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武豆會

「沒差啦！沒差啦！來，OPA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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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注：出自日本搞笑藝人小島義雄的名句。）

百枝天馬高高揮舞着手腳，神情嚴肅地大叫了一聲之後隨即昏厥。

在場的同班同學們不禁顫慄，倒抽了一口氣。

「……真的嗎……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土御門春虎驚恐地哀叫着，一旁的土御門夏目臉色慘白，連話也說不出來。

天馬倒臥在走廊上，發出安穩的呼吸聲，貼在他後腦勺的咒符強行奪走了他的意識。從天馬的睡相看來，他完全不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本人沒有自覺，至少可以算是一種救贖吧。

不……

「開什麼玩笑。」

這麼怒罵的人是倉橋京子。她的臉色也有些僵硬。

「什麼餘興節目嘛，這種事情我絕對無法忍受，也不允許發生這種事。」

在場同學們異口同聲地同意京子這一番話，霎時間怒罵聲四起。他們一方面拒絕，同時內心也很明白，事情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

戰爭早就開始了。

「……春虎，倉橋同學，這麼一來我們也必須認真應戰了。」

夏目鄭重其事地說。

「我們要小心謹慎……同心協力。用不着擔心，我們佔壓倒性的多數，而且這場戰鬥本來就是要由我們獲勝纔有意義。」

夏目說着，用力握緊了手中的

木鬥

。

京子和其他同學面色凝重，不約而同點着頭。其中，只有春虎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咬緊了脣。

「……可惡，那個……混帳傢伙……」

☆

「追儺？」

「那個……冬兒？」

春虎將京子抱在懷裏，這時由他使役的護法式空從空中飛了回來。

「對啊，你當然知道吧？」

夏目這麼一說，喀噠，冬兒的神情依舊嚴肅，但身體猛然顫抖。夏目、京子和天馬又更是訝異地蹙緊了眉間。

「你們在搞什麼鬼？真讓人不舒服。」

「總之對方只有一個人！他只能採取游擊戰，重要的是我們不能亂了隊形，讓對方有機可乘。只要正面對決，最後一定是由我們獲得勝利，我們不可能輸！」

「居然連天馬同學都是這個樣子，怎麼可以這麼隨便？」

遭受突襲的同學們驚慌失措，臉上全沒了血色。「大家冷靜點！」夏目拚了命地安撫衆人的情緒。

看見這尋常光景的天馬說：「春虎同學，夏目同學想說的是『撒豆』的事情。」他咯咯笑着，出面幫忙解圍。

「京子！」

春虎沒理會一臉不服氣的夏目，兀自快活地笑了起來。然後，「對吧，冬兒？」他轉頭向阿刀冬兒搭話。

「呃，沒有，那個……」

「在立春的節分有……其實那本來就是咒術的一種。」

「可是，這表示接下來的課只要撒豆子而已嗎？」

「咦？可是──」

「我記得會先從班上選出一個人當鬼，大家一邊把豆子撒在他身上，一邊繞塾舍一圈。」

「不然是怎麼了？難道是緊張嗎？」

「這也算是享受不同季節的氣氛囉，偶爾上上這種課也不錯。」

「怎樣？」

「沒什麼。」

「……奇怪？冬兒？」

「居然連倉橋同學也中招了！」

箱子裏面放着一疊五行符、幾個木鬥、平底鍋，還有大量的豆子。

春虎不着痕跡地無視冬兒的反應，又繼續聊下去。京子儘管困惑，依然附和起他的問題。

「可惡！沒想到他會用簡易式當誘餌！」

「看吧，總之我一點也不緊張。」

春虎錯愕地說。就在這個時候，喀噠，背後傳來聲音。春虎一轉過頭，就看見冬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春虎遭到京子逼問，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

「你從剛纔開始是怎麼了？你的表現很奇怪哦。」

作爲陰陽師培育機構的陰陽塾教室裏，這一天只剩下一節課，也許是因爲準備工作花上太多時間，超過上課時間仍遲遲不見老師走進教室。

「萬、萬分抱歉！在下跟丟了～」

他答得飛快。

另一方面，「……啊。」春虎突如其來地驚呼一聲，冬兒的目光立刻變得銳利。他朝春虎露出「你注意到什麼事了」的表情，「……怎麼了，春虎？」詢問的語氣異常兇狠。這句話不像質問，更像是要求對方閉嘴。「呃……」春虎支支吾吾的，讓夏目等人更加詫異。

如同夏目的解釋，立春是與元旦並列的重大節日，所以和除夕的追儺一樣，立春前的節分時也會舉行撒豆作爲「驅鬼」的儀式。

這個時候，正好門開了，春虎等人的導師走進教室。

冬兒沒有笑。

難怪大家的心情這麼悠哉，春虎環顧教室，終於瞭解爲什麼出現這樣的景象。

「至於爲什麼要撒『豆』──而且還是『炒過』的豆子，這也是有正當的理由。依據陰陽術的基本思想陰陽五行說，春天屬於五行中的『木』，『木行』相剋的是『金行』，簡單來說就是『金行』不適合『迎春』。象徵『金行』的圓形物體也就是『豆子』，用與『金行』相剋的『火』去炒，用來充當封住『金行』的咒物。這樣你懂了嗎？」

「這麼說是沒錯啦……」

「……什麼？」

到頭來，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又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

「哎呀～抱歉我來晚哩。事不宜遲，陰陽塾的撒豆課這就開始哩～」

「不，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我沒事，沒什麼奇怪的地方，一點也不焦急。」

「撒豆？節分嗎？那和咒術有關係嗎？」

「噢噢，除夕夜啊，上課好像有聽老師講過……可是那是除夕夜，和今天要做的事情沒關係吧？」

「咦？啊、啊啊。」

「我沒有。」

「別那麼古板嘛，我們可以用認真的態度樂在其中啊。」

「什麼嘛，和一般的撒豆沒什麼兩樣嘛。」

衆人度過了一段短暫的尷尬時間。

春虎佩服地聽着京子的解釋。

「這當然是不同的兩件事，不過關係非常密切，尤其兩者的基本思想其實一樣。我問你，春虎，今天是什麼日子？」

「唔……節、節分嗎？」

「對、對方在逃走的路上設下陷阱……在、在下實在無臉面對春虎大人……」

「春春、春虎大人！」

「再說我有什麼好緊張的，沒有，我根本沒有必要緊張。」

「蠢虎。」夏目瞪着春虎，「追儺是指原本在宮中舉行、用來『驅邪』的咒術儀式。爲了平安迎接新年，要在除夕夜驅逐惡鬼，消除災厄。」

春虎嚇一跳，又叫了他一聲。

夏目說得口沫橫飛，春虎的回應卻很敷衍。一旁的京子與天馬聽着他們的對話，不約而同露出苦笑。

「可是就是撒豆子吧？」

揮出兩手的食指，彎腰退場──假裝退場又折了回來後，京子接着失去意識。她的臉上違背本人的意願，露出極爲燦爛的爽朗笑容，最後甚至眨了下眼睛。

冬兒回應的態度極爲平靜──只是說話速度莫名地快。不只是春虎，夏目他們也蹙起了眉間。

空的耳朵和尾巴消沉地垂了下來，式神的報告讓春虎不由得咬緊了牙。

「不會，每年撒豆子的只有一個班級，今年輪到我們班。這是祖母用占卜正式選出來的呢。」

「我很平靜。」

話說回來，也不過就是個撒豆子的活動，要是用嚴謹的態度面對反而顯得愚蠢。

「……啊啊，嗯，嗯嗯，原來是這樣的由來啊。」

冬兒說得理直氣壯，反正更讓人覺得其中一定有鬼。

「塾長嗎？聽起來真慎重。」

現在的人也是一樣，每當遇上季節轉變或是氣候變化的時候，身體特別容易出狀況。古人認爲是這種時節邪氣累積，帶來疾病的惡鬼現身。尤其除夕是迎接新年的重大節日，因此像這樣驅除惡鬼、封除疫病，祈求新的一年健康與豐收的儀式帶有格外重要的意義。

「別亂了隊形！不能重蹈倉橋同學的覆轍！」

（編注：日本搞笑藝人ダンディ坂野的招牌臺詞與動作。）

他的視線照樣看向遠方，神情也很平靜──只是感覺很不對勁，「……冬兒？」似乎也沒聽見春虎的呼喚聲。他看向遠方，維持從椅子上起身的姿勢，有好一段時間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

夏目馬上接過話題，繼續解釋。

「嗯～……GETS！AND TURN！……AND 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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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來了陰陽塾之後，會在學校裏撒豆子啊。其他班也會一起撒豆子嗎？」

夏目的警告很有道理，只是同學們早已自亂陣腳。畢竟京子的實力在班上名列前茅，看見她這麼輕易敗下陣來，會亂了手腳也是無可厚非。

☆

聽見夏目滔滔不絕地解釋，春虎很快便聽得瞠目結舌。

春虎等人無聲的視線集中在冬兒身上，像是爲了替所有人道出心聲，夏目輕輕咳了一聲。

「你覺得焦急嗎？」

京子擅自這麼認定，春虎也答得理所當然。一旁的夏目無奈地嘆了口氣。

「怎麼回事，冬兒？你怎麼──」

他們在事前得知接下來這一堂課的內容，或許是因爲這樣，等待課堂開始的塾生們大多覺得這一天的課程已經結束，氣氛非常悠閒。在這種放學後的氣氛中，春虎等人聚在一起閒聊着，打發時間。

「……原、原來那個搞笑橋段還有RETURN啊……」

他讓空前去追逐襲擊者的蹤影，但敵人似乎料想到這種情形，反過來設陷阱突襲，這麼做簡直是──太投入了。

「就是說啊，而且我也很喜歡這種活動。」

冬兒一如往常，坐在春虎與夏目後面的位子。此時的他也和春虎他們一起聊天……但不知爲何視線飄向了遠方。

在京子摔倒前，春虎滑過去抱住她的身體。春虎抱住她時，她已經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

「這是什麼蠢話，我有什麼好緊張的？我和平常一樣，完全正常。」

「呃，那個……啊，對了、對了，京子，撒豆具體來說要做什麼？」

這麼說來，他從剛纔就是一聲不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春虎蹙起了眉頭。

「也、也是，你看起來本來就不緊張……不過，你也不可能焦急或是緊張嘛，反正今天只是撒豆子而已。」

「什麼叫做只要撒豆子而已，剛纔我也解釋過，那可是有正統由來的傳統咒術。」

那是一手拄着柺杖，只剩下一隻腳的講師•大友陣。在他背後，人類外形的簡易式正抱着紙箱，跟隨主人的腳步前進。

「跟丟了？妳不知道他往哪個方向逃嗎？」

「對，而且是春季的節分，也就是說明天是立春。在二十四節氣裏面，立春是最早的一個，農曆裏面新年的開始通常都在這一天前後。」

夏目高聲叫喊，宛如藉此激勵自己。

她說得對極了，只是這種作法真的應付得來嗎？春虎忍不住自問。

最後一定會獲得勝利，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可是如果繼續採取正面對決的方式，在獲得「最後的勝利」之前，勢必「多少」有人會因此犧牲。而且正因爲佔有壓倒性的多數，沒有人想成爲這「或多或少的犧牲者」之一。

同學間的士氣低落，所有人都在期待犧牲的是「其他人」。在這種狀況當中，真能採取夏目所說的「正面對決」的方式嗎？

尤其最可怕的是，這種消極的心理狀態恐怕正是「敵人」的目的。

「敵人」利用準備周到的陷阱，沒有先往班上實力最堅強的夏目下手，而是找上京子。在陰陽術方面，京子略遜夏目一籌，可是她具有領導者的特質，是班上同學的心靈支柱。藉由讓她在衆人面前耍寶，「敵人」往春虎等人心裏投下了一顆不小的震撼彈。

這可以算是「敵人」向他們使出的一種乙級咒術。

「……可惡，我有不祥的預感……」

☆

「──所以哩，就是像這樣，用火行符產生的熱量，把金行符和豆子一起炒哩。這就是所謂的火克金，五行相剋哩。這方面的實技還要很久以後纔會教到，總之你們先『視』清楚五氣的變化哩～」

大友特地在西裝外面套上一件圍裙，一隻手俐落翻着平底鍋。

在底部貼着火行符的平底鍋裏面，正翻炒着大豆和金行符。香氣四溢，濃縮的靈氣往四周飄散。那副景象看來像在做簡單的下酒菜，炒出來的卻是真正的咒物。

不過對春虎來說，比起大友在眼前炒豆子，他更在意從剛纔開始，坐在後面位子的那個人抖腳抖得愈來愈劇烈。而且──麻煩的是，本人似乎沒有察覺自己正煩躁地跺着腳。夏目不時往春虎瞥去欲言又止的視線，不過春虎只是板着臉，沒有吭聲。

「好哩，接下來輪到大家來炒自己的豆子哩。炒豆子不需要什麼咒力，不過大家記得要慎重地炒哩。」

聽見大友這麼說之後，塾生們各自站了起來，走向講臺。

現場準備了幾個平底鍋，供塾生們輪流使用，以和大友相同的方式製作用來撒的豆子。

原本在『泛式陰陽術』當中，五氣的相生和相剋屬於相當高難度的技術，不過這次準備的五行符是專門爲炒豆子準備的咒符，因此憑塾生的技巧也能順利完成。

教室裏充滿了炒豆的香氣。

這時，春虎偷偷摸摸地離開等待使用平底鍋的隊伍，往察看着塾生炒豆的大友走了過去。

「……老師，可以叨擾您一點時間嗎？」

「嗯？原來是春虎同學啊，用不着擔心，術式差不多完成哩，就算是你也不會失敗的哩。」

「不，我不是在擔心這件事情。那個……這件事不太好開口……」

「…………」

「哈哈，由冬兒同學當鬼，總覺得很難應付欸。」

「那個混帳，他最在行的就是打架了。」

「可是就算本人再隨便，萬一由他當鬼，旁邊的人肯定沒辦法無視他。」

「迷上我了唄！」

夏目凝視倒地的同學們，喘不過氣似地說。

這時，也許是再也按捺不住，夏目走了過來，「……春虎？」用兇狠的嗓音逼問。

「班上負責當鬼的只有一個人哩，之後會再抽籤決定，不過應該不會那麼剛好哩。要是把事情鬧大，反而是弄巧成拙哩。」

「歪國人啊你！」

大友從搬來的紙箱底部，拿出放着好幾支籤的竹筒。

「既然冬兒同學的封印確實在運作哩，這種程度的咒物沒那麼容易造成影響的哩。」

「其實我從以前就討厭撒豆子這個活動，驅鬼迎福簡直是蠢事……尤其一大羣人單方面對着鬼撒豆子最讓我看不過去，違反了我的個人風格和美學，一點也不公平。」

「……不，他使用的咒術本身並不困難，反而相當單純……而且確實能達到效果。他的手法很高明，雖然不甘心，但這次是我們中計了。」

「不一樣嗎？」

春虎與夏目愣愣地站在原地，追逐敵人行蹤的空從樓梯上飛了回來。

這個時候，「閉嘴，蠢虎，用不着你多管閒事。」背後傳來說話聲，嚇得春虎和大友縮起了脖子。

「反正他抽都抽中哩，而且這種豆子撒再多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剩下的只有本人心境上的問題哩。」

大友一開始板着臉孔，「……啊。」喃喃發出了和春虎剛纔如出一轍的驚呼聲。他的動作顯得驚慌失措，無意義地推了推眼鏡。

春虎還有話要說，可是夏目早一步從講臺走了過來。

抽籤在全班同學面前進行，如果要改變這個結果，自然會問到原因。冬兒的事情不能公開，很難說服其他同學。

「呃，可是──」

「春虎、冬兒，平底鍋可以用囉。」

「這樣的活動沒問題嗎？我也是前沒多久才知道，撒豆是『驅鬼』的咒術對吧？」

春虎大叫，可惜爲時已晚。

「爲什麼需要特地指出『靈性方面』？」

四周同學們單純因爲決定由誰當鬼而興高采烈，大友則一臉像是大事不妙，春虎手裏拿着在冬兒前一個抽到的空白籤，默不作聲，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沒想到那傢伙會像這樣利用咒術攻擊……我記得他在實技課上都很隨便的啊！」

這嚴重的打擊並未重挫夏目的鬥志，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要是在這場戰爭當中敗下陣來，遭受到的將是羞恥與屈辱。她賭上自己的尊嚴，絕不輕易放棄。

「每個人抽一支籤，第一個抽到紅籤的人當鬼哩。」

在樓梯遭到來自上方的攻擊時，春虎立刻派空前往攻擊發動的方向。他很篤定這十之八九是佯攻，當務之急應當是率先找出敵人的蹤影。這麼一來，說不定就能避開這個大規模的陷阱。

「也就是說不會傷害到他囉？」

「總而言之，」冬兒朝兩個一臉困擾的人加強了語氣。「我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可是也不想要特殊待遇，拜託別沒事找事做。」看來他人的關心反而讓他鬧起了彆扭。

衆人將完成的炒豆放到取來的木鬥裏。

「嗯，要是本人在意的話哩，說不定硬逼他反而會演變成教育問題哩……」

「不行！大家快退回來！」

不同於京子還有天馬，夏目似乎還是覺得事有蹊蹺。眼見夏目惡狠狠地瞪着自己，「呃，這個……」春虎答得支支吾吾，大友則是在一旁裝傻，假裝沒聽見。

這個大型陷阱讓三分之二的同學倒地不起，剩下的包括春虎與夏目在內，只剩下寥寥數名。他們連撒豆子也沒辦法，根本無計可施，被逼上了絕路。

京子和天馬說得悠哉，要是在平常，春虎一定會贊同兩人的意見，一起調侃冬兒，至少不需要像現在這樣心驚膽戰。

「所以說用不着擔心哩，萬一你失敗哩，我會出手幫忙的哩。」

「儘管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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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過去捲入靈災時留下的症狀，此時，『鬼型』的動態靈災──「鬼」殘存在冬兒的體內。他決定進入陰陽塾，目標成爲陰陽師，也是爲了克服自己的後遺症。

「HIT AND RUN！」

「等一下，老師！」

春虎重重點了下頭。

「我就說吧。」

「可惡，果然是這樣！」

一行人不願意分散，因此決定不搭電梯，由樓梯移動，這個選擇本身並沒有錯，只是這或許成了讓他們鬆懈的原因之一。拉長的隊形，以及狹窄的行動空間。從背後來的突襲雖然是顯而易見的佯攻，但心理層面受過無數次動搖的團體難以應付這樣的突發狀況。

☆

「這種稱呼方式就很奇怪啦。」

「嘿囉！」

「雖然說是驅鬼，這種時候的『鬼』真要說起來屬於乙級……和『泛式』裏面指的『鬼型』不同哩。」

兩人交頭接耳，與其他同學之間保持一段距離。

不顧春虎與夏目制止的同學們一股腦兒衝下樓梯，衝到了塾舍大樓正門口的一樓大廳。他們氣喘吁吁，停下腳步的時候──咒符同時撒向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破綻百出的團體。

「居然……光靠他一個人就能做到這種地步……」

「說、說得也是，我完全忘記這件事情，真是太不小心哩。」

夏目炒完了自己的豆子，手拿平底鍋提醒着他們。春虎回頭，「呃，好。」隨口應了聲，冬兒則是顫抖了一下，全身僵硬。

聽見春虎的報告，大友「唔」地垂下了嘴角。

「什麼非常在意，我、一點、也不、在意。」

（編注：由「嘿囉！」至下分別是春日俊彰、U字工事、Taka ＆ Toshi、天津、鳥居みゆき、Wエンジン、大西ライオン等藝人或搞笑組合的著名橋段。）

講臺上，從夏目手中拿到平底鍋的冬兒提心吊膽──但表面上極爲平靜地炒着豆子。看見他旁邊使用平底鍋的塾生炒完豆子，春虎也往講臺移動。春虎結束炒豆工作後，班上所有同學都完成了撒豆的準備。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不然你的行動爲什麼那麼詭異？」

所有塾生裏面，瞭解冬兒情形的人只有春虎。如果因爲過度顧慮，把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也不好。

什麼虎公嘛，春虎愕然沉下了臉。冬兒咂舌，盤起手臂，又開始跺起了腳。

「本人非常在意哦……」

「呃……沒、沒辦法，就讓冬兒同學當鬼哩。」

「你說什麼，虎公。我的行動哪裏詭異了？」

而且對手只有一個人。

冬兒因爲自己的反應，心情顯得更加煩躁。「好，夏目，平底鍋給我。」他搶奪似地奪下平底鍋，往講臺走了過去。

夏目恢復「原本」的嗓音，悄聲說着，再次下定決心。

「抱歉啦抱歉啦！」

「靈性方面是不會哩。」

春虎與大友不約而同壓低了音量，竊竊私語。

「再說也沒有理由讓我在意，要是這種豆子可以應付我體內的鬼，我也用不着特地成爲陰陽師了。」

大友搔了搔頭。

冬兒的後遺症。

「確實有可能！」

同學們一臉嚴肅，大叫出搞笑的橋段後紛紛倒地，鬼哭神號的光景簡直是一幅受到強迫的地獄圖。

☆

「我就說不是這件事了。我擔心的是這堂課的內容，還有冬兒的情形。老師，關於那傢伙的

後遺症

，您從塾長那裏聽說過了吧？」

「反正……本人都說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哩，我看這次要是他混水摸魚就不跟他計較哩。」

爲了不讓其他人聽見，春虎壓低了嗓音，向大友確認。

「哦，冬兒當鬼啊。雖然感覺不太適合，但好像滿有意思的嘛。」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冬兒的態度也很奇怪，難不成是有什麼問題嗎？」

「……我懂了，確實是很在意哩。」

「……怎麼辦？」

冬兒的右手拿着籤，不發一語瞪着籤的前方──塗上紅色，表示「雀屏中選」的證據。

一網打盡。

「好哩。」

聽見春虎這個問題，大友只有苦笑。

「春春、春虎大人！樓梯上發現這張式符！先、先前的攻擊或許是由簡易式進行遠距離操縱！」

一回頭，眼前是冬兒煩躁的臉孔。也許是多心了，但他的太陽穴附近似乎正微微抽搐。

「總之絕不能疏忽大意。我們現在剩下的人少，行動反而能更敏捷，接下來纔是關鍵。」

「話雖然這麼說……」

「廢話，要是這麼做就能祓除靈災，祓魔官都要失業哩。」

這個時候，「……大友老師。」冬兒低聲叫着，嗓音輕細但是異常嘹亮。

「什、什麼事哩，冬兒同學？」

「我有一個……提議。」

冬兒的語氣冷靜，嘴角甚至浮現一絲笑意。

「剛纔我也說過，一大羣人單方面向鬼撒豆子，這種事情違揹我的風格，當然相反的立場也是一樣……」

同學間頓時議論紛紛，看在瞭解冬兒個性的人眼裏，想必會覺得冬兒實在不像這種爲自己找藉口的人。

不過，大友毫不遲疑，趁機誇張地點着頭。

「噢噢，這樣啊，個人的風格和想法也很重要哩。好哩，大家再繼續抽籤看誰當鬼哩……」

「什麼嘛，阿刀，真不乾脆！」

大友擅自進行安排，倒楣的是中途有塾生高聲數落了起來。當然，這樣的數落沒有抱怨的意思，頂多只能算是開玩笑，要無視這樣的意見，繼續抽出其他人當鬼也沒有問題。

只是，「我沒說過不當鬼，只說這違反我的風格。」冬兒再次強調，語氣裏聽得出嘲諷。嘴角那抹微笑的笑意愈來愈深，春虎赫然驚覺，那是老友在惹是生非時常見的笑容。

「老師，我的意思不是要找其他人當鬼，那樣太沒意思了。讓我不能忍受的是單方面遭受攻擊這件事，所以我有個提議，可以讓鬼也有『

反擊

』的權利嗎？」

「嗯？什麼意思哩？讓鬼也來撒豆子嗎？」

「不一定要撒豆子，總之是讓鬼可以反擊──可以『戰鬥』。各位不需要讓步，要我一個人對付大家也無所謂……比方說可以訂下這樣的規則：要是豆子砸中我，就算我輸了，之後我不會再抵抗，只是如果在那之前全班同學都敗在我手中，就算我贏。」

冬兒這大膽的提議再次在教室裏掀起一陣熱烈的討論。

「欸，冬兒，用不着這麼麻煩吧。」

春虎笑着，試圖讓老友的情緒平靜下來。

遺憾的是……

「難得看見阿刀你這麼熱血欸。」

「不錯啊，好像很有趣。」

春虎輕輕地讓夏目躺在地上，重新拿好手中的木鬥。

「……呵。」

「你一個人要應付全班同學，未免太有勇無謀了吧？」

接下來的對決不需要再耍那些小手段。

「……算你有膽子，春虎。我欣賞你的膽量，讓我們來進行最後的對決吧。」

（編注：出自日本搞笑節目《ドリフ大爆笑》的名臺詞。）

看見老師這副模樣，冬兒哼了一聲。

「春虎！」

「我的武器不需要是豆子……反正我也不想碰。」

冬兒把剩下的最後一張咒符慢條斯理地舉到面前。

冬兒的問題再次讓大友咧嘴一笑。

春虎與冬兒分別站在講臺上和教室入口，正面對峙。空現出實體，擺出攻擊架勢，然而春虎不發一語地擺着手，命令式神退下。

實際上，這不是什麼從容不迫的表現，其實比較接近自暴自棄的狀態，只有春虎看出了這一點。

「那是去年尾牙餘興節目用到的東西哩，其他老師都被逗得哈哈大笑哩──冬兒同學，不如你就用咒符代替豆子哩，可以嗎？」

「春、春虎大人，您沒受傷吧？」

「……不對。」

「嗯？春虎同學？其他同學到哪裏去哩？喂～？」

春虎嘟囔着，試圖用這種說法說服自己。

「……我來了，冬兒。」

夏目撒出的豆子無力地散落在走廊上，襲擊者的腳步聲彎過轉角，逐漸遠離。春虎立刻往倒在走廊上的夏目衝了過去。

「簡單來說，就是『大家一起來搞笑』的咒符哩。」

大友愕然眨着眼睛。

「都這種時候了還需要問嗎？春虎，這樣可贏不了我。」

這明明只是撒豆子而已啊！

兩人同時往前衝去──

冬兒一樣無視大友，視線筆直固定在春虎身上，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作個了結」，即使只是形式上也好，讓遭逢不幸的人可以接受的結局……

「……春虎同學？冬兒同學？」

諷刺的是，最後決戰的地點竟是原本的教室。

「這個方式很好啊，我也能瞭解冬兒同學的心情。」

冬兒像是驅走了內心的陰霾，露出神清氣爽的微笑。他從額頭上的頭巾揮去豆子──由春虎拋出、成功命中的炒豆。

和之前倒地的那些同學一樣，夏目沒有露出痛苦的模樣，從她的表情看來，恐怕本人也不記得最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偏偏夏目做出的是那種搞笑動作，如果記得，她肯定會大受打擊，說不定還會把自己關在宿舍房間裏。雖然夏目做起那樣的動作還滿可愛的……

「……剩下的時間不多，我知道只要回教室，你一定會過來，冬兒。」

「嗯，我想想哩……如果要對戰哩，人數差距這麼大……多少要讓一點步哩……啊，等一下，

武器

？」

大友連叫了他們三次，都沒傳進這些學生耳裏。

接着，他俐落地把咒符像撲克牌一樣敞開。

「……這、這樣好嗎？」

☆

大友忽而靈光一閃，咧嘴笑了起來。然後，他再次召喚出先前幫忙搬運紙箱的簡易式，交代了指示之後，式神隨即走出教室。

「噢噢，冬兒同學。如何哩？那個咒符很精采吧？我在橋段的挑選上可是費盡了苦心哩。」

夏目連忙叮囑着眼見就要隨口答應的大友。

「…………」

「……哼，說得也是。你還是忘記我說的話吧。」

「嗯，不過這樣好像比用一般的方式撒豆子好玩。」

「咦，春虎同學，既然你回來哩，冬兒同學輸了嗎？」

後半是自言自語，幾乎沒有人聽見，不過他的語氣和態度在在顯得遊刃有餘，先前那副舉止詭異的模樣完全不見蹤影。

春虎身上冷汗直流。

這只是撒豆子而已啊。

真要說起來，要不是這個男人拿出那種白癡咒符，或許現在又會是不同的結果……不過現在再說這些也無濟於事。

「……老師，讓我拿來當武器的那個咒符是什麼術式？從您剛纔的口氣聽來，那是您自創的吧？」

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這種自問自答一點價值也沒有。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他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他沒有那個意思，可是……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覺得自己確實也有責任，只是又不知道到底如何纔是最適當的做法。

大友困惑地說：

「好、好吧，如果沒有人反對哩，我們就採用冬兒同學的意見……」

春虎沒有回頭，脣邊掠過一抹淡淡的微笑。

宣告課堂結束的下課鐘聲響起。

他氣喘吁吁，畢竟一個人要應付那麼多人，他看起來似乎是筋疲力盡。然而，他的雙眸閃耀着野獸般飢渴的光芒，不可一世的冷冽笑容變得更加銳利。

就連天馬和京子也說起了這種話。

「咚咚斯空斯空斯空、咚咚斯空斯空斯空、咚咚斯空斯空斯空，LOVE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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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不能讓人置若罔聞的一句話，「有趣？」春虎蹙起了眉頭，「對啊。」大友得意洋洋地說。

冬兒答得飛快，「那就這麼決定哩。」大友一宣佈，「噢噢。」同學們個個是慷慨激昂，一點危機意識也沒有。

春虎把右手伸向用左手拿着的木鬥，唰，抓起一把炒豆。

在一樓大廳落入大型陷阱之後，敵人採用死纏爛打的游擊戰，一個接着一個收拾掉我方成員。不知不覺間，一大羣塾生只剩下春虎一個人。

他的額頭上貼着咒符，咒符成了他爲勝利付出的代價。他迅速站了起來，活力十足地拉大了嗓門。

「我是共犯……」

「我沒事……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算、算了，反正大友老師說沒問題，大家的反應又這麼熱烈……」

「對啦，我這邊正好有個好東西哩。只要遭到那個攻擊，很快就會睡着──最重要的是

很有趣

。」

這時，「……喲。」背後的門打開了，冬兒接着走進教室。

春虎無法反駁夏目的話。

衆人沒有發覺春虎的疑慮，事情就這麼拍板定案。

交錯。

「是啊，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一決勝負。

冷汗遲遲停不下來。

「好啦，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事到如今再講這些也沒用，提出這個建議的是冬兒，不過你也是共犯。」

兩人從彼此身旁衝了過去，接着迎來沉默。

冬兒聽見之後，裝腔作勢地張開手臂。

他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再過幾分鐘就要下課，只要能逃到那個時候……他心中沒有這個選項，而且相信敵人也是一樣。

導師的語氣聽來只覺得與現場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春虎完全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班上同學的反應意外熱烈。

「夏、夏目，夏目！」

「說得也是，既然冬兒願意接受對自己不利的條件，就用對戰的方式來撒豆子吧。」

「冬兒！」

「這下可糟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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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沒多久，大友的簡易式拿了一疊咒符回來，數量相當龐大。大友抽出其中一張咒符，確認上面的術式，「很好、很好。」點着頭說。

（編注：日本搞笑藝人楽しんご的招牌臺詞與動作。）

空屏氣凝神。

春虎連看也不看坐在角落的大友一眼，兀自站在講臺正中央。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把手放在腋下，大膽地扭腰擺臀，接着用雙手做出愛心的形狀，滿臉堆起閃亮的笑容──夏目輸了。

他手中只剩下一張咒符，所以像這樣直接出現在春虎面前。

「我都可以。」

「欸，冬兒？做到這種地步真的有意義嗎？」

「你的速度比我快，果然厲害，這次是我輸了。」

「等一下，要是連鬼也撒豆子，豈不是完全失去原本的意義？對戰是無所謂，至少撒豆子需要維持教學的形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