專心。」
那時隱約感受到的事物說不定全是錯覺,是因極度的疲勞與緊張感而出現不切實際的妄想。在那樣異常的狀況下,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也不奇怪。
天馬強忍着笑意,雙肩直顫。
話雖如此,目黑分局畢竟空間有限,容納不下所有塾生,有些聽講的課程教室因此分散到其他公家機關或是大學。課堂安排因爲這樣大幅變動,多虧講師們臨危不亂,纔沒有造成大規模的混亂。
「是、是!下次我一定會確實集中注意力。」聽見講師的叮嚀,春虎鄭重地應道。
「別鬧了,春虎~」
「怎麼可能,基本上只有在修禊靈災的時候,祓魔官纔會穿上制服。」
見到京子這副模樣,春虎暫時停下手中的筷子。
他們選擇「借用」的場所爲離涉谷相對較近,也有一定規模的大型咒術相關設施,也就是陰陽廳祓魔局的目黑分局。
「哈哈哈,不是我自豪,在那之後我還用肉身對付靈災,身上沒有劍道防具,也沒穿防瘴戎衣。」
午休時,目黑分局特別允許塾生在局裏的員工餐廳內用餐。只是多了塾生後,餐廳里人潮擁擠,如果外頭天氣晴朗,塾生們大多會選擇移動到中庭,在那裏用餐。
現在春虎他們就是在目黑分局裏,於專業祓魔官平時進行咒術訓練的訓練室上課。和塾舍大樓底下的咒練場相比,這地方空間較爲狹窄,不過要提供陰陽塾進行實技課程,設備可說是一應具全,況且能以學生的身分使用這裏的設施,已經算是非常奢侈。
「哪、哪裏奇怪了?」
聽見兒時玩伴熟悉的呼喚聲傳來,土御門春虎這才嚇得回過神來。
「對啊,妳身體不舒服嗎?」
兩隻巨型烏鴉翼長將近一公尺,在空中停止動作後,像是忽然失去重量般拍打着翅膀往下墜落,落在地上,變回兩張式符。
聽見冬兒開口揶揄,一臉冷漠,春虎也逞強地笑着回應。夏目憶起當時的情形,目光有些縹緲。
修復理由自然和上個月發生的那件事,謎樣的陰陽師『D』──自稱蘆屋道滿的人物襲擊塾舍大樓一事有關。
兩隻巨大的烏鴉在眼前拍打雙翅,四處亂飛。春虎操縱的簡易式式神較生成時龐大許多,此時正打算擺脫春虎的掌控。他見狀連忙加強控制,讓意識集中在簡易式身上,接着,兩隻簡易式瞬間停在半空中。
只是,塾內情形免不了出現變化。
春虎惶恐地低頭致歉,講師聽了微微一笑,但態度絕非縱容,而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雖然和以往一樣錯誤百出,也不是所有咒術都很熟練,整體表現只能說差強人意,但和剛入塾時相比,他此時的表現可說是判若兩人,尤其實技方面的成績在班上說不定是名列前茅,算是意外累積了不少實戰經驗的成果。
「這麼說來,我記得有個腦子不曉得在想什麼的傢伙,居然在劍道的防具外頭套上防瘴戎衣,用肉身和式神對戰呢。」
但在不知不覺中,他試圖以想像彌補不足的部分,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挑戰,不死心地持續逼近在那場對決中感受到的咒術本質。
「換了個新地方,來到了新環境,不表示需要學習的咒術會因此改變。你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大家繼續上課吧。」
白櫻和黑楓爲型號『G2•夜叉』,由京子使役的兩尊護法式式神的名字。
春虎夾起豬排蓋飯裏的炸豬排,同時環顧四周。
事後他冷靜下來回想,發現當時在理解那場對決時,自己身上存在着不足之處。他察覺自己有沒看見──
沒有完全感受到的部分
。
2
講師一臉無奈,不曉得該如何評價他的表現。
自入塾以來,春虎等人便自行在放學後進行實技練習。二年級的實技合宿結束後,導師和實技講師也會特地前來指導他們,但在那之前,春虎大多是與京子的護法式式神進行模擬戰。
「說到這裏,京子,妳最近的態度有點奇怪哦。」
京子這話正中要害,反擊得春虎「呃」了一聲,一時間無從反駁。「就是說啊!」這話倒像是說中夏目的心聲,她馬上從旁插嘴,一臉嚴肅地瞪着春虎。
當時他只覺得震撼,然而事後再回想起來,在最關鍵的地方他始終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宛如在感動時按下快門拍下的相片愈是放大檢視,細微的失焦愈是明顯。他一再努力重現,但只要一深入,影像又忽然模糊不清。彷彿觸手可及,又碰觸不到,徒增內心焦急。
「是嗎?我倒是比較喜歡塾舍的學生餐廳,春虎你不也是每次都喫得一乾二淨嗎?」
此外,陰陽廳與陰陽塾遇襲一事也脫不了關係。令人驚愕的是,『D』不只襲擊陰陽塾,也同時對陰陽廳廳舍發動攻擊。就結果看來,廳舍只受到輕微損害,反而是陰陽塾──聚集許多未成年塾生的教育機構──遭到嚴重破壞,陰陽廳因此覺得「愧對」陰陽塾,難以拒絕陰陽塾提出的要求。
「呃,我……」
「就是說啊,真是嚇死人了。」
春虎他們在池畔的石頭上坐下,隨意圍成了一圈。和春虎一起的除了夏目和京子,還有同班同學阿刀冬兒以及百枝天馬。他們這羣人雖然常共同行動,但過去京子總是在塾長室與倉橋塾長一起用餐,天馬則都是在教室裏喫便當。午餐時間像這樣大家聚在一起,還是來到分局之後纔有的事。
此外,目黑分局也儘量配合,開放了幾間會議室讓陰陽塾充作教室。陰陽塾雖是陰陽廳正式認可的陰陽師養成機構,但能讓祓魔局願意全力配合,倉橋塾長的人脈可謂功不可沒。
「──嘖,反正我這人天生就是少一根筋。」
「不、不好意思……」
「──?春、春虎?春虎!」
只是正如天馬所言,少了這個特徵,要分辨出一般陰陽師與祓魔官非常困難,頂多只能靠靈氣的強弱來推測。
然而,京子並未看向天馬。她低垂着頭,雙眼始終盯着手中盛着義大利麪的餐盤,握住叉子的手一動也不動。在注意到對話中斷後,「……咦?」她終於轉向天馬,「噢,你說我和夏目同學嗎?就、就是說啊,那個時候我確實是有些……」慌慌張張地笑着接話。她的笑容有些空虛,天馬頓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是應了聲:「……嗯。」
午休時間的中庭非常熱鬧,包括春虎等人在內,有許多塾生選擇在中庭用餐。幾天前,他們甚至聽見局員們笑說:「這裏簡直成了大學校園啦。」塾生闖入自己的職場,面對這奇妙的事態,說不定他們非但不感到困擾,還覺得很有意思。
事實上,用不着特別偏袒,簡易式式神剛纔的表現在夏目眼中看來也是可圈可點。原本春虎咒力流出的量就驚人,最近也學會了如何控制的技巧。
春虎思考着,不自覺地──愈來愈深入。
實際上,這重大的嘗試遠比他所以爲的更加勞心費力。
不過,他並不認爲當時的感動是誤會一場。
何謂咒術?
「哇啊!」
那起事件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幸好無人傷亡,只是塾舍大樓遭『D』的式神任意破壞,從裏到外都造成了嚴重損害。因爲是新建成的大樓,在根基的部分受損並不嚴重,但要照常使用是不可能的,要一邊修復一邊繼續上課也有困難。因此在事件發生的一個星期過後,陰陽塾決定暫時關閉塾舍大樓以進行修復,這段期間的課程就借用其他地方上課。
「總而言之,要是一不小心在『這裏』讓式神失控,
祓魔官
很有可能馬上趕來,到時候就成了我監督不周的問題,施展咒術的時候千萬要慎重啊。」
「不過真的非常有魄力呢。」
「你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吧?這可不行哦,在行使咒術的時候分心非常危險,這就和開車一樣,是種隨時可能傷害到人的行爲,你最好有這樣的自覺。」
──可惡。
自己不是記憶力差,而是能力有所不足。
「嗯,一直到中途都很有氣勢。」
「好,開動吧。」
「是,對不起……」
其實,春虎他們此時所在的地方不是原本所熟悉的塾舍大樓。那棟塾舍大樓──配合第四十七屆塾生入塾落成啓用,引進最新設備的塾舍大樓目前正在進行修復。
聽春虎這麼問道,天馬欣然回答了他的問題。
「倉橋同學說的沒錯,在行使咒術時分心,你這傢伙未免太鬆懈了!害得老師也被你嚇了一跳。」
「那件事是我不對,我已經在反省了。」
「廢話!……話說回來,你最近注意力很散漫呢。過去你再怎麼不中用,也不會在行使咒術的時候分心思考其他事情,該不會是因爲對『泛式』稍微熟悉了點,就開始懈怠──」
「我、我纔沒有懈怠。」
「不然是爲什麼?難道是有什麼煩惱嗎?」
「那算是煩惱嗎……」
夏目坐在地上,把身體往春虎湊了過去,一再逼問,惹得春虎一臉厭煩地把身體往後仰。
他又想起訓練室裏的那一幕,剛纔在操控簡易式式神時,他忽然心生一念,如果是專業陰陽師,會如何操控這具簡易式式神?如果是祓魔官、咒搜官或是『十二神將』,又會以何種方式操控?
……還有……如果是
那兩個人
的話呢?
明知得不出結論,春虎還是忍不住思考,結果意識全集中在這件事上,等注意到的時候,簡易式式神已經完全失去控制。
不只這次如此,正如同夏目所指出的,這一陣子春虎常不經意地沉思起與咒術相關的種種事情。過去他自認還算認真思考,但是這次「不同」,心裏湧現的似乎是與過去完全不同種類的想法與疑惑,帶給他一種異常的感受。
──這還真不像我的作風啊。
真要說起來,這或許算是煩惱沒錯,但也不是能和其他人商量的煩惱。這不過是個模糊的想法,在他心中也不明確,更遑論向他人清楚解釋,就算毫不隱瞞地說出:「唔,我只是在煩惱什麼是咒術。」也只會讓聽的人徒增困擾而已吧。
就在春虎煩惱着不知該如何開口時,「也不只有春虎是這樣吧。」冬兒咧嘴笑說,一邊喫着每日定食的薑絲炒肉飯。他嘴上帶笑,眼神卻很正經,緩緩地環視周圍衆人。
「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些『心事』吧,尤其是在親眼目睹了
那種場面
之後。」
聽冬兒這麼說,所有人心頭都是一驚。
冬兒沒有明說,而在場沒有一個人不是馬上察覺他話中的意思,正證實了他說的「每個人都有心事」所言不假。
上個月陰陽塾遇襲時,最後由春虎等人的導師大友陣與代號『D』的蘆屋道滿展開咒術戰,結束了這起事件。
「……說的也是。」春虎應道,死黨也苦笑回應:「畢竟那衝擊實在太大了。」
「……對啊,冬兒說的沒錯……確實是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欸,天馬?」
「唔,這我就不清楚了,應該會吧。」
「『那傢伙』如果單純只是前咒搜官,陰陽廳可就高枕無憂啦。」
「就算危險也要加緊腳步進行準備,我們的人現在已經被消滅了一半。」
「那麼請他們讓我們也一起加入訓練就好了嘛。」
鈴鹿不留情地踢了一腳,踢得春虎迫於無奈讓出位子。她坐在春虎剛纔坐的石頭上,沒好氣地罵說「真是的」──然後慎重地──坐了下去。
「咦,我想想。詳細情形我沒問得很清楚,不過至少有好一段時間得在外面上課。」
「……那是早上,下午的課在目黑分局,來來去去的煩死人了……」
少女朝嗓音低沉的那個人點了下頭。
然而,真正將他們逼入絕路的,道滿還是第一個,他們過去從未如此明確地感受到絕望。接着,大友幾乎是單槍匹馬,將他們從絕望的深淵救出。
不過……
有股不安掠過他的心頭。
聽見男子這話,少女的臉龐蒙上了落寞的陰影。接着,她比了個手勢阻止還想開口爲她辯解的侍者,「我知道了。」朝男子點了個頭。
──可是……
「我剛纔不就回答過了嗎?你這傢伙瞧不起我是吧!」
「雖然總有一天會用到,不過也用不着那麼着急嘛。尤其現在又忙,要是疲勞過度累積,反而危險呢。」
向他們搭話的是一年級的大連寺鈴鹿,她低着頭回應春虎的話,像是怕餐盤裏涼麪的湯灑了出來,腳步異常緩慢多半也是出於相同的原因。
說不定覺得「不對勁」的只有春虎一個人,其他四個人就算認爲大友的咒術「厲害」,也不覺得有哪裏「不同」。
鈴鹿大放厥詞,露出了狂妄的笑容。
「當然不一樣啊!我們不知道的咒術還多得很呢,再說那些幾乎都不是『泛式』,在技術層面上也有天壤之別──」
「關於這件事我也很在意,跑去問過祖母了。不過祖母不肯解釋,只說老師以前是咒搜官。」
在午休時間即將結束前,五人終於低頭向鈴鹿拜託。
春虎又分心思考起其他事情,夏目望着他的眼神與其說是生氣,更像在爲他擔心。然後,她故意露出開朗笑容。
「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難不成倉橋塾長有恩於他嗎?」
「不,我不是指種類或技巧的問題,而是更基本的……」
夏目老實地點了點頭,天馬和京子也一樣沒有多說什麼。在這一瞬間,這五人像是又共同經歷了一次「當時的場面」。
由於靈災次數有逐年增加的傾向,祓魔局的業務繁重,因此天馬認爲不該妨礙對方工作的意見確實合理。
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雖然已經做好最後還是會遭到拒絕的心理準備,然而他們想都沒想過對方的態度居然會如此堅決。不過真要說起來,得怪他們自己挑錯人。
就在春虎等人不發一語時,鈴鹿喫起了涼麪。
靈災大多發生在逢魔時刻──也就是日落後至隔天清晨,因此祓魔局真正的工作時間是在晚上,祓魔官多是值夜班,他們在來到分局後才知道這件事。
夏目出聲鼓勵,爲話說得不清不楚的春虎打氣。
「蠢虎,當然不行啦。一旦被抓到,下場肯定是退塾。」
不過,在這整起事件當中,帶給他衝擊最大的不是大友隱藏的實力,而是大友和道滿施展的「咒術」。
「夏目……」
一旁傳來不是少女的聲音向男人道謝,男人沒有回應,朝着少女繼續說了下去。
「……嗯,春虎你也是一樣,覺得驚訝、厲害是沒關係,要是太鑽牛角尖就不好囉。說明白點,那場咒術戰和一般的『不能相提並論』,就算突然在意起那種等級的咒術,也不會有幫助,我們只要儘自己所能就行了。」
「不過祖母說他復原得很迅速哦,現在好像正爲了申請職災補助的事情和祖母爭執不下。」
她站起身,深呼吸。雖然是自願這麼做,但她很久沒享受到這種解脫的感覺。她撩起秀髮,確認手中觸感,嘴角自然上揚。
現在這到處借場地上課的情況,對陰陽塾來說是不小的負擔,塾舍肯定正加緊腳步趕工修復。只是塾舍大樓爲咒術設施,設有各種封印等咒術設備,在受到道滿襲擊後,不只物理面受損,在咒術面也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害,勢必得耗時費力才能整修完成。
「噢,原來是鈴鹿啊。妳今天不是在涉谷那邊的大學上課嗎?」
「……大友老師住院的時間比想像中還要長呢。」
遺憾的是,『十二神將』中的『神童』威風並不適用於祓魔局。
「這裏的訓練室呢?課上完後,我們可以在沒人使用的時候借來練習嗎?」
學妹這炫耀似的提議,二年級的學長姐們沒有馬上回應。他們默不吭聲地停下筷子,面面相覷。
「抱歉,訓練也是工作的一環。塾生就不用說了,就算專業陰陽師或國家一級陰陽師來也一樣,訓練不許外人蔘加。」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也早就做好覺悟,話雖如此,但這男人所言肯定不假。少女輕點了個頭,回應男人的忠告。
在專業陰陽師中,祓魔官可說是明星職業。只有素質特別優異的菁英,纔有可能被選上,而這些才能出衆的陰陽師甚至日復一日地進行嚴格訓練,磨練自己的技能。換句話說,他們是當代一流的陰陽師,訓練肯定也不輕鬆。
這時,「有什麼關係嘛。」從春虎等人圍坐的圓圈外圍傳來說話聲。他們喫了一驚,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發現一位綁着雙馬尾的嬌小少女正端着餐盤朝他們走過來。
「欸欸,妳還好嗎?」
「你不覺得大友老師施展的咒術和我們的不太一樣嗎?」
「……好了。」
「大連寺,妳的意思是贊成我的提議嗎?」
「嗯?怎麼啦,春虎同學?」
「別、別胡說了,那可是專業祓魔官的訓練,我們怎麼可能跟得上程度,只會礙手礙腳,造成對方困擾。」冬兒這提議讓天馬差點把手裏的便當盒掉到地上。
如果真是如此,很有可能實際上只有春虎在根本上出了差錯,或是「沒能確實瞭解」。
春虎放鬆緊繃的情緒,「……說的也是。」回了個微笑。夏目沒有回應,望着春虎的眼眸卻流露出欣喜,眼眶有些泛紅。
他捫心自問,實在不認爲此時的自己喪失自信。這和自信沒關係,他反而覺得自己試着深入鑽研咒術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只是,他不認爲自己能夠確實傳達現在這複雜的情緒變化,況且青梅竹馬的體貼也讓他很高興。
「就是說啊,之前聽說他因爲右腳受傷引退,可是他既然實力那麼高強,有沒有受傷應該沒多大關係纔是,爲什麼會跑來陰陽塾當老師呢?」
春虎他們不難想像,自己熟悉的導師在職災這件事上與塾長討價還價的模樣。夏目似乎也在想像,只見她眯細了眼,輕輕笑了出來。然後,「……起先我就覺得這個人高深莫測,沒想到他的咒術居然這麼高明。」她感慨地說,在場所有人都同意她的感想。
「哎呀,真是麻煩你了。」

「別吵了……話說回來,鈴鹿,妳知道祓魔官都在進行什麼樣的訓練嗎?我們加入不要緊嗎?」
冬兒又喫起了飯,「所以呢──」繼續說了下去:「那位老師究竟是『何方神聖』?」
「靈體的異常應該一個晚上就能恢復,不過這咒術本身負擔就重,又已經長期持續了兩年以上的時間。即使是妳,再繼續進行下去也很危險。」
「乾脆趁天黑後到公園練習,不過這麼做好像行不通。」
現在要使用天壇應該不難吧──少女猶豫地望着淡然說道的男子,這時,「好啦好啦。」剛纔道謝的聲音再次插進兩人的對話。
「如何啊?要是你們真那麼想參加練習,願意低頭拜託我,要我這個『十二神將』裏的『神童』出面幫你們這個忙,那也不成問題。」
大友並未實際「戰勝」對方,道滿始終佔有優勢,最後也是靠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和他率領的祓魔官小隊才得以贏得勝利。不過,在那場咒術戰中,支配並且掌控全局的自始至終都是大友。他的目光不只放在眼前的輸贏,而是站在高瞻遠矚的角度與敵人對戰。
「……所以呢?」冬兒沒有試圖隱藏臉上的盈盈笑意。「大連寺,妳贊成我的提議嗎?」
但冬兒聽了卻表示:「可是祓魔官的工作基本上都在待命,所以纔會弄個訓練室出來吧?他們在待命的時候不會進行訓練嗎?」
「還有之前提過的契約,那方面也需要儘快處理。」
「……春虎?」
「我、我不過是絆了一下而已!別說這些了,快讓開,我沒位子坐啦!」
「不,冬兒同學,這方法也很困難。光是讓我們在白天使用,應該已經造成對方工作上很大的不便,何況入夜後纔是祓魔局最忙的時候,實在不好意思繼續打擾他們。」
「春虎你也成長了不少,雖然你在剛纔的實技課上犯了錯,而且又是很危險的錯誤,所以我纔會出聲提醒,不過簡易式式神的表現和以前相比簡直是脫胎換骨,你確實有在『進步』,何況悶着頭苦惱實在不像你的作風。」
夏目、京子和天馬的眼裏充滿困惑與躊躇。
不消說,大友的實力也讓春虎大喫一驚。自從大友前來指導他們自主練習後,他就覺得這人的實力「非同小可」,只是沒想到實際上竟是如此高強。其他人不由自主地想抱怨「搞什麼鬼嘛」的心情,他也非常能夠理解。
──我們去參加祓魔官的訓練好嗎……
「…………」
「怎麼可能不要緊,你這呆子。區區外行塾生竟敢不知好歹,提出這種要求……不過呢,那是『外行塾生』的狀況,要是『十二神將』出馬,情形又不一樣了。」
夏目似乎把春虎內心的疑惑當成了喪失自信,春虎差點脫口說出「不是這樣的」,但又把真心話吞了回去。
夏目等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對大友的看法,事前他們沒有人看出自己導師的實力。在備感震驚之餘,他們也不是沒有受騙的感覺,會像這樣出現各種揣測也是無可厚非。只是,「…………」望着夏目等其他四人的反應,春虎的內心難掩焦躁。
☆
「我倒覺得跟恩情什麼沒關係,有把柄在塾長手上還比較可能。」
「不愧是大友老師,可惜在這一方面好像還是塾長略勝一籌。」
「……嗯,我實在不是很想說這種話,不過冬兒的意見確實很有說服力。」
夏目他們難道不是如此?
聽見京子的回答,春虎應了聲「這樣啊」,臉上表情滿是遺憾。
「我說啊……」冬兒語氣輕佻地說着,試圖改變現場氣氛。「事情發生後,我們沒再進行過自主練習,實技課上又不能盡情發泄,春虎也累積了不少壓力吧?」
「春虎。」
這種事果然很難用言語解釋清楚,春虎心想。天馬那呆愣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因爲聽不懂他的意思,還是無法理解他的疑惑。
自春虎入塾以來,經歷過不少事件。例如夏目遭咒搜官劫持、在考試時遇上鵺和『十二神將』、參與大規模的靈災修祓,甚至是親自迎戰鵺,並且成功修祓。
京子回應天馬的擔憂,冬兒聽了從鼻子哼了聲並露出苦笑。
「咦?噢,抱歉。」
「……不然還有其他人提議嗎?反正只是個小訓練嘛,不過──」鈴鹿走到他們身邊後終於抬起頭,刻意冷笑了一聲:「和你們對戰實在太浪費了──哇啊!」
3
──奇怪的人果然是我嗎?
「這話也有道理,我確實是想試試看自己有多少能耐……欸,京子,塾舍還要很久纔會修復嗎?」
雖是陰陽塾一年級生,但鈴鹿原爲通過『陰陽一級』測驗的國家一級陰陽師,更是史上最年輕的『十二神將』──實情如何暫且不提──是在咒術界佔有偶像地位的名人。雖然因爲觸犯陰陽法,遭受懲罰,但知道這事實的只有陰陽廳的高層長官和部分相關人士,看在不知情的業界人士眼裏,春虎等所有人的力量加起來,也遠遠不及她的發言力。
事實上,現任祓魔官大多爲陰陽塾出身。陰陽師這職業受資質影響很大,對那些天生資質優異,並且自願成爲陰陽師的人來說,他們的首要目標就是進入名門陰陽塾就讀,因此祓魔官這隻有優秀陰陽師可以擔任的明星職業,必然多是陰陽塾的畢業生。
不過「多」並不代表所有祓魔官都是出自陰陽塾,況且不屬於主流派系,導致居於弱勢的例子在每個組織裏都可見到。而這些人對主流派系心生隔閡,出現反抗心態的情形自然也是層出不窮。
那一天傍晚,輪到祓魔局目黑分局所屬的靈災修祓部隊第十三小隊使用訓練室。後來他們才知道,第十三小隊的江藤小隊長是分局內有名的反陰陽塾派。
雖然反對主流派系,但並不表示他討厭陰陽塾和塾生。只是畢竟是非常時期,儘管只有白天,對於學生進入專業陰陽師工作現場這特例,大多數局員都是抱着「既然是陰陽塾就算了」的心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依然不免有人會對這次的對應提出質疑,尤其是那些非陰陽塾出身的人更是高聲反對,江藤就是其中一人。
「共用設施是局裏的決定,不過使用上還是得以我們爲優先,認真上課纔是你們的本分。」
這話說得名正言順,批得他們遲遲找不到話可以反駁。
自告奮勇的鈴鹿顏面掃地,表面上她必須顧及偶像陰陽師的地位,不能痛罵對方一頓,只能啞口無言地露出僵硬的笑容,「……呃,可是我好歹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窘迫地繼續進行交涉,可惜對方根本沒把她當一回事。姑且不論那些熟知她本性的人,看見『神童』大連寺鈴鹿受到她那年齡應有的對待,確實是很新鮮的一件事。
就在春虎他們快要放棄時,突然有人出面幫他們說話。那人正是陰陽塾的實技講師藤原。
「別這麼說嘛,江藤。真要說起來,『儘量協助陰陽塾塾生』也是分局的工作之一。」
藤原似乎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聽說了春虎等人的要求,他一現身,江藤就像是啞巴喫黃蓮般喃喃叫了聲:「藤原先生……」
藤原過去曾擔任祓魔官,最近和大友一起指導春虎他們的自主練習。他敦厚的個性使得他深受周圍人士信賴,退休後在祓魔局內依然保有廣大的人脈。他也認識江藤,而且從兩人的對話聽來,他還曾是江藤的上司。
「藤原先生,就算您爲他們求情,也不能搗亂隊裏的紀律……」
「你先聽我說完吧。基於職務需求,事先了解他們的實力對你們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畢竟……你們不見得就不會接到『保護他們』的任務。」
見到江藤訝異的反應,藤原附在他耳邊竊竊私語。江藤聽了驚訝地轉過頭,望向春虎等人──尤其是夏目。
他們看來是在討論夏目的真實身分,甚至還能聽見有聲音悄聲問着:「就是他嗎?」
藤原又鍥而不捨地繼續說服,終於軟化江藤的態度。最後江藤像是覺得再討論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勉爲其難地接受了春虎他們的要求。
然而,接下來的情形發展完全出乎春虎等人的預料。
江藤允許他們參加的特訓,居然是祓魔官之間舉行的模擬戰。
☆
「別勉強……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既然我強行說服了他們,你們可得讓對方刮目相看啊。」
「我們會盡量努力的……」
面對說得輕鬆的藤原,春虎近似抱怨地做出了回應。
他迅速地把注意力轉回江藤身上,然而江藤的反應更快一步。一見來不及阻止『仁王』的動作遭到封鎖,他馬上吟誦起咒文,並且同時如行雲流水般重新結起手印,先是轉法輪印,接着,那是──咒縛印。
在視線一角,遭護符彈開的簡易式烏鴉式神因爲裂核而在空中靜止不動。江藤──尚未注意到「陷阱」。不對,他說不定已經發現了。要專心。從江藤的靈氣「視出」他的下一個動作。集中注意力──
「……呼……呼……」
──他會如何應對?
筆直衝上前去的空,一衝到他面前便甩動大大的尾巴,利用反作用力往旁一躍,改變了軌道。但她的速度沒有稍緩,輕盈地跳上半空。
江藤臉上的表情首次出現變化。
糟糕,春虎急忙擺好架勢,把咒力注入錫杖。妨礙──不行,來不及。迴避──沒辦法,不動金縛之術無從閃躲。該如何應對?不知道,只能「視」了之後再做反應。
然而──
他呼吸急促,抬起頭望向江藤。江藤似乎連一滴汗也沒有流下。
──想啊、快想。
「我知道……好,我要上了!」
「唔……!」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不對……!
集中注意力──
「我想想,總之他的實力肯定比我現在還要厲害。」
京子也是一樣,一旦對手是活生生的人類,在直接以式神展開攻擊時,一般術者──尤其在第一擊──總會在無意識中抑制攻擊力道。春虎讓提升的咒力流入錫杖,銳利地掃向『仁王』腳下。這一擊撲了個空,雖然沒有擊中,但也挫了對方的攻勢。
依猜拳結果,首戰由春虎上場,對手則是江藤小隊長。
「春春、春虎大人!」
那是個穿着厚重鎧甲的重量級騎士,剛勇而冰冷的模樣,是屬於陰陽廳制的護法式式神,型號『G1•仁王』。在應付靈災的祓魔官當中,這是最基本也是最爲常用的護法式式神。式神不只出現在江藤前方,還有一尊在背後負責防守。面對像只貓般出聲威嚇,徘徊在江藤身邊的空,兩尊式神無聲地牽制,阻止她靠近。
「急急如律令!」
「春虎!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對方的行動,你只要抱着切磋琢磨的心態上場應戰就行了。」
祓魔官們有些驚訝,江藤也嚇了一跳。術者積極展開攻勢是春虎一直以來的戰鬥方式,只是這畢竟脫離了咒術戰的常軌,愈是經驗豐富的祓魔官,應該愈會感到意外。不過就算出乎意料,對方還沒有單純到會因此而驚慌失措。
而且不只有祓魔官爲他鼓掌,藤原帶着驚訝的笑容點着頭,天馬激動地用力拍手,冬兒也露出會心一笑。京子愣愣地望着春虎,原本鬧着彆扭的鈴鹿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吟誦咒文,結手印。春虎卯足全力集中注意力,然而,他還是無法「視」得一清二楚,左眼的痛楚愈來愈強烈。這大概是不曾接觸過的咒術,該趁勢追擊嗎……不,不行,既然不曉得江藤下一步會如何出招,就算繼續追擊,成功的可能性也不高。春虎瞬間做出判斷,改變目標。
這下他總算看出江藤使出的咒術──就是
結界
。江藤以自己爲中心展開結界,但最後不加以固定,就這麼呈放射狀往周圍擴散,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識到結界這樣的用法。
「束縛,急急如律令!」
春虎一邊做着熱身運動,讓身體──其實是儘量讓內心鎮定,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過,春虎也沒有嫩到因爲這樣就手足無措的地步。他朝距離逐漸逼近的『仁王』刺出錫杖,圓環在注入咒力的錫杖前端激烈迴轉,大量靈力是春虎最大的武器。受靈力壓制,『仁王』龐大的身軀跟着踩空,見到小隊長的護法式出現裂核反應,隊員們紛紛驚呼。
嬌小的身軀在空中飛舞,出鞘的『搗割』刀身曳着光芒,往江藤斬去。不過就在空這一刀正要斬下時,就突如其來地在一無所有的空間遭到衝撞,「呀!」地整個人被彈飛了出去。
──對方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這時,「……勝負已分。」掙脫木行符拘束的『仁王』在倒地不起的春虎頭上彎下身子,揮出拳頭。春虎咬緊牙,反抗心如火焰般熊熊燃起──
「去──急急如律令!」
在小隊長背後,直到最後都沒能擊倒『仁王』的空倒豎起尾巴,像是很不甘心。到頭來,夾攻也沒能讓江藤亂了陣腳,不僅如此,他更從正面阻擋春虎發動的突襲,並且即時反擊,贏得壓倒性的勝利。
一道嬌小的人影隨即出現在春虎面前,接着順勢踹踏地板,往江藤逼近。身穿水乾與指貫,頭上冒出狐狸耳朵,背後長出尾巴的少女──空早把手伸到背後,按着愛刀『搗割』的刀柄。
午休時,春虎說過想試試自己有多少能耐,他並不是空口說白話。他知道自己腦袋不靈光,關於咒術是什麼這問題,不管再怎麼思考也不可能想出什麼頭緒。
「哦。」祓魔官們輕聲發出讚歎。在專業陰陽師中,使役護法式式神的術者並不多見。原本他們只是想看看他有幾兩重,此時視線中突然多了幾分期待。
光靠力量不足以在咒術戰中取勝,重要的是相互試探對方心機。從大友與道滿一戰,春虎確實學到「戰術」在咒術戰中的重要性。他知道的咒術種類不多,使用的技巧也很拙劣,但比起手中有多少牌和實力等級,更重要的是如何拆組手中的牌。因此,當務之急是「視」清靈氣與咒力。
緊接着,咒力呈現放射狀從江藤全身迸射而出,不只春虎的木行符,連他自己的金行符和春虎後來快手擲出的火行符,甚至是簡易式烏鴉也被捲入,一併毀滅。
「好了!」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又瞬間熄滅。
不是沒有破綻,而是「視」不見破綻,無法正確認識處於金縛下的狀態。大友的錫杖帶給春虎機會,他卻無法靈活運用,「可惡!」讓春虎忍不住咒罵。
春虎的想法太過天真,行使的符術與腦海描繪的精密和精緻程度相差甚遠,不過勉強還算應付得過去。符術連鎖形成五行相生,木行符生成的藤蔓膨脹數倍,如網子般網住『仁王』,封鎖式神的行動。可惜的是,急速膨脹的藤蔓很快開始瓦解,只不過是權宜之計,但因此爭取到的時間絕非毫無意義。
江藤的對應──靈氣爲金行,換句話說,江藤基於五行相剋使出金行符,打算以金克木。既然如此,只要能成功壓制──不過來得及嗎──
「不不不,那時候我不是一個人單打獨鬥!何況那個人是老師以前的屬下吧,可以給我什麼建議嗎?」
衝撞的力道在她身上引發輕微的裂核反應,她馬上甩過尾巴,像只貓一樣扭動着身體着地。她緊接着立刻轉過身與江藤對峙,同時拉開雙方距離。另一方面,彈開式神的空間同樣出現裂核反應,憑空冒出與空相對照的巨大人影。
江藤在符術發動前察覺陷阱的存在,馬上採取行動。雖然是幌子,但在狐火的包圍下,他一點也不顯得驚慌。他利用後方的『仁王』把空支開,讓前方的『仁王』繼續追擊春虎,自己則是悠然地處理木行符。沉着冷靜,這正是經歷過大小戰場的專業祓魔官的厲害之處。接下來該如何攻擊?春虎落地後在地上翻滾時,再次「視」向江藤,讓注意力集中,左眼隱隱作痛。
「呃!」
然而,春虎真正的目標是江藤。
──很好,他沒使出全力。
如此一來,攻擊術者的戰術全部失效。不過在爲江藤的技巧感到驚歎的同時,春虎已經改變目標,思考起接下來的戰術。趁江藤轉移意識之際,至少得先暫時絆住眼前的『仁王』。
計劃是……沒錯,先用水行符,再接着用木行符,以木行符生出的藤蔓吸收水行符生成的咒力水流,讓威力倍增,這也是在大友對道滿一戰中見識到的技巧,五行相生。事實上,剛纔另一隻簡易式烏鴉就帶着水行符,如果沒被『仁王』擊落……不,還有計可施。
「挺有兩把刷子的嘛,小子!」
「那麼開始吧。」江藤簡潔地宣佈模擬戰開始,「空!」春虎馬上召喚出自己的護法式式神。
自己輸了。這事實沉重地落入胸口,逼着他接受。
他把咒力投向從裂核中復原的簡易式──不對,其實是藏在烏鴉羽翼底下,藉此暗中運到敵人身邊的木行符。透過簡易式發動符術,是在實技合宿時學到的一個「小伎倆」,但是……
春虎大聲回應,趕走緊張的情緒。接着他走上前,與江藤對峙。
「哇啊,學長加油,要展現出最帥氣的一面哦。」
這時,春虎也朝江藤衝了過去。
「太厲害了,土御門家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江藤身上,觀察他會以防禦爲優先,還是繼續操縱『仁王』。
回應了冬兒的調侃和夏目的打氣後,春虎喝了一聲。天馬大喊:「加油!」京子也帶着異常柔和的神情守護着他,唯一的例外只有鬧着彆扭的鈴鹿。
「別害怕,春虎。你打倒過咒搜官和鵺,不久前也和蘆屋道滿的式神交過手吧。」
江藤嗓音宏亮地大喊:「準備好了嗎?」
讀不出咒力流向,無法理解術式。注意到時,只感覺自己的呼吸如暴風雨般混亂急促。他擠出咒力,讓咒力流入錫杖,打算卯足全力掙脫,只是江藤的咒術沒有一點破綻。
「對對,那時候還有某個生靈和我一起對抗那些式神啊!可惡。」
他一邊「呼、呼」地急促呼吸,一邊心裏想着:「……奇、奇怪?」
然而,這舉動明顯是不智之舉,江藤的狀態因爲這露骨的幌子而出現顯著的轉變。春虎啐了一聲,往旁邊一躍,躲開『仁王』的攻勢。他一邊跳向地面,一邊伸出食指與中指。
實在是一場醜態百出的咒術戰,春虎覺得丟臉極了。
無法分辨。
「我記得你在入塾第三天就對上了崇拜夜光的咒搜官,祓魔官再怎麼優秀,咒術戰──在對人施展咒術這方面畢竟比不上專業咒搜官,就算對方是小隊長,也用不着害怕。」
集中注意力──
春虎藉着翻滾的力道順勢起身,迅速地從腰間的咒符盒擲出火行符。他快速擲符的動作活像個小孩子,但這也是他深諳的技巧之一。他以火行符阻止江藤爲克木行符而擲出的金行符,火克金。
春虎內心對江藤肅然起敬,另一方面,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懊悔與氣惱的情緒更加強烈。空喊着「春春、春虎大人」並擔心地衝了過來,他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聽見空的慘叫聲,卻無法回應。身體遭到束縛,他像被強風吹垮般往後摔了出去。
──不動金縛?
──行不通,下一步。
「視別」對方,「視別」自己身處的戰場,客觀地「視別」自己,藉此掌控戰況,如同大友那時的行動一般。
前方的『仁王』迅速把目標鎖定在春虎身上,另一頭的空出聲提醒:「春春、春虎大人!」但春虎不爲所動,繼續逼近。
自進入陰陽塾後,他一路摸索前進,雖然多少有些進步,但基本上沒有多大改變,只能靠着在實踐的途中跌跌撞撞、傷痕累累,再把最後獲得的確實感觸一點一滴轉變爲自己的血肉。
他耐住疼痛,把握現場狀況。身體不是完全不能動彈,勉強可以在地上掙扎。在倒下前仍在持續注入咒力的錫杖因爲春虎反射性的防禦本能出現反應,在千鈞一髮之際張起咒力防壁,但江藤的不動金縛連同防壁壓制春虎的行動。在不動金縛與防壁的細微縫隙間,春虎拚了命嘗試解咒。
──果然還是打不贏啊……
左眼痛得就連睜開也有困難,視線一片模糊,左眼下方帶着火燙般的灼熱。那裏有着春虎在成爲夏目的式神時,作爲印記刻上的五芒星咒紋。不過,現在不是在意痛楚和灼熱的時候,必須集中精神,儘可能視清楚模糊的視線前方。他不自覺咬緊了牙,握住錫杖的手在發抖。
他扔出白天上課時用到的簡易式咒符,兩隻烏鴉低空飛行,其中一隻遭『仁王』揮起的拳頭擊落,但另一隻已趁隙鑽過『仁王』身側,飛到江藤面前。
──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集中精神。
她的語氣像是根本不在乎戰況如何,加油聲中連一焦耳的熱度也感受不到。這種加油聲只會讓人失去幹勁,春虎寧願她閉上嘴巴。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建議吧!」
另一方面,第十三小隊的隊員們坐在長椅上,往場內送去好奇的目光。他們似乎已經知道春虎出身自土御門家,臉上流露出看好戲的心態,說不定暗地裏已經開好賭盤。當然,這也得看賭盤能不能成立。
這是唯一的方法。
不過,「──唔!空!狐火!」空察覺主人的意圖,讓狐火四處亂竄。到頭來他還是沒能完全讀出對方的攻勢,爲保險起見以狐火擾亂,試圖把對方的注意力吸引到後方。
答案是兩者皆是。
江藤露出了兇狠的眼神,看來是把春虎這舉動看成了外行人的匹夫之勇。他迅速伸出手臂,與主人動作連動的『仁王』直接襲向春虎。這一擊若不小心很有可能讓對手身負重傷,下屬的祓魔官們無不感到喫驚。
模擬戰分出勝負後,祓魔官們像是按捺不住般紛紛鼓掌喝采,毫不吝於讚賞塾生的奮戰表現。春虎倒在地上,一臉驚訝。
在訓練室中央,春虎等人與第十三小隊分站左右兩側,準備依序進行一對一的咒術模擬戰。除了修祓靈災,祓魔官很少有機會用到咒術,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爲磨練個人技能舉行模擬戰的情形絕非罕見。
規則基本上沒有限制,咒符自然不用說,也能攜帶咒具、式神等所有能派上用場的東西上場,爲虛擬「實戰」的模擬戰。比如說,正在伸展身體的春虎手中就拿着一把錫杖,那是大友專爲他打造的咒具。在前往訓練室前,他爲了以防萬一把錫杖帶在身上,此時忍不住慶幸自己做了這個決定。這把錫杖能輔助春虎進行最不擅長的咒力控制,只要有錫杖在手,這場模擬戰或許不至於單方面捱打。
不過,春虎的想法和他們正好相反。
他幾乎在同時施展兩張符術,腦海中描繪出兩種不同術式,提煉靈氣轉爲咒力。春虎擁有強大靈氣,同時拋擲大量咒符是他的拿手絕活──本來應是如此,此時他卻不知爲何頭痛欲裂。不對,他很清楚「爲什麼」,因爲每個咒術的「質」各有不同,因爲他試圖追求更精密而且精緻的術式。他明白自己一直以來行使術式有多麼「隨便」,只能拚命地控制差點失控的咒術。
相較之下,江藤卻是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江藤俐落地翻轉指尖,向襲來的簡易式拋擲護符。在他簡短地吟誦了聲「急急如律令」時,意識已經回到『仁王』身上。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撼動不了他。
江藤使出不動金縛。來了──在他「視」得的下一瞬間,麻痺般的衝擊感襲向他全身。
「蠢虎!」夏目更是滿臉通紅,「所以我才叫你用護符啊!再說用肉身對抗專業陰陽師的護法式式神,簡直是有勇無謀!你可是我的式神,怎麼能不聽主人的意見!」她沙啞着嗓音斥罵,雙眸溼潤。
春虎嘀咕了聲「護符?」,這才猛然驚覺。對了,可以使用護符防禦江藤的不動金縛,也許無法完全防禦,但至少能削減咒術威力,甚至加以破解。
夏目的建議似乎不只這樣,從她嘶啞的嗓音聽來,在模擬戰中她恐怕也是聲嘶力竭地叫喊,提出指示,可是春虎完全沒聽見,他沒意識到自己原來這麼專心應戰。
掌聲遲遲沒有停歇的意思,春虎摸不着頭緒,不知該如何應對。
這時,「安靜!」江藤一喝,祓魔官們立刻停止鼓掌,訓練室裏頓時鴉雀無聲。
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江藤緩緩將視線轉向春虎。不動金縛不知何時已經解除,兩尊『仁王』也解除了實體化。春虎短促地呻吟着,好不容易纔坐起身子。
「這下子你明白了嗎?」江藤冷靜地說道。「也難怪你會那麼自大……經過這一戰,你應該稍微清醒一點了吧。陰陽塾的塾生也好,名門出身也罷,要想和『專業陰陽師』受到同等的待遇,還是循序漸進,取得資格再說,別自以爲是地老想一步登天,要求特殊待遇。」
他的語氣嚴厲,與其他祓魔官下屬形成強烈對比。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春虎反駁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人打斷。「你這傢伙──」空露出兇狠目光,像是隨時可能拔出匕首,但在察覺主人臉上浮現的複雜神情後,她扭起了尾巴,硬是逼自己耐住性子。
「一開始我就說過,你們只需要專心在課業上,如果想『和專業陰陽師對戰』,等過個十年再來吧。」
江藤目光冰冷地俯視春虎。雖然不甘心,但他這番話確實相當有分量。這份重量壓在春虎胸口,讓他無言以對。
「……你還是那麼嚴厲啊。」藤原朝過去的部下說着,口氣有些錯愕,江藤則是冷冷地應了句:「本來就該這樣。」
春虎依然坐在地上,低頭咬緊了脣。
這時,「……我說小隊長啊。」一個與現場氣氛迥異,沒勁又輕浮的嗓音響起。那無視緊張氣氛──明顯在挑釁的嗓音來自冬兒。他一手插在口袋裏,另一隻手慵懶地舉了起來,笑嘻嘻地──目光卻很銳利──盯着江藤。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清醒一下吧?我和土御門家沒關係,只是情形特別了一點,也想接受特殊待遇。我有自信可以和『專業陰陽師』一較高下。」
他那態度不像要和對方進行模擬戰,倒像是在惹事生非。春虎暗自罵了聲「欸,笨蛋」,但冬兒的態度完全沒有改變。他臉上浮現危險又好戰,和在遇上麻煩時同樣的笑容。
而且,不只冬兒如此。
「……好厲害哦,我好歹也算是『專業陰陽師』,可是祓魔官感覺比一般的『專業陰陽師』更厲害呢~啊,不過一樣都是『專業陰陽師』就沒關係了吧?我沒有參加過模擬戰,可以和我對戰嗎?」
鈴鹿這麼說着,慢條斯理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臉上掛着親切微笑,口氣也很客套,說的話卻比冬兒的挑釁意味更加濃厚,瞪向江藤的眼神更是藏不住怒意。
「別、別衝動啊,冬兒同學……!」
「小、小鹿,冷靜點……!」
天馬和京子在後面連忙阻止,兩人卻充耳不聞,雙眼直瞪着江藤。
「不對不對!我指的不是妳,是我自己。妳還是先隱形吧,拜託妳了!」
「……謝謝。」他悄聲道謝,「咦?」惹來夏目疑惑的表情。
夏目口中的叔父指的是春虎的父親。他出身土御門分家,又是陰陽醫,也許和夏目的父親一樣清楚施在春虎身上的咒術。夏目大概認爲,與其拜託關係不是很密切的親生父親,拜託春虎的父親還比較容易開口。
「總而言之,冬兒也是獲益良多,能進行這次的模擬戰真是太好了,對吧?照那情形看來,說不定會讓我們繼續參加訓練……啊,不過那個小隊長會不會答應就很難說了……」
「不、不是的。你已經很努力了,你的表現讓我嚇了一跳,我是說真的,可是那個叫做江藤的傢伙……」
「唔,可是我那個時候整個人手忙腳亂的,該怎麼說呢──是有哪裏不足嗎……還是哪裏
搞錯了
呢。」
聽見這話,夏目驚訝地問:「有這回事嗎?」春虎也想了起來,把手掌按在左眼上。模擬戰結束後,因爲疼痛消失,他也就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現在回想起來,春虎當時突然向夏目要求「希望能成爲她的式神」,也就是說,夏目是在那時當場整合出讓春虎成爲見鬼的術式。該說她厲害嗎?簡直像是早在好幾年前就爲了這一天做好準備,這種事情春虎實在做不來。
「好吧,我再去問問看。這麼說來,我們好久沒說到話了。」
大家都在拚了命地成長,春虎、夏目如此,其他塾生也是一樣。
和這番話相比,冬兒與鈴鹿的挑釁顯得格外幼稚。江藤的臉色一變,其他祓魔官也倒抽了一口氣。
「太用力嗎?」
「不過……雖然說是『視』,其實靈氣和咒力不是用眼睛『看』,而是靠『感覺』,你也是這麼做的吧?這和視覺沒有關係。」
「這咒術不是施加在『眼睛』上,而是爲了能夠『感覺』,而且……」夏目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實說,那咒術結合了好幾種術式,再由我加以整合,而且……其中最基本的術式連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欸,空。」他陷入沉思,喃喃自語似地問道。「妳今天覺得如何?有像是……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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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虎急忙起身,但兩人沒理會春虎,眼神沒離開過江藤──簡直是怒瞪着他。春虎不由得面色僵硬。
夏目轉動眼珠,不服氣地應道。「這麼說也是。」春虎笑着向她道歉。事實上,在遭道滿襲擊時,夏目獨自擔負起指揮春虎等人的責任,不只一次帶領他們脫離險境。如果是一年級時候的她──雖然她一進陰陽塾就被稱爲天才,但還是──肯定不是江藤的對手。
「什麼?別誤會了,笨蛋。我只是想讓那個驕傲的『專業陰陽師』喫點苦頭罷了。」
說着,春虎摸了下左眼眼角下方的五芒星印。
「慢着,空。拜託妳千萬別這麼做。」
「噢,這是妳第一次稱讚我吧?雖然是恭維,聽了還是很讓人高興呢。」
「爲了避免誤會,我在這裏先聲明──」她如此宣告,語氣溫和得嚇人,嗓音裏卻散發出一觸即發的火藥味。「『專業陰陽師』如果確實盡到責任,陰陽塾的塾生也用不着來這裏借用各位的設施,不是嗎?陰陽塾遇襲時,『專業的祓魔官』們又在哪裏?我們要求超出自己實力的特訓,是因爲我們需要靠自己的力量來保護自己,迫不得已才作出這樣的判斷。」
結果在春虎那一戰過後,春虎等人除了氣勢銳減,失去幹勁的鈴鹿,夏目、冬兒、天馬和京子依序上場,與祓魔官進行模擬戰。第二場的江藤小隊長對上夏目一戰戰況激烈,在一旁觀戰的祓魔官們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如同夏目一開始的宣言,她始終沒召喚出王牌的使役式式神北斗。
過去他也親眼目睹過不少高難度的咒術,更有機會接近當代頂尖的咒術者,『十二神將』──『神童』大連寺鈴鹿、『食鬼』鏡伶路和『神通劍』木暮禪次朗等三人,現在甚至和鈴鹿成了好朋友。
春虎沒發現童年玩伴彷彿在訴說着什麼的眼神,回顧起自己那場模擬戰。
和回想大友與道滿的那一戰時一樣,實際在咒術戰中,他也有種最重要的部分無法明確聚焦的感覺。
「春虎──」
江藤從鼻尖嘆了口氣,轉身朝向冬兒與鈴鹿。這時候,夏目從中推開並肩站在前方的兩人,走了出來。
夏目難得把別人批評到這種地步,平時敬重長者的夏目,當時對江藤表現出的沉着憤怒的身影又在腦裏甦醒。
像是心裏還有不甘似的,夏目氣得撇過了嘴。
式神立即現出實體,打算跪在地上謝罪,春虎和夏目連忙阻止。畢竟他們人在大街上,要是讓小女孩當着大庭廣衆在路邊下跪,搞不好會有人跑去報警。
「對……那是以前父親教我的術式,其他還有一些廣爲人知,可以讓人暫時擁有見鬼能力的咒術,不過我施加在你身上的是土御門家祕傳的術式……我心想將來可能有需要,所以努力背了下來,實際上那是相當複雜的術式。」
「……此、此話怎講……?」
「嗯,如果在意的話,這是最妥當的做法了。」
「我、我是不要緊,重點不在這裏……」
月臺上人潮並未散去,春虎與夏目被快步走過的人羣淹沒,走出了車站。
因爲兩人獨處,夏目有別於男裝時的用字措辭,恢復成原來的語氣。
「冬兒也很厲害,那傢伙只要一面臨重要關頭就特別強。」
雖然試了許多種方式,但最後什麼收穫也沒得到就結束了,這是他最真實的感想。
「怎麼啦,夏目,妳還在介意那件事嗎?」
他對上接替江藤上場的祓魔官,咒術戰進行到一半,他突然解開封印,變成生靈,再趁對方驚愕出現破綻時發動攻勢,輕鬆拿下一勝。在那之後,他一開始就以生靈的狀態應戰,又打倒一位祓魔官──對戰方式儼然已經不能再稱爲「咒術戰」──取得勝利。這麼看來,最讓祓魔官大感驚訝的或許不是夏目,反而是冬兒。
明明是現在正在自己身上發揮作用的咒術,他直到現在才知道是什麼樣的術式。他忍不住想看看自己臉頰上的印記,當然,他不可能看得見。
「咦?是、是這樣的嗎?」
「難說……啊!難難難、難道是在下有疏忽之處?」
春虎偶爾直覺敏銳,但基本上還是一樣遲鈍。
「冬兒,鈴鹿,別亂來!」
「──恕、恕在下僭越,在下也與夏目大人的想法相同。」空沒有現出實體,氣憤不平地說道。「……場上難以招架春、春虎大人的攻勢,竟敢如此自大……在下必定會打倒那、那個無禮的傢伙……」
兩人不知不覺並肩走在一起,夏目莫名縮緊了身子,低垂着頭,雙頰染上紅暈,不時偷偷窺視春虎的反應。雖然沒有現出實體,但還是能感覺到空似乎正甩着尾巴。
春虎不具備陰陽師最基本的能力,缺乏見鬼的才能,因此雖出自分家,名門土御門家出身的他直到一年前都還在一般高中就讀。不過,就在他決定走上陰陽師這條路,成爲夏目的式神時,她以咒術授與了他見鬼的能力。現在春虎姑且能行使術法,都是多虧了夏目施加的咒術。
在那個時候,夏目爲什麼會那麼生氣?她是爲了誰,說出那些不像她會說出口的尖銳字句?春虎再怎麼遲鈍,也不至於沒有察覺。
「最、最近我沒那麼容易慌張了吧?我也累積了不少經驗呢。」
──真是沒用啊。
腦中的形象背離現實中的自己,兩者間的差距讓春虎心浮氣躁,宛如全身被一條沉重的鐵鏈捆綁一般。不應該是這樣的吧?他如此心想,卻又達不到心中理想。難不成是因爲親眼目睹大友他們的對戰,理想一下子設定得太高了嗎?
──不過……對了,我成爲見鬼還不到一年呢。
「這樣就好了,也發泄夠了嘛。」
「……如果之後左眼還是一直感覺到疼痛,再請父親『視』一下術式吧。啊,說不定叔父也知道這術式,能幫忙進行對我來說過於困難的細微調整。」
「……再、再說,仔細想想,妳說的那些話應該由我率先說出口,而且是堂堂正正地告訴他們。」
「因爲……」
天馬爲之啞然,春虎也因爲青梅竹馬的反應出乎意料,錯失了阻止的時機。「……」京子則是不知爲何一臉震驚,凝視夏目的背影。
春虎半認真地勸阻燃起復仇火焰的式神,畢竟這忠心耿耿的式神曾經獨自前往襲擊大友,要是對專業祓魔官做出相同的行爲,肯定會發展成重大問題。
因爲習慣成自然,導致忽略了可能的風險。反過來說,都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臨時整合的術式會出現漏洞也不奇怪。
說着說着,春虎想起江藤,乾笑了兩聲敷衍過去。只有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對春虎等人的態度。
「夏目同學,別說得太過分了!」藤原馬上勸誡夏目。夏目沒有反駁,也沒看向藤原,兩眼緊緊盯住江藤。冬兒佩服地吹了一小聲口哨,鈴鹿像是覺得被搶了鋒頭,但也沒開口插話,只是高高地噘起了嘴。
「站、站住!」
春虎討厭擠滿人的電車,板着臉,向跟在後頭的夏目抱怨。夏目沒有回應,於是他轉過頭,在望見夏目的樣子後露出了苦笑。
「若真的是因爲這個原因就糟了,根本沒辦法解決……欸,夏目?不能乾脆連我的右眼也施加同一種咒術嗎?」
冬兒嚇了一跳,鈴鹿出聲叫罵,但一見到夏目臉上的表情,他們霎時閉上了嘴。夏目臉上帶着如冰似霜,前所未見的冰冷表情,藏在那表情底下的怒火卻比兩人加起來更加猛烈。
──只是,真奇怪啊。
「老實說,那個人說的沒錯,只是我們的主張
更正確
,我們確實
需要
特殊待遇。」
望着突然面紅耳赤,強詞奪理的夏目,春虎不禁愕然,愣愣地應了聲:「噢。」
原本自己不可能成爲陰陽師,是用咒術勉強彌補了缺陷,說不定隨着實力進步,這問題也逐漸浮上臺面。不對,從客觀的角度思考,這可能性相當高。
兩人不再裝模作樣,像是隨時可能衝上前去攻擊江藤。
「確實……每次在我要集中注意力,『視』得靈氣或是咒力流向的時候,就會特別痛,也許是用力過度吧。」
「這、這纔不是恭維,剛纔我也說過,你的表現真的讓我大喫一驚。」
「咦?還不是因爲你──啊,沒、沒事!碰巧,碰巧罷了!呃……只是剛好我對這術式有興趣。」
那是春虎成爲夏目式神的契約印記,這咒紋同時也是夏目在春虎身上施術的象徵。
「春、春虎大人嗎?春虎大人怎可能有疏失……啊,但是──」空再次消失身影,戰戰兢兢地說:「比試中,在下察覺春虎大人數度強忍疼痛,不知您是否身體欠安……?」
「沒這回事!你、你已經很努力了。你今天的表現,唔,真、真的很帥氣。」
實際上,在模擬戰中唯一獲勝的就是冬兒。
這場模擬戰最後以平手收場,藤原判斷再繼續下去可能發生意外,中止了這一戰。
「這麼一擠下來,更能清楚感覺到涉谷在東京這地方果然是個大都市。目黑也很熱鬧,不過涉谷這裏的人潮簡直是非比尋常。」
「……這樣啊,這麼說來也是。最近都忘了我本來不是見鬼,原因可能就出在這裏。」
「好……話說回來,夏目,這麼複雜的術式,真虧妳記得住。妳說將來有需要,可是一般來說,幾乎用不到可以讓人成爲見鬼的術式吧?」
夏目望向春虎的左眼,有些納悶地低聲咕噥。
就結果來說,最能和祓魔官打成一片的也是冬兒。他們從藤原那裏聽說了冬兒複雜的背景──因靈災後遺症導致鬼寄宿在體內,站在同樣與靈災對峙的立場,對於冬兒無畏地面對寄宿在體內的鬼,他們似乎深感認同。冬兒此時留在分局內,就是在從他們那裏接受面對靈災時的心態與注意事項等指導。雖然冬兒可能早就知道這些事,但能從實際在現場應付靈災的人口中瞭解這些應對方式,畢竟比單純的知識更有價值。
他們從JR目黑站搭電車往涉谷移動,因爲徒步就能往來宿舍與塾舍大樓,他們還不是很習慣和通勤返家的人潮一起擠電車。下車時,他們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氣。
「夏目同學。」藤原再次出聲提醒,夏目這時才終於把臉轉向藤原,「我不會召喚出北斗。」明確告知後,她轉頭面向江藤,以不容分說的語氣說:「……請指教。」
兩位塾生上前挑戰,江藤不發一語,微微板起了臉。他朝藤原送去欲言又止的視線,但藤原只是佯裝不知地輕輕聳了下肩膀。
離開分局時,夜幕已經低垂。
冬兒此時還留在分局,京子與鈴鹿回家的方向和他們相反,天馬也在車站與他們告別,因此現在只剩下春虎和夏目兩人。
夏目頻頻眨眼,筆直凝視春虎的臉龐。在那雙專注的渾圓眼眸注視下,春虎忽然覺得難爲情,稍微移開了視線。
夏目聞言又氣呼呼地垂下嘴角。
聽說在目黑分局,江藤的實力高居前三強。一張撲克臉的他不曉得拿出了多少實力,至少在這場咒術戰中,夏目的實力足以與優越的祓魔官相匹敵。事到如今,春虎再次確認她確實「厲害」。
追根究柢,上個月的那件事應該就是起因。受到大友與道滿的咒術戰啓發,使得春虎開始追求更精準的「視」力。
「這是在爲『親愛的』報仇嗎?私人恩怨你們可以待會兒再解決吧。」
「夏目?」
「妳只要不那麼慌張,真要比起來實在不輸那些專業陰陽師。下次要是有事情發生,妳記得要和這次一樣沉着冷靜地行動哦。」
「嗯,這很難說呢。」
「不然呢,要對我那一戰說教嗎?我的確表現得很糟。」春虎停下腳步,開玩笑似地笑說。
「……那個叫江藤的人基本上只顧自己,根本不肯瞭解我們的情形。我們爲什麼要勉強自己變得更強……」
「這我也知道,只是一旦情況危急,我還是會忍不住用
眼睛
看,可能因爲我天生不是見鬼吧。」
既然如此,爲什麼只有在目睹大友與道滿對決時,自己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甚至深受吸引呢?
是因爲危險嗎?不對,之前的情形也很危險。
因爲自己成長了嗎?說不定真是如此,但看待事情的方式會因此出現如此急遽的轉變嗎?
還是因爲當時的情況特殊呢?屬於「日常生活」的陰陽塾遭到攻擊,自己的確受到不小的打擊。午休時,道滿毫無預警現身,塾舍大樓遭式神攻陷,他們奮力抵抗,但還是一下子就被逼入絕路,最後只得逃向無路可逃的屋頂──
──
屋頂
?
嗯,春虎板起了臉。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究竟是什麼地方呢……他試圖回想,想起了一件重要大事。
「對了,夏目。關於屋頂的事情,京子有說過什麼嗎?」
「咦?什、什麼意思?」
「
祭壇
啊,塾舍屋頂上的祭壇。那和老家『御山』山上
舉行
『
泰山府君祭
』
的祭壇
一樣吧?那種東西爲什麼會在陰陽塾的屋頂?」
春虎一問,夏目驚呼了聲「啊」,伸手捂住嘴,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完全忘了這件事。那個時候倉橋塾長的確說過這件事『之後再談』,結果後來就沒下文了。」
『泰山府君祭』爲代代由土御門家負責主祭的祕祭,關係到人類靈魂──屬於現行『泛式陰陽術』歸類爲禁咒的儀式。一年前,春虎和夏目也是因爲這儀式與鈴鹿發生衝突。陰陽塾的倉橋塾長,爲自古即屬於土御門家分家的倉橋家的人,自然知道『泰山府君祭』這儀式,但這並不能成爲祭壇出現在塾舍大樓屋頂的理由。
身爲土御門家的人,這是不能輕忽的事實,夏目的父親不曉得是否知道這件事。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理由,但還是應該問個清楚。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居然……謝謝你,春虎,謝謝你提醒了我。」
「…………」
「春虎?」
夏目嚇了一跳,納悶回問。春虎停下腳步,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夏目也跟着停步,老實地等待春虎的回應。
過沒多久,春虎抬起頭。
「夏目,我們現在繞過去塾舍一趟吧?」
☆
「你們好,
我
是相馬多軌子,和你們一樣──都是走在陰陽道上的人。」
不過,春虎顯然犯了個大錯。
屋頂上的門被道滿的式神撞開,還沒修好,只蓋上了遮雨的塑膠帆布用來應急。掀開塑膠帆布,走到屋頂上後,強勁的夜風立刻迎面襲來。
畢竟在這裏的不是座普通祭壇,那位塾生爲什麼會來這裏實在讓人好奇。
走出電梯後,春虎忍不住哀嚎。一樓還點着施工用的燈光,頂樓則是一片漆黑,連個工人也沒見到。電梯門一關,甚至連自己腳邊也看不清楚。
牠們自創塾以來便負責鎮守塾舍,爲塾長的式神阿爾法和歐米加。
「這裏應該有電吧?走廊的電燈開關在哪裏?」
這一路就像是前往未知的祭壇,杳無人煙的寂寥參道。
覆蓋外牆的塑膠帆布在風中發出拍打聲,猶如巨大生物沉聲低吟。有一些地方夜晚仍在繼續施工,晃動的塑膠帆布透出燈光,看來就像大樓的脈搏跳動一般。
四周還是一樣漆黑,不過因爲有下方街道的燈光,比室內更能看清楚周圍環境。裸露的管線與鐵絲網圍成了一個宛如巨型攀爬架的空間,一旁三公尺高的牆壁上,有座上頭設有祭壇的高臺,那裏正是大友與道滿對戰的戰場。
另一方面,少女似乎難以壓抑感動的情緒,始終緊盯着困惑不解的兩人,宛如與家人或是摯友重逢似的。
那活潑的說話方式讓人瞬間聯想到
懷念的舊友
,春虎不禁心頭一驚。
一樓的地板和牆壁全蓋上了塑膠帆布,工事用的機器與材料堆放在上頭,一看就知道正在改裝。幸好電梯能照常使用,春虎和夏目馬上搭着電梯上到頂樓。
「這時間爲何來此?晚上最好別在外閒晃。」
「……那人到這裏來究竟是爲了什麼事呢?」
「非、非也,那人身穿制服,應爲此處塾生……但、但爲陌生臉孔。」
雖然有夏目幫忙隱形,但春虎本身並不擅長隱形術,所以他不曉得──隱形時,行使咒術自不必說,就連些微的咒力流動或是靈氣波動,都必須在保持隱形的狀態下特別謹慎行事。
夏目從樓梯上探出頭時爲時已晚。因爲太過集中在「視」這件事上,春虎提煉自身靈氣,轉換並且放出了微弱咒力,而這微弱的咒力正好破除了精密的隱形術。春虎嚇了一跳,身子不自覺一顫。
只是,光看牠們現在的外形,應該沒人看得出是狛犬。牠們確實有野獸的外形,只是看起來更接近有許多可動式關節的鋼像──更準確來說,就像兩頭機器狗蹲坐在臺座上,而且造型不像狛犬,倒像是體格精瘦剽悍的杜賓犬,尤其額頭上的五芒星墨印最是引人注目。
豔紅色。
和熒光燈相比,狐火的光芒微弱,但在運用上非常靈活,可充當燈籠或是提燈,正好用來照亮周圍,在走廊上移動。
「……春、春虎大人,祭壇上有人。」
向兩尊式神道謝後,春虎和夏目走進了塾舍大樓。
這麼做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單純只是一時興起。在想起「祭壇」的事情時,突然想趁記憶尚未變得稀薄前,再好好『視』一次成爲那次咒術戰舞臺的場所。
春虎與夏目默不吭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雖然沒資格這麼說,不過他們還是不禁懷疑,那人這麼晚了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就算對方是塾生,也很難想像有人會專程在晚上跑來塾舍。
比起一樓,頂樓受損的情形更加慘重。玻璃碎片都已經清除乾淨,但是放眼望去,地板和牆上盡是裂痕以及塌陷痕跡等尚未修復的殘破景象,有些地方甚至幾乎呈現半毀狀態。
「……這些和蘆屋道滿的式神沒多大關係,大多是北斗肆虐留下的痕跡吧……」
突然間,「──唔。」空頭上的耳朵顫動,狐火同時熄滅,她默默地朝春虎他們送去請在此稍待的信號,春虎他們還來不及覺得納悶,她已經解除實體,隱藏起身影。
前往屋頂的樓梯在走廊盡頭,在輕飄飄地飄浮在空中的狐火圍繞下,春虎與夏目跟隨空的帶領,在走廊上前進。
幽暗的祭壇上,傳來一個銳利的嗓音。意外的是,那竟是個女子的聲音。
爲了避免被誤以爲要發動攻擊,春虎再三向對方保證。然後,「空,點火。」他向隱形的式神一下達指令,左右兩側馬上亮起零星的青白狐火,連接春虎等人與祭壇,宛如照亮通往祭壇參道的石燈籠燃起燭光,最後祭壇上也亮起了狐火。
這就是土御門春虎和土御門夏目與相馬多軌子的第一次相遇。
一會兒過後,狐火照亮前方的走廊盡頭,出現通往屋頂的鐵門。
一走進去──
少女也有反應。見到在狐火中現身的春虎他們,她驚訝得髮絲搖曳,有些站不穩腳步,低吟了聲:「土御門家的──」邊說似乎邊倒抽了一口氣。
夏目急忙否定,聽來反而像在狡辯,好掩飾內心的罪惡感。不過其實北斗造成這麼嚴重的損害,春虎同樣也有責任。既然塾長沒有責怪他們,看來還是別再繼續追究。
「──土御門夏目,還有你,你是土御門春虎吧。」
夏目取出手機,打算利用手機熒幕的光源找出電燈開關。只是她還沒找到開關,一道微弱的光芒突然亮起。
也許是因爲狐火的火光幽微,爲熟悉的制服釀出一股與平常迥異的神祕氣氛,再搭配上凜然站姿,少女簡直像極了平安時代的年輕皇子誤闖現代。
少女十分美麗,而且氣質高雅,外表開朗,雙眸散發出理性光芒。
春虎他們不曉得她是誰,她卻像是認識他們。
歐米加淡然地──只是和擬態成會動的狛犬不同,此時形代曝露在外的模樣實在辨別不出表情變化──說道。春虎和夏目聽了不自覺面面相覷,露出苦笑。正是這種自然的親近感,讓牠們儘管態度高傲,還是在塾生間博得了高人氣。
夏目壓低了嗓音說,接着輕聲吟誦咒文,施起隱形術。不只自己,她也在春虎身上施術,用咒術隱藏兩人的氣息。
少女走上前來,動作輕快俐落。走到雙方都可清楚望見彼此的位置後,她停下了腳步。
「來拿忘記在這裏的東西……不可能,這裏可是屋頂啊。」
少女在祭壇上一時間露出了心神不寧、猶豫不決的模樣。過沒多久,她像是下定決心般鎮定了下來,接着俐落地轉過身,走下祭壇石臺。
空間寬敞,但因爲周圍沒有建築物高過塾舍大樓,只依賴下方街道的燈光又難以看遍每個角落,不過定睛一瞧,昏暗中還是可以望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祭壇四周有鳥居圍繞的石臺。在那裏,依稀有道疑似人影的影子,只是看得不是很清楚。
「好,謝啦。」
自然捲曲的捲髮上戴了好幾個髮飾,青白狐火照得她的髮色鮮豔赤紅。風一吹,宛如有好幾條火蛇在少女的頭部婆娑起舞。春虎嚇了一跳,雙眼直盯着這妖豔的幻覺。
登上高牆的樓梯位於管線後頭,幸好屋頂上風聲大作,春虎他們用咒術消去氣息後,儘量不發出腳步聲,緩慢地往樓梯走去。
「此外,塾舍現在沒有咒術防禦機能,這一點務必留意。」
「可惜尚未完全修復,不得已只好將本體曝露在外。」
「這麼說來是在哪裏呢?這麼摸黑找也……等一下,可以用手機的光……」
在荒廢的漆黑走廊上,春虎他們隨着青白狐火前進。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
這兩尊是以物理性的身體作爲形代,歸類爲機甲式的式神。在蘆屋道滿襲擊塾舍時,牠們率先擋住去路,同樣受到嚴重的損傷。事件結束後,兩尊式神被運送到陰陽廳,看來趕在塾舍大樓修復完成前,牠們早一步回到了工作崗位。
「應該沒有危險……還是先看看情形吧。」
「你們要進去裏面?那倒是無妨,只是工人仍在趕工,小心別礙着他們。」
雙方距離遙遠,四下漆黑,就算解開隱形術也有可能不被對方察覺,但是──
入口左右兩側設置有臺座,兩頭狛犬正坐鎮在上頭。
少女背後是黑夜的漆黑,微弱光芒使得沒有光線照耀的地方更加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眼前唯一看得清楚的只有狐火照亮的小路、石臺和少女,浮現在黑暗中的鳥居猶如通往異世界的大門。
她搖曳着赤紅髮絲,筆直往他們走了過來,春虎他們也不自覺地擺出了防禦架勢。
她不知爲何有些興奮。
「等一下,我們也是塾生。」春虎舉起手,明確告知。「我現在要點火照亮這地方,可以嗎?我只是要照亮這裏而已。」
位於正門的兩道自動門在上個月遇襲時遭到破壞,地面此時鋪上了木板,另外又蓋上塑膠帆布隔絕外界目光。春虎和夏目互相使了個眼色,提心吊膽地掀開塑膠帆布,走了進去。
她沒有現身,悄聲在春虎耳邊報告。「什麼?」春虎他們聽了不由自主地望向頭頂──高牆的另一頭。
「……是誰?不是來施工的工人嗎?」
塾舍大樓頂樓是塾生餐廳,道滿來襲時,春虎他們正好就在這一樓用午餐。
那青白色的光芒是空的狐火,不知何時再次現出實體的式神沒理會手裏拿着手機,驚呼着轉過頭的夏目,得意洋洋地仰望自己的主人。
不對,這種時候需要的是「視」。春虎從簡易樓梯偷偷摸摸爬上高臺,屏氣凝神地讓注意力往祭壇集中。
數秒過後──
激戰的痕跡至今仍鮮明地留在這個地方……
因爲隔着一段距離,看不清楚對方的樣貌,若不是身上穿着女生的純白制服,說不定會把她誤認成少年,而不是少女。她姿勢端正,筆挺地站在祭壇上的模樣顯得威風凜凜。
「塾舍尚未完全修復,你們在這時間來此有何要事?」
黑暗驅散後,祭壇上出現一位少女。
「春春、春虎大人,暗夜中小心腳下,請交由在下負責帶路。」
「──是誰?」
「別、別說得這麼難聽,北斗那不是肆虐,是在迎戰敵方式神,屬於正當防衛!」
「難道不是嗎?聽說女塾生對我們有如此評價。」
「待塾舍修復,應該就能恢復原貌。因此要想目睹我們威武可愛的英姿,還請耐心等待。」
「噢,是你們啊,別來無恙。」
「可愛?」
「噢,我們只是有點在意塾舍裏頭不曉得怎麼樣了,可以進去嗎?」
過去以咒術隱藏的門扉如今曝露在外,上半部的絞鏈脫落,門扉歪斜着大大敞開。空投出一顆狐火,確認裏頭情形,幸好裏面的樓梯幾乎沒有遭到破壞。空飄在空中,春虎和夏目也跟着她爬上樓梯。
空調像是壞了,卻不怎麼炎熱。蓋在破玻璃窗上的塑膠帆布沙沙作響,從縫隙間吹進的風發出有如笛子壞掉的響聲,狐火照出的微弱陰影彷彿配合著這聲響翩翩起舞。
「這樣啊,不好意思,空,多虧有妳在。」
突然間,她嫣然一笑,彷彿向日葵綻放一般──
之前他們也在晚上來過塾舍,只是真的去到塾舍後他們才發現,全面整修中的塾舍宛如一棟陌生的建築物。
「奇怪?你們已經修好了嗎?」

聽見春虎這麼說,空開心地揮舞着尾巴,接着又增加兩、三顆狐火,飄浮在周圍空中。
春虎率先爬上像是梯子的簡易樓梯,慎重地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後他伸長了脖子,環視高臺。
「哇啊,好暗哦。」
春虎與夏目一路上不發一語,走廊上只聽得見彼此的腳步聲。明明是回到熟悉的塾舍,他們卻有種走在夜裏山路,或是踏進深邃洞窟的錯覺。
自覺闖禍的春虎杵在原地,夏目也接着迅速爬上高臺。春虎默默轉過頭,夏目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
他常去的酒吧大多滿足三個條件,昏暗、寬敞,以及不至於過度吵雜,但還是有適度的喧囂。
總而言之,最重要的是融入店裏氣氛,而六本木的那間酒吧雖然普通,倒也符合所有條件,客層廣這一點也很合他的意。酒吧裏充斥各種膚色與語言,奇裝異服的人愈多,他愈不需要費心隱形。
男子是個身材高大的巨漢。
他坐在吧檯凳子上,存在感依然強烈。要是站起來,他的身高應該接近兩公尺,手中的酒杯像是整整小了兩圈。
壯碩的身材因爲筋肉結實,看上去一點也不顯得笨重,金黃短髮在昏暗的間接照明中散發出淡淡光輝,令人聯想到黃金王冠。輪廓深邃的臉龐像是擁有異國血統,他的嘴角揚起微笑,眯細的雙眸卻看不出任何情感。
他身穿西裝,沒有繫上領帶,一身裝扮輕便幹練,但仍藏不住內在的野性,簡直像是獅子的化身,混入都市的黑暗之中。
男子獨坐在吧檯左側,默默喝着杯中的酒。然而,一見到走進酒吧的客人,他脣邊浮現的笑意頓時變成了苦笑。
三位客人進入酒吧,店員迅速領着他們在靠近門口的位子坐了下來。雖然已經喝醉了,他們倒也沒有吵鬧到造成其他客人困擾的程度。但若是讓有見鬼能力的人一
視
,肯定會嚇一大跳。這三人都擁有遠超乎常人的強大靈氣。
他們全是陰陽師,而且應該是祓魔官。
這附近難得見到陰陽師。他強化了隱形,對方──至少到目前爲止──尚未
察覺
他的存在。就這麼離開店裏很麻煩,但和祓魔官在同一間酒吧裏喝酒也顯得可笑。該怎麼辦呢?他盯着酒櫃裏頭的酒標,把酒杯送到嘴邊。而就在他敏銳的聽覺捕捉到祓魔官們對話的瞬間,也同時打消了離席的念頭。
「話說回來,那些傢伙可真厲害,就算是土御門家出身,他們還只是學生啊,江藤先生未免太小孩子氣了。」
「因爲那個人討厭陰陽塾嘛。」
「他不是因爲對方是陰陽塾的塾生才那麼嚴厲的吧,那是爲了公平,爲了公平啊……事實上我們在那之後可是被狠狠訓了一頓。」
「這話倒是沒錯。」
三位祓魔官笑成一團。從他們的話裏聽來,陰陽塾的塾生現正暫時借用祓魔官所屬的分局,而且就在數小時前,這幾位祓魔官和塾生進行了一場模擬戰。
對手是土御門家……這麼一來,「那些塾生」會是誰已經呼之欲出。上個月陰陽塾遭到攻擊時,男子始終在遠方觀望。
三位祓魔官給予塾生相當高的評價,其中尤其讚賞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和生靈少年的表現。哎呀哎呀,男子搖晃着酒杯裏的冰塊,
那傢伙
在搞什麼鬼──看來是還沒覺醒。
「沒想到居然能和小隊長打成平手啊。」
「不過他有沒有使出全力也很難說……」
「我看他已經全力應戰,和在靈災現場的時候差不多,實在讓人不得不相信那個塾生真的是某人轉世的傳言。」
「他可是新國防派的明日之星呢,你偶爾也看看新聞嘛,他還滿常出現在電視上的哦。」
這麼說來,因爲老友
又
死了一次,沒辦法掌握那羣人最近的動向。這事和自己無關──話雖這麼說,上個月他還是因爲好奇,親自跑了一趟。
簡而言之,他會找各種理由關注他們的動向,單純只是因爲無聊。
祓魔官們換了個話題,男子豎起耳朵,繼續偷聽他們的對話。
「──買單。」他低聲說,發出只有酒保聽得見的聲音。
雙角會。
「所以呢,我從認識的一位咒搜官那裏聽說,這次修法很有可能衍生出重大事件,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難道是因爲這樣才把他送到目黑分局?」
「不,再怎麼說這實在不太可能……我是這麼認爲……」
「噢,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這件事,聽說終於要定案了。」
「……真受不了,可別再來一次靈災恐怖攻擊啊。」
接着,男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西裝左袖輕盈搖晃。
「很有可能,過去他也遇過類似的情形吧。」
「發生在春天的『再祓』再次掀起議論的時候,又發生上個月那起攻擊事件,結果就這麼成了決定性的關鍵。」
「欸欸,別胡說八道了。」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關於修法那件事……」
「你指的是佐竹議員吧?他和局長的關係好像很要好……」
「這話如果屬實,今天那個塾生不會遭到牽連嗎?」
「哦……反正不管形式如何,局長的努力終於有了收穫。這幾年──尤其是前年的『大祓』發生後,他好像費了很大的精力在各個相關省廳之間周旋。」
說到這裏,祓魔官像是怕被人聽見一般故意壓低了嗓音。男子一時大意,沒聽清楚他們接下來的對話。不過,他好不容易聽見的字句已經足以重新引起他的興趣。
祓魔官們竊竊私語,說話的嗓音愈壓愈低。男子搖了下酒杯,冰塊喀啦作響,他移開注意力,不再關注那羣祓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