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8萬 字
1
自那天以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優美月色高掛夜空。
他坐在宅邸緣廊,眺望明月,手裏捧着酒杯,芳香酒氣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宅邸裏,她在月光灑落不及的幽暗處出聲呼喚。
「您的心意還是不變嗎?」
聽見這問題,他面露苦笑,將酒杯送到脣邊。
他應了聲:「嗯。」語氣中笑意猶存。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語聲中笑意盡失。
庭院傳來蟲鳴,恬淡而輕柔地和緩兩人之間的沉默。
她靜靜凝視月光中的主人。
然後,她端正坐姿,緩緩垂下頭。
☆
總之目前時間寶貴。
「空,拜託妳了!」
春虎瞪着鏡,躍向後方。實體化的空燃起狐火,當成煙幕,『鴉羽』立刻轉而展開脫逃行動。
不過,「啊啊?」鏡兇狠沉吟,左手提着日本刀,隨手一揮,刀刃刺入空設下的狐火煙幕,輕輕一剮,狐火隨即霧散。接着鏡把右手伸向春虎,戴着數枚戒指的手指高高弓起,猶如鉤爪。手指先是往旁邊一橫,撕裂虛空,再往縱向一劃。早九字。指尖注入的咒力飛越空間,在春虎前進的方向浮現格紋,「呃!」春虎隨即遭咒壁彈飛。
過去鵺的撞擊也是被這一招彈飛了出去,要不是春虎身上披着『鴉羽』,最壞的情形是就算當場喪命也不稀奇。
鏡半眯起眼瞪向春虎。
「別在那裏亂竄,乾脆把你的手腳砍個一兩隻下來好了。」
同爲『十二神將』,他擁有和木暮完全不同──但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壓迫感,活像面對語言不通的兇殘肉食野獸。遭格紋彈開的春虎單膝屈跪在地,憎恨地瞪視着鏡。
──偏偏在這種時候來攪局!
「這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你……!」
鏡的火界咒以攻擊爲重點,因此動作稍顯遲鈍。『鴉羽』打算用速度而非自身的防禦力決一勝負,但這麼做總是有極限,鏡的火界咒接連堵住去路,逐漸將『鴉羽』逼上絕境。
獨立祓魔官鏡伶路,人稱『食鬼』,爲國家一級陰陽師,與春虎有過幾次過節,在這危急時刻與他爲敵,可說是再惡劣不過的對手。
比方說,大友與道滿那場令春虎印象深刻的咒術戰,那次說是實戰,其實也是一次『比試』,較勁彼此的技巧,雙方皆默認遵守這樣的規則。不過這一次情形不同,必須更貪求勝利。
把空留在戰場,是爲了在黑煙被突破後,可以稍微拖延對方追擊的時間。只有空留下來,一旦遇上危險,她可以解除實體,隱形逃離那個地方。總之現在是分秒必爭的狀況,尤其對方是正面對戰也勝算渺茫的強敵,於是春虎選擇在第一擊孤注一擲,以求一擊逃離戰場。
這就是夜光運用的咒術嗎?
「…………」
雙手指尖擅自行動,「
風
!」他向『
鴉羽
』下令,連自己也摸不着頭緒。『鴉羽』立刻大幅振翅──生成
帶有金氣的黑風
,接着春虎的手指往空中依樣繪出當時道滿的咒印,將『鴉羽』生成的黑風化爲黑色水流,如洪流般直擊鏡的大蛇。
『鴉羽』的衣襬翻飛,春虎拚了命地逃向上空。「別想逃!」鏡大喝。火界咒向上延燒,形成燦亮的兇猛火塔,逼近『鴉羽』。也許是判斷逃離不了這陣攻勢,『鴉羽』掠過火舌,急速俯衝,在火界咒的動向間穿梭。儘管理應受到結界保護,卻又有強烈的加速度感襲來,讓春虎險些昏厥。
「很有獨當一面的『氣勢』呢,呵呵,打倒雪佛讓你這小子目中無人了,是嗎?還是受到『鴉羽』唆使,讓你以爲自己是傳說中的陰陽師轉世,只要有意,就算『十二神將』也不是對手?」
「厲害啊,春虎!還是該說
夜光
?這樣我也要使出真本事啦!」
古印度吠陀神話中水的掌管者縛嚕拏,此外也是十二天之一水天的水天法。水氣充沛的咒力化爲水滴形成雨水,最後下起豪雨狠打鏡的火界咒,再次爆發出水蒸氣的風暴,產生亂流,翻騰着『鴉羽』。
鏡自然看穿了春虎的決心,雖然讚許春虎面對挑釁不爲所動,但之後展現出的態度似乎更讓他惱火。
接着木行符吸收水行符生成的水流,如大樹生出藤蔓。春虎緊急提升咒力,好不容易削去火蛇威力,這時最後的火行符發動,藤蔓瞬間燃燒,生出較火蛇龐大數倍的火炎大蛇。這是大友在道滿面前展現的五行相生符術,將當時情形告訴鏡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自己。
咒力的斬擊飛來,閃躲不及。『鴉羽』立刻翻動衣襬,進行防禦,斬擊削去布料,把空中的春虎彈飛了出去。「呃!」他飛過馬路,撞上對面車道的交通標誌,雖然『鴉羽』減緩了衝擊力道,他還是一時間喘不過氣。他喫力地看向發動攻擊的方向,發現鏡提着日本刀,人就站在自己先前衝過的巷弄出口處。
他結成劍印,吟誦咒文,使出不動明王的慈救咒。鏡瞠目結舌,但春虎現在沒有餘力理會。他本想以此咒相殺,可惜臨時使出的咒力差距過於懸殊。他讓『鴉羽』帶着自己飛舞似地往後退,一邊拚命削弱追上前來的火蛇威力。他並非一次使出全力,而是一次次緩慢削弱鏡的小咒。
鏡高聲警告,從容不迫地踏進交通中斷的馬路。春虎忍不住懷疑起鏡的理智。
──這是
不動明王小咒
!
導師那令春虎心蕩神馳的術式經由鏡襲向春虎,當時道滿在空中繪出咒印,以黑風──帶有金氣的風與黑色瀑布的水氣相生,用以對克大友的火氣。然而這一招春虎實在模仿不來,只能使用『鴉羽』再往更上空逃去──
「開什麼玩笑!那傢伙害得我和夏目差點沒命!」
透過環繞大地的靈脈移動,屬於超高難度的『帝國式陰陽術』。鏡無視由
頭頂
籠罩的黑煙與咒壁,從
腳下
的靈脈擺脫了春虎的陷阱。儘管曾經目睹鏡的禹步,在制定戰術時卻忘了這一點,未免粗心大意。說到大意,隱形也是太遲。如果在逃離戰場的同時隱形,至少就算鏡以禹步脫離陷阱,也難以即刻捕捉到自己的蹤影。
──對了。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 尾覲南、吽怛羅吒、憾漠!」
「可惡!」
──怎麼辦?
想當然耳,鏡不可能被這樣的招式打倒,然而關入內側的黑煙如空的狐火向外擴散,再往內凝縮壓迫着鏡,而且封入內部的黑煙火氣與『髭切』的金氣爲火克金,兩者相剋。
「怎麼,不出招嗎?這樣的話換我攻擊囉。」鏡說着,反手握住『髭切』,大動作舉上頭頂,「去!」
拋了出去
。「什麼?」春虎睜大眼,指示『鴉羽』振翅往上空避開攻擊。這時鏡以空出的雙手結成手印。
用不着逃
。
「真讓我刮目相看呢,春虎。剛纔那陷阱算合格了,如果要我給你一個忠告,那就是你太注重招式,
實戰
時行動必須更俐落。」
「很好,過來吧,春虎。我會依照之前的約定,狠狠地把你踹飛出去。」
他這話指的是上個月發生在目黑分局的那件事,咒搜部爲執行雙角會掃蕩行動,選派鏡擔任夏目的護衛,他則是把自己的式神雪佛安排在春虎等人身旁。雪佛後來破壞雙角會成員帶來的咒具,引發連鎖靈災,自己也受瘴氣影響失控,攻擊護衛對象夏目與春虎等人,那是春虎等人第一次真正經歷到所謂的殊死決鬥。
──可惡!是靠
靈脈
嗎?
在激烈撞擊的衝擊下,春虎癱軟地落到地面,路過來車再次按起喇叭,緊急迴避。在他跌跌撞撞地移動往人行道時,下一道斬擊襲來,他打滾似地躲開攻擊,後面車輛卻是難逃一劫。
正當他這麼想的瞬間,不等他使出隱形術,『鴉羽』隨即讓穿著者隱形。雖然驚訝,不過更多的是感激。這下行了──他這麼想,正打算再次提升高度的時候──
鏡冷冷地說,踏響了腳下皮靴。春虎趁這時間思考戰術,空也接收到主人的戰意,一言不發地拔出匕首。雙方靈壓逐漸高漲,逼近臨界邊緣。
熱浪如海嘯般席捲馬路,擾亂周圍大氣,火炎大蛇張開血盆大口,炙熱灼燒着春虎的肌膚。
「挺有一套的嘛。」
簡直是亂成一團。
火界咒。藉由靈刀『髭切』的靈力加上鏡渾身的咒力,一口氣展開咒術。氣勢驚人。春虎在廳長室時曾稍微瞥見覆蓋廳舍的火海,這威力簡直可與當時的咒術匹敵,破壞力遠超過『鴉羽』的防禦能力,一旦遭火舌吞噬可是萬事皆休。
就算是在這種時候,「……有意思。」鏡依舊嘴角上揚。「用這種方式回擊啊,既然如此……我記得是從金氣來的吧?五行變轉──急急如律令!」
春虎凝視着鏡,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見到春虎這樣的態度,鏡的臉上瞬間閃過訝異。
鏡像是覺得無趣般隨手揮下『髭切』。第一道咒壁自不用說,之後展開的咒壁也遭他一刀斬裂,宛如用熱刀切開奶油。鏡對咒壁不屑一顧,冰冷的目光追上衝向一旁的春虎。「這是在搞什麼鬼?」鏡沒有因掃興而揶揄對方,嗓音裏甚至流露出輕微的怒意。不過這正是春虎的目的,他最初也是最大的勝算,便是趁『食鬼』
疏忽
時展開攻擊。
是
『
鴉羽
』。『鴉羽』向自己灌注咒術知識,這種感覺說起來和治療夏目時一樣,那時因爲埋頭治療,沒有餘力懷疑,不過現在這麼一回想,那時候也是有自己不知道的咒術接二連三浮現腦海。
手上結成龍索印。
春虎拋出護符,三枚護符同時展開咒壁,以自創的術式合爲一體,半包圍住鏡。這時他又拋出咒符,這一次是五枚護符,從外側包圍第一道咒壁,春虎視到這裏,往旁邊衝去。
「…………」
聽見鏡的警告,人們紛紛慘叫着逃離現場。這下靈災修祓部隊恐怕會更快趕到,春虎拚命動着腦筋,思考接下來該如何出招。在最大的機會被毀後,如今局面逆轉,最大的危機擋在面前。
「這裏是祓魔局!現在要進行靈災修祓,一般人趕緊前往避難!」
壓倒性的咒力迸發,從鏡所在的地方捲起烈焰。火焰向上延伸,化爲火蛇,高舉起脖頸,襲向空中的春虎。那是春虎不曾耳聞的咒文,不曾見識的未知咒術,不過──
──隱形!
「啊?沒打什麼主意啊,你也聽到了,這是在『修祓靈災』,那個『鴉羽』原本就是禁咒指定的咒具,既然你把那東西擅自帶了出來,多少會造成損害吧。」
一句混帳也沒來得及罵出口,春虎拚命閃躲,接二連三飛來的咒刃似乎完全沒把周圍情形放在眼裏。柏油路面碎裂,車身斷裂,大樓鐵門崩落,交通標誌被斬斷。車輛衝上人行道,摩托車倒在地上,悲鳴與喇叭聲、剎車聲接連響起,又再度發生追撞意外。
「空,拜託妳了。」
春虎還沒有反應,空已經搶先發怒:「混帳傢伙!」倒豎起耳朵與尾巴的毛。春虎的心情當然也和空一樣,甚至覺得全身血液沸騰,不過他以鋼鐵般的意志封住了憤慨的情緒。
瘋狗亂吠何必理會?鏡的挑釁毫無意義,此時當務之急是全力逃離這個地方,僅此而已。這絕非易事,必須集中所有精神,投入全心全力,絲毫沒有讓怒氣攻心的餘力。
「…………」
再這麼下去是「死路」一條,至少只有一瞬也好,必須減緩火界咒的動作。水克火,要使出水的咒術,這咒術也是──現在很清楚明白,一樣是透過『鴉羽』進入腦中。
下一道斬擊又劈了過來。
「那也算上了寶貴的一課吧?聽說你脫胎換骨,實力『長進』不少哦,春虎?只不過……」鏡咧嘴嘲諷說:「『另一個人』好像就沒得到教訓了。」
──那個混帳!
「急急如律令!」
春虎的驚愕沒能維持多久,「有意思!」鏡大喊,靈氣與鬥志貫穿煙霧瀰漫、濃厚的水蒸氣,清楚地傳向春虎。
「混……!」
轟隆爆炸聲響起,水蒸氣爆發。春虎遭狂風突襲,啞然注視自己的手臂。
起先設下咒壁的目的有二,一爲掩飾第二次投擲護符中的五行符,另一個是刻意展現自創術式,讓對方誤以爲第二次的護符術式也與第一次相同。第一道咒壁用以誘導思考,第二道咒壁以木生火發熱產生黑煙,讓煙霧向內膨脹,此外往一旁衝去,目的也是爲了把對方的注意力從術式引開,種種步驟形成了這一次的咒術。
在咒刃前,遭到斬擊的車身前方引擎蓋彈了起來,輪胎髮出哀鳴,後輪打滑,車身打轉,在衝過分隔島後撞上對向車輛,響起刺耳的轟聲。兩輛車撞得車身嚴重凹陷,喇叭聲大作,後方來車此起彼落地響起驚慌失措的剎車聲。春虎啞然睜大眼──
「是!」
火界咒不爲所動,火舌向上猛竄,襲向亂了陣腳的『鴉羽』,春虎的視線遭火焰渲染。避不開了,他咬緊牙──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吽怛羅吒、憾漠!」
鏡停下腳步,這便是以此爲目的特別組成的咒術──戰術。
「跢侄他、烏馱迦提婆那、堙醯堙醯、娑婆訶!」
──好快!
春虎怒不可遏,一方面也爲自己的天真氣惱。
鏡說得坦然,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看來是想把這慘狀歸咎於『鴉羽』。
這對手蠻不講理,要趁他講話時突襲也不可能,這下看來只能正面交鋒,沒有必要取勝,只需要設法逃離他的掌心。
──該不會就是
這個
吧?這就是
夜光
的……?
伴隨着驚天動地的氣勢,咒術發動了,發動的是第二次投擲的木行符與火行符。鏡驚呼一聲,轉過頭,木行符的木氣在他面前引燃火行符。五行相生中的木生火,經過大幅變動的符術沒有冒出火焰,而是熾熱黑煙向上膨脹,有如火山噴發煙霧,升起內含雷火迸裂的黑煙。緊接着黑煙凝縮,使第二次展開的咒壁向上伸展,一邊自行修復遭斬裂的缺口,一邊將
鏡整個人
籠罩在膨脹的黑煙之中。
──這下慘了!
「稍微機靈點了嗎?……不,不對。」
──厚臉皮的傢伙……!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憾!」
鏡說着把刀尖對準春虎,這把刀名爲『髭切』,爲鏡的使役式式神雪佛附身的形代。
禹步。
「多虧了你們,靈力到目前還沒完全恢復,你們還挺疼他的嘛。」
符術,撒上空中的五行符分別爲金行符、水行符、木行符、火行符。先是金行符化爲刀刃,襲向逃過火蛇攻擊的春虎,『鴉羽』代替專注於慈救咒的春虎揮開了攻勢。緊接着,遭彈開的刀刃吸收火蛇熱氣,表面浮現水滴,水滴落下後發動水行符,咒力相生化成水流,淹沒柏油路面。春虎見到這樣的景象,終於驚覺,
想了起來
。
──這是!
空留在原地,春虎披着『鴉羽』一口氣滑翔過街道。在咒壁被破壞,黑煙散去之前──鏡的視線被封住的這段期間,他遠離戰場,衝進了狹小巷弄。
爲什麼──想到這裏,他注意到鏡的
腳下
有咒力的痕跡。
鏡衝過柏油路面,再一次劃出早九字,這次格紋展開攻擊,襲向春虎,春虎立即以『鴉羽』防禦,鏡便趁這機會移動。鏡衝向先前擲出的『髭切』,他用鞋尖踢起刀身,讓刀身浮在半空中,再反手握住刀柄,使力將刀尖插入柏油路面。接着,他在『髭切』前結根本印,一邊從刀中吸取靈力,一邊吟誦咒文。
他不曉得自己爲什麼知道,是在課堂上學到的嗎?但他反正就是
知道
,也知道如何對應。
「之前『這傢伙』受你們關照啦。」
與火咒術相剋的水咒術。可惜
沒有用
,他對自己的力量有自信──尤其在打破自己的殼後,理應多到足以失控的咒力一點不剩地注入了咒術,但還是不夠,鏡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
他穿過狹窄的巷弄,往一旁的街道衝去。一衝出小巷,路旁立刻有車燈照了過來,正好開來的車子連忙剎車,在差點撞上時,他往上一躍,勉強跳過車頂。他衝出的街道爲兩邊共四線道的大馬路,在這時間也有一定的車流量,他立刻飛上數公尺高,不過要是飛行高度超過周圍建築物,恐怕從遠處就會被發現蹤影。
「對了,我對『鴉羽』不是沒有興趣,土御門夜光轉世也是一樣。如果只是囂張的野狗,踹飛也沒意思……」
這話成了引爆的信號,春虎以看不見手上動作的速度,飛快向鏡射去咒符,加以快速組成的術式,一口氣注入咒力。只是這一連串動作,便讓鏡臉上倍顯嚴肅。
「休想得逞!」
火界咒一時大亂,『鴉羽』緊急迴避,從抓住領口的死神手中逃了出來……但春虎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喘口氣,視線隨即往鏡的方向挪去。
「空?」
鏡傲立在拄在柏油路面的『髭切』前,左臂遭空的愛刀狠狠劈了下去。原先負責拖住鏡的護法,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了主人的危機。
然而──
鮮血噴濺,鏡的表情隨之扭曲,雙眸燃起純粹的憤怒,比起手臂遭襲的劇痛,他更氣憤的是咒術戰遭到擾亂,以及自己的輕忽。
「──死小鬼。」鏡毫不在意傷口擴大,用力向外揮動遭砍傷的左臂。大量鮮血噴濺,空在空中失去平衡。鏡順勢轉身,用右手拔出拄在地面的『髭切』,「別來礙事。」刀身筆直向前揮去,在空中的空立即回身閃躲,但最後仍是沒能完全避開攻勢。
在瞠目的春虎面前,帶有咒力的『髭切』刀鋒貫穿了空的腹側。
2
那是一場劍咒與幻咒交錯的戰鬥。
夜晚的公園裏,黎明正逐步逼近。天馬保護着失去意識的京子,退到安全場所,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咒術戰。
木暮的『天魔刀』白刃一閃,一次次斬斷大友的咒符,而木暮『天魔刀』的刀光每一逼近,大友就使出咒符混淆視聽。一進一退。在泰然自若的步伐、手指動作中,皆有如電流的緊張感竄過,在呼吸的時機,視線的流轉間,彷彿可以瞥見深遠的意圖與戰略。天馬看不出其中真正的奧妙之處,但「厲害」一點還分辨得出來。
雙方迸散出的咒力均爲高度輸出,維持一致,形成均衡。儘管有木暮爲剛,大友爲柔這樣的印象差距,但兩人的咒力與散發出的靈氣幾乎不相上下,甚至有如表示「氣」之陰陽的太極圖般,呈現不可思議的和諧。
激烈流動又均衡且和諧的戰鬥。天馬捨不得轉移視線,暗中讚歎這是多麼奇妙的光景啊。
這時,「陣!」木暮再次高喊。「你再重新考慮一次,京子的預言和行動的對錯、善惡是兩回事!你真的打算讓春虎施行禁咒嗎?你想讓自己的學生成爲罪犯嗎?」
「……禪次朗,現在不是那個問題哩。」
「不然是什麼問題?我現在說的是『現實』問題,就算『泰山府君祭』成功了,春虎也會變成咒術犯罪者,遭陰陽廳緝捕。夏目也是一樣,假使她活了過來,你認爲她以後還能過正常生活嗎?再說──」木暮揮刀,大友及時避了開來。「你認爲他們能成功執行『泰山府君祭』嗎?成功機率可是萬分之一啊!而且要是失敗,不曉得又會釀成什麼大禍,說不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過錯!」
「無法挽回的過錯早就發生了。」大友回應,揮出刀印,木暮張起結界阻擋咒術。「所以我沒有阻止他們亂來,學生都說『可行』了,我怎麼能不相信他們。」
一邊是在黑夜中守護東京的祓魔官木暮,一邊是引導學生未來的陰陽塾講師大友,兩人議論分歧,這無關各自的想法如何,而是因爲彼此立足的立場不同。
「再說……」大友往天馬瞥去,天馬暗喫一驚,不由得緊張。「你也聽到了吧?
涼
好像插手管了這件事,由她來執行的話,成功的機率一定會遠遠超過萬分之一哩。」
聽見這話,「陣!」木暮漲紅臉喝了聲。「到現在你還相信那個傢伙嗎!」
「到此爲止,雙方都退下。」
在那一瞬間,春虎
把
『
鴉羽
』
脫了下來
。
鏡的攻擊沒有停止,左臂的傷勢相當嚴重,但是他不在乎治療,以給予「致命一擊」爲優先。他朝空跨出腳步,在火界咒殘留的餘光照耀下,由右手伸出的『髭切』白光閃動,耀眼奪目。
「當然相信,沒有人比我更『信』她哩,那傢伙絕不會輕易失敗。」
記不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只不過在五公尺左右的距離外,自己正與手握『髭切』,擺出斜身架勢的鏡對峙。
在此之前,『鴉羽』承受過數次來自『髭切』的咒力斬擊,儘管不是毫髮無傷,但刀刃並未貫穿至穿著者身上,除了一開始鏡出其不意的那一刀例外。『髭切』刀身斬斷了『鴉羽』的下襬,換句話說,『髭切』直接的斬擊遠勝過『鴉羽』的防禦力。
不知不覺間,他動也不動地杵在『桔梗之間』,從拉開的紙門眺望庭院。落日渲染中庭,色彩時時刻刻改變,他着迷地望着這樣的變化,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側臉上的憂慮與迷惘似乎淡去了一些。
鏡手握『髭切』,遺憾似地說。在他面前,一再出現裂核的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爲了保護春虎,嬌小的背影敞開了雙臂。
「混帳……」在春虎手中,空全身覆滿裂核,把頭轉向鏡。「
混帳傢伙
!」震怒的空放聲怒吼,不顧自身傷勢的咆哮引起了危及自身存在的裂核現象。
少年又「呵」地笑了一聲,「我得說明,剛纔那不是我,是他的意思。他現在似乎說不了話,所以由我來代勞。」向茫然自失,杵在原地的木暮和大友解釋。
「這樣啊。」
「空?」
優美月色高掛夜空。
向四天王之一軍神毘沙門天祈求調伏的陀羅尼,木暮全身湧起武威顯現的靈氣,咒力漸斂至『天魔刀』。神刀靈壓高漲,彷彿以刀身爲中心,周圍空間開始歪斜扭曲一般。
木暮緩緩深吸一口氣,再以同樣的速度吐氣。他雙手持『天魔刀』,刀鋒對準大友,擺出正面架勢,接着在手中迴轉刀柄,反過刀刃,以刀背示人,儼然是一招刀背斬。原本刀背斬是在刀刃即將擊中時反轉刀刃,如今他刻意事先展露招式,是用來警告對方。
全身神經麻痺,只有劇烈疼痛支配着身體,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在下飛車丸。」
驚訝迅速消散,苦笑浮上了雙脣。
──上!
「行動真是迅速……不,妳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吧。」
她靜靜凝視這裏,然後端正坐姿,緩緩垂頭。
☆
春虎這麼命令,『鴉羽』再度振翅,向鏡逼近。鏡再一次往春虎投出斬殺般的視線,結果還是一樣,『鴉羽』在眼見就要接近『髭切』的攻擊範圍時,又振翅獲得了逃往上空的浮力。鏡在確認春虎修正軌道後,漠然地高舉起『髭切』,視線轉回倒地的空。
大友微微苦笑,像在說對方是「一板一眼的傢伙」。他把右手伸向前,手中柺杖「咚」的一聲敲響地面,以這姿勢等待木暮的攻擊。
這時春虎終於察覺自己的左半臉溼答答的,而且破壞思考的劇痛正是來自自己臉上。
「妳是哪一位?」
不過他能如此安逸的時刻也只有這短暫的瞬間。注意到的時候,庭院裏出現了一道人影。在緣廊對面,人影雙肩沐浴着斜陽,單膝跪地,低垂着頭。儘管注視着庭院良久,但他始終沒發現人影接近。
軍荼利明王的種子真言擊向春虎主僕兩人,如今沒有『鴉羽』的守護,兩人硬生生捱了這招,被擊飛出去。正覺天地激烈倒轉時,全身遭到堅硬的撞擊,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是撞上了柏油路面。
年紀約在三十前後,身穿和服,帶着金屬框的眼鏡,線條細緻的容貌給人知性──有些纖細的印象,此外憂慮與迷惘在臉上生根了般,如隨年齡增長的皺紋。
原因擺在眼前。
聽見這問題,他苦笑着將酒杯送到脣邊,「嗯。」應了聲,接着是一句:「抱歉。」
「
飛車丸
?」春虎低喃。那一瞬間,土御門家長久以來束縛她的五道封印依從古老盟約,開始進行解咒。
「……
春虎大人
……!」
手中的空動了。
他眯細眼鏡底下的雙眸,專注地凝視着她跪在庭院裏。落日西沉,把火焰的熾紅染上了始終垂着頭的式神。
她的嗓音中流露出驚愕,春虎因而俯視手中的式神,但又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那和式神身上的激烈裂核無關,映照在眼裏的影像本身即帶有明確的異樣感。
天馬的手腳因爲敬畏而顫抖,喉嚨乾渴,似乎隨時可能昏厥。
「我會等下去的,不論天涯海角,因爲我是──您的
「空!」
「妳的要求是什麼?」
他獨坐在宅邸緣廊,眺望明月,手裏捧着酒杯,芳香酒氣融入夜息。
然而,那個瞬間並未到來。
「…… ℌ 。」
「可惡──!」
「
空
!」
簡短的一句話裏,透露出絕不退讓的鋼鐵般意志。她會像這樣低着頭,只是尊他爲土御門現任當家,在立場上需盡禮數,並非因爲對方是她絕對服從的對象。無關家族與血統,她的忠誠僅爲唯一的靈魂奉獻。
左眼看不見了。
「……真無聊的結局。」
等待着妳的主人──這話她沒有回應,因爲這是用不着特地回答,天經地義的事情,她如此認爲。
左眼被砍傷了。
「……唵、芰灑囉縛四囉、摩怛也摩訖囉灑耶訖灑、芰縛跢那縛加縛諦摩怛囉賀怛尼、婆娑訶。」
老人奄奄一息,但是面對木暮和大友,他神氣地笑了出來。
薄暮時分。
咚,心臟猛然跳動。春虎睜大了剩下的右眼,以鮮血淋漓的左眼──
之前他以刀刃應戰,反過來說其實他無意「擊中」,不願意與大友刀刃相向。如今他採取刀背斬的架勢,就算揮出的是刀背,視情況也可能造成致命傷……明顯是表示自己不會再手下留情的意思。他不是命令大友退開,而是宣告自己將以刀刃逼他知難而退。
庭院傳來蟲鳴,恬淡而輕柔地和緩兩人之間的沉默。
「這個老不死……」說出這話的人是大友,他的嗓音一反常態地發着抖,「一大把年紀了,老了就別那麼莽莽撞撞,我們這些年輕人可受不了哩。」
帶有咒力的『髭切』刀鋒貫穿空的左腹,少女青藍的雙眸目眥欲裂。鏡抽出『髭切』,空的表情凍結,全身竄過激烈裂核,步履蹣跚地試着逃走,最後用盡力氣,「咚」的一聲落到地面。全身裂核不止,空的身影凌亂,透明得甚至可以看見底下的柏油路面。
──唔……
轟隆聲大作,當下沒察覺原來那竟是自己的血流。血液每一作響,就有劇烈疼痛竄過身體。劇痛肆虐、爆發,永無止息的一刻。
他擁有衆人求之不得的能力,能預見未來,讀出其中的可能性,但他不認爲這力量是什麼福音,既不完全又不安定,卻強力束縛着人心,不過是招致更多苦惱的不祥力量罷了。
宅邸深處傳來的嬰兒哭泣聲總算停了下來,不久之後,一名男子出現在面向庭院的『桔梗之間』。
「……我懂了。」鏡說。『髭切』刀尖滴下鮮血。「你這傢伙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這話只有耳朵勉強捕捉到了,幾乎沒有進入腦中。春虎腦裏如今被「痛楚」填滿,這還是他第一次體驗到存在感如此巨大的疼痛。痛不堪言,難以忍受的劇痛始終沒有消失。
以穿著者的安全而非意志爲優先,身爲保護穿著者的咒具,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但也違反了式神「須絕對服從主人意志」的規定,春虎咬牙切齒,這行爲同時也表現出事到如今,『鴉羽』仍未認同春虎是自己真正的主人。
式神的星象無法判讀,但是──面對困難重重的未來,他的力量實在過於薄弱。
澄澈、有些嚴肅的嗓音。以傳說中的式神來說,是相當小心謹慎的登場方式。但就算她這樣靜靜地低垂着頭,也能感受到蘊藏在體內的強大靈力。
爲回應春虎無聲的吶喊,『鴉羽』如箭般俯衝,以由背後繞行的軌道衝進鏡與空之間。鏡斜眼──以如岩漿的目光一瞥,『鴉羽』瞬間變換軌道,「欸!」無視春虎的抗議,敏捷地拉開距離,判斷不該貿然進入鏡的「攻擊範圍」。
「隨侍主人身旁。」
在手臂要抽出袖口時,也許是多心了,感覺『鴉羽』傳來驚訝的氣息。春虎隨即下降,在路面着地,雙腳彎曲吸收衝擊,在鏡訝異轉身前,全身一彈,往前衝了出去。
然而此時的他只能依靠自己的這份力量,面對困難重重的未來,他的力量實在過於薄弱。
鏡揮下『髭切』時,刀鋒從春虎臉部的左眼上方兇狠地砍了下去。
兩人的靈氣頓時混亂,天馬也嚇了一跳,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
另一方面,大友的態度沉着冷靜,目光透徹,雙眼凝視木暮的神刀散發的靈氣,猶如自高處眺望曙光。面對可能招來死亡的力量,他如平靜無波的湖面,以平常心從容應戰。
空沒有回應,春虎感覺到主人與式神間的聯繫急速減弱,腦中一片空白,試圖衝上前去的雙腳在空中胡亂踏着腳步。
我必須保護她。
唰,木暮的刀鋒微動,大友稍微握緊了手中的柺杖。
不出所料的是,鏡並未加以理會。
也許自己就要命喪在此了。朦朧意識中,春虎清楚感覺到這一點。之所以缺乏真實感,是因爲腦部功能低落嗎?在這不真實的狀態中,模糊的眼瞳映照出眼前的光景。
「…………」
這念頭在意識與無意識的界線上推動着春虎,等他注意到的時候,雙手已經抱起空站在路上。
大友沒有回應,靜靜凝視着木暮。木暮也不以爲意,迎向了大友的視線。這時在鏡片後方,大友露出了什麼樣的眼神?從天馬這裏看不見,他也覺得自己不該去看。等注意到的時候,兩人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在公園中央對峙。
「夜光大人。」宅邸裏,在月光灑落不及的幽暗處傳來呼喚。
「您的心意還是不變嗎?」
「……春虎,你這是瞧不起人嗎?」鏡說,嗓音因爲過度憤怒而麻痺了情感,鮮血汩汩流出。「主人打算爲了式神奮不顧身嗎?別鬧了。」他怒罵似地說,俯視蹲在路上的空,眼裏浮現的不是殺意,單純只是和斬斷敵人咒符一樣冷靜的判斷。
空虛弱地睜開眼,接着兇刀一閃。最先感覺到的是熱,灼熱,一種伴隨衝擊的灼熱,有如碰觸熾熱的鐵塊。強制中止各種思考的熱與衝擊──以及疼痛。不過和熱、衝擊與疼痛同時感覺到的是指尖前方輕柔而空虛的觸感,因爲虛幻脆弱,所以不能置之不理的觸感。
隱形,而且是解除實體的隱形,是式神而非人類所能達到的技巧。爲阻擋未經允許的靈性存在接近,宅邸設下了多重結界,能穿越這些結界,是因爲她曾住在這座宅邸吧。
「
我
──」空說。賭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意義,斬釘截鐵地宣言。「
我等待到現在
,
不是爲了讓你這種渾小子奪去主人
!」
不同於激昂的木暮,大友的態度始終冷靜,與其說是沉着,不如說他其實是刻意壓抑情感。看見他那模樣,木暮的怒氣轉爲沉重的苦悶,「你說錯了。」他嗓音平靜,堅決否定。「就我所知,她有過一次重大失敗,那就是背叛我們。」
「呵呵。」
不管『鴉羽』如何判斷,春虎怎能眼睜睜看她送死?
怪異的笑聲響起,夜裏的公園出現一個矮小的少年。在格格不入的入侵者當前,天馬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但他的注意力很快移向少年後方,一望見那裏,他忍不住「啊」的一聲,慘叫了出來。式神。那是道滿用來襲擊廳舍的式神,另外還有一個人,一個必須藉助式神的扶持,勉強站着的男人──極爲衰弱的老人家。
這些人是誰?天馬仔細觀察起少年與老人。少年自己並不認識,這麼有特色的小孩子理應是過目不忘,但是老人有些面熟,雖然樣貌改變了不少,總覺得在哪裏──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天海部長
。」木暮嘶啞着嗓音說。這下他記起來了,當初探望大友的時候,有位老人家早一步到了病房,那確實就是大友的前上司,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
「……有個條件。」
她終於抬起頭,白皙美貌得以顯露,美麗高雅的湛藍雙眸直直地注視着他。
☆
如今這「條件」即將獲得滿足。
束縛她的封印共有五道,第一道加在其他封印之上,爲僞裝封印本身的封印,向他人甚至是「對空」隱藏其他四道封印,目的是爲了讓她察覺不到自己正遭到封印這個事實。
第一道封印一解除,那天在夕陽餘暉中與土御門泰純締結盟約的記憶隨即甦醒,取回自己是「何人」的自我同一性,接着連鎖解放接受盟約條件,在自己身上施下封印時的意志與使命感。
這一瞬間,她先是覺醒爲「小飛車丸」。
飛車丸率先確認主人──春虎的狀況。左眼損傷,全身傷痕累累,靈性方面也受到嚴重創傷,這些全不是致命傷,但依然是處於危險的狀態,畢竟「敵人」還在眼前。
分秒必爭,飛車丸如此判斷。
她無視原本的順序,同時處理剩下的封印,同步進入解咒過程。這時眼前的「敵人」察覺異狀,雙眸銳利地說:「──怎麼回事,
欸
?」敏銳的傢伙。飛車丸全神貫注在解咒過程,強制提升處理速度。
第二和第三道封印迅速解除,展開遭到壓縮的要素。
第二道封印封的是「人格」,第三道封印則是「外形」,兩道封印彼此連動,原本無法像這樣瞬間解咒,好在第三道封印「鬆脫」了。泰純施在春虎身上的封印因爲春虎而半毀之後,由於承受主人施放出的過大咒力,術式出現破綻,尤其先前『髭切』那一擊更是削弱了封印的力量。飛車丸以最簡略的步驟攻破第三道封印,接着也在短時間成功解除第二道封印。
飛車丸的意識漸增,扶持夜光的傑出式神──強韌的人格覺醒。純粹與堅毅的精神不變,純真的湛藍雙眸裏,成熟的知性、純熟的力量與精湛的才能寄宿在眼瞳中。在此同時,全身的裂核與先前的情形不同,她的身影在閃滅中開始「成長」。
耳朵與尾巴留了下來,四肢向外延伸,體格改變,樣貌逐漸成熟,像是一口氣長了十歲,取回飛車丸原本的模樣,與內在人格相符的外貌,最後出現了絕世的美貌。
清高的銳氣如一位凜然的女武士,妖豔而美麗,和本人資質相反的美豔保持着危險平衡,溫香軟玉般的國色天香更襯托出她的美貌。
然而外表上的變化也引起了「敵人」的注意。「──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憾!」鏡厲聲吟誦不動明王小咒,乘上『髭切』──一閃。銀光劃過刀身,放出熱浪,襲向飛車丸。
雖然立刻張起的結界削弱了熱浪威力,終究沒能成功阻擋,在判斷攔阻不住攻擊的瞬間,飛車丸將剩餘的力量集中到後方的春虎而非自己身上,展開結界保護主人。緊接着,熱浪打破最初的結界,把飛車丸轟飛了出去,成長中的身體滿是裂核,飛上空中。
解除封印的術式大亂,飛車丸咬緊牙,不在乎自己,反將注意力投注向春虎。熱浪照樣突破後來展開的結界。咒力不足。春虎的身體無能爲力地被轟飛出去,如人偶般滑過路面。主人再也沒有抵抗或是逃走的力量,眼看就要失去意識。
飛車丸下定了決心。
剩下的封印有兩個,其中第四道封印的是「靈力」,是對飛車丸最重要的一項能力。過去她捨棄人類的肉體,轉生爲靈性的存在,如今自身的靈力成爲與維持自我存在直接相關的力量,爲保持靈性安定,原本得耗費一整個晚上──至少數個小時,階段性地解除封印。
此時爲了救主人脫離眼前的險境,
無論如何
都需要靈力,因此她所做的不是解除封印,而是強行破壞。
飛車丸斬釘截鐵地宣告:「小子,退開。」強行取回的力量一時間無法控制,飛車丸將瘋狂肆虐的靈力形成狐火,往鏡展開攻擊。猛烈的青藍火焰接踵而來,向鏡襲去。鏡展開結界,狐火便將結界整個吞噬。飛車丸更進一步利用靈力接連展開攻擊的動作提煉咒力,伸出左手,縮緊右手,擺出拉弓架勢。擊出的狐火順勢收束,鏡臉色一變,可惜爲時已晚。
狐火一揮,鏡立刻拾起『髭切』,迴避巨大的火球,接着直接踏行復雜的腳步,消失身影。是禹步。他撤退了。
那是個男人,身高將近兩公尺──不,如今看來甚至更顯高大,魁梧的彪形大漢。男子在着地的同時伸出右手,用掌心隨意握住了揮下的『髭切』刀身。金黃短髮如王冠閃耀,五官深邃的臉龐裏,細眯的雙眸射出強烈目光。他穿着西裝,沒系領帶,平時俐落的打扮在這時候看來宛如威猛的戰袍。空蕩蕩的外套左袖受男子的鬼氣吹拂,優雅翻飛。
第五道封印的解除交由術式自行往後退,第四道封印則是從術式那裏奪取控制權,再親自擊潰封印一角。取回的靈力化爲咒力,接着斬裂封印。靈力急速膨脹,但因爲缺乏穩定性,由根本撼動起飛車丸的存在,覆蓋全身的激烈裂核如今更像是由體內迸出的雷電。
飛車丸的湛藍眼瞳裏落下晶瑩的淚水,就近一瞧更是令人不禁屏息的美貌,使淚水有如寶石般光彩奪目。
「喲,飛車丸。看妳應付得那麼喫力,身手變鈍了嗎?」
木暮手裏依然握着劍,嚴肅地看向大友。
然而宮地不知道,固守地牢的結界注重的是內部,對來自外界的接觸在防備上稱不上萬全。此外,在得知倉橋等人的真實身分時,知道自己命數已盡的天海爲留下蛛絲馬跡,當機立斷地拋下了一把扇子。
春虎仰頭瞥向角行鬼,接着把視線移向飛車丸,沉着宣告:
來得及。
大友說完,聳肩露出了隨興的微笑。木暮凝視着大友好一會兒,接着率先移開視線,臉色始終嚴肅。
「這下算欠我兩次了。」
如果說代替天海的頭腦活躍的是朧,作爲天海的雙眼雙手活躍的就是他以前因爲好玩而購買,放入廳舍內的人造式『詭蛛』。
由破壞封印轉由將封印束縛的部分──自己身爲靈性存在的一部分
解體
,再由半開的縫隙間強行脫離。一旦做出這種事,之後不可能再重新構成,甚至可能危害自身的存續,但如此一來「總體」增加,可暫時取回昔日的力量。
不過鏡的觀察力果然敏銳,看出飛車丸的目的是拖延時間,「雪佛!」把手中的『髭切』拋上空中。使役式式神雪佛隨即實體化,握住拋上空中的『髭切』刀柄。那是個高瘦纖弱的男子,讓春虎等人嘗過不少苦頭的強大式神,但他的靈力似乎果真尚未復原,神情空洞,動作也不俐落。

因此倉橋在表明隱藏的真相,知道天海不願意提供協助的時候沒有馬上取他性命,而是耗日費時,一點一滴地削弱天海的靈力與生命力,以求詛咒一旦發動,屆時威力也會大減。這同時也是倉橋這個世代所認爲最爲合理的因應對策,事實上這種「處理方式」在陰陽廳不能對外公開的紀錄上就留有幾個前例。
「不……不過一定得想辦法解決哩。」
「嗯,暫時避避風頭吧。」
角行鬼把春虎保護在腳下,只憑鬼氣就足以鎮壓周圍。飛車丸也一樣瞪向把主人逼上絕境的鏡,目光中浮現出兇狠的殺意。如果只是應付飛車丸,那個傲慢的陰陽師可能會與她纏鬥到最後,但要是需要同時對付趕來的角行鬼──他並不愚蠢,也沒傲慢到動這種念頭。
「……陰陽廳會追捕你哦?如果命令下來,我也會遵令行事。」
至少自己的「運氣」尚未耗盡,天海如此評斷。
「礙眼的傢伙。」
鏡的傷勢理應相當嚴重,但他卻是若無其事,專注應付飛車丸,試圖看出她真正的實力。在他背後,他的式神正慢吞吞地走向春虎,手中提着『髭切』。
飛車丸當然還保有空的記憶,無論主人如何選擇,也不會爲她的忠誠蒙上一點陰霾──但她仍是掩不住緊張。
「你以爲總有辦法解決的嗎?」
「……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天海這類的咒術者爲預防慘遭毒手,獻上自己的性命設下復仇的詛咒這種事──至少在天海或倉橋的世代看來──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因爲有這一層顧慮,最安全的做法是讓咒術者的性命維持在半死不活的狀態,他們就是生存在這種時代的人。
天馬在遠處注視着這一幕,大人們的交談聽得他屏住了呼吸,就算不了解來龍去脈,事情的嚴重性和壯烈程度他隱隱約約也能夠明白。
振翅聲響起,金烏翩翩落在春虎肩上。看見這姍姍來遲的不忠式神,飛車丸再次投去了銳利的兇狠目光。
最後是道滿。大友離開廳舍後,道滿也不甘不願地撤退,結束與宮地的咒術戰。之後見到式神把天海帶了過來,他忍不住撫掌大笑。
說完,道滿往後方一仰頭,看向倚在式神身上的天海。
傳說中的式神,飛車丸與角行鬼。
在交通中斷的荒涼馬路,坐在柏油路面的春虎面前,過往夜光的雙翼與昔日的主人再會,深深跪拜行禮。
「──很好,那也是一條路。」道滿代替天海應道,露出了陰沉的笑容。「陰陽師木暮禪次朗,希望有天可以和你較勁彼此技巧啊。」
傳說中的陰陽師,土御門夜光。
不惜封印自己,歷經漫長的等待,就是爲了在主人身旁守護主人。如果守護不了主人,不只是力量毫無意義,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主人的安全
爲第一優先
,就護法來看這是自明之理。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這傢伙確實被關在地牢裏,另外……看他『這個樣子』,你們大概也想像得到發生什麼事了吧。」
她衝向春虎,全力使出治療的咒術,「布!」頭也不回地怒吼。
木暮迅速揮了下愛刀,擺出與劍士相符的姿勢,轉身朝向靠式神扶持的天海。
『詭蛛』有兩個優點,一是理論上可半永久性地自主行動,此外只要一開始設定完成,就算是非見鬼的普通人──當然也包括被封住見鬼才能的陰陽師──也能操縱。不消說,天海將『詭蛛』放入廳舍時,設定早已完成。
裂核消失,飛車丸全身迸出無數雷電,龐大的靈力發出隆隆轟聲,捲起漩渦,鏡啞然凝視着飛車丸。
倉橋等人沒有立刻殺了天海,自然有其考量,原因正是因爲他們必須警戒詛咒。
「……!」
不對──來不及。
如要同時應付大友和道滿,木暮不認爲自己有機會贏過他們,但他還是刻意放話,也算是他的自尊心使然。
不過,「
不要緊
,
飛車丸
,牠就是這種傢伙。」這話聽得飛車丸渾身顫抖。「請問……」她嗓音輕顫,出聲確認。「請問該如何稱呼您?」
也有人無法接受倉橋這樣的處置,那就是宮地。對於不答應提供協助就要奪去天海性命這件事,他難掩猶疑。於是在殺害天海的禁咒施下後,他擅自解咒,改施以另一種禁咒,「凍結」對方。在經過了數個月或是數年,所有的障礙都消失後,再讓天海重生,不以一介咒術者,而是單純以老人的身分度過餘生。
「……說得也是。」
聽見這問題,春虎不以爲意地說:「隨妳喜歡。」接着四肢用力,打算起身。飛車丸連忙準備上前攙扶,但角行鬼搶先一步,自然地配合起春虎的呼吸,把他的身體扶起,讓他站了起來。飛車丸氣惱地瞪着,角行鬼儘管察覺也無意理會,反正理了也是沒完沒了。
再這麼下去會來不及,她再次做出決定。
來得及。
就天海的狀態看來,他還能活着實在算是奇蹟。式神朧遭到破壞後,此時的他甚至無法開口表達自己的意思。刻在額頭上的那個巨大的十字傷疤──×印記的封印連最基本的處理也沒有,已經化膿而且潰爛,要不是「凍結」這詛咒維持着施咒對象的性命,就算這傷口成了致命傷也不奇怪。
在主人失去意識後,朧一察覺他性命猶存,馬上全力嘗試與主人接觸。雖然終究沒能解除主人身上的禁咒,但成功隔着結界與主人的意識接觸。牢獄的結界堅固,即使取回意識,也無法由天海向朧下達指示,於是朧提供主人幾個選項,再主動讀取主人的選擇,藉此方式好不容易獲得指示。
3
鏡瞪着飛車丸,「做掉春虎。」冷冷地下達指令。飛車丸一聽立刻中止破壞封印,解除實體,急忙趕向春虎。「別瞧不起人了!」鏡的早九字攻向飛車丸,她再次現出實體,在路面着地。不行,沒有破綻,要正面突破的話力量還不夠。
當然這還算不上是天海勝利,他不過是從地獄爬了回來。大戰現在才正要開始,而且比起這次生還,贏得這場大戰的機率甚至更低。
雪佛同時高舉起『髭切』。心臟猛然一揪。她拋擲狐火,衝向雪佛,但鏡可沒好心到容許這樣的行爲。每一步都異常遙遠,恐懼貫穿全身。「可惡。」飛車丸捨棄防禦,全力奔馳,可是就算可以無視鏡的咒術帶來的傷害,遭拖延的速度卻是無可挽回。
雪佛揮下『髭切』,飛車丸發出慘叫聲的那個時候──
不過讓他「暫且活命」,也不是置之不理的意思。他身上與鏡伶路和大連寺鈴鹿同樣被施下了「抑制咒力的封印」,但不只是「限制」而是「完全歸零」──讓他無法操縱一切咒力,甚至連感覺靈氣的見鬼才能也遭到封印。接下來更進一步爲了讓他不能吟誦咒文,以咒術燒灼他的喉嚨,再斬斷他雙手肌腱,讓他無法結成手印,最後奪去他的意識,把他關進地牢,施下十日致死的古老禁咒。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殘殺」更罔顧人類尊嚴,可說是一種冷酷的處置方式。
春虎喚道。飛車丸深受感動,雙頰飛紅,稍微往後退去,低頭跪地。一察覺旁邊沒有動靜,「欸!」她氣沖沖地怒喝。角行鬼俯視着春虎,像是在說「一見面就搞這一套啊。」般刻意聳聳肩,接着又咧嘴一笑,退到飛車丸身旁,屈下單膝採取相同姿勢。
「──如何?你要怎麼做啊,大友。」道滿不懷好意地呵呵笑說。
面對這樣的天海,木暮不再揮劍。親眼目睹到陰陽廳的黑暗面──其中一角,他無言以對,一時間說不出話。
「……飛車丸。」
男子──角行鬼咧嘴,狂妄地笑着,接着右手把『髭切』的刀刃壓回上方。在倒地的春虎另一邊與他對峙的雪佛拋下原先空洞的神情,如野獸般齜牙咧嘴地怒聲咆哮。撞上這宿敵的
鬼
,戰意頓時爆發。
「…………」
大友與木暮,兩人的未來就此訣別的瞬間。
「
角行鬼
?」
「天海部長,詳細的情形我不清楚,不過看在您的面子上,這次我就不再追究。不過有一點我得聲明,
陰陽廳有存在的必要
,需要陰陽廳的人有很多,只要有人需要陰陽廳,我這劍就會爲他們而揮。」
這時候要追擊或是擾亂靈脈都不成問題,但現在必須以春虎爲優先。
「撤退。」大友馬上應道。「沒問題。」也許見情形如此發展終於心滿意足,道滿沒有抱怨,聽從他的意見。
☆
「……所以呢?」角行鬼自己也站了起來,俯視着春虎問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一二三四五六七、九十百千萬億兆、京核柿穰溝潤正、極尾多波久米加!」
遺憾的是,封印尚未完全解除,還有第五道封印。
咚的一聲,似乎有個沉重的東西在春虎的另一邊着地。
「受不了,妳這傢伙還真是忠心耿耿啊。」
第五道也是最後一道封印封住的是飛車丸過往的「記憶」,往日與主人共度的種種回憶,每一件對飛車丸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寶物,即使只是失去些微的記憶,也比破壞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更加來得痛苦。但是過去的回憶怎能優先於現在的主人?飛車丸白皙的美貌上浮現嚴厲的決心,將自己的內部解體,一口氣從瀕臨毀損的封印縫隙間汲取力量。
「執行『泰山府君祭』,將土御門夏目喚回現世。」
遭到如此嚴重封殺,照理來說天海沒有一點逆轉的可能性,再說倉橋也不會容許這種事情,只是……
「妳這傢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接着,因爲飛車丸的咒術而注入生氣的春虎「……呃。」地呻吟着動了下身體。飛車丸靈敏地上前攙扶,扶着春虎坐了起來。在飛車丸的扶持下,春虎癱坐在地上,再次發出痛苦呻吟。他微微睜開完好的右眼,專注地凝視起眼前的式神和鬼。
鏡向加速度取回力量的飛車丸胡亂揮出咒刃,飛車丸力量雖然逐漸恢復,但解除封印便使上了全力。她極力避免耗費,看清攻擊軌道,在岌岌可危的瞬間及時閃避斬擊。在引起「敵人」注目的這段期間,也不忘全力破壞第四道封印。
在半死不活中取回意識的天海以朧爲中介操縱『詭蛛』,一心找尋反擊的契機。爲等待突然降臨的奇蹟,偶然的交錯,迎接「那個時候」的到來而張起了網。這是骨氣也是一種堅持,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至於得到回報的可能性,這麼說來絕不誇張,簡直是小於天文機率。
不過那扇門打開了,經由春虎、大友、冬兒、京子、鈴鹿以及天馬。
角行鬼哼了一聲,「這樣也想跟我鬥,你還是回去再多練一練吧。」接着他把握住的刀刃一轉,將『髭切』連同雪佛甩了出去。雪佛在被拋出後,落到了鏡附近,並且順勢解除實體,只有『髭切』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落在柏油路面。角行鬼望着鏡,挑起一邊眉毛,像是問他如何打算。
角行鬼無奈地聳聳肩,撕下外套左袖。自己在危急中出手相救,對方卻一點也沒有表達謝意的意思,要是向她指出這一點,肯定會被責罵之前跑到哪裏去了,反過來被嚴厲說教。面對滿身裂核,在春虎的左眼裹上布的飛車丸,角行鬼不禁苦笑。明知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主人身上,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他還是不說不快。
大友一聽把臉轉了過去,兩人視線交會。
扇子名爲朧,爲天海灌注全部心血製造的高等機甲式式神。力量絕非強大,但擁有模擬主人的人格──萬一天海出事,可作爲代理做出同等判斷的高水準模擬人格。
即使如此依然追趕不及。
她吟誦蟇目神事的神言,射出咒力的箭矢,只是龐大的咒力不像箭,倒像大炮或是飛彈。鏡不禁瞠目,咒力隨即向結界猛烈衝撞,壓倒輕微的抵抗,貫穿了過去。強大的壓力使結界向後方爆發,剮過柏油路面,碎片散落在半空。
鏡顯然是咬牙切齒。
飛車丸一擊致勝,但她沒有閒工夫慶賀勝利。視線一角,緩慢前進的雪佛正站在春虎身旁,手中的『髭切』──貫穿自己,奪去主人左眼的刀刃再次散發出不祥光芒。然而事不過三,飛車丸衝上前去,尾巴在空中飛揚。如今的雪佛不足以構成威脅,只要讓他遠離主人,危機就可以解除。
不過,「還沒完!」火焰咒術從一旁堵住去路,出其不意的攻擊使她猛然停下腳步。是鏡。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一這麼想,空先前的記憶隨即甦醒。禹步,又是這一招──沒想到他能在那樣的時機瞬間使出這種高難度的咒術,這男人果真是當代屈指可數的陰陽師。飛車丸咬緊牙,正準備施展出下一招時──
木暮沒有回應,不發一語地把愛刀收回刀鞘,接着視線不曾再望向大友,就這麼離開了夜晚的公園。
4
土御門夜光有兩護法,爲輔助其雙璧。
春虎帶着過去受到如此讚揚的「雙璧」,祕密潛入祓魔局本部。由正面闖入或許也能達成目的,可是這時候增加多餘的紛爭只是浪費時間。再度披上『鴉羽』的春虎以及飛車丸和角行鬼各自施展隱形,潛入本部,一路上沒有引起其他人注意,順利潛進最深處的靈安室。
枯燥、冰冷又單調的寬敞室內,後方靠牆處有一張推牀,只有牀上方的那盞燈還點着。
在推牀前方,有人先到了一步。
「……終於來了。」
受倉橋命令,早一步趕往夏目身邊的夜叉丸──如此回答的人並不是他。
是
多軌子
。
在她兩側,站着一臉凝重又半是屈於放棄的夜叉丸,以及緊張之情溢於言表的蜘蛛丸。她將兩位八瀨童子置於後方,稍微前進,注意到春虎左眼纏上布時,神情赫然一僵,接着把目光對上他剩下的那隻右眼,但也沒能持續注視,視線往下方垂落。
「……事情我聽說了,春虎……還是我現在該稱呼你夜光?」
「隨妳高興。」
春虎和先前一樣不以爲意地說,見到這態度,夜叉丸暗喫一驚,單片眼鏡底下湧起了興趣,嘴上倒是什麼話也沒說。
「那麼……春虎,我……我不會向你道歉,我沒有讓夏目遇上那種事情的意思,不過這對你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吧?」
「──確實。」
春虎始終淡然以對。聽見春虎這回答的瞬間,多軌子心如刀割,臉色扭曲──接着馬上藉由意志力消去了臉上表情。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多軌子的雙眼紅腫。她哭腫了眼,並且試圖掩飾。
多軌子鼓起勇氣,再一次抬起視線,目不轉睛地凝視春虎。春虎睜着冷酷的右眼,回望多軌子。多軌子的意思,他大概明白,事到如今,春虎對她依然不存有厭惡。她個性坦率,和原本就活潑、真摯、率直的本性,甚至包括不成熟和幼稚導致思慮不周的部分,都不讓人討厭,甚至可以說是喜歡。
只是「無法信任」。
空──飛車丸的忠告此時更是讓人痛心。無法信任「不代表」可以妥協,在大多數的情形,這可以說是決定性的關鍵。
安置死者的靈安室內,蔓延着生者的沉默。打破這沉默的,是個獨臂的鬼。「……所以呢?」角行鬼嘲諷似地把不久前說過的話又重覆了一次:「
接下來
要怎麼辦?」
「感謝您今晚的幫忙。」
不過──還是有少數的例外存在,超越絕對的「時間」運行,擺脫「時間」的枷鎖,比方說……
宛如微弱的電流竄過,靈安室的氣氛瞬間緊繃。
木暮說的沒錯,陰陽廳肯定會通緝大友,雖然暫且需要潛藏在地下,但大友並不以爲意,畢竟那裏是他過去的「職場」。
「我答應你,從這一刻起陰陽師大友陣就是
我的主人
。」
「……等你們很久了。」
「抱歉讓妳等了這麼久,夏目。」
多軌子緩緩說道,在春虎身旁,飛車丸一臉訝異。
另一位是鬼,古老而且真實的鬼,爲左臂手肘以下遭到砍斷的「獨臂鬼」。過去以「羅生門之鬼」及「茨木童子」聞名,傳說中也有一說認爲是白髮女鬼,確實除了渾身充滿兇猛的野性,鬼身上也帶有讓觀者產生疑似恐懼情感,因而內心悸動的危險魅力。
「在由我挑起的『比試』中,我技不如人,敗給了你,原本是就算遭修祓得一乾二淨,也不該有怨言的立場。」
伴隨在他左右的護法,飛車丸與角行鬼。
「……法師。」
道滿向大友提出人情一事,是爲用「咒」束縛大友,大友愈是依賴道滿的力量,便愈容易「依存」這個荒御魂,掉進道滿的魔掌。道滿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欠』大友人情,大友也很清楚他的盤算。
過去土御門與相馬曾攜手合作,如今在收容夏目亡骸的靈安室內,雙方陣營靜靜迸散着火花。如果這時雙方的對立失去平衡,引爆戰火──祓魔局本部勢必會遭受非廳舍那時可以比擬的毀滅性破壞。
「突然又來這麼大的賭注啊,你明白自己這話的意思嗎?」
多軌子等人的腳步聲在靈安室裏迴響,雙方接近、接觸──
倉橋的話無人回應,他一人坐在廳長室的辦公桌前,靜靜凝視着虛空。
無論是自己的思緒、心願還是圖謀,終究是微不足道。無論是經過數年抑或數十年的持續努力,動用大量人力完成多少豐功偉業,世界也不會爲此改變,只是平靜地不停轉動。
「呵呵,用不着多禮。我說過,這是爲了還欠你的『人情』罷了。」
他的左眼如繃帶般纏着塊布,那塊布和他的左半臉、脖頸處及肩膀全被大量鮮血濡溼,看來是受了重傷,但完好的那隻右眼竟像是不受影響,散發出堅定的光芒。
在重現光明的天空底下,新的一夜正要揭開序幕。
「……法師?」大友隔着擋風玻璃凝視前方,向背後的道滿問道。「您知道『泰山府君祭』後來怎麼了嗎?」
「……很好。」大友冷靜地說。「既然這樣,法師,乾脆趁這時候,請您一次還清剩下的『人情』,
成爲我的式神
。我想想,一年……不,兩年就夠了。」
喀嚓一聲,開門聲傳來。往天空仰望的早乙女猛然顫抖了下身子,移下視線。傳來聲響的是下方,從屋內進出屋頂的那一扇門,接着嘎吱、嘎吱,有人踏響了設在底下的鐵絲網。
☆
這可能性非常高,大友也有覺悟,換句話說這等於和惡魔簽下契約。但是在與陰陽廳爲敵的現在,自己必須潛藏入地下,而且不止是潛伏,還需要搶先陰陽廳,單獨追蹤春虎的下落。
石臺周圍矗立有四座鳥居,北側是黑色鳥居,東爲藍,南爲紅,西爲白。陰陽塾塾舍樓頂的天壇──爲『泰山府君祭』設置的祭壇。早乙女在天馬家附近埋伏,將他當成式神向陰陽廳擊出術式後,在這裏等待結果。
多軌子頭也不回,冷漠地下達指令。夜叉丸眼珠子一轉,仰望向天花板,沒有再多開口。
「退下。」
破曉前。
早乙女百感交集,平靜地說。
大友向打算阻止春虎的木暮這麼說,制止了他。這判斷究竟是對是錯,從現在起自己必須好好觀察,如果錯誤──接下來自己又該做出什麼樣的判斷?
身穿漆黑『鴉羽』,抱着少女亡骸的土御門春虎。
「夏目交給你。」
不過……
那天夜裏,由於陰陽廳廳舍的騷動,靈災修祓部隊大多出動,幾乎沒有留下部隊待命防備靈災發生。因此修祓司令室接到異象平息的報告後,在部隊出發前緊急取消命令,並令部隊繼續待命,以防萬一發生的靈災。離開修祓司令室的宮地室長,以及祓魔局局長倉橋接到報告時,天色已亮。接到這報告前,倉橋早已從夜叉丸那裏得知多軌子將夏目交給春虎一事,只說了句:「這樣啊──」沒再特地下達新的指示。
「很好,很好。你那不惜犧牲性命的作法近來極爲罕見,咒術者本就該是這個樣子。」
「遺憾的是不清楚結果,可是不久前靈相出現異動,至少可以視爲泰山府君受到召喚的證據。」道滿說,往來路──東京的方向轉頭瞥去。
「……公主?」
「如何?」
早乙女那張冷漠的臉龐對眼前光景留下了深刻印象。
飛車丸似乎不太能接受這樣的事情發展,瞪向走出靈安室的多軌子等人。「……就這麼讓他們離開嗎?」從問話的語氣裏聽來,彷彿只要一聲令下,她便會樂於從命,向多軌子等人挑起戰端。
「你……不怕被我
吞噬
嗎?」
在曙光將至的這個世界,穿越時間的人們正聚集在眼前。
道滿一邊試探大友真正的意圖,脣邊隱約浮起愉快──而且不祥的微笑。
漆黑的夏日夜空逐漸明亮,開始褪去色彩。同時,星辰的光輝融入天色,迅速隱起蹤跡。
「春虎。」多軌子確認道。「你想執行『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吧?」
春虎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在這場合,沒有回答便已經是給了答案。
多軌子留下這句話後,領着夜叉丸和蜘蛛丸離開了靈安室。
☆
天海在那之後很快失去意識,大友讓還沒清醒的京子和失去意識的天海躺在長椅上,以咒術儘可能地爲他們進行治療。接着他交代天馬幾件事,「再見了。」說完便帶着道滿離開公園,現在則是坐在道滿那輛黑色轎車,遠離東京。駕駛座上是道滿專門用來開車的簡易式,大友坐在副駕駛座,道滿坐在後座。
5
春虎藉助早乙女的力量進行『泰山府君祭』,執行靈魂咒術、陰陽廳禁止的禁咒。自己只是想奪回春虎,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的結果。
兩位主人同時制止了一觸即發的式神,他們面向對方,各自舉起一隻手臂,抑制住守在背後的式神。
早乙女起身,在祭壇前方站了起來。風勢強勁。祭壇所在的高臺處與底部的高低落差約有三公尺,展開巨大羽翼的暗鴉大動作翻飛,躍了上來。飛翔的『鴉羽』展開漆黑的衣襬,優雅振翅,灑下金黃光粉,在主人的腳尖踏上高臺後,衣襬也跟着輕輕垂落,宛如收起羽翼,隨吹過屋頂上的風勢任意飄揚。
「……春虎,再會……」
「沒關係。」春虎應道,腳步像是對這種事情滿不在乎,翻動起『鴉羽』的下襬,如與多軌子等人交替般走向靈安室深處。設置在燈光下的推牀,一名少女橫躺在牀上。春虎俯身朝向青梅竹馬,以無比溫柔的語氣向她開口。
掛斷電話後,平常總會立即埋頭工作的他此時卻是靜止不動,陷入沉思。接到報告的地點是廳長室,坐在辦公桌前的倉橋默默凝視着房間中央,「──即使如此……」低喃着像在與人對話。「即使如此,陰陽之路不會斷絕──」這話是說給不過數小時前站在那裏的少年,同時也是向少年背後那些生養他的人們所說的話。
☆
鮮血同樣染上了橫躺在他胳膊裏的少女胸口,烏黑長髮流瀉至腳下,與「鴉羽」的衣襬一同隨風飛揚。
「……說到這個『人情』。」大友微微起身,回頭越過肩膀看向後座說道:「是因爲我『贏過』法師吧?」
聽見這帶有確認意味,直言不諱的語氣,道滿察覺他的意圖,應道:「正是……」從墨鏡底下朝他投去刺探的視線。
他雙手抱着一位少女。
白天裏受豔陽持續曝曬的柏油路面熱氣沒有傳上屋頂,反而是風吹不止,奪去體溫。早乙女坐在石臺旁,縮着身子,發抖着仰望星空。
漆黑的Mini載着陰陽師與荒御魂在馬路上奔馳,擋風玻璃映照出遠方的天色正急速泛白,車內的黑暗卻似乎愈顯幽冥。
道滿聽大友說得若無其事,樂得開心大笑。
除非在黑暗的夜裏,否則無從知曉星星的存在,但就算是旭日東昇,星辰也不會消失。在太陽支配的天空中,他們一樣存在,在原處等待下一次夜幕的降臨。
「您意下如何?」
緊接在主人身後,兩位式神也現出身影。
「……嗯,確實,是稍嫌不足。」
古時,陰陽師安倍晴明爲救三井寺僧人智興性命,以弟子證空之命作爲交換,以延其壽,行『泰山府君之法』。
「……當然我不認爲這樣可以補償什麼,可是……」
「這麼說來,這次要說還清『人情』……」
他恭恭敬敬地伸出雙臂,輕柔地抱起躺臥的夏目。
「要是被法師吞噬……到時候就用另一隻腳爲代價饒了我吧……或是我再贏一次『咒術比試』,就能取回自由哩。」
另一方面,夜叉丸始終保持平靜。
祓魔局情報課靈視系所屬的靈視官察覺都內靈相發生急遽異變,地點在涉谷,異變的中心位於陰陽塾塾舍附近。他們立刻請求目黑分局的靈災修祓部隊出動,但在部隊出動前,和開始時一樣,靈相的紛亂忽然止息。
既然木暮離開了,自然不會有祓魔官到公園裏來。大友如此判斷,傳了封簡訊給倉橋塾長,請她來帶回這些學生和天海。
夜叉丸與蜘蛛丸隨侍左右的多軌子。
然後是身穿『鴉羽』,帶領兩位式神的陰陽師。
飛車丸眼裏流露出要將對方置之死地的殺意,角行鬼的目光有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豪放。相對的,夜叉丸眼中閃現銳利光芒,打量着春虎,蜘蛛丸的眼神則是高漲着緊張與覺悟,以及絕不屈服的鬥志。
這一次雙方僅止於「共同作戰」,一旦訂下「式神契約」,對彼此的影響力則是不可同日而語。
也許是錯誤的決定,但這就是自己的選擇。
塾舍屋頂視野遼闊,月沉星落的夜空一覽無遺,天空緩慢迎來晨曦。雖是日復一日的光景,這麼一瞧還是不禁爲這壯闊的景觀震撼不已。
一位是絕世美女,擁有如野獸的一對耳朵和樹葉形狀優美長尾的「狐妖」,由於血緣的緣故,也有人稱之爲「返祖」,和清廉忠貞的氣質相反,其美貌瀰漫着非人的妖豔。
道滿一時間默不作聲,凝視着大友,接着那稚嫩的面容笑了起來,笑裏感覺不出一絲天真的氣息,倒更像是擺脫了外表的稚氣,露出底下那張衰老不堪的醜陋老臉,猶如非人的「魔」的氣息,數百年的歲月痕跡悄悄浮現。
現在更重要的是──
飛車丸與角行鬼隨侍左右的春虎。
道滿爽快答應,大友也簡單地道了聲謝,把視線轉回擋風玻璃前方。
再過不久天色就要破曉,星球如此的自轉正是「時」的表現,運載着所有生活在這星球上的人類,從白晝至黑夜,從黑夜至白晝持續運轉的「時間」,多麼具動力而且絕對性的運動啊。
多軌子說到這裏不再開口,嚥下後面的話,她緊抿脣,抬頭挺胸,奮勇地向前邁步。蜘蛛丸連忙追趕,夜叉丸也跟了上去。多軌子與春虎之間的距離拉近,春虎沒有動靜,角行鬼也泰然自若,只有飛車丸緩慢眯細雙眸,彷彿在警告對方要是敢輕舉妄動,自己會立刻反擊,毫不隱藏威脅的意思。
錯身而過。
☆
騷亂的夜晚宛如一場騙局,造訪庭院的是和平又平凡的黎明。
東方泛起拂曉的晨光,夏日早晨清爽的朝氣滲入周圍空氣。天馬的心情複雜,經過一個晚上什麼事情都變了個樣,出現在眼前的晨間景象卻是一如往常。
天馬這時正在倉橋家位於目白的別館,那是棟老舊的小洋房,採和洋合併的形式,隱約有種大正時代建築物的懷舊氣氛。庭園還算寬敞,雖然稱不上華麗,但看得出打理相當用心。
天馬在庭院裏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前方是圍繞宅邸的黑色鐵欄杆,他在長椅上眺望向欄杆另一頭。
大友帶着道滿離去後,接獲通知的倉橋塾長在短短几分鐘內趕到公園,讓失去意識的京子和天海坐上車,和天馬一起進入這棟別館,現在則是在寢室爲天海進行治療。
「──天馬。」
「京子,妳醒了嗎?」
「嗯,剛醒。」
走出庭院的是京子,她的臉色依然憔悴,但似乎已經恢復鎮定。
「你說過的話,我從祖母那裏聽說了。」
京子說着往長椅走了過來,天馬站起來讓出位子,京子只是笑着搖搖頭。
天馬的話簡單來說就是晚上發生過什麼事情的報告,當然他只是就自己所知的範圍進行解釋,只是這樣內容就已經讓人十分震驚。塾長沒多說什麼,不過讓他們到別館而不是本家宅邸避難,想必是爲了躲避倉橋廳長的耳目──至少需要隱瞞天海的行蹤,恐怕這棟別館也不會待上太久。
塾長不曉得向京子提到多少關於父親的事情,不過她遲早得面對這一切,也或許她早就有所察覺。今後京子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呢?
「大友老師也走了呢。」
「是啊,他要我幫忙向大家問好。」
沒錯,不只京子,大友也下了決定,當然春虎也是一樣。
冬兒、鈴鹿以及天馬本身此後也必定會被迫做出決定,不管各自選擇了什麼樣的道路,都已經回不了頭,無法再成爲一無所知的塾生。
「……春虎沒有聯絡嗎?」
天馬對京子這問題默默點了個頭。
天亮了,春虎照理是在昨晚執行『泰山府君祭』,既然如此爲什麼連個聯絡也沒有,該不會是儀式失敗了吧?因爲什麼情形都不曉得,心裏愈來愈不安,但就算想主動聯絡,春虎和夏目身上這時候應該都沒有手機。
「啊,不過剛纔有封簡訊──」
「咦?啊──」
「妳醒啦,感覺如何?」
剛纔的笑聲無庸置疑是來自春虎,春虎人就在那個地方,可是爲什麼他完全不願意解釋?
天馬他們愣愣地盯着手機,啞口無言,這變化之大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範圍,就算討厭這樣的變化也想不到該如何應對。
叫聲傳進耳裏,啊啊,那是春虎。春虎在呼喚着我,只是這樣就覺得好幸福。
這時她赫然驚覺一件事,春虎的左眼纏着塊布。「怎麼了?」這一問,「出了點事。」他苦笑着說。他受傷了嗎?夏目因爲擔心,手自然地從棉被裏伸了出來,春虎笑着握起那隻手,「不要緊的。」疊上自己的手掌。春虎的體溫傳到夏目手中。溫柔的觸感,舒適而且讓人安心。
「如果他說自己是夜光……我要狠狠打他幾巴掌。」
「
春虎
!你聽得見吧?
回答我
!」
最真實的愛戀。
冬兒和鈴鹿在當成誘餌,讓春虎趁機逃走之後,靈災修祓部隊一直追趕他們到將近天亮。後來他們找機會也讓自己和簡易式交換,這纔好不容易擺脫了追捕。
『抱歉,我們沒什麼時間,差不多該走了。』
桎梏靈魂的咒術。
一會兒過後,『春虎要我傳話說「謝謝你們」,太好了呢。』
「……嗯,我不會阻止妳,要打到春虎同學道歉爲止。」
「什麼?」
不過,「……既然如此,我們就去問問本人吧。」冬兒說。
然後──
「春虎?」
「春虎同學呢?夏目怎麼樣了?『泰山府君祭』成功了嗎?」
「……春虎同學沒和你們一起嗎?」
「……我們約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
三人說到最後半是成了哭聲,「好。」儘管如此,冬兒還是在同伴面前伸出了緊握的拳頭,然後──
『別擔心,兩個人都
還算
活着。』
天馬和京子趕向欄杆旁,冬兒淡淡一笑,鈴鹿見到京子平安無事,稍微放心了一些。先前冬兒聯絡天馬,天馬也告訴他這棟別館的位置,他會來到庭院,就是爲了等冬兒他們到來。
天馬望着三人,臉上綻放出光芒。三人似乎也稍微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冬兒握拳叫好,京子把雙手握在胸前,鈴鹿先前的憂鬱一掃而空。
夏目忽然醒了過來。
天馬和鈴鹿一聽這話,難掩驚愕,僵在原地。春虎覺醒成爲夜光,這種事情相當有可能發生,而且這麼一來事情就
說得通
了,春虎如果沒有改變,像這樣單方面拒絕聯絡的情形絕不可能發生。
冬兒、天馬、京子和鈴鹿七嘴八舌地朝着手機大喊。手機收進四人的呼喚聲,播放在這裏以外的某個地方。短暫的沉默過後,電話就這麼直接掛斷了。
夏目迷迷糊糊地望向呼喚聲傳來的方向,牀邊枕頭旁,青梅竹馬的少年正坐在那裏。她臉上自然而然地綻放笑顏,「春虎。」嬌甜的嗓音輕聲喚着。
冬兒嘆着氣,總之先移動到正門口,和鈴鹿一起進入別館,從頭向天馬和京子解釋起與春虎分開的經過。
忽然間傳了出來的笑聲。
「……喲,我們來遲啦。」
「春虎!」
春虎你呢?
朝陽照耀的庭院裏,四人無聲杵在原地。就在這個時候,輕微的震動音響起,四人渾身一顫。是手機來電的聲音,從天馬的手機傳來的。天馬連忙確認是誰打來的電話,上面顯示出剛登錄不久的名字。「早乙女學姐?」聽到他這麼說,其他三人也緊張了起來。提到早乙女,她應該和春虎一起執行了『泰山府君祭』。天馬趕忙接起電話。
「……對不起。」
漫長──宛如歷經了一段漫長的夢境,她腦中昏昏沉沉,漫不經心地往四周張望。
天馬立刻反應過來,把手機的擴音功能打開。擴音一開,冬兒馬上朝手機大聲怒吼。
夏目露出率真的微笑,「嗯」地應了一聲。春虎也溫柔地回以微笑,輕微又確實地點了個頭。
「春、春虎。」說到這裏再也說不出話,夏目半張臉埋在棉被裏,靜靜注視着春虎。像是爲了捉弄這樣的夏目,青梅竹馬刻意微微一笑。
我喜歡你……
感覺如何呢?腦子裏恍恍惚惚的,像是身處在雲朵裏,飄浮在空中,感覺有些不安。不過有春虎在身邊的話,不要緊,完全沒問題,一點也不會害怕。
「夏目。」
「春虎同學!」
碰觸在脣上,溫暖又柔嫩的觸感。
突如其來,而且還是超特快的正中直球。慶幸的是,迷糊的頭腦不是很能順利運轉。夏目沉浸在沒有醒來的夢境中,身處在無法自由活動的雲朵裏,慌慌張張地揮動着手腳。用不着看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肯定是面紅耳赤,眼眶裏含着淚水。事情終究還是曝光了,長久以來隱瞞的祕密,深藏在心裏的那件事。
「他答應過會活着帶夏目回來……」
「……哈,兩個仁慈的傢伙,在那之前要先叫他跪下吧,誰叫他再三──沒完沒了地這樣耍人。」
「該不會……」京子臉色蒼白地喃喃說:「該不會春虎他……
變成了夜光
……」
「以後也許會分散到不同的地方,不過現在我們有了共同的目標,那就是
找出春虎
──
還有夏目
,
教訓他們一頓
,教那兩個笨蛋知道什麼是禮儀。」
「別鬧了!拜託妳──」這時冬兒忽然從旁插嘴:「天馬,開擴音。」
『說來話長。』
天馬不明所以地說,其他三人恐怕也是一樣的心情。
春虎在呼喚我。夏目,他呼喚着我的名字。好安心,心裏好溫暖。
「笨蛋夏目。」春虎笑說。「妳爲什麼用北斗的身分來見我?那時候我一直以爲妳在逃避我哦?」
「啊啊……這麼看來你們果然也沒接到聯絡啊。」
不過──
在冬兒伸出的拳頭上,天馬把自己的拳頭疊了上去,接着是京子,最後是鈴鹿。四拳合一,將心意牢牢地束縛在一起,朝向往後終將解放的那一天。
春虎的臉上恢復笑容,笑得既靦腆,又混雜着淚水一般。他握起夏目的手,輕輕地把臉湊上去。夏目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全身顫慄發抖。但她無意逃避,臉紅心跳地──閉上了眼。
然而天馬和京子的喜悅之情並不明顯,冬兒和鈴鹿也是一樣。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牀鋪,陌生的枕頭,陌生的棉被。恐懼忽然襲上心頭時,一聲熟悉、溫暖的呼喚傳來。
『算是吧。』
『天馬你也辛苦了,雖然
暫時見不了面
,但用不着擔心我們,你那邊也要加油。』
這話來得突然,但在現在這個場合說來卻是再適合不過。天馬等人聽着冬兒這番嚴肅的言詞,心中感受到不小的痛楚,然而沒有人出言反駁。天馬先前早有預感,京子和鈴鹿也能明白,接下來每個人必須各自做出自己的判斷,再也回不到過去那個懵懂無知的塾生。
天馬爲之愕然,急忙重新撥起電話,但是打不通,不死心地一再撥打後,有一瞬間對方接了起來,然後又馬上掛斷,接着再打還是一樣沒人接聽,在撥打數次之後,手機裏傳出了語音留言的提示。
春虎正握着自己的手──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難爲情,滿臉通紅,想把手收回,可是春虎笑着不肯放手,反而握得更緊。她臉上禁不住發熱,「春虎?」困惑地低聲問道。
「暫時見不了面是什麼意思?『泰山府君祭』不是成功了嗎?夏目復活了吧?該不會春虎同學代替她──!」
6
「蠢虎!」
「別開玩笑了!請解釋清楚!」
電話裏傳來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毫無疑問就是她沒錯。「早乙女學姐。」天馬用力握緊手機。
雛鴉離巢之時已然到來。
「什麼叫做還算活着?而且不能見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咒術。
將所有心意與心願化爲語言,最後詢問確認。
簡直像京子觀星後說出的預言,冬兒這話瞬間竄入天馬、京子和鈴鹿心中,在心底紮根。「──就是說啊。」京子坦率應道。天馬望着冬兒點了下頭,鈴鹿緊緊抿脣。
他的神情僵硬,同樣認爲京子的推測極具說服力,但是面對不由自主轉過頭來的其他三人,他臉上浮現了不可一世的笑容。即便是裝腔作勢,笑中也展現出了冬兒的氣概。
「小鹿……」
「不過烏天狗撤退後,應付起來也沒那麼喫力,這都多虧了鈴鹿。」
這不能置若罔聞的事情被她說得若無其事,而且聽來像是馬上就要掛掉電話。三人臉色一變,「先等一下!」天馬也急忙大叫。
抑制不住的心意。
冬兒轉頭道謝,鈴鹿卻是一臉陰鬱。她沒望向其他人,只是盯着自己的腳。
「就算要把所有地方都翻遍,我也要找到他,問清楚:『你這傢伙是誰?』……順便確認他是不是忘了我們。」
「今後我們大概會
各分東西
,沒辦法再像過去一樣待在一起。」
這時,把手搭在別館旁鐵欄杆上的人說:
那是春虎的聲音。
「冬兒!小鹿!」
真狡猾,夏目心想,只有自己遭到這樣的捉弄真不公平。因此她鼓起勇氣,凝視春虎的眼睛,顫抖着聲音努力開口。「春虎……」見到她這副模樣,春虎的神情也變得嚴肅。夏目突然覺得害怕,但是已經停不下來。
春虎在叫着我呢。
這真的不是開玩笑,尤其早乙女是認真而不是說笑的可能性甚至高到讓人笑不出來。天馬拚了命追問,但是早乙女的聲音自那之後便已遠去,「早乙女學姐!」天馬一再呼喊。
開着擴音的手機裏『呀』地傳出了學姐的慘叫聲,她大概是連忙把手機拿開耳邊,聽得見疑似風吹過的聲音,其他還有遠處的引擎聲、紅綠燈的警示聲、微弱而且衆多的腳步聲,以及──
而且──而且在那個煙火的夜裏,是自己主動說了出來,一邊哭着一邊說了出口。
這正是楔子,聯繫起四人的咒術誓言。
天馬話還沒說完,京子忽然睜大了眼,驚訝地轉過身。
可是──
「一點也不好!春虎同學也在那裏吧?讓他聽電話!」
天馬再也說不出話,京子不發一語地走了上去,摟住鈴鹿嬌小的雙肩。鈴鹿不同於以往,沒有試圖抵抗。
『──早安,天馬你起牀了嗎?』
雙脣離開後,春虎說。夏目驚呼,微微睜開雙眼。
「對不起,夏目。不過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
再見面
……」
之後他又說了些什麼話,但卻再也聽不見,就這樣消失在空中。「春虎?」夏目輕聲呼喚,在朦朧的視線中努力凝目注視──

☆
「……春虎?」
張開眼時,已看不見春虎的身影。奇怪,夏目心想,睜着惺忪睡眼往四周張望。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牀鋪,陌生的枕頭,陌生的棉被。陌生但不是第一次,這裏正是剛纔自己與春虎所在的房間。
「……春虎?」
夏目迷迷糊糊地又輕輕呼喚了一聲。
是夢嗎?不知道。腦子裏恍恍惚惚的,不是很靈光。睡意籠罩着夏目,眼前事物曖昧不明,無法做出正常判斷。
不過──
夏目的指尖輕撫過雙脣,留在脣上的觸感奇妙地強烈、鮮明而且真實。她羞紅了臉,又一次把臉埋進棉被裏。
這麼一來睡意又重新襲來,將夏目的意識拉入溫暖的黑暗之中。夏目再度闔上眼,眼瞼內浮現心愛的少年面容。春虎──她說着夢話似地喃喃低吟,懷抱幸福的心情,再次回到先前的夢鄉。
牀邊窗戶上,白日將窗簾照射得耀眼明亮,但夏目不在意,只想再多享受一會兒美夢。
再一會兒。
只要再一會兒就好……
爲了醒來後──
能有獨自在暗黑夜空飛翔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