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銀髮學弟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2萬 字
「……今天我們又會被叫過去嗎?」
「……應該會吧。」
「……唉……」
「……一大清早的別想這個,飯都要變難喫了。」
「……對不起。」
早上的宿舍餐廳,住宿生們匆忙來去。在新生加入,充滿新鮮活力的氣氛中,出身自名門土御門家的土御門春虎與土御門夏目正憂鬱地用着早餐。
兩人會如此缺乏生氣,理由正是因爲今年春天進入陰陽塾就讀的學妹•大連寺鈴鹿。自從夏目的祕密──她因爲『家規』僞裝性別,「女扮男裝」的事實被鈴鹿發現後,鈴鹿便以幫忙守密爲交換條件,盡情地「欺負」兩人。
「……今天不曉得又有什麼要求,一年級發生的事情早就說完了……」
「……該怎麼說呢,真虧她一點也不覺得膩……」
「……其實她只想指使我們吧?」
「……可能她很閒吧,看起來也沒有朋友……」
兩人交頭接耳地聊着,慢吞吞地用着早餐。這時候如果同班同學阿刀冬兒在場,他們的對話也許會更樂觀,不巧的是他今天聲稱沒有食慾,一個人先離開宿舍,因此兩人只能在鬱悶的氣氛中用着這一頓死氣沉沉的早餐。
「……夏目,把茶給我。」
「……嗯。」
春虎咕噥着,夏目隨即把手伸向茶壺。
不過,她似乎沒有細看,隨手伸出去的指尖碰到放在桌邊的筷筒。
「啊。」
筷筒往下倒,直接從桌上掉了下去──在衆人這麼想的瞬間,「──嘿。」正巧從一旁經過的住宿生反射性地伸手接住掉落的筷筒,並且以近似撈取的動作讓正要飛出的筷子回到筷筒裏面,而且另一手還端着托盤,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的反射神經。
「哇啊,對不起!你沒事吧?」
「是,我沒事……」
「曉兔居然和你們在一起,這傢伙闖了什麼禍嗎?」
「……噗。」
「咦?可以嗎?」
「──噗哈!哈哈哈哈哈!曉、曉兔!你在搞笑啊!」
「沒關係、沒關係──是什麼事情?」
「大家既然有緣住在同一間宿舍,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找我們商量,我們會盡力提供協助。」
面對陽太與星哉的調侃,「我什麼事也沒做。」曉兔沉着臉回答。他們三人在塾裏似乎同班,宿舍裏面也常見到他們三個人廝混在一起。
「那麼……打擾了。」
學弟慌張笑着的態度,讓兩位前輩摸不着頭緒。
叩,兩人手中的筷子不約而同掉在地上,表情也從臉上滑落。兩人的臉龐有如死者遺容,全身一動也不動。
「什麼嘛,曉兔,原來最不客氣的人是你。」
「因爲這裏是男生宿舍啊。」
「真、真是的!你們別胡說──」
「而且你是從德國回來,很難馬上適應吧。」
「不、不是嗎?」
「真厲害啊,曉兔,不愧是我看好的優秀人才。」
「哎呀~總覺得很久沒和學長聊天,要不是有曉兔在,大家也能有更多機會交談了。」
「真、真、真受不了你這個傻小子……!結果你纔是最沒禮貌的傢伙嘛!」
「就、就是說啊,和剛纔比起來確實是這樣。」
「謝、謝謝。」
「該、該怎麼說呢,老實說,還不是很習慣……」
「……沒錯,『學弟妹』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不過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在身高,而是那一頭獨具特色的頭髮。
「不、不行。『歌詠』是別人託我保管的重要物品……要是搞丟了,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夏目斜眼一瞥,壓低了嗓門責備以錯誤方式安慰學弟的春虎。不過,學弟的緊張感似乎因此消除,曉兔的臉上總算露出笑容。
曉兔以正經的神情與口吻說,兩位前輩不禁深感佩服。
剎那間,兩位前輩的心肺功能幾乎放棄運轉。
雖然是緊張地坐了下來,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聽說他有劍道段位,來日本原本也是爲了學習劍道,他的姿勢筆挺,肯定是受到這個因素影響。
「什麼?」
「阿刀學長不在嗎?」
「好啦、好啦,曉兔,這麼熱熱鬧鬧的很不錯啊。我們本來心情不太好,這下反而愉快多了。對吧,夏目?」
那不是日本刀,而是刀身筆直的「劍」,而且那也不是一把普通的劍,儘管收在匆促打造出來的劍鞘裏,依然可以「視」出其中蘊含着無比龐大的咒力。
「什、什麼意思?」
新生八雲曉兔,由德國回到日本的歸國子女,他的祖母是德國人,是位有四分之一外國人血統的混血兒。
由某間神社代代供奉,陰陽廳登錄爲甲級的咒具──而且是極爲強大的咒具。
就一年級的新生來說,他的個子很高,甚至比絕不算矮的春虎高出半個頭。
春虎笑着回應馬上開起玩笑的陽太與星哉。因爲鈴鹿的關係,他們「前輩」的尊嚴一再受到踐踏,因此希望至少在宿舍裏面,可以有前輩的樣子。
「是啊,他先走了,所以我們正在和曉兔一起喫飯……啊,不如你們也坐下吧?」
「你現在纔要用早餐嗎?偶爾也一起喫吧。」
他看上去有幾分緊張,或許是因爲平常不曾像這樣和學長聊天。春虎他們也是一樣,陰陽塾裏沒有社團活動,因此基本上一年級與高年級的塾生之間很少有交流。
短暫的沉默過後,陽太與星哉幾乎是同時爆笑出來。
這位住宿生是今年入塾的新生。
「聽到沒,春虎?同樣是一般人進入這個世界,你們在心態上面的差異簡直是天差地遠。」
「反正除了曉兔,沒人可以碰那把劍,平常放在房間裏面就行了吧。」
一年級新生照樣是吵鬧不休,但是對於高年級塾生來說,從他們的交談中感覺得到坦率的親暱感。春虎不禁心頭一熱。
「這麼說是沒錯……只是陰陽塾的課程用到很多古代文獻,實在很難懂。」
「啊,對了。那麼我不如趁現在問吧,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
「哎呀,太好笑了!曉兔,你該不會真的以爲夏目學長是女生吧?」
夏目苦笑,也一樣同意春虎的心聲。
春虎一邀,兩人一點也不膽怯,雀躍地坐了下來。
「……呵。」
「咦?可是你從國中就住在這裏了吧?應該早就習慣這裏的生活,何況你的日語也講得很流利啊。」
曉兔的問題和春虎無關,而是詢問夏目。「咦?」忽然接到問題的夏目眨了眨眼睛。
看見學弟這副拘謹的模樣,夏目熱絡地向他搭話。
也許是注意到夏目這樣的反應,「對不起,前輩,我們這麼吵吵鬧鬧的。」曉兔向她道歉。
「啊,原來是這樣。這麼說來,你說過會進入陰陽塾,是因爲那把劍的緣故……」
「……咦、咦?那個……?」
「如何?稍微習慣陰陽塾的生活了嗎?」
「土御門學長早。」
「星哉你最沒資格說這種話!」
他彬彬有禮地說,接着和春虎他們在同一桌坐下。
「總之如果遇到什麼問題,儘管問沒關係。尤其是曉兔,你應該還有很多不習慣的地方,再加上那把劍的事。其實冬兒他並不討厭你。」
三人的爭論讓春虎忍不住竊笑了出來。
「夏目前輩是女生,爲什麼住在男生宿舍裏面?」
「抱歉,曉兔,謝謝你的幫忙。」
這位住宿生一邊回答,一邊慌張地輕輕把筷筒放回桌子上。夏目再次向他道歉,結果反而讓他更不好意思。
氣氛輕佻的褐發少年,以及戴着黑框眼鏡,看上去個性很活潑的少年。他們和曉兔一樣都是新生,名字分別是吉野陽太和中原星哉。
曉兔若無其事地說。
「哈哈,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連我這種在日本土生土長,沒有到過國外旅行的正統日本人也完全搞不懂古文。」
「……春虎,這不是什麼值得向學弟炫耀的事吧。」
「你們兩個別吵了,快喫飯吧。」
「要是答應我們這種事情,我們不會客氣的哦?」
曉兔喫驚地向春虎致謝,夏目也瞥向春虎,露出了微笑。
春虎終於露出微笑。
夏目說,視線轉向他腰間的那把劍。曉兔苦着一張臉,只應了聲是。
「什麼嘛,這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還不是因爲『歌詠』和阿刀學長不合。」
陽太與星哉捧腹大笑,完全不理會手足無措的曉兔。其他桌的住宿生們也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把視線投向這裏。
「哈哈,沒關係啦,偶爾擺擺學長的架子也很有意思。」
「早,你們也是現在纔要用早餐嗎?」
「學長好體貼哦!你聽到了沒,曉兔?」
「當然,反正今天冬兒不在──」春虎說着,眼神瞥向曉兔的腰間,「帶着『那個東西』應該也不要緊。」
「……誰叫在我們身邊的『學弟妹』實在太特殊了。」
「是,那就是土御門前輩──夏目前輩爲什麼住在宿舍裏面?」
學弟們一如往常吵吵鬧鬧地喧鬧着。
春虎指的是佩帶在曉兔腰間的那一把劍。
這個時候,另外兩位學弟無意間成了春虎他們的救世主。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對陰陽術本身還不是很瞭解。而且就算是因爲『歌詠』的關係,最後決定進入陰陽塾的還是我自己。我不會拿不習慣當藉口,而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學長,你們別太縱容陽太這傢伙,小心他爬到你們的頭頂上哦?」
「星哉沒有資格這麼說!你這傢伙也很吵吧?」
「我懂、我懂,你和我一樣,不久前還過着與咒術無緣的生活嘛。」
「廢話!所以他纔會住在男生宿舍啊!咿,笑得我肚子好痛。」
同伴裏面最懂得如何應付這種突發狀況的冬兒不在,搞不好會演變成致命性的事態。
「是啊,土御門學長。你今天真早呢。」
曉兔的個性較爲穩重,陽太和星哉則是開朗又調皮。在宿舍的新生當中,三人因此格外顯眼。由於「土御門」的出身,周遭總是對他們敬而遠之,能有這麼親近的學弟讓他們感覺很新鮮,除了夏目在不怎麼熟稔的三個男生面前顯得有些拘束。
神劍『歌詠』。
「不,我們真的很吵,實在很抱歉。陽太這傢伙是個笨蛋,請原諒他。」
他留着一頭銀髮。
「啊啊,沒事!沒什麼。」
「啊,什麼嘛,曉兔,裝什麼乖孩子──」
這時,「咦?真稀奇啊。」說話聲傳來,又有兩名住宿生走了過來。
「……
其實是不努力就休想活命啊
……」
「噢,學長好帥氣!不過這麼輕易答應真的好嗎?」
『歌詠』似乎是「驅鬼」的劍,與冬兒這個生靈水火不容。曉兔住進宿舍時,『歌詠』因爲對冬兒產生反應,引起一陣大騷動。曉兔一時間不敢答應便是爲了這個緣故。
「咦?所以──夏目前輩是男生?真的嗎?」
曉兔擺出一副仍是難以置信的模樣,輪流看向笑得東倒歪的同班同學。不過也許他也發現自己有嚴重誤解,只見他的臉色愈來愈紅。
眼見情勢對自己有利,兩位前輩終於有辦法做出反應。
「哈、哈哈、哈哈、哈……!」
春虎突如其來笑了出來,有如從壞掉的音響發出混亂的音調。
「真真真、真受不了。對、對吧,夏目?妳妳、妳常讓人誤會是女生嘛,對吧?」
春虎拚了死命控制隨時可能失控的臉部肌肉,以如同機械缺油的動作,把頭轉向一旁的夏目。
夏目也一樣全身發抖,臉部忍不住抽搐。
「就就就、就是說啊,春虎。我我我、我常被人誤會是女生……!」
體內不停噴出黏膩的汗水。
春虎和夏目的態度既不自然也不從容,而且很恐怖,如果是小孩子看到肯定會怕得大叫媽媽,急忙逃走。但是陽太和星哉只顧着大笑,曉兔又驚慌失措,因此沒有一個人察覺兩人的異狀,在某種意義上算是他們走運。
「啊啊,笑死我了。」陽太的眼裏還泛着淚光,「這話其實不適合在本人面前講,不過夏目學長簡直是偶像級的美少年,而且身材嬌小纖細,又留着一頭長髮。」
「……是是、是嗎……說得也是……嗯嗯……」
「所以我們這些新生──尤其是住宿生之間,偶爾會聊到學長的話題,像是『很可愛』、『像個女生一樣』──啊,你別生氣,我們一點惡意也沒有!」
「……是是、是這樣啊……原來有這麼一回事……」
陽太與星哉不以爲意地揭曉這衝擊性的事實,春虎和夏目──在內心──承受不小的打擊。他們表面上勉強保持平靜,實際上嚇得差點魂不附體。
「可是竟然當面向本人說出這種事情!曉兔,你這傢伙實在太不拘小節了!」
「平常完全感覺不出來,但這種地方真的很有外國人的風格~日本人還不習慣啊。」
學弟們咯咯笑着,前輩們則是哈哈大笑。
曉兔羞得像是臉要噴出火來,「對不起!冒、冒犯了!」向夏目低頭致歉。
看見夏目露出宛如陸龜被人命令倒立的神情,春虎答得含糊其辭。
「嗨、嗨,曉兔!你現在纔回來啊?」
☆
夏目回應得爽快,像是終於等到他問出這個問題。她的臉色有些泛紅,慢吞吞地拿出紙袋裏面的東西。
像是爲了證明自己所言不假,夏目的臉色慘白。此時在場的只有知道她真實身分的人,因此她也恢復爲「原本」的語氣。
夏目說着,刻意把手上的紙袋舉到面前。
道理是懂了,可是夏目畢竟是女孩子,很難想像如何表現出男生心目中的男人味。
夏目說得神氣,曉兔一臉像是讓人推薦之後,喫下生平第一口納豆的德國人。
夏目始終笑臉盈盈──大概是想端出可靠的宿舍前輩的架子──斬釘截鐵地說。接着,她又刻意用手上的紙袋拍了拍學弟的胸膛。曉兔的神情宛如德國人被人笑着推薦從未見過的納豆。
「……前輩,那個袋子裏面是……」
「那是女生認爲的男人味吧,這次要應付的對手是曉兔那些其他男生宿舍的學弟哦?要用更直接,更簡單易懂的方式強調纔行。」
「前輩,今天早上真的很對不起。我居然對你有那麼深的誤會……」
「那是紳士風度,不叫男人味,再說夏目妳也拿不動太重的東西吧。」
「沒、沒有。」
當初進入陰陽塾就讀時,夏目幾乎都是獨來獨往。身爲名門土御門家的下一任當家,又有不祥的「謠言」纏身,沒有人願意主動接近夏目。此外,夏目原本個性就怕生,不擅長與人來往,因此她一點也不以離羣孤立爲苦,反而樂得輕鬆自在。夏目對他人不理不睬的態度,更進一步疏遠了其他人。
「這、這麼說來,曉兔,你沒有女、女朋友嗎?」
曉兔愧疚地說,低頭致歉。
「這些方法都不太適合啊,乾脆表現出暴躁的一面如何?像是態度粗暴或是說話方式粗魯一點。」
「嗯?啊啊,你說這個啊?」
「冬兒,你有什麼提議嗎?」
「基本上是無計可施,不過……唯一的方法大概是從內在着手吧。」
「這個啊,這是我剛纔買的性、性感寫真雜誌!這一期有我關注的女孩子的特輯,我期待很久了哦!」
「那個……可以用什麼咒術……那個……」
「這……我認爲不是耍流氓就有男人味,男人味應該表現在不經意流露的體貼,或是寬宏大量的胸襟。」
首先,夏目用咒術僞裝了靈氣。
「……前輩,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要是進澡堂不自然,事到如今要讓我的外表更男性化也很不自然。」
然而,自從春虎半年前轉學進入塾裏,這樣的立場便完全瓦解。
「饒了我吧。」
春虎盤着手臂,「嗯」地低吟。
「……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
「我倒覺得男人味應該展現在幫忙提重物,或是讓女士優先這些方面……」
陰陽塾塾舍大樓,午休時間時春虎、夏目與冬兒等三人沒有前往用餐,而是避人耳目,聚集在逃生梯上召開緊急會議。
「簡單來說就是自然而然地強調『男人味』。」
「……就是啊,道歉是道歉了……到最後他甚至不喫早餐,兩隻眼睛直盯着我瞧。」夏目愁眉苦臉地說。
「爲了洗清嫌疑,乾脆派出我之前那個洗澡用的簡易式吧?」
「可是她們也是陰陽塾的塾生吧,後來你們不是也一起調查過事情嗎?之後怎麼啦?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嗎?」
「啊、啊哈哈!怎麼還在講這件事情。沒關係啦,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聽完來龍去脈之後,冬兒的語氣不怎麼凝重,漠然道出自己的感想。
「怎、怎麼了……我們的關係是不錯,不過稱不上是女朋友……」
所謂的男版簡易式,是指夏目剛住進男生宿舍時打造出來的式神。那是以「夏目變成男人」的形象打造出來的式神,事實上也多虧這個簡易式──雖然和當初的設想大異其趣──但大幅減少了夏目真實身分曝光的可能性。
「嗯,要強調『男人味』,最快速而且確實的方法果然是……」
這事態絕不容輕視。
老實說,他沒想到夏目口中會冒出這種話來,只能困惑地附和着她的話。
「說得也是,還是別忽然改變外表上的特徵比較好。」
「……你們偷偷摸摸地在講什麼?」
「可是很有男人味吧?」
男生宿舍的淋浴間是單間,夏目通常都是使出隱形術進入淋浴間。就像冬兒說的,事到如今──而且一出現女性疑雲就改爲使用澡堂,確實是稍嫌刻意。
相較之下,新生只知道「現在的夏目」,沒有過去那個「難以接近的土御門家繼承人」這樣的印象。尤其曉兔原本是門外漢,對「土御門」沒有抱持什麼特別的印象,正因爲如此,他可以──和春虎一樣──用最純粹、不帶有先入爲主的觀念「看」待夏目這個人物。如此一來,便容易出現原本就不怎麼嚴謹的男裝讓人識破的場面。
「那、那不是女朋友!我不是說過了嗎?那是供奉『歌詠』的神社巫女……」
通常女性身上帶有陰氣,夏目卻散發出陽氣。這是以土御門家的祕術,利用夏目使役的龍北斗──由龍散發的陰氣調和夏目本身的陰氣,藉此產生陽氣。
夏目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雖然平常打扮成男孩子,但她的個性原本就很女性化。
高大的曉兔定睛俯視着矮小的夏目,夏目讓人這麼一瞧,雖然是笑容滿面,額頭上卻是瘋狂冒汗。
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則是,過去的夏目除非必要,絕不與人接近。
擁有見鬼才能的陰陽師,尤其是優秀的陰陽師,
習慣
不用肉眼,而是「視」靈氣判斷對象。因此只要靈氣爲陽氣,即使外表多少有些女性化,也料不到對方是個女人。這成了隱瞞夏目的真實身分──特別是瞞過陰陽塾裏那些優秀陰陽師的講師們最重要的因素。
接着,現場瞬間閃過緊張的氣氛。
「什麼嘛~大、大男人忸忸怩怩的真難看。有那麼多可愛的女孩子,實、實在太可惜了!你要表現得更積極啊~」
夏目的男裝本來就很勉強,春虎他們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不過,因爲某些原因,目前爲止還沒有人對夏目的真實身分起疑。
「──曉、曉兔你真是正經八百,小心太正經,交不到女、女、女朋友哦?」
「是嗎?我倒覺得這種逆向思考,其實是最直接的好方法。」
結束一天的課程,回到宿舍的曉兔在玄關撞見夏目,神情立刻變得尷尬。
「原來如此,狀況確實是很不妙。」
夏目哈哈笑着,「不要緊!用、用不着在意!」故作從容應道。
「不是從外表,而是從內在強調男人味啊,我明白了!明、明白歸明白……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女朋友嗎?呃……」
☆
「可是這下該怎麼辦?難不成要讓夏目長出鬍子來嗎?」
「……胡、鬍子嗎?我要怎麼長出鬍子?」
「…………」
他一聲不吭,盯着夏目和她手上的雜誌。
「沒什麼!」
歡樂的早餐時光後來仍繼續下去,只是春虎他們早已是食不知味。
如今,除了春虎與冬兒,還有倉橋京子以及百枝天馬這些同學圍繞在夏目身旁。如果是對「入塾時的夏目」還有印象的人,這樣的裝扮還瞞騙得過去。他們一直以爲夏目是「男生」,不會因爲雙方距離拉近就懷疑對方「該不會其實是女生吧」。
「不然喫下一大碗飯……或、或是跨大步走路……」
聽見冬兒這個平庸但是相當具建設性的建議,春虎和夏目忍不住捶了一下掌心。
夏目再一次哈哈大笑,反覆說着:「不要緊啦。」
「雖然老套……比方說,在他們讓不良少年纏上的時候,出面解圍……」
春虎大叫着敷衍了夏目的質疑。
「啊啊,妳說『男版』夏目啊?」
「啊,夏目前輩。」
「真的嗎?可是你搬過來這裏的時候,不是有人特地來幫忙嗎?」
「笨,笨蛋!男生對女生有興趣是很自然,而且理所當然的事情吧?我、我也是『男人』,當然會在意這種事情!」
春虎同意夏目的建議,不過,「──不,最好別這麼做。」冬兒冷靜指出:「夏目住進宿舍之後,使用的一直是淋浴間,這個時候忽然用起大澡堂,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裸體,反而顯得不自然。」
「因爲你又提到女朋友,又說什麼男人怎樣的……」
夏目蹙緊了眉頭。
冬兒哼笑一聲,「不過,說得也是……」再次陷入沉思。一會兒過後,他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無可奈何之下──
只要鮮少有與周圍接觸的機會,夏目的男裝也就還能瞞混過去。儘管外表多少有些女性化,但和她的特殊地位一比,這完全不是什麼大問題。孤高的姿態──就結果來說──對於讓她的男裝可以成功,佔有極爲重要的意義。
也許是學弟的反應不如預期,夏目不滿地抿緊了嘴角,急忙隨手翻開雜誌。
「咦?什麼意思?」
「這不像要展現出男人味,比較像是爲了讓女生迷上自己用的招式吧?而且很像昭和那個時候漫畫上面的橋段。」
「就算你這麼說……」
「總之,曉兔的誤解──雖然其實不是誤解──關於夏目的真實身分順利瞞混過去了吧?」
在錯愕的夏目面前,「笨、笨蛋!不能這麼做!」春虎鐵青着臉說。「要我做出這種事,我寧願讓鈴鹿折磨死!」
「今天早上算運氣好,我的腦子裏面簡直是一片空白。」
「內在?」
春虎回頭問道,冬兒聽了之後,「嗯。」把手指抵在下顎,接着他忽然湊到春虎耳邊,窸窸窣窣說起了悄悄話。
「原、原來還有這個方法。」
「不然該怎麼辦?」
「不過我真的做出了很失禮的行爲,對不起。」
「今天早上是瞞過去了,不過那個傢伙有沒有接受很難說。」
「你看,這這、這個胸部很不錯吧!還有這個腰、腰部的姿勢很厲害吧?是、是男人都會心動吧?」
她面紅耳赤地極力主張,只是那副模樣不像卯足全力,比較接近自暴自棄。
「……呃。」
「『呃』是什麼意思!你不喜歡這種東西嗎?這樣可不行,把別人誤會成女孩子,結果自己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反而是我更像個『男人』!」
「…………呃……」
「別、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很很很、很喜歡女生的哦?我、我只是沒說出來而已!」
「……………………這樣啊……」
由於受到夏目的氣勢壓垮,曉兔不由自主點頭稱是。不知不覺間,嬌小纖細的前輩將雜誌緊握在手中,說得幾乎是淚眼婆娑。搞不懂,曉兔百思不得其解,不懂自己到底該如何應對。
這個時候,「怎、怎麼啦,夏目!妳早就回來啦~」春虎忽然從後面現身,而且莫名焦急地走向曉兔他們,模樣有如眼見拳擊手就要讓對方擊倒,連忙從場邊拋出毛巾的教練。
他一再瞥向雜誌,明顯是在計算時機。
「噢,這本雜誌今天出啊。我記得妳很期待嘛~你知道嗎,曉兔,這傢伙的房間牆上貼滿了寫真偶像的海報,厲、厲害吧?」
「……厲害……嗎?這種事情?」
「真、真是的,春虎,別到處宣傳啦~」
「啊、啊啊,抱歉、抱歉,妳平常把這當成祕密嘛~」
「…………」
傷腦筋。不只夏目,春虎的樣子也很奇怪。
有人會特地把平常當成祕密這種事特地講出來嗎?來日本三年仍無法理解這樣的行爲,是因爲自己對日本還不夠熟悉嗎?還是因爲不習慣陰陽塾的作風?
曉兔正站在原地,兀自煩惱時──
「咦?曉兔,還有兩位學長。」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經過短暫的沉默,曉兔又一次低頭致歉。
「那些傢伙也太胡鬧了。」
「咦、咦?咦?」
在那之後,春虎和夏目被帶到陽太的房間,迫不得已鑑賞起學弟們的「收藏」。當然,夏目根本忍受不了這種折騰,在玄關展現出的氣勢消失無蹤,始終面紅耳赤地發出像是「呃」或是「啊」這類的痛苦呻吟聲,似乎隨時可能失去意識。春虎判斷夏目恐怕沒辦法再繼續撐下去,於是以對自己的式神有不好的影響爲藉口──春虎的護法式空只是個年幼的少女式神──急忙從現場逃離。
「這麼說來,夏目前輩怎麼了?你們平常都在一起吧。」
「呀啊!」
看見兩位前輩在陽太房間裏的樣子──正確說來是夏目表現出的反應,似乎讓他覺得自己需要負起責任。
曉兔的眉間深鎖,「……
真搞不懂
。」咕噥說着。
她叫出的完全是「原本」的嗓音。
冬兒一臉若無其事,幫忙夏目解圍,但是曉兔的視線始終沒有從夏目身上移開,這一聲慘叫疑似重新喚起了他內心的疑惑。
然而夏目的心靈仍有創傷,這突如其來的一拍似乎衝擊太過強烈。
曉兔立刻應道,只是說得很不肯定。春虎與冬兒交換了一下眼神,看來他心裏還是沒有完全相信。
「……這麼一來只能使出最後的殺手鐧了。」
「喲,曉兔,我聽說囉。你以爲夏目是女生嗎?」
「各位學長,雖然這個傢伙的房間很髒,不過我們這就走吧──」
夏目回過神後,用手捂住了嘴巴,只是在眼前的狀況下,這樣的動作實在像極了女孩子。她的臉色愈來愈蒼白,突顯出白皙的肌膚。
陽太和星哉一副興致高昂的樣子。
一見到曉兔,夏目身上再次出現緊張的氣氛。但是她還算堅強,沒有立刻轉身逃走,筆直地往他們走來。
她沒換衣服,身上依然穿着陰陽塾的制服,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不過臉色比先前好了一點。
夏目維持半是高舉雙手的姿勢,露出底下那件薄襯衫──
冬兒又繼續說:
☆
「什麼?你說白天提到的那一招嗎?」
「啊,這個主意不錯。機會難得嘛,大家來進行一場男生宿舍的交流吧!我們也可以借這個機會展示自己的收藏!如何,曉兔?」
「對、對不起!我完全
誤會
了。」
「……結果你們待到一半就逃出來了嗎?」
「啊,夏目前輩!剛纔真的──」
曉兔說着,低頭向春虎道歉。
「啊、啊哈!啊哈哈!什麼嘛,你們到底都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也是個身心健全的年輕男孩子啊!有一、兩本這種雜誌也很普通嘛。何況我最喜歡看這種雜誌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兩人的反應不知爲何讓夏目喜形於色,就連春虎看起來也像鬆了一口氣。
春虎裝模作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接着緩步繞到夏目「背後」,刻意避開青梅竹馬不由自主投來的求助目光。
「夏目學長也會看這種東西嗎?」
「不要動。」
聽見夏目這麼高聲宣言,「噢噢……」春虎輕呼着,神情像在稱讚夏目「做得好,妳很努力」,當然實際上他的本意如何無人知曉。
「怎麼啦,曉兔。該不會你還在懷疑夏目是女生吧?」
「你們看清楚了,
她沒有胸部對吧
?
世界上有這種胸部完全扁平的女人嗎
?真受不了你們,啊哈哈哈哈──」
陽太和星哉愣在原地,春虎渾身凍結。
「陽太和星哉是沒問題了,不過他們原本就沒有懷疑……到了後來大家甚至像是成了心意相通的夥伴,雖然是他們單方面這麼認爲。」
嘴上雖然否定,曉兔的聲音和表情無不滲透出極深的懷疑。夏目也是不知所措,蜷縮着身體有如一隻讓人逼上絕路的兔子,連出聲反駁也做不到。
他壓低了嗓音。
「這、這件事不用再提了。」
至於陽太和星哉則是深信不疑,隨聲附和夏目的話。
「不過這種方法對曉兔反而造成反效果,他看起來很懷疑。」
注意到夏目出現後,曉兔連忙轉過頭。
春虎站在夏目背後,從後面把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推往曉兔的方向。他沒理會摸不着頭緒、緊張不已的夏目,「我說啊。」開導似地向衆人勸說。
啪。
男生宿舍的餐廳裏因爲前來用晚餐的住宿生而人聲鼎沸,春虎和冬兒在角落找了一張桌子,壓低了音量交談。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
接着,他把手放下,抓住夏目的制服衣襬──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再也沒有選擇的餘地。春虎下定決心。
「春、春虎。」
陽太和星哉笑着說「走吧、走吧。」強行拉走啞然的夏目和慌張的春虎。兩人明顯是一副不願意加入的模樣,卻因爲事情的發展沒辦法拒絕。
「呃,這個……!」
「啊,春虎學長。」
「……不,我沒有……」
「欸欸,別說這麼掃興的話嘛。」
「什麼嘛,所以你心裏沒有懷疑了嗎?」
冬兒無奈地搖搖頭,「春虎。」發出指示。
春虎的手一放開,制服再次遮住夏目的胸部。整整兩秒過後,夏目的手臂慢慢地放了下來。
「學長,真讓人意外欸。」
一羣人在玄關聊得起勁時,陽太和星哉也回到宿舍了。
「剛纔真的很抱歉,最後變成那種奇怪的情形。」
「啊,找到了!夏目學長!」
不過春虎這判斷說不定下得太慢了一點,雖然夏目趁亂一起逃出房間,但是在春虎的房間避難後,她只是倚坐在牆邊,抱着膝蓋並且把臉埋在膝蓋裏面,嘴裏不停喃喃自語。不時可以聽見她說出「丟臉」、「好想死」、「奇恥大辱」這樣的字眼,精神上似乎受了相當嚴重的打擊。此時她也推說沒有食慾,沒有過來餐廳。
「所以呢,嫌疑洗清了嗎?」
「──夏目。」
「哈哈、哈哈哈,知道就好,哈哈哈哈。」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呃。」春虎一臉尷尬,夏目則是全身僵硬。這時,眼尖的兩人早已將視線轉向夏目手中的東西。
春虎低聲抱怨,神情簡直是痛苦極了。
「當、當然……」
難得今天鈴鹿沒有把他們叫過去,放學後因此有時間可以排練,最後卻毀於一旦。既然如此不如採行冬兒的建議,趁早使出下一招。
「……欸欸,夏目,妳怎麼叫得跟個女孩子一樣。」
「好啦、好啦。聽好了,曉兔,你們也一樣。」
「剛纔謝~啦!超開心的!」
「真的嗎?說得也是嘛,我很能理解!這種事情很難光明正大說出口,不過實際上當然是這樣吧?」
夏目忍不住慘叫,跳着往後退開。
「……真是的,你未免太死心眼了吧,曉兔?夏目是像女孩子沒錯,可是讓人懷疑到這種地步實在太可憐了。」
「啊啊,她啊……」
「聽人這麼堂堂正正地說出來真是暢快啊!而且沒想到是出自夏目學長的口中!總覺得學長的形象改變了,變得很好!」
「你用不着道歉。」春虎像是精疲力盡,向過意不去的曉兔這麼回應。他的個性果然剛正不阿,而且就是因爲這樣的個性,對夏目的身分纔會那麼耿耿於懷吧。
本人沒有惡意,春虎他們也覺得這些學弟的個性很直爽,只是夏目以後還有沒有和兩人正常交談的一天,令人懷疑。沒有當場咒殺他們就該感到慶幸了。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陽太和星哉同時從背後拍了下夏目的肩膀,兩人如今和夏目相處得相當熟絡。
一鼓作氣把制服掀到頭頂。
「……色情小說還有色情漫畫還有辦法忍受……大家一起看色情影片實在太……」
春虎抓住機會哈哈大笑。實際上掀開制服只有極爲短暫的一瞬間,理應沒有時間仔細觀察,不過夏目的胸部──再加上春虎精湛的表演──看上去似乎十分有「說服力」。
「什麼?」
冬兒若無其事地開了口。
春虎暗自煩惱,正要回答的時候,夏目本人來到了餐廳。
「對了,學長!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來我的房間吧!身爲學弟,不能只讓學長展現出男子漢的一面!」
「……嗨、嗨,曉兔。」
夏目一瞬間咬緊了牙,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最後她像是下定決心,深深吸了口氣。
看見損友笑得像是不關自己的事,春虎沉下了臉。

她強逼自己打起精神。
走進宿舍餐廳的曉兔發現春虎之後,小跑步跑到他們那一桌。他似乎猜到冬兒也會在場,沒有把『歌詠』帶在身上。
「總比身分曝光來得好吧。」
另一方面,曉兔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凝視夏目。
「呃,可、可是我沒有那種東西……」
「曉兔這人就是固執,又很頑固。」
「這、這不能怪我吧,誤會每個人都有……」
「不過這下真相大白,夏目學長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就、就是說啊。學長,對不起。」
面對同學們的調侃,曉兔不好意思地搔着頭。冬兒拚了命忍住笑意,春虎仍在假笑。
「太好了,太好了,誤會解開太好了,真是太──」
「
春虎
。」
夏目說。
因爲夏目背對自己,春虎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不過這一句話聽在早已做好覺悟的春虎耳中,依然具有十分的魄力,足以讓他膽戰心驚。
她沒理眼前和樂融融的三位學弟,緩緩地──緩緩地把頭往後轉,望向春虎。
她的神情如冰霜般嚴峻。
「……過去……過去那裏一下……」
她的語氣平靜,努着下巴指向宿舍餐廳外。春虎帶着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心情看向冬兒,這位損友卻只是不負責任地聳聳肩。
他閉上雙眼,神情沉痛,接着死了心,同時全身虛脫無力。
「……欸,夏目?至少先喫飯──」
「
馬上過去
。」
「……我想也是……」
這樣不如讓鈴鹿折磨還比較好受。春虎和夏目離開桌子時,「奇怪?學長?」曉兔問。春虎不發一語,只回給學弟一個無力的笑容,便讓夏目帶着離開餐廳。
後來發生的慘劇,在春虎的記憶中留下了長久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