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連環抵抗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6萬 字
神於焉降臨──
──時間的齒輪開始轉動。
1
相馬多軌子不記得雙親的長相。
她並非獨自一人,而是與雙親一起生活,只是隨時都有不只一名大人圍繞在她身邊。有照料她生活起居的褓母們,以及一羣莊嚴肅穆的老爺子;有來往「外界」的人們,也有勤於咒術訓練的人。而父母與多軌子相處也是和其他人相同的態度,因此對她來說父母和周圍的大人一樣,沒有在她心中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身爲神巫,她是資質格外優異的嫡系之子。
她是所有族人期盼已久,達成一族夙願的指望。在雙親心目中,她的存在不單純只是「繼承人」,更不是「自己的孩子」。
你長大之後將會是神。
自懂事以來,周圍的大人常這麼告訴多軌子。這句話不是謊言也不是開玩笑,他們對待她時經常是小心謹慎、態度恭敬,就是最好的證據。
真要說起來,多軌子的確是需要多加留意的小孩子。
多軌子年幼時居住在以靈山着稱的山腳下,那是個離羣索居,像個部落一樣的地方。豐富的大自然環繞四周,由於這裏是靈脈交會的場所,周圍常年充滿強大的靈氣。此外相馬一族長年來在這裏施下咒術,也讓這塊土地形成相當特殊的靈相。
或許是受到環境影響,天生爲神巫的多軌子容易將外界的靈氣納入體內,附身在自己身上。這種附身的狀況一方面證明她身爲巫女的資質優異,另一方面也使如何對待她變得複雜而且困難。附身在多軌子身上的靈氣有些完全無害,有些會帶來好處,但其中也有不少會引發災厄。
大人們在面對多軌子時因此更是小心翼翼,態度也更加恭敬。那樣的態度簡直和麪對位於超越自己領域的存在──也就是和拜祭「神」如出一轍。
神是孤獨的。
只是當時的多軌子不知道孤獨這個概念,她甚至沒有感覺到寂寞的心情。隨時有數名大人在她身邊,但是和她同齡的小孩子一個也沒有,她也無從與其他人比較自己的處境。
不只如此,多軌子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也沒人告訴過她。她只是單純地接受自己所處的環境,不分異常還是正常,特別還是普通。
在那個時候的多軌子心中,身邊的大人和深山裏的野鹿或野豬是一樣的存在。那些人在她身邊度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她卻完全記不得他們的事情,尤其是他們的長相。哪個人長什麼樣子,她一點也記不起來。
這也是因爲她活在神的觀點之中。
然而,除此之外另外還有一個理由。
她會察覺那個理由,是在遇上那兩個人之後。
「……就是她嗎?」
以及──
滾開──稚幼少女的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嗓音。
「你好,相馬家的公主,相馬多軌子。我的名字是倉橋源司,後面那個男人是大連寺至道。我們是爲了和你一起走在陰陽道上而來到這個地方。」
所以──
等一下,我做不到──「他」不理會驚慌失措的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
溢滿室內的靈氣失去平衡,傾向陰性,並且在凝聚後繼續喚來更多的陰氣,室內的靈氣儼然接近瘴氣。
不過倉橋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因此多軌子這個時候第一次能夠個別辨識出其他人的長相。
兩人裏面的其中一人苦笑搔着頭,另一人露出了犀利的目光。
當時的記憶與情感變化頓時湧現,只是在衝進靈脈之後,秋乃的記憶就消失了。她疑似昏了過去,就這麼沉沉睡去。
聽見對方這麼奚落,眼前的男人依然沒有回應。他凝視着多軌子,接着姿勢端正地跪坐在地上,與她面對面。
爲了統整現在所有各種要素,只有把靈魂送過去這個方法。

這一次非記住不可,剛纔只講到一半。
那裏是多軌子中意的御堂。
那是間位於村落外圍,約二十張榻榻米大的建築物。除非有多軌子的允許,否則大人不能隨意靠近那個地方。然而那兩個人一點也沒有敬畏的樣子,平心靜氣地踏入她的聖域,打開進入御堂的大門。
不過,再度透過『月輪』聯絡上秋乃的春虎注意到他們的困境,提供了一個計策。接着他操縱秋乃的身體使出禹步,經由靈脈離開現場──表面上看來是如此,真正目的是帶走多軌子與兩名護法,從現場移動到遠處,和使出禹步的秋乃一起。換句話說,爲了拯救夏目等人,秋乃讓自己成了敵人的俘虜。
入口處,另一個男人說:
當時遇上的衝擊,多軌子在往後數年始終無法忘記。
但是,膽敢對多軌子──族內的巫女公主做出這種事情的人,目前爲止一個也沒有。
她驚訝的不是男人瞬間而且只是一擊掌就淨化靈氣的能力,那個時候的多軌子還沒有辦法理解男人不經意展示出的身爲陰陽師的力量,況且類似的事情──儘管技巧沒有男人那麼高明──身邊那些大人應該也使得出來。
不過,其他三個名字勉強殘存在意識裏。那些名字分別是眼前的倉橋源司,還有另一個男人大連寺至道。
準備好了嗎?
秋乃在陌生的地方醒來,那是個寬敞的房間,她睡在一張鋪好的牀上。她大喫一驚,起身後,旁邊傳來一聲「嗨。」讓她差點跳起來。
──奇怪?這裏是……
不過,另一名男人沒有跟上他的腳步。他脫下鞋子,一聲不吭踏入御堂。
意識急速竄升,模糊的思緒變得清晰。同一時間,朦朧的存在如流水消失無蹤。
「欸欸,倉橋,那孩子只有七歲啊。」
少女讓人印象最強烈的,當屬那頭如火焰般赤紅的紅髮。
過去自己身邊的那些大人從沒有用過這種眼神看着自己,每一個人面對她時都是低着頭,儘量迴避她的視線,態度十分謙卑。
多軌子默默傾聽着倉橋低沉粗啞的嗓音。
秋乃不發一語,只是凝視着多軌子。沒有回應是爲了表達拒絕回應的意思──不過更單純只是因爲緊張得發不出聲音來。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要擺出堅決的態度還是有困難。
聽見自己喃喃自語的聲音後,她醒了過來。
「……大連寺,要是放着她不管,她恐怕會變成『鬼型』的形代。」
「哈哈哈,看來我們挑錯日子了。改天再來吧,倉橋。」
「我這就來向您解釋。」倉橋慢條斯理地說。「他是形成我們三人宿命的人物,在過去成就咒術的黃金時期──如今仍活在
同一個時代
的偉大陰陽師。」
「可是……這個……」
如今,自己遠離其他夥伴,孤身處在敵營之中。重新認識到這個事實後,秋乃全身忍不住僵硬。
不論何世皆同等且同時存在。
「盡禮數與教養不同,和年齡沒有關係。」
那時候多軌子正好被惡質的陰氣附身,大人們讓她穿上的古樸巫女裝腰帶鬆了開來,領口大敞,衣襬裂成了碎片。地板上有一道道裂痕或是牆壁脫落的油漆碎片,那正是當時無人教導的多軌子以暴力操作靈力的結果。
說完,其中一名男人把手抵在胸膛,態度恭敬地朝多軌子鞠躬。鞠躬後,他俐落轉身,打算離開御堂。
然後,相馬秋乃抬起了眼瞼。
──對了,我受到春虎的操縱!
神無所不在。
男人擊掌。
不過,感傷瞬間消失,秋乃很快讓意識集中在眼前的現實。
然而,空虛的雙眼沒有對上焦距,雙脣微微張開。這時控制多軌子行動的不是她自己,是附身在她身上的陰氣。
「…………」
「……很好的眼神。」那張岩石般嚴厲的臉孔稍微笑了開來。
聽見多軌子提出的這個問題,倉橋眨了眨眼睛,然後再一次露出微笑。在他身後的另一個人──大連寺「呵呵」笑着,爲了事情意料之外的發展揚起了嘴角。這麼說來,大連寺也是一樣兩隻眼睛直直盯着多軌子。這兩個人和多軌子以前認識的那些人完全是不同類型。
多軌子打從內心感到驚訝,睜大了眼睛。
「拜託你下手輕一點,萬一讓族裏的人看見肯定會引起一陣騷動。」
多軌子體內的靈氣猛然騷動,四周的靈氣出現混亂。面對違背命令靠近的男人,靈氣出現反應,企圖發動攻擊。
「……所以……什麼?你、你說什麼……?」
打算離開的男人轉頭喚了聲:「欸,倉橋。」但是他充耳不聞,直接往多軌子走過去。
打算離去的男人開心地低聲笑着。
2
倉橋說的那些話,多軌子一句也無法理解,甚至連相馬多軌子是自己的名字也沒有馬上記起來。
剎那間──
「用不着擔心,我們不會傷害你。」
「……你說土御門夜光?」
「啊啊,這種事情用不着擔心,她沒那麼
脆弱
,畢竟她以前差點發動第五級靈災。我在自己女兒身上也做過很多實驗,不過終究是比不上本人。很可惜,那孩子達不到期望。」
那種感覺像是毫無預警地往全身潑水──潑下如瀑布般大量清透而且冰冷的清水。
這時,多軌子注意到一件事情。
「……我記得你家那位也是差不多年紀,你在家裏該不會也是這個樣子吧。」
「相馬與倉橋兩家將再次攜手,繼承土御門夜光的遺志,今後請多指教。」
之後,土御門夏目與阿刀冬兒趕來和秋乃等人會合,多軌子的護法夜叉丸與蜘蛛丸也接着出現,形成雙方對峙的局面。老實說,當時一點勝算也沒有。照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秋乃等人遲早會全部落入敵人手裏。
倉橋,另一個男人這麼叫他,這個人的名字是倉橋。
泰山府君的影響還沒消失,你肯定記得住。
──做夢嗎?
「他」表示,她因爲沒有意識──無法意識,因此沒有留在記憶裏,不過「他」之前趁着星辰交會時,也和她對話過幾次,只是兩人的對話屬於原始性的感覺,很難透過言語傳達,導致要記住變得更加困難。
☆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轉達。
可是──「他」又繼續說。
雖然反射性地試圖抓回來,但記憶只是無情地從指縫間滑落,剩下的只有濡溼指尖的些微觸感。冰冷的觸感攪動她內心的不安,「……嗯。」她埋怨似地板起臉,動了下身體。
那時候是傍晚,秋乃一個人衝出藏身處的倉庫,在移動途中透過體內的『月輪』與潛伏中的土御門春虎有了靈性上的聯繫,而這是因爲春虎從遠距離發動咒術。前來帶回秋乃的大連寺鈴鹿在聯繫到一半的時候出現,緊接着,她──多軌子也出現在兩人面前。
「對,不過我之前看見她的時候,她纔剛脫離包尿布的時期。」
「…………」
啪。
她深感困惑,要她忽然做自己老是搞砸的事情也讓她很傷腦筋。沒問題的──「他」的語氣十分篤定。
「嗯,事情我聽說了,他們對這種情形幾乎是置之不理。作爲樣本確實是讓人很有興趣,不過這個樣子未免太誇張了,本家那些傢伙到現在還是一樣活在中世紀。」
迷迷糊糊剛醒來的腦袋裏隱約記得先前的夢境,感覺有些熟悉,這種「變得稀薄的寂寥感受」隱隱刺痛着內心。
「他」這麼告訴她。
出聲搭話的是端正跪坐在房間角落桌子前面的少女。她認識這個少女,相馬多軌子,那頭鮮豔的紅髮絕不會認錯。
在這樣的狀況中,背倚在牆上,雙腳往前伸了出去的多軌子把頭轉向御堂大門,看着站在入口處的兩個男人。
多軌子彷彿第一次看見「人類」這種生物,目不轉睛地盯着倉橋,倉橋也同樣兩眼直直望着多軌子。
男人的擊掌帶有咒力,那股咒力瞬間掃盡堂內的陰氣,甚至驅散了附身在多軌子身上的靈氣。
「…………」
「他」的步調明快,害得她焦急不已。就算他說沒問題,她也沒有自信。然而不同於輕浮的態度,從言下之意聽得出「他」要講的這件事極爲重要。
他說得錯愕,這次倉橋也是一樣沒有理會。他一次也沒有移開過視線,始終緊盯着多軌子。
看見秋乃這樣的反應,多軌子露出了有些哀傷,也有些傷腦筋的微笑。
這話絕不誇張,男人「對待她的態度」,僅只一擊掌就讓多軌子過去生存的世界法則完全粉碎。
再說……
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明確的「反抗」,「他人」表現出的「意志」。
──這個人好奇怪……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有這種感覺,這個名叫多軌子的少女散發出來的氣氛很怪異。說到「怪」,以前在星宿寺裏也有不少奇怪的咒術者──氣息明顯「異於常人」的人,不過多軌子的異樣又不同於寺裏的其他人。
硬要說的話比較接近常玄,可是那大概是因爲靈氣的「強大」給人類似的感覺。從多軌子身上可以感受到極強的靈氣,只是帶給秋乃異樣感的本質並不是根植於「強大」。如果要比喻的話,有一種比起多軌子自己──甚至是和常玄相比──更「遠」也更「高」的感覺。當然,秋乃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帶給她這樣的感覺。
不過在剛纔那一瞬間浮現的微笑裏,沒有感覺到那種莫名的異樣感。秋乃凝視着多軌子,緩慢剋制住內心的激動。
「……那、那個……」
「嗯?」
「這裏是……什麼地方?」
她戰戰兢兢地提出問題後,「你說這裏啊。」多軌子回答的語氣裏聽得出內心由衷的喜悅,因爲秋乃願意和自己說話。
「這裏是屬於相馬家的其中一棟大樓。使用禹步後,你失去意識一直沒有清醒過來,所以我們暫時把你安頓在這個地方。以前我們在某間飯店有個根據地,遺憾的是那個地方曝光了。」
多軌子隨和地向秋乃解釋,展現出沉着的從容態度。
「後來你睡了一整個晚上,你肯定是很勉強自己。」
「一整個晚上……!」
不巧房間裏面沒有窗戶,不過確實有種充分睡眠過後的滿足感,體力也恢復不少。
──不過這也就是說……
今天已經是三月一日,這個事實讓秋乃忍不住咬緊了牙。
這時,「──抱歉打擾了,公主。」說話聲忽然響起,室內的靈氣搖曳,一名青年忽然現身。秋乃立刻板起嚴肅的臉孔,在牀上提高警覺。
那是個身穿正式襯衫搭配長褲,戴着單片眼鏡,散發出知性氣質的青年。他臉上浮現的笑容要說冷靜又嫌冰冷了點,彷彿在清流裏混入一滴毒液的冷笑。
那是多軌子的護法,夜叉丸。
「關於剛纔那件事情,我們似乎是『找對地方』了。可惜的是,那裏現在只剩下一個空殼。」
「這樣啊,有找到什麼可以拿來當成線索的東西嗎?」
──剛纔那是誰?
「夜叉丸。」
秋乃不由自主睜大眼睛。
另一方面,式神聽着主人的話聳聳肩,「這都是因爲公主的命令……的確,要是隨便對你出手,不曉得會對附在你身上的『月輪』造成什麼影響。更重要的是,在你落入我們手中的那個時候,他們應該也早就撤離了。」他朝面露緊張的秋乃說。
夜叉丸的語氣聽來像是真的覺得非常遺憾。
夜叉丸愉快地說:
彷彿受到「與常人不同次元的絕對存在」保護,有種安心感籠罩着自己,她生平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鷹寬和千鶴都是一流的陰陽師,在另一個地方的泰純更是高明的『占星術士』。就算是俘虜之身,也不能掉以輕心。從相馬這一方面來看,咒力封印想必是應當的措施。
聽她這麼說,秋乃整張臉都綠了。被敵人抓住伴隨着這樣的危險性──多軌子一說她終於察覺到這一點。雖然多軌子的保證可以相信,但光想像就讓她全身發冷。
「……你們殺死他了嗎?」
只是有一件事情讓她很在意……
鷹寬淡然的詢問聲聽得秋乃背脊發寒。
「──秋乃。」
秋乃也同樣抬頭望向鷹寬與千鶴,然後她發現一件事。
夜叉丸說着瞥向秋乃。
「千鶴阿姨!鷹寬叔叔!」
她嗚咽着大喊。看見妻子與少女的模樣,鷹寬的眼神也變得溫柔許多。不過,他轉往夜叉丸的視線比剃刀更尖銳,比寒冰更冰冷。
兩人分別是壯碩的中年男性,以及身材嬌小、與男性同齡的女性。多軌子出現後,他們朝她露出銳利又厭惡的目光,但是看見出現在她後面的秋乃,他們臉上的表情頓時出現變化。
多軌子的態度平靜,話裏卻有股沉穩的魄力。魄力來自背後的自信,從多軌子身上感覺到的「異樣氣息」似乎一口氣顯露出來,變得具體。高遠又異質的靈氣,讓秋乃的身體忍不住發抖。
「那個人實在非常頑固……雖然早就知道了,不能期待他盡土御門當家──繼承夜光遺志的同志責任……可是我們並未因此加害他,希望各位相信我們。這說法可能難聽了點……我們
沒有那麼做的必要
了。」
「…………」
「幸、幸好你們也沒事!」
「…………」
「玉兔居然……真沒想到……」
──額頭上的那個是……
她的想法似乎全寫在臉上,多軌子輕輕笑了出來。
夜叉丸愈說下去,鷹寬與千鶴的神情愈是陰鬱。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狀況實在十分嚴峻。尤其在聽見『十二神將』之一的木暮禪次朗落入夜叉丸等人手裏時,兩人的表情變得格外僵硬。這件事秋乃也不知道。
秋乃只剩下祈禱這個方法。
看見他視線裏的懷疑與猜疑,夜叉丸忍不住苦笑。
「我們找到春虎藏身的地方了。」
「你身上也流着相馬家的血,我們不會棄你不顧的。儘管放心吧,秋乃。」
而且──
「如果你擔心夏目他們,我想他們應該是沒事。而且在你睡着的時候,我們什麼事也沒做,像是用暗示問出夏目他們藏身的地點之類的。」
秋乃低聲驚呼,像是聽見從某處傳來的說話聲。只有抱住她的千鶴察覺異狀,「秋乃?」壓低了嗓音問她。不過,秋乃沒有餘力回應。
「這件事說來話長……啊啊,不過用不着擔心『另外那些人』,土御門夏目他們現在還在逃亡。我們本來已經追到那些人了,是這個小女孩挺身而出,幫助他們逃走。」
這麼說之後,多軌子從跪坐的姿勢站起來。秋乃反射性地嚇了一跳。
不過,千鶴和鷹寬看起來精神很好,兩人都平安無事。
她覺得自己好像忘記很重要的事情,拼命在記憶裏面翻找,可惜什麼事情也想不起來。
秋乃的反應也是一樣。
「不過我們在你身上施了個小封印,免得對方透過『月輪』找出我們的所在地。」
她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扇門前。和剛纔的房間不一樣,秋乃也看得出來這間房施下了嚴密的咒術封印。夜叉丸站到前面,解開了幾道封印,接着他打開門,同時退到一旁。
聽了式神語帶嘲諷的報告,多軌子平靜地點了下頭。
「秋乃,看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不對,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在被捉住之後,秋乃能做到的事情。
聽見這句話後,鷹寬和千鶴的表情又露出了更加驚訝的表情。
「只是就像你剛纔聽到的,他們已經移動到其他地方,果真是行事謹慎。」
「你那對可愛的耳朵隨時可以照你的意思實體化,雖然說是封印,但也只是用結界包圍住你,斷絕你和外界的聯繫。尤其在現在這個階段,公主的安全爲第一優先考量。萬一對方打算一鼓作氣逆轉局面,從公主下手是最快的方式,相關方面都需要嚴加戒備。」
接到多軌子的命令後,式神恭敬地點頭,接着朝鷹寬與千鶴詳細解釋起秋乃遭捕的來龍去脈,但是解釋內容只有關於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在那之前發生的事──比方說吉祥寺遇襲後夏目與過去一同在塾裏的塾生會合這些事,兩人似乎早就知道了。如同輕易地讓秋乃與他們見面一般,在捉到土御門家的人之後,相馬想必不只一次用這種形式與他們對話。
這裏是敵人的陣營。
在房裏的是春虎的養父母土御門千鶴與鷹寬,不久前還與秋乃及夏目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兩個人。
不管是多軌子還是夜叉丸,都是秋乃的敵人。
「公主說得沒錯。各位再怎麼說也是土御門家的人,我們不想做出過於失禮的舉動,可是如果讓三位待在一起又不知道會遭到什麼樣的反擊,所以只有將泰純監禁在別的地方。簡單來說,你們互相是對方的人質。我是希望可以和你們每個人深入聊聊──遺憾的是沒有那個時間。」
──夏目他們呢?他們在那之後怎麼了?
多軌子走出玄關,秋乃和夜叉丸也跟隨在她背後。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轉達。』
看到兩人的反應,夜叉丸笑得肩膀都在顫動。
讓多軌子筆直凝視着這麼一喚,不知道爲什麼,秋乃覺得緊張的感覺消失了,猶如冰霜在日曬下融化,連她也對自己這種情感的急遽變化感到驚訝。
移動到走廊盡頭之後,多軌子從樓梯下樓,走下一樓後又下了一層樓。從走廊沒有設置窗戶來看,可以察覺一行人是走進了地下室。樓梯在那裏走到盡頭,多軌子繼續沿着走廊前進。
多軌子是相馬和倉橋他們的王牌,同時也是他們的把柄。
聽見夜叉丸的解釋,鷹寬和千鶴都是一臉驚訝地看向秋乃。察覺兩人的視線後,秋乃搖了搖頭。
夜叉丸這番解釋秋乃也能夠理解,他們打算執行的咒術儀式──『天曹地府祭』的關鍵人物是多軌子,夏目他們也──當然春虎也是一樣──掌握到了這一點。現在的局勢壓倒性地對多軌子他們有利,這麼一來正如同夜叉丸所說,她的存在將直接左右戰局發展。
走出房間後,前面就是門口,有個穿脫鞋子的玄關,旁邊還有疑似是通往洗手間與浴室的門。多軌子打開門,前面是一條鋪上亞麻地板的走廊。雖然感覺有些古怪,不過說不定是買下古老的旅館、民宿或是飯店之類的建築物。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受到春虎幫忙……」
夜叉丸嗤笑着。
雖然瞬間閃過不祥的預感,「用不着擔心,他也一樣平安無事,現在在另一個地方。」回答秋乃這個問題的是多軌子。然而,她的語氣非常冷漠而且冰冷。
「我早就料想到了,土御門家的各位沒有發覺『月輪』的存在。不過那本來就是由相馬家傳承的東西,也怪不得你們。」
聽見封印這兩個字,秋乃再度提高警覺。接着她赫然一驚,把手伸向頭頂。看來兔子耳朵沒有現出實體。
不過……
「秋乃?」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與千鶴等人再會的喜悅紓解了孤身闖入敵營的不安,秋乃的淚腺徹底決堤。她直接衝過去,整個人抱了上去。千鶴也像是爲了迎接她走上前去,抱住淚眼汪汪的少女。
說不定這和夏目他們提過的「降神」有關,總之多軌子不時散發出的氣息實在過於「非人」。
只有三天。要表達秋乃等人此時所處的「嚴峻狀況」,這可以說是最準確的一句話。這三天裏面,秋乃他們必須扭轉目前的劣勢。
「……千鶴阿姨,泰純伯伯呢?他沒有和你們一起嗎?」
千鶴動作輕柔地撫摸着秋乃。
兩人的額頭上有個×的符號,鈴鹿的額頭上也有一樣的咒印,但是兩人額上的咒印比鈴鹿還要大上一倍。那恐怕是和鈴鹿不同,完全封住咒力的咒印。
「『月輪』?你在說什──」
「嫁進土御門家的千鶴不知道還說得過去,看來出生在土御門家的你還具備相關知識。也難怪你會那麼驚訝,就連我們也很喫驚。話雖如此,同住了那麼多個月還沒有察覺實在太大意了點,畢竟她可是
相馬
秋乃。」
鷹寬不發一語,兩眼直盯着夜叉丸。秋乃也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春虎藏身的地方想必就是透過『月輪』聯繫時,映在腦中的那間像廢屋一樣的地方。就算聽說他們逃走了,心跳依然不住加速。
「完全沒有。」
千鶴等人遭捕是在四天前,不過像這樣再看見兩人的臉,她不禁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說完,夜叉丸溫柔地笑了。只是不消說,她根本不敢放心,青年臉上的溫柔笑容反而讓她更加提高警覺。
秋乃不安地看着鷹寬,但千鶴馬上再一次緊緊擁抱住她,用眼神告訴她不需要擔心。只要兩人在她身旁,她就能湧起不怕困難的勇氣。
接着,她看向秋乃。
昨天夏目他們爲了前往與木暮接觸,離開了潛伏處的倉庫。不過如今回想起來,趕來支援秋乃等人的只有夏目與冬兒,表示那個時候與木暮接觸這件事就已經失敗了。
鷹寬喃喃說着,然後他像是赫然驚覺什麼事情,重新觀察起秋乃。那張臉上充滿了懊悔與驚愕。看見丈夫這樣的表情,千鶴詫異地蹙起了眉頭。
「沒有,因爲宮地在這件事上實在太囉嗦了。我們只是先奪走他的意識,把他封印起來。老實說,我們這邊也很忙,想整他也挪不出時間來,不過他大概會一直沉睡下去……別擔心,
不過三天而已
,不會死人的。」
秋乃凝視着多軌子,用力抿緊了雙脣。
多軌子走進房裏,秋乃也跟着走了進去。這間房間的格局和剛纔那間一樣,走進鋪着榻榻米的室內後,裏面可以見到一對男女。
「……本來我還有點擔心,不過你的身體狀況好像恢復得不錯。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讓你見幾個人,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土御門家潛伏在吉祥寺的藏身處遭受陰陽廳襲擊時,秋乃與夏目碰巧外出,逃過了一劫,鷹寬、千鶴與春虎的親生父親土御門泰純三個人則是遭到陰陽廳捕縛並且帶走。後來連要打聽他們的消息也沒辦法,只能默默爲他們的安危擔憂。
她輕輕拉着千鶴的手臂問道,千鶴和鷹寬聽見後默默朝對方使了個眼色。
「你『視』也知道吧,鷹寬。除了隔絕與外界聯繫的封印,我們可沒有對她出手。」
「……什麼?」
夜叉丸像是很滿意,用自豪的眼神從斜後方看向自己的主人。秋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多軌子身旁走過去,宛如受到牽引。
無來由的焦躁陣陣燒灼着內心深處,秋乃又更努力找尋着記憶,緊緊抓住千鶴的手臂。
放心。
☆
讓我們三人獨處一會兒──雖然沒有必要同意鷹寬的要求,多軌子還是答應了,留下秋乃後暫時離開房間。不過他們能夠獨處的時間只有十分鐘,儘管封住咒力,但夜叉丸絲毫沒有小看土御門夫妻的意思。
只剩三天。
從另一方面來想,時間還有三天。
春虎不可能完全不展開行動,正因爲如此,必須嚴加戒備多軌子身邊發生的狀況。
如同剛纔向秋乃解釋過的,春虎現在能使出最有效達到目的的手段,就是把目標鎖定在『天曹地府祭』的關鍵人物多軌子身上。暗殺多軌子將是直接逆轉形勢的一步,另外有可能攻擊多軌子的人不只春虎,還有如今依然無法掌握行蹤的前『十二神將』大友陣,尤其他在職時理應執行過不少次「類似的行動」。
「小心爲上。」
「──我知道。」
在離開房間的外面走廊上,主僕簡短交談了幾句話。
這時,「……原來在這裏。」沉着的嗓音響起,一名青年現出實體。那是個穿着軍裝外套,看上去粗莽又老實的青年。他是蜘蛛丸,和夜叉丸同樣是多軌子的護法。
「怎麼樣?」夜叉丸說。
「還是一樣無法確認。」
「編輯部有什麼動靜嗎?」
「目前沒有。她確實是單獨行動,之後也沒有與編輯部接觸的樣子。如果她還活着,遲早會與編輯部聯絡,如果她一直沒有消息,編輯部理應會起疑。」
「嗯……『還有三天』,不知道她會怎麼行動。我看還是告訴倉橋,要他派人手出去處理這件事。爲了謹慎起見,暫時得盯緊編輯部。」
蜘蛛丸的報告聽得夜叉丸的臉色有些凝重,「什麼事?」多軌子問了之後,「之前和木暮聯手的雜誌記者。」夜叉丸解釋。
「本來我們應該當場捉住她,可是與木暮的那一戰還有後來發生的事情延誤了這件事……倉橋直屬的咒搜官趕到現場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那間飯店裏面,也找不出她的行蹤。」
『陰陽師月刊』記者若宮理香與木暮聯手,逼近陰陽廳高層不爲人知的一面──也就是多軌子與夜叉丸等人的陰謀。不對,要說他們「找出了真相」也不爲過。如同夜叉丸所說,原本那是與木暮一樣必須拘禁的對象。
話雖如此,她的威脅性和木暮相比極爲渺小也是事實。就算沒有立即處理,也不至於釀成大禍,而且他判斷一個普通人要逃離那麼激烈的咒術戰現場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接着要發動搜索的時候,若宮早已徹底消失在現場。這件事毫無疑問是夜叉丸的失誤。
「抱歉,是我判斷錯誤,不過她的筆電還留在飯店裏面,現在正在進行分析。她手上不可能留有什麼證據,而且就算她現在出面呼籲,也改變不了狀況。爲謹慎起見,我們決定密切關注編輯部的動向,關於這件事我認爲採取這樣的對應方式就夠了。」
夏目笑着,回答關心自己身體狀況的百枝天馬。「那就好。」一旁的倉橋京子也露出了笑容。或許因爲她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調整靈氣,害得他們更加擔心。
昨天討論之後,得到了多軌子他們危害秋乃的可能性非常低這樣的結論。
龍北斗附身在夏目身上,氣息與施加在夏目身上的咒術半是融爲一體。她可以感覺到,龍長久以來緊繃的氣息因爲返魂香的力量終於鬆懈了下來。「謝謝。」夏目在內心向式神道謝,接着她讓自己的靈力緩慢循環,調整自身的靈氣平衡。
「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光是幾個小時就有可能致命。三月三日凌晨零點一到,儀式馬上開始……我們必須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啊。」
當然這充其量只是推測,更正確來說只是用這樣的想法來安慰自己。其實他們心裏都想盡快把她救出來,可是不用說出口也知道這種事情有多麼困難。相信敵人這種話聽來諷刺,但如今也只能祈禱多軌子寬宏大量。
「希望她平安無事……」
「……好啦。」
只是在此同時,夏目對多軌子也有種感慨。說穿了,她也只不過是一位和自己同齡的少女而已。
夏目說得沉重,天馬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3
在浴室裏面待了一個小時左右之後。
天海說這話不是爲了安慰他們,而是真的認爲不該隨便開啓戰端,實際見到多軌子的夏目對天海的感想也有些同意的地方。儘管昨天單憑着一股氣勢行動了,不過那個時候的多軌子身上確實有種「不容侵犯」的氣氛。
不只靈氣,她也確認了身體狀況。暫時沒有發現什麼讓人在意的問題,但是昨天事情發生得毫無預警。她將千萬不能輕忽大意這一點銘記在心,把返魂香收拾好後走出浴室。
「總之先來討論接下來的事情。雖然說要討論,但基本方針沒有改變……真要說起來,我們也只剩下這個方法了。也就是拉攏與京子接觸的『陰陽師月刊』,在網路上舉發倉橋廳長,並且在同時靠冬兒的關係拜託國會議員直田公藏,動用政府的力量暫時阻止陰陽廳的行動。」
會合後,天海平靜地朝忍不住發起牢騷的冬兒這麼說:
秋乃在自己眼前和多軌子他們一同沒入靈脈的光景,如今仍鮮明烙印在夏目的瞳孔裏。她一時之間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掌握住事態的時候甚至差點陷入恐慌。
然後……
「夏目,這給你。」
「……您已經想到下一步要怎麼做了嗎?」
──沒有後路可退……
「沒這回事,鈴鹿你不是馬上通知我們了嗎?趕到現場的我們卻──」
「我知道,可是……」
「……要這麼說的話,我才需要負起最大的責任,畢竟我和她對峙那麼久……」
「那個返魂香有用嗎?因爲是匆忙找來的東西,和你之前用的土御門家自制的返魂香相比,品質可能有很大的落差。」
敵人舉行儀式的關鍵人物是多軌子,不對,不僅限於儀式,她是相馬家的錦旗,也是最後的王牌。正因爲有多軌子的存在,相馬家纔會不惜耗費漫長的歲月,執行這次的計劃。她可以說是這整件事情的核心。
「說實話,木暮被對方逮住對我們來說是很大的打擊,你們最好要理解到,這下我們最穩固的勝算就消失了。」
「是受到降神的影響嗎?」
意識集中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咒術,辨「視」術式。只是「視」施加在自己靈魂的咒術,無異於在沒有鏡子的狀況下努力想看清楚自己的臉,她試過好幾次,這次也是一樣無法辨得術式,頂多只是模糊感覺到術式的存在。
京子手裏拿着三明治,說起這話振振有詞,神情非常嚴肅。她恐怕是故意擺出這樣的態度,不過她的意圖十分明確。「嗯,我也有同感。」天馬隨即附和,冬兒、夏目與鈴鹿各自露出複雜的神情,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意思也就是說,這是不保證能贏,總之先突擊再說的作法。儘管是不像天海這位策士會提出的建議,但事到如今也沒有其他方法可行。
這種有些誇張的口吻與態度大概是爲了顯示出在逆境中甘之如飴的堅強意志,天海的用心也傳達到了這些孩子的心裏。
聽着夜叉丸的意見,多軌子一時只是默不吭聲地凝視着虛空。
「……事情就是這樣,如果你們覺得自己太大意,就把不甘心轉換成力量。」天海聳聳肩,下了這樣的結論。接着他忽然移開視線,「再說……」神情顯得若有所思,又繼續說。「……從你們的話裏聽來,現在的相馬多軌子身上散發出非常
危險
的氣息,說不定沒有貿然出手反而是好事。」
熟悉的香味瀰漫在整間浴室裏面。
儘管如此,她還是知道整體術式正在逐漸整合。當然,這麼做無法完全修補破綻──不只如此,這無疑只是暫時搪塞過去,只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可以再多撐一陣子非常重要。
「不,這件事是我的責任,我應該要立刻上前支援。」
「目前最大的問題在於時間不夠,雖然現在是資訊社會時代,但如果要引起世人──尤其是『高層』的關注,還是需要充分的時間。不過要是草率行事,讓敵人先發覺我們的企圖也沒有意義,何況對方是以『防範靈災恐怖攻擊』的名目行動。如果要阻止他們,阻止的人也需要有相當的決心,所以我們必須說服那些人,讓他們下定決心,實在是很艱難的狀況啊。」
「如果要談責任,只能留守在這裏的我們也有責任,況且真要說起來,我們大家都有責任。反省是很重要,不過只會唉聲嘆氣又有什麼用。」
這間公寓是2LDK,要容納那麼多人顯得過於狹窄,可是畢竟情況危急,何況光是有個根據地可以藏身,就算相當走運了。
相馬等人舉行『天曹地府祭』的準確「時間」他們不知道,連在土御門家長大的夏目也不知道『天曹地府祭』──夜光重新建構的『帝國陰陽術』裏的『天曹地府祭』的存在。
不過,實際上戰鬥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因爲解除封印鬼化的冬兒在多軌子面前完全使不上力。
──嗯。
見這些小孩子互相替對方說話,天海看上去一臉無奈,但是他還沒開口,「大家別再說這種話了。」京子直截了當地說。
不過,上巳就在後天,事情進展到這個階段,一介普通記者能做的事情可說是完全沒有。
「就是說啊……」
這絕不是能輕易成功的作法。
天海說得平靜,屏除了所有個人情感。這也是昨天夜裏得到的結論,但是聽見這話的同伴們每個都是神情僵硬。
「可是?」
她穿過走廊,走向客廳。
受到陰陽之世自古以來的因緣影響,說不定她這人是有些奇怪,但她其實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兩人碰巧立場不同,她就像是另一個自己,夏目對她甚至產生這種奇妙的共鳴。
天海轉動輪椅。
天馬貼心地把夏目的飯糰遞給她。
「別這麼說,那個已經很夠用了,我沒有感覺到什麼不適的地方,調配比例也可以由我自行調整。請幫我向藤原老師道謝,在短時間內提出這種要求,拜託他找到這麼稀有的東西……多虧他,讓我撿回了一條命。」
夏目等人此時潛伏在天海與冬兒以前使用的、位於六本木的一棟老舊公寓,這是天海手上的其中一間庇護所。昨天之前他們本來待在臺場一間租賃倉庫,現在他們已經放棄那個地方。
古老中帶着些微香甜的香氣,那是返魂香的香味。夏目坐在浴缸邊,靜靜闔上雙眼,讓自己委身在薰香之中。
不過,如今的狀況不容許他們再猶豫不決。如同天海剛纔提到的,就算需要用上「蠻橫的手段」也好,要是不改變現狀,就只是坐以待斃罷了。
看見夥伴們聚集在客廳裏的身影,夏目再次有這樣的想法。木暮被捕也是其中一個因素,影響更大的是與多軌子直接對峙這件事,讓夏目深刻體會到「一決勝負」的時刻即將來臨,而且藉由秋乃感覺到春虎──遍尋不着的青梅竹馬的存在時,也讓她有這樣的想法。
而且夏目──夏目等人不能敗給她。
天馬仰頭望向掛在客廳牆上的時鐘,喃喃說着。
他說得胸有成竹,實在不像在與木暮合作的希望消失,因爲害怕潛伏處曝光而轉移場所後的口吻。況且沒有人比天海更實際認識到狀況有多嚴峻,既然他這麼說,冬兒也就立刻收起那些軟弱的話,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是,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如果要知道他們的所在地,只要我讀星就可以──」
「啊,夏目你沒事了嗎?」
「這不是走回頭路,冬兒,我們是埋伏進這個地方,而且帶上一大羣夥伴。」
此外,狀況險峻的不只是秋乃。
經由出版社舉發敵人的犯罪行爲,透過議員凍結敵人最大的力量──權力與組織力。這方法說來是正攻法,但天海之前遲遲沒有采取這個計劃的理由,就在他們手上沒有「證據」。
況且雖然處於敵對的立場,但秋乃也是「相馬家」的人。從多軌子的個性和鈴鹿描述的再會時的反應看來,她應該不至於做出殘忍的舉動──夏目等人這麼判斷。
「當然,消失的只是『穩固』的勝算,不表示我們輸定了。只是要在現在的情況下逆轉局勢,需要用上非常蠻橫的手段,當然風險也會相對提高。」
可以了。這麼判斷的夏目睜開闔上的雙眼,慢條斯理站了起來。
天海說着咧嘴一笑,拍響了手中的扇子。
這一刻終於要到了。
何況附身在秋乃身上的『月輪』與春虎手上的『鴉羽』成對,都是屬於土御門夜光的咒具。他們理應會盡可能避免給予不必要的刺激,如果要分析又沒有足夠的時間與人手,照理來說很有可能判斷暫且擱置纔是最妥當的處理方式。
天海又一次拍響了扇子。
到頭來,夏目他們只能採取緊急因應措施,把羽馬藏在公寓
屋頂
上面。鈴鹿派出式神,硬是把車拉了上去。現在上面罩着一塊藍色塑膠布,藏起車身,不過這裏的居民或管理員注意到那輛車是遲早的事。雖然是草率解決這個問題,但狀況也不容許他們顧慮那麼多了。
「儀式將在三月三日──後天舉行這件事已經確定了。既然這樣,大規模舉發、動搖陰陽廳,就算只有短短几天,只要能施加壓力暫緩他們的行動,這麼做就有十足的意義……不管之後判決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
四年前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時,受到夜叉丸──大連寺至道降靈影響生成的鬼附身在冬兒身上。而夜叉丸當時試圖請來的靈性存在正是御靈平將門,因此在將門嫡系子孫的多軌子面前,他的力量根本無法發揮。
這不是哪邊正確哪邊又是錯覺的問題,不管哪一面都是多軌子最真實的一面。

「恐怕是。不過我也沒有親自『視』見,這只是我個人間接的感觸……」
聽見京子這個問題,天海聳聳肩。
「這可難說,從大家的話裏聽來,相馬多軌子的狀態接近生靈──而且是讓『神』附身的狀態。生靈的星辰不只難讀,對方應該也會提高警覺,不可能在能輕易找出來的地方停留太久。」
這次會採取這種方式,除了要「贏」過倉橋,最重要的是牽制他們的行動。
她說得像是喃喃自語,夜叉丸眨了眨眼睛,「公主?」想問清楚她話裏的意思。然而多軌子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她只是把頭轉向自己的護法,露出了豔麗的微笑。
如果是上巳的一個月前,他會想方設法把對方找出來。如果是十天前──不對,就算是五天前,他也會堅持這麼做。
確認夏目的狀況恢復後,一行人一邊繼續用餐,一邊確認現在的狀況,以及討論今後的行動方針。只是在心情上,他們最在意的還是秋乃的事情。
客廳裏,除了天馬與京子之外,另外還有冬兒、鈴鹿以及坐在輪椅上的天海大善。一夥人從便利商店買了些食物,正在喫中餐。看見夏目出現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暫時停止用餐。
這樣的事實讓他們更深刻體會到昨天那一瞬間──與多軌子對峙的那一瞬間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只是幸運發現多軌子,當時她又是單獨行動,身邊沒有夜叉丸和蜘蛛丸這兩位強大的護法隨行。相對之下,他們這邊有夏目、冬兒和鈴鹿,前線戰力全員到齊。如果要以「戰鬥」的方式逆轉,這可說最理想的狀況。
雖然在鷹寬他們面前表現得從容不迫,實際上『天曹地府祭』的準備正進入最後階段,夜叉丸他們的人手很難說是夠用。需要戒備的對象有春虎,然後是大友,另外還有夏目等人,實在是沒有餘力應付雜誌記者。
不過,她是自己的「敵人」這點無庸置疑,就算感到空虛的哀傷,這也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最理想的方式是直接攻擊相馬多軌子──可惜只要有八瀨童子跟在她身邊,我們在戰力上沒有勝算,從昨天的事情看來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再說就算要發動攻擊,我們也不知道對方在什麼地方。」
在一般人眼裏,咒術是難解又詭異的技巧,說得極端點就是「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的世界。正因爲如此,單憑天海與夏目等人的證詞很難顛覆陰陽廳的權威。爲了用這種方式贏過倉橋,以天海爲首的各咒術界有力人士的支援不可或缺,所以原本他們期望前獨立祓魔官木暮能出來登高一呼。
「祭典愈熱鬧愈好。」
唯一的問題出在天馬的式神羽馬。重達三噸以上,以大型車悍馬H1爲形代的機甲式式神羽馬,對夏目等人來說是非常貴重的機動力,同時也很引人注目。真要說起來,夏目他們當初會選擇藏身在臺場的倉庫,就是因爲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容納羽馬。
「他要是聽見肯定會很高興,不過你還是自己親口向他道謝吧,等這些事情全部解決完之後。」
老實說,她沒有什麼食慾,但是在天海的指示下,一天三餐成了他們的「義務」,隨時保持在最佳狀態是夏目他們在作戰時極爲重要的一件事。夏目道了聲謝,收下天馬遞來的飯糰。
「如果那時候我不拘泥於鬼的力量,捉住多軌子……真受不了,我怎麼會這麼大意。」
多軌子他們加害秋乃一點好處也沒有,在獲得情報方面或許多少有點用處,可是秋乃知道的事情有限,對方想必也不期待她可以成爲重要的情報來源。再說,多軌子方面只要有那個意思,使出咒術就能輕易獲取情報,沒有特地危害她的必要。
天海嘆息似地說,語氣裏卻帶着一絲喜悅,板起臉孔的嘴角揚起了自信的微笑。
「沒想到會再回到這個地方……可惡。」
不過,由於木暮引起的那陣騷動,逐漸有咒搜官往現場附近聚集。夏目等人與天海取得聯絡後,瞭解事情來龍去脈的天海當場決定放棄倉庫。
既然秋乃落入敵人手中,他們別無選擇餘地。不只是沒有其他選擇,他們還必須儘速撤離。天海指示冬兒到六本木的藏身處緊急避難,自己也帶着其他人離開倉庫。等到深夜之後,一行人再另行會合。
不過──
「前兩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還有『上巳再祓』都是趕在日落前的逢魔之時發動。因爲不明白『天曹地府祭』的詳情,沒辦法確定……只能說『恐怕』後天也會和之前在同一個時間開始。」
在這嚴峻的狀況下,這種判斷或許「不夠謹慎」。不過在夏目等人看來,儀式的關鍵人物相馬多軌子幾乎已「完成準備」。假設隨時可以舉行天曹地府祭,相馬早就已經展開行動。然而相馬如今仍堅持在三月三日的上巳舉行儀式,這麼看來儀式舉行的時間與過去兩次靈災恐怖攻擊──咒術儀式在同一個時間舉行的可能性非常高。
後天日落前。
這將是他們最後的期限。
「京子,你還是聯絡不上之前那位記者嗎?」
「對……她的手機一直沒開……」
京子聽着冬兒的問題搖頭。
爲採訪京子出現在她面前的『陰陽師月刊』記者,是一位名叫若宮理香的年輕女記者。她的姐姐曾經是陰陽塾的講師,聽說還是大友與木暮的導師。她對姐姐的死抱持疑問,之後便獨自追查咒術界不爲人知的一面,尤其是陰陽廳的黑暗面。
若宮在採訪京子時,趁兩人獨處的時候坦白告訴她自己的目的,另外留下一張寫有自己手機號碼的名片,要京子有事可以與她聯絡。他們會有利用出版社舉發陰陽廳這個想法,也是因爲她的存在。
昨天將根據地轉移到這棟公寓之後,京子打了好幾通電話,只是一次也沒打通若宮的手機。
從若宮的認真程度來思考,她不可能只是隨便留下電話號碼。而且在攸關咒術界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陰陽師月刊』的記者照理不會一再無視外界的聯繫。從各種狀況看來,她也有可能遇上了不測。
「雖然希望這個記者可以幫忙,但我們沒有時間再繼續等下去了。看來只能直接和《陰陽師月刊》編輯部聯絡,只是……」
「怎麼了嗎?」
「剛纔水仙向我報告,咒搜部疑似在監視編輯部。」
聽見天海這麼說,夏目的神情頓時變得險峻。
水仙是京子祖母倉橋美代借給冬兒的式神。雖然主人是冬兒,不過這名和服美女主要是幫助無法活動自如的天海。轉移到這個根據地後,天海便派出水仙偵查『陰陽師月刊』編輯部的情形。
「若宮這位記者與京子接觸時,是在狀況發展到這個局面『之前』,因此若宮前來接觸是廳長他們設下的陷阱這種可能性很低。而且依照水仙的報告,咒搜部的人沒有進出編輯部,只是在外面偷偷監視。」
「……也就是說他們察覺到若宮這位記者的存在嗎?」
「這話很難說,手機打不通的理由說不定也和這件事有關係。」
──啊啊,可惡,至少如果『神通劍』和她在一起,我也比較放心。
因爲有咒搜部在外面監視,與編輯部的接觸必須格外小心謹慎。不過他們不只是要聯絡編輯部,還得想辦法說服對方。如果行動過於慎重,說不定反而容易招來編輯部的懷疑。
咒搜部爲了搜尋土御門春虎的下落奔走,祓魔局一方面對應有增加傾向的靈災,一方面爲阻止靈災恐怖攻擊進行準備。現在咒術界處於什麼樣的狀況,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事情,片刻都不能轉移注意力。
雖然這樣──或是說正因爲如此──可以想像得到他對自己的父母有不能輕易說出口的愛恨。
也就是說
……
走到走廊上後,古林直接叼着煙往樓層角落的吸菸室走過去。在這短暫的移動時間內,他就遇上好幾個其他部門要衝去編輯部的人。
若宮寄來這封信的時間是在昨天深夜。
同一時間,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回應。
據她在信裏表示,她從前年夏天開始與木暮禪次朗合作,探查陰陽廳高層的祕密。若宮原本就不信任陰陽廳,古林也知道她在獨自進行調查。雖然沒有鼓勵她這麼做,但他饒富興味地在一旁觀察,偶爾也會不着痕跡地給予建議。他沒有向本人坦白過,其實長年來從事這份工作,他也和她有類似的疑惑。但是他實在沒有看出來,若宮居然一個人追查到了這種程度。
「奇怪的電話?」
編輯部在兩年前全面禁止在室內吸菸,他愣愣地「啊」了一聲,接着擺出最擅長的兇狠臉孔,發出獰惡的低吼聲,從位子上站起來。
「那麼……我們趕緊來準備吧。」
──在這個時間點把這件事說出來……
「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了,『接下來』纔是更大的難關……冬兒,你那邊也還沒得到回覆嗎?」
聽見冬兒的回答,「太感激了。」天海輕聲說着,拍響了手中的扇子。
可是要是置之不理,這件事又過於嚴重,攸關許多人的性命。既然知道了這件事,就不能裝作沒看見。
過去冬兒很少提到家裏的事情,頂多只說過自己的母親在銀座開店,完全感受不到父親的存在。
「啊,古林總編。」一旁的屬下朝着他驚呼。「若宮有消息了嗎?」他下意識把頭轉過去後,看見對方錯愕地指向他的嘴角。
他瞇細雙眼盯着螢幕,螢幕上顯示出下屬若宮寄來的信。信裏內容讓人懷疑她該不會是發瘋了,如果是平常的他,用不着讀完整封信就會斷定是一派胡言,因爲信裏竟直指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與他的同夥,是過去兩次還有預告將在後天發動的靈災恐怖攻擊真正的幕後黑手。實在是胡言亂語,而且根本不屬於編輯部的工作範圍。
若宮從過去潛入雙角會搜查的咒搜官比良多篤彌失蹤一事開始查起,在清查他身邊的人際關係時,查到了相馬多軌子這位少女。就在她入侵少女下榻飯店的時候,遭到對方埋伏在飯店裏的式神攻擊──當時木暮正好趕到,雙方立即爆發戰鬥。若宮自己則是趁戰鬥時的紛亂,從現場逃了出去。
他也同樣擔心若宮的人身安全,雖然就年齡來說算是累積了相當多的經驗,但若宮終究只是個普通人。如果真的被咒搜部盯上,在這種情勢下實在不可能獨自潛逃。再說若宮手上握有這麼重大的情報,也不可能安安分分地躲起來。
「如果對方一直沒有回應,我會直接殺過去,對方應該也沒辦法無視我的存在。」
前天陰陽廳公佈土御門春虎發表靈災恐怖攻擊預告,昨天傍晚甚至在廳舍附近的大街上發生咒術戰。關於那場咒術戰,有謠言指出和調到咒搜部的前獨立祓魔官『神通劍』木暮禪次朗有關,不過陰陽廳後來沒有特別發佈消息,而且據說廳內也處在謠言滿天飛的狀況。
他實在是苦惱不已。
「我們只能祈禱『陰陽師月刊』編輯部夠優秀,而且是有骨氣的媒體工作者。」
「當然。」
冬兒抑制住臉上的表情說。不過在一旁的夏目眼裏,彷彿能看見在那張單調的表情底下,藏着冬兒內心複雜的思緒。
「無論如何,若宮這件事現在沒有我們出手的餘地,目前最重要的是儘快與編輯部接觸。」
然後,像是看準兩人對話的時機,「……?」細微的震動聲響起,冬兒急忙掏出手機。
「有一通奇怪的電話打來……」
古林喃喃說着,臉上浮現走投無路、逞強的笑容。
何者是真,何者是假。
之後沒辦法與編輯部取得聯繫,是因爲逃走時弄丟了手機。走投無路之下,她只好到漫畫網咖裏面用新註冊的帳號寄出這封信。此外,若宮猜測自己會遭到咒搜部追捕,暗示編輯部可能受到咒搜部監視,因此她決定暫時不接近編輯部,潛伏在暗處活動。實際上,他馬上回了這封信,只是那個郵件地址之後就沒有任何回應。
說到這裏,像是爲了把話題轉回來,天海啪地拍響手中的扇子。
而且若宮就在昨天傍晚的咒術戰現場──真要說起來,那場咒術戰疑似就是因爲她引起的。
冬兒朝把頭轉向自己的天海簡短應了聲:「對。」
天海鎖定的直田公藏議員是冬兒的親生父親,夏目知道這件事情是在昨天晚上進入這棟公寓之後。她早有耳聞冬兒是私生子,但是怎麼也料想不到他的父親居然會是謠傳爲政壇黑手的重要政治家。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與咒術相關報導有關的人特別重視自己的「直覺」。咒術雖然是超自然現象,但使用的咒術者畢竟是人類。而且人類的行爲只要仔細觀察──不是表面上的,而是最深入的部分,就能明白那是個什麼樣的人。這種判斷比起理性,更依靠「直覺」。
(編注:在日本習俗中,男性的四十二歲會是多災多難的一年。)
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之後,他大大吁了口氣,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裏面。回頭時,他看起來冷靜又有點難爲情,夏目懷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4
假設若宮的報告屬實,這份報告要怎麼處理便顯得非常棘手。不對,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請問若宮小姐在嗎?可以請問她的聯絡方式嗎?』
古林從襯衫口袋掏出香菸,板起臉一邊瞪着電腦螢幕一邊從煙盒裏抽出一根菸,然後他把煙叼在嘴裏,接着點火。
──可惡,明明是那麼簡陋的一篇報告,爲什麼那麼
真實
。
編輯部裏面還是一樣亂成了一團。
「若宮小姐很有可能落入咒搜部手裏了嗎?」
他背對其他夥伴,往客廳的角落走去,壓低嗓音講起了電話。
只是……
「電話還在線上吧?」
而且要再提醒一次的是,他們沒剩多少時間了。
不同於面無表情的臉孔,冬兒的眼裏散發出堅定的意志。身爲這一年半來在天海身邊接受教導的直屬弟子,他已經爲達成自己的使命做好準備。
「……果然是那傢伙的幻想……希望是這樣,真是的……」
「……啊啊,是我……所以呢?」
古林回到編輯部後,馬上衝向最近的電話,按下保留的外線。
冷漠的嗓音裏充滿緊張氣氛,語氣比起和同齡的夏目等人,或是與天海、大友這些長輩講話時有些許的不同。夏目從沒有聽過──見過冬兒這樣的態度。
「你母親嗎?」
「現在還在聯絡對方,等待答覆……」
──咒搜部在監視這裏?饒了我吧……
咒術相關的新聞要證明真實性極爲困難,極端來說,憎恨倉橋廳長與陰陽廳的咒術者向若宮施加暗示,捏造這份報告──這可能性也不能斷定完全沒有。不只是操控人心,也可以讓對方產生幻覺,或是生成各種類型的式神。一般來說不可能的狀況,只要使用咒術都能輕易達成,沒有見鬼能力的一般人要看穿這種咒術者做出的犯罪行爲,根本是天方夜譚。
而且最重要的是……
有些緊張的嗓音聽來果真是年輕女孩子的聲音。
夏目拆開手中的飯糰,用牙齒一口咬碎海苔,咀嚼冰冷的米飯。
天海老氣橫秋又愉快地認同了冬兒這樣的「意志」。
「……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那就拜託你啦,冬兒。」
衆人點頭回應天海的呼籲。
把深深吸入肺部的煙吐出來後──
「對方打來表示要找若宮。」
「……應該沒事吧,可惡……」
屬下們紛紛朝心情惡劣的上司投以詫異的目光,他離開辦公桌,走出辦公室。不消說,他連內部的人也沒透露若宮那封信的事情,況且他也不可能說得出口。若宮已經不是第一次擅自行動了,其他人或許會懷疑,不知道爲什麼古林會這麼生氣。
然而,冬兒拋下個人情感,下定決心要活用父親這個管道。實際上,天海策謀的這個計劃能否成功,比起在『陰陽師月刊』舉發,更重要的是直田能不能促使政府當局採取應對的措施。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而且日期就在後天這麼短促的時間裏,是不是能夠阻止陰陽廳的行動,這一點正是天海口中最大的「難關」。
最後,冬兒說了聲「知道了。」接着隔了數秒過後,「……謝謝。」說完他馬上掛斷電話。
不過面對這瞬息萬變的局勢,『陰陽師月刊』總編輯古林苦惱的是另一個問題……不對,這不能算是「另一個問題」,甚至可以算是在「風波里」而且還是在「風波正中心」的問題。不過,這和他平常工作上處理的問題規模大不相同,是個說不定會轟飛整個業界的超級大問題。古林今年夏天正逢四十二歲的大厄
㊟
,年初到廟裏參拜的時候他已經除過一次厄運,看來真正應該驅除的衰神就潛藏在這個職場裏。
這事可不是在開玩笑。
最棘手的是,這份報告徹底解開了這數年來古林對陰陽廳抱持的疑惑。
倉橋源司是現今咒術界的領袖,擁有其他人完全比不上的壓倒性地位,要說他是咒術界實質的統治者也不爲過。在沒有掌握到確切證據的情況下,要糾舉這種人物的違法行爲簡直是癡人說夢。
爲了自己期望的未來。
「──你好,我是總編輯古林。」
不知不覺間,幾乎沒抽的煙有一半成了菸灰。古林氣惱地把香菸丟進菸灰缸裏,然後又點了一根菸。
幸而吸菸室裏沒人,他獨佔這塊狹小的空間,重新在腦中回想若宮的報告。
「誰打來的電話?」
這封匆忙寫成的信件內容簡陋,是篇不及格的報告。因爲放入之前調查結果的筆電留在飯店裏面,報告裏找不到一點詳細的紀錄或資料,只是簡單扼要地描述最重要的事實。
爲了以逃離現場爲第一優先,若宮沒有看見昨天傍晚那場咒術戰的結局。不過如果當時木暮在現場,之後沒有接到任何情報也沒有與若宮會合,認爲他輸了是最合理的判斷。只是萬一他真的輸了,那將是非常駭人聽聞的一件事。木暮是前獨立祓魔官,曾是祓魔局菁英的超一流陰陽師,一般來說這種人物不可能敗給一介式神。
「對方不願意回答自己的身分,不過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年紀很輕,說不定還沒有成年。她說要答謝若宮請她的罐裝咖啡……因爲現在情況特殊,我們猜想那會不會是若宮使用的暗號。」
天海慎重地回答夏目的問題,「怎麼會這樣。」在一旁聽着的京子忍不住哀號了出來。
「……可惡。」
似乎是有人打了通電話過來,他看見來電顯示後馬上接起電話。
光靠那封信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只有若宮的熱情與誠意如實傳達了過來。
「……不。如果她落在對方手裏,現在還在監視編輯部很不自然……我想想。比方說,這一陣子的混亂讓她抓住了什麼把柄,知道這件事的廳長他們因爲這樣找尋起她的行蹤,這是就現狀看來最合理的解釋……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想,不能視爲定案。」
這時,「抱歉打擾了,古林總編。」編輯部的屬下打開吸菸室的門。「什麼事?」回應的嗓音嘶啞中帶着慍怒,感覺得出他內心的焦慮。
每當有咒術相關的大事發生時,平時不在主流內的『陰陽師月刊』編輯部就會成爲社裏的報導中心。不過這不是能隨便和其他人商量的事情,他甚至有種錯覺,覺得所有從他身邊走過的社員都睜大了眼睛盯着他瞧。他感覺自己像是光裸着身體抱住炸彈。
他立刻拋下手中剛點燃的香菸,衝出吸菸室。屬下儘管驚訝,但也急忙追了上去。
編輯部會下什麼樣的判斷只能「賭運氣」,孤注一擲,到頭來唯一的做法也只有從正面與對方接觸。
飽食後──接着進入戰鬥。
房間裏所有人都是默不吭聲,緊盯着冬兒的背影。「好……好……」冬兒一再重複這樣的回應,不時可以聽見微弱的女性聲音從手機裏面傳出來。
「……倉橋!還沒有收到若宮的聯絡嗎?」他遷怒似地大吼。「還沒有!」新人倉橋急忙回答。古林唾罵了聲該死,再一次看向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古林的「直覺」告訴他,若宮信裏報告的內容可信度相當高。
──真受不了,那個野丫頭……
他一邊對着聽筒講話,一邊揮手要部下走開。明白他意思的部下聳聳肩,微微苦笑着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她好像剛聯絡上我爸,也跟他敲好時間了。今天傍晚六點在我媽店裏,他會一個人赴約。」
「……對。」
冬兒平靜點頭,回應了天海的確認。
「抱歉請問一下,你是倉橋京子吧?」
他特地這麼斷定,聽筒另一頭傳來說不出話來的氣息。從這樣的反應看來,他確認了自己的推測無誤。「啊啊,別掛斷電話。」古林馬上接着說下去。
「我從若宮那裏聽說你的事情了,還有你遭到父親──倉橋源司廳長監視的事情,而且我也知道你在那次採訪後離開家裏。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若宮對吧?在逃離監視之後終於能說出來的事情。」
『…………』
「遺憾的是,若宮現在下落不明,沒辦法和她取得聯絡,我也很擔心她的安危。可以的話,能把要告訴她的事告訴我嗎?只是……爲了謹慎起見,我給你我的手機號碼,請你等一下再打過來。若宮好像捲入了昨天那場騷動,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採訪過倉橋京子之後,若宮對這位名門千金有很高的評價。事實上,光聽在陰陽塾裏的成績或是評價,也知道她必定是個才能優異又聰穎的人。另外在這種情況下離開家裏,可見她決定違背自己父親──陰陽廳廳長的立場相當明確。雖然不知道她瞭解到什麼程度,但她的證詞有高度的可能性能夠證實若宮掌握到的情報。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與廳長敵對的咒術者的「陰謀」……古林的「直覺」清楚告訴他不能放走這個女孩子。
「倉橋小姐,你願意接受我的提議嗎?」
他這麼問。數秒的沉默過後,『好。』對方答應了。
雖然簡短,但嗓音裏聽得出堅定的意志。「謝謝。」古林告知對方自己的手機號碼後,「請儘快打給我。」再三叮嚀對方,然後掛斷電話。
倉橋京子的反應相當積極。對方畢竟是未成年人,聯絡編輯部勢必需要鼓起相當大的勇氣。不能過度焦急,不能施加不必要的壓力,首先必須取得對方的信任。
──這種事我實在比不上若宮。
論討好十來歲女孩子的手段,古林實在沒辦法和若宮相比。這時候最好是展現出對方可以儘量依靠自己這位總編輯的態度,取得主導權誘導對方。在他這麼思考的時候,手機很快就響了。
回應非常快速。倉橋京子果然優秀。如果能確實引導對方,或許她能達到自己的期望。
──別心急,態度要溫柔點……
古林深深一呼吸,首先爲了讓對方放下心來,他這麼說:
「你好,謝謝你打電話過來,我是總編輯古林──」
『不愧是老牌編輯部的總編,完全不需要耗費脣舌解釋。』
話筒裏傳來和剛纔截然不同、老人年邁的嗓音。
古林啞然睜大了雙眼,接着對方像是不給他思考的機會,又緊接着說下去:
正是因爲這樣,冬兒他們才需要拉攏直田。
5
漠不關心的應對、疏離的態度,他常覺得母親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冷漠。實際上,她確實是不怎麼關心冬兒。她最感興趣的人只有自己,而她也沒有掩飾或隱瞞這個事實的意思。她不在乎周圍的目光或是世人的觀感,只基於自己的價值觀過活。就這層意義上來說,她算是個極爲剛毅率直的人。
「我知道你從陰陽塾退學,也知道你在那之後下落不明,可是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要錢的話可以找你母親,我實在很有興趣,想像不到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不過,冬兒記得最清楚的還是父親散發出的氣氛。
長久以來堅決保持距離的兒子低頭要求他的協助,他難道不是以爲只要這麼做,父親──直田就會答應助自己一臂之力嗎?
「……上面也有寫到,預告將在後天三月三日發生的靈災恐怖攻擊主謀,其實是倉橋廳長等人。時間急迫,如果不馬上處理一定會造成重大傷亡,而且損害程度將遠遠超過過去兩次的靈災恐怖攻擊。」
──無所謂。
喀噠,冬兒推開高腳椅站了起來,直田的毒辣彷彿從嘴角那抹笑意滴了下來。
「我想和你進行交涉。」
「況且陰陽廳是特別的地方,對不是陰陽師的人來說,那裏是名符其實的萬魔殿。如果沒有確實的證據,或是有社會情勢做後盾,很難對他們出手。」
「…………」
父親──直田一時之間默不吭聲地凝視着冬兒。對於他看着自己的表情背後究竟掠過了什麼樣的想法,要讀出父親的心情,冬兒還沒有足夠的眼力。
這些全部都只是關於「政治家直田公藏」的知識,至於有關他個人的事情,冬兒幾乎是一無所知。
受到靈災恐怖攻擊預告的影響,銀座街上的人潮異常稀疏。行人零零星星,臉上的表情帶着陰鬱,不時可以看見關門沒有營業的店家。冬兒觀察街上的情形,用隱形藏匿氣息,來到母親的店。
冬兒把店裏的門關上,「……好久不見。」這麼說。
「那是因爲──」
比如說,他不承認私生子的存在,不過這說起來是母親的要求。但在金錢方面──母親恐怕不需要──他一直不斷提供大量援助。與母親之間的關係生疏,雖然這其實是配合母親的個性。
「實在是個讓人猜不透的傢伙,果真是繼承了她的血緣。」
直田的態度裏完全感覺不出自大,或是展現父親威嚴的架子,也沒有一位父親希望博得兒子好感的意圖,他的態度非常灑脫。沒錯,這男人就是這個樣子,關於父親,他再一次確定了這樣的想法。兩人面對面坐下來交談,這可以說是第一次。
「上面沒有施加咒術,只是普通的紙張,你看看吧。」
冬兒勸戒自己,他早就知道直田會攻擊沒有物證這一點,也知道現狀對自己這羣人來說有多麼艱困。如果是當事者冬兒等人,或是對這幾年發生在咒術界的事件以及陰陽廳的對應感到懷疑的人,還有可能相信。完全無關的第三者在缺乏事前情報和證據的情況下,要他們相信倉橋等人犯下的罪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還有毒辣。
接着他緩緩道來。
「和咒術有關的搜查必須蒐集齊全的物證,行動也需要格外慎重。這種程度的事你也知道吧?連證據也沒有,這根本算不上『有用』的情報。況且靈災恐怖攻擊預告的日子就在後天了,實在不是談什麼交涉的時候。」
恐怕她也知道自己沒有做出一般世人認爲「母親」應有的行爲,沒有對自己兒子表現出適當的興趣、關心或是投入愛情。所以相對的,她努力保障兒子的「自由」,因爲這是她認爲最有價值的東西。
「可是這時間應該夠你展開行動了。」
他心裏已經接受母親的事情,可是父親……根本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因爲兩人幾乎沒有交集。除了血緣關係,兩人是徹底的「外人」。
現在他知道沒有這麼一回事,她單純只是爲「自己的孩子」這個存在感到困惑而已。
最能感受到父親毒辣的,是他的笑容。
面對拼命勸說他的冬兒,直田的態度始終冷靜,微笑着做出回應。
──冷靜點。
「資料上面沒有解釋,又用這種方式直接拿給我,我看你們是沒有方法可以證明吧。」
雖然說是資料,但份量沒有很多,只有六張A4紙。報告重點在解釋現任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的犯罪行爲,以及與他關係密切的新民黨議員佐竹益觀和這整件事的關聯。直田不疾不徐,花了兩三分鐘讀完整份資料。讓人佩服的是,理應是相當值得震驚的內容,他在讀的時候卻始終面不改色。
母親討厭我,肯定認爲我很礙事吧,冬兒心裏一直有這種想法。
冬兒也開門見山告訴對方,把準備好的資料從吧檯上推過去。
他從半在地下室的樓梯上俯視樓梯盡頭的店門口,看着手錶確認時間。下午五點五十分。母親爲他挪出開店前的一個小時,冬兒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完成交付給自己的任務。
當然,他很清楚父親是「什麼人」。他是在野黨第一大黨自主黨的總幹事,謠傳過去不時插手操控政局,本人鮮少浮上臺面,長年來在背後支撐政黨運行。被新民黨奪去政權後,他就任總幹事,整合並且重建面臨分裂危機的政黨。包括政界在內,他在政府與財界也有強大的影響力,是日本首屈一指的重要政治家。
唾罵似地說完後,直田再一次看向冬兒,「不過這也要上面寫的事情屬實。」加上了這麼一句但書。
對方講得單刀直入,冬兒不由自主抿緊了嘴角。
電視上偶爾會看到他,不過像這樣面對面不曉得相隔了多少年的時間。至少對方長了幾歲,理應也老了不少,只是眼前男人給人的印象,和冬兒記憶裏的幾乎沒有多少差異。
「……前咒搜部部長可以提供證詞。」
反射性湧起的怒氣強烈得讓他一時無法剋制住情緒,不過那不只是因爲直田的說法讓他忍無可忍,更重要的是他竭力逃避的心情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聽說你目標成爲陰陽師的時候也是一樣……」
「確實如此。」
他說得刻薄卻難掩緊張的情緒。他抹去臉上表情,走向吧檯最靠近自己的位子。從直田身上已經感覺不到驚慌,他以鏡子般堅硬的冷淡,微笑凝視着冬兒。
自從三年前的秋天過後,他再也沒來過母親的店。那時候他轉學進入陰陽塾,回到東京這個地方。
「…………」
另一方面,直田表現得相當率直,超乎預期的真誠態度讓冬兒很意外。
直田這話非常合理。用不着其他人提醒,他也知道這是場不利的賭局。
雖然這位母親不怎麼關心自己的兒子,但她絕不恨他,對他也沒有惡意。在他人生中最荒唐的那段日子,她始終沒有遺棄他,卻也沒有嘗試把他導回正途,只是放任他爲所欲爲。
這是他對父親最深的印象。母親對自己沒有太大的關心,父親則明顯是冷漠。不過他不是隻有對兒子採取這樣的態度,那個男人面對任何人事物都是一樣冷漠,甚至對待母親的態度也很冷淡。至少在孩提時的冬兒眼中,他就是這個樣子。不過現在的冬兒大概想像得出來,父親覺得對自己冷淡的態度毫不在意的母親很有意思──說不定是這樣。
「這意見不過是你個人的期望罷了,再說光憑這幾張紙,政府怎麼可能展開搜查行動。」
隱藏着毒辣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怪物一樣,在小孩子心裏烙下了陰影。
「情形還是一樣。我不可能在沒有掌握到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光憑單方面的報告就展開行動……況且你認爲這樣的條件就能說服我行動嗎?你是基於什麼理由,以爲我會無條件接受這份資料?」
走下樓梯,打開門。如同電話裏所說的,門沒有上鎖。鈴聲喀啦喀啦作響,冬兒走進店內。
政壇黑手。這個國家的VIP。讓人氣惱的是,他的長相和自己極爲相似。
原本天海也會出席這次的會談,但最後他無法過來是因爲『陰陽師月刊』的事情進行得比想像中還要順利。現在他正與那裏的總編輯見面,和京子一起說明事情原委,請求對方協助,因此這邊只能由冬兒單獨行動。一直到最後,天海都在猶豫要以哪一邊爲優先,他認爲這裏的事情更重要,但終究敵不過冬兒希望可以把這件事交給自己來處理的要求。
「……希望你也能幫忙阻止這次的靈災恐怖攻擊。」
「漫長的政治生涯裏,這是我碰過最重量級的炸彈,沒想到執政黨議員居然涉及恐怖攻擊。」
直田擔任總幹事的自主黨,是長年來以第一執政黨的地位引領國家前進的政黨,然而現在自主黨淪落爲在野黨,他們的夙願就是奪回政權。足以動搖現任執政黨地位的醜聞,他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他向天海要求把這件事交給自己,只是因爲他有自信可以「說服」父親嗎?只憑一份資料就要說服政治家直田公藏,他真的有這樣的自信嗎?他其實沒有這樣的自信,只是期待直田會「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潛藏着毒辣的笑容,讓冬兒的臉部表情顫動了一下。
──對了,我想起來了。
直田冷漠地這麼判斷,嘴角再次揚起帶着毒辣的微笑。
此外,他還散發出近似惡意的「毒辣」。他的毒舌在政壇上衆所皆知,雖然懷疑這種男人竟可以當上議員,但是他不只敵人多,夥伴也多,另外最重要的就是實際政績了。這個男人的手腕高明,不只是冬兒,討厭他的選民們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然後,「……老實說,我很驚訝。」直田靜謐地在臉上掛起微微的笑容。
「什麼意思?」
直田的笑裏透露出狠意。這是錯覺。冬兒直盯住對方,緊咬着他不放。
他的口吻非常鎮定。
見對方忽然擺出父親的架子,冬兒反射性地感到氣惱,不過這不是適合發飆動怒的場面。
冰冷。
店內的空間不怎麼寬敞,靠牆有兩張桌子,吧檯有七個座位。吧檯最後面坐着一個男人,那是個穿着一套高級西裝,坐姿端正的老先生。
「…………」
讀完之後,直田摘下眼鏡,把資料放回到吧檯上。
那樣的態度實在不像一位老練的政治家,冬兒也沒有天真到以爲這是他本來的樣貌,或是對方輕忽的結果。他是有意排除交涉的技巧,擺出坦率的態度。真要說起來,其實是「爲了對方擺出這樣的態度」。
「一點說服力也沒有,那位部長也知道自己的證詞說服不了人,所以沒有親自過來,而是決定派你過來這裏不是嗎?」
「我也料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因爲──」
「所以才需要拜託你,雖然是在野黨議員,但你要叫警察出動也不是問題吧?」
直田正面承受冬兒的視線,嘴角的那抹笑容也消失了。
情形如同天海所說,冬兒等人要逆轉現在的逆境,只能用上蠻橫的手段擾亂目前的狀況,並且透過這樣的方式獲得「有利的形勢」。爲了打破敵人做好萬全準備的局面,只能趁勢一鼓作氣反擊回去。
「你說要交涉,我這裏可以得到什麼好處?」
「證據只要找,一定找得出來。廳長他們不可能完全掌握住陰陽廳,何況花這麼長一段時間準備的大規模犯罪行爲,照理來說不會連一點證據也沒有留下來。就算不是陰陽師,只要外部的人進行適當的搜查,絕對能找到證據。」
「你真的以爲這種程度的掙扎就能改變局勢嗎?就算真的改變了,時間還是壓倒性不足。」
『我是兩年前還在擔任咒搜部部長的天海大善,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吧?抱歉忽然提出這個要求,有件事情希望你務必提供幫助。這件事我想等見面後再談──沒問題吧,總編輯?』
不消說,要和直田等級的人直接交涉通常是不可能的事,尤其在溝通時屏除多餘的算計和社交手腕,也不是他這個立場的人會做的事。故作冷漠又真誠的這些話,可以視爲他對兒子「手下留情」的舉動,當然要看出他真正的用意非常困難,可是……
他畢竟是個政治家,可以自在控制臉上的笑容。這些笑容全都是刻意裝出來的面具,冬兒從小就用直覺看穿了他的僞裝。而且在父親浮現出笑容的時候,冬兒更能深刻感受到笑容背後的毒辣。
「這個情報本身就是你可以得到的好處,新民黨的佐竹和這件事情有關,而且佐竹現在是新民黨年輕議員裏的核心人物。這件事不只影響佐竹,對整個新民黨來說更是致命的醜聞。」
他到店裏露個臉,形式上打聲招呼後就馬上離開。不管是看見母親的臉還是聽見她的聲音,那都是最後一次,之後兩人只有用簡訊聯絡。
「真受不了外行人膚淺的想法,就算是內閣官員,如果沒有整合所有條件,也不能隨意指派現場行動。」
所以說……說到這裏,冬兒暫時停了下來,果決地把身體轉向直田,露出堅定的眼神直視對方。
「我們目前正在努力推動可以用來當成後盾的社會公論,資料最後面也有寫到,天海部長現在正在和『陰陽師月刊』的總編輯見面。你也聽說過『陰陽師月刊』這本雜誌吧?等準備好之後,我們會在網路上舉發,這麼一來陰陽廳肯定會受到很大的衝擊。如果要進行搜查,那是最好的時機。」
「…………」
「沒想到你會主動聯絡我。」
店裏的燈點亮了。燈是先開好的嗎……他這麼心想的時候,注意到店裏已經有人到了。
姑且不提進入陰陽塾就讀這件事,他沒想到對方會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大概是母親告訴他的吧,還是說他是自己調查的嗎?冬兒儘可能抑制住騷動的情感。
直田看着放在吧檯上的資料,平靜地點了下頭。
他說這話時儘可能保持冷靜,直田聽見後將視線往下移動,瞥向資料封面。他大膽地取過那份資料,從西裝內層口袋拿出眼鏡,接着默默讀起那份資料。冬兒坐在吧檯旁的高腳椅上,斜眼觀察直田的模樣。
「因爲我是你的父親嗎?」
仔細想想,父親會這麼驚訝也是無可厚非。相對於冬兒沒有感覺到父親的變化,在父親眼中,冬兒變得簡直是判若兩人。在某種意義上,這除了是父子重逢,更是兩人「首次對峙」。
內心不自覺畏怯。
然而,「……是冬兒嗎?」呼喚聲中帶着些許的──發自內心的驚訝,冬兒心想說不定這是自己第一次看見他這麼驚訝。父親的反應也讓冬兒喫驚,「對……」他用輕細的聲音簡短應了一聲。
──蠢斃了。
直田公藏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男人,回顧他過去的資歷,也知道他不是用這種苟且的想法能夠說服的對手。然而,自己真的有認真面對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嗎?
「……」
他咬緊了牙。
拜託請「相信」我──要是能把這句話說出口,不曉得會輕鬆多少。不過他禁止自己說出這句話來,這麼說等於是要求直田看在父子的情面上答應這件事。自尊什麼的無所謂,但是直田不可能容許這種僥倖的心態。這種心態,不過是證明冬兒沒有與直田共同奮戰的價值。
答應前來會面,對直田來說已經是最大程度的讓步。要活用這個得來不易的機會,只能靠冬兒自己的努力。
「……你會不相信資料內容也怪不得你……上面寫的事情看起來一點也不真實,你不接受也是理所當然……」冬兒用盡全身力氣抑制住語調,娓娓道來。接着他把一隻手抵在吧檯上,「可是啊。」身體傾向直田。
「就算你不『接受』……也沒辦法『視而不見』吧?萬一我說的話是事實,將會釀成無可挽回的災害……!」
「……你聽好了,陰陽廳現在正盡全力『阻止恐怖攻擊』,前往搜查等於是妨礙他們的行動。」
「資料上面也有提到那是他們的伎倆吧?還是說怎麼樣?難不成你以爲這次談判是『恐怖份子土御門春虎』設下的陷阱嗎?還是你以爲我想引起你的注意,故意把下落不明的前咒搜部部長和『陰陽師月刊』編輯部扯進來,撒下這個瞞天大謊嗎?」
「…………」
直田第一次停止繼續反駁。冬兒認爲這是很好的反應,握緊了拳頭。
直田是個據「理」行事的人。
而且一開始他也說過,想不出冬兒有什麼「要事」需要見自己的父親。
冬兒沒有理由說謊,唯一的可能性是這是希望能毀掉父親的蠻行。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天海和『陰陽師月刊』編輯部不可能提供協助。再說要是真的搜查陰陽廳,對冬兒他們也沒有任何好處。換句話說,至少這可以視爲冬兒他們所有人都相信資料上的內容正確無誤,一心爲了阻止對方展開行動的證據。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冬兒他們受到欺騙,但是假設恐怖份子試圖利用冬兒他們牽制陰陽廳•這種作法未免太
沒效率
,違反「常理」。
冬兒他們試圖達成的是「極爲困難」的事情,恐怖份子會特地準備這種「極難成功」的陷阱嗎?況且與其欺騙直田向陰陽廳施加壓力,採取這種迂迴的手段,照理來說還有很多其他方法可行。諷刺的是,正因爲冬兒他們這種作戰方式的成功機率低,是恐怖份子設下陷阱的可能性也很低。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這說不定是出自妄想的陰謀。沒有確切證據,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對應,更是沒有理由促使直田行動。
可是──
至少冬兒他們採取的行動──關於冬兒找直田的「要事」,假設資料內容正確是比較「合理」的判斷。
「…………」
「你問爲什麼?」冬兒哼聲嗤笑。「因爲你是個
政治家
,因爲你是個犧牲人生中『許多事物』,
以政治家的身分活在世上的男人
。有發生恐怖攻擊,導致國民喪命的可能性,就算這樣的可能性連百分之一都不到,你也沒辦法
坐視不管
。」
「你那邊怎麼樣?都內的靈脈有出現什麼亂象嗎?」
他險些大喊出:「爸爸。」在差點喊出口的時候趕緊嚥下這句話。然後,他凝視起父親的側臉。
三善維持闔上書本的姿勢,凝視着空無一物的前方。看見他那樣的視線,山城稍微端正起坐姿。那不是像剛纔思考事情的視線,雖然相似,但目光聚焦在空中,精神高度集中。這是三善「視」靈氣時的眼神。
推動自己人生這道洪流的前方究竟是哪裏。
山城把雙手插進長褲口袋裏面,再一次越過櫃子觀察部內的情形。
三善讀着書,平靜地迴避給予肯定的回覆,而山城也沒有期待過可以得到有意義的回答。
在洪流中奔走的同僚們,推擠他們的水流也是組織的「主流」吧,山城同樣也是在那水流中成長,而他現在被排除在主流外,從一旁看着那道水流,心裏湧起了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觸。
爲了不被吞噬,委身在洪流之中,埋頭游到了現在。他以自己是個優秀的陰陽師爲傲,充滿了自信。
──嘖。
「……沒有。只是要我們繼續待命,防備緊急事態發生。」
「……我先看舉發後的情形怎麼樣再說。」
沉默在店裏瀰漫開來,接着直田慢條斯理地從高腳椅上站起來,朝提高警覺的冬兒說:「這件事
和你
談果然也沒有意義。」冬兒感覺體內壓住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怎麼樣?有什麼新的指示嗎?」
然而,倉橋的態度很冷淡,只表示在詳細情形還不明朗的時候公佈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駁回了山城的意見。
直田這句話聽得冬兒全身發抖。
但是。
三善回答得淡然,山城也只是在形式上點了個頭。
他出身自代代侍奉倉橋家的家系,在確認有見鬼的才能後,自然而然地入門成爲門生,自年幼便開始磨練咒術的能力。
然而,倉橋在這件事上沒有采取適當的行動。難道只是山城沒看見而已嗎?其實倉橋
早就掌握了
木暮的狀況。
不過這話的意思難道不是至少避免了交涉失敗這樣的結果嗎?事情不到絕望的地步,雖然最終結果會怎樣還是未知數……
他這人我行我素到了極點,不過山城依照過去的經驗,看出三善的視線根本沒有在追逐書裏的文字。隱約沒有聚焦的視線從紙張表面滑了過去,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倉橋的意思他也不是不懂,只是山城他們不被允許談論這件事,現場卻沒有下達禁口令,隨現場人員胡亂猜測。那麼大規模的一場咒術戰,而且就發生在從廳舍徒步二十分鐘距離的場所,要隱匿木暮參與其中的痕跡是幾近不可能的事,結果不只是咒搜部,整個廳內都陷入了各種臆測滿天飛的狀態。
直田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稍稍睜大了雙眼。
6
「……三善先生。」
不過,他做不到。冷靜的自己拼命阻止想依賴「拜託」這一句話的自己,這句話不只會讓直田失望,也沒辦法說服他改變心意。他不是會被這種話打動的人,這也不是那種場合,他們討論的也不是那種事情,所以冬兒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直田站起來後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
「爲什麼?我倒認爲當作不知道這件事是比較聰明的做法。」
冬兒盯着直田的背影,自己在這個場合表現得稱不稱職,心裏自有答案的男人連一眼也沒看向冬兒。
──『關於陰陽師這個「職業」,我們也得深入思考了。』
前獨立祓魔官木暮的存在極爲重要,有些場合只要他獨自一人就能顛覆狀況。他死了嗎?他叛變了嗎?還是他基於什麼意圖選擇潛伏嗎?雖然不知道,但這絕對不是可以用「詳細情形不明」帶過的問題。
前特別靈視官三善看出木暮參與了昨天傍晚爆發的那場咒術戰,咒術戰結束後,山城向倉橋報告了這件事。
十五歲進入陰陽塾時,山城已經具備與專業陰陽師不相上下的實力。事實上,他還沒升上三年級就取得了『陰陽二級』的資格,並且在畢業前休學離開陰陽塾。
直田毫不畏怯地接下冬兒的視線,然後,他脣邊緩緩揚起笑容,以異常冰冷的語氣回應:
山城是倉橋家的門生。
他馬上想開口繼續說下去,可惜找不到其他說詞可以留住直田。至於剩下的手段,他只想得到用武力讓對方屈服,而這無疑是自行宣告敗北的行爲。
然而──
「…………」
「咒術戰呢?」
同僚的話聽來格外諷刺,難道是自己多心了?回辦公室後,山城隼人默默看着三善十悟。
接到報告的倉橋嚴禁兩人將木暮的事情說出去,並且要他們繼續在咒搜部待命,同時指示三善注意都內靈氣是否有出現混亂。
不過──
爲了不被洪流吞噬,唯一的辦法就是投身在洪流之中。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方向,埋頭往前游去。他就是用這樣的方式生存下來,比四周所有人都更靈活,也更有效率。
觀察山城的樣子好一會兒後,「請坐。」三善終於答應。山城低聲道了聲謝,在三善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把背靠在椅背上,蹺起腳,茫然地讓視線望向前方。
然後,「……這樣啊……」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把書翻了一頁。
冬兒直視直田的雙眼,讓意志投注在視線裏。
報告結束時,窗外夜幕低垂,秋葉原街上燈火通明。
其實用不着特地開口確認,如果發生咒術戰──從遠處也能察覺的大規模咒術戰,三善會主動提及。昨天傍晚木暮那件事發生後,就沒有再出現引人注目的動靜。
他再一次回顧過去,用自己的頭腦思考。
冬兒帶着緊咬住對方的魄力,篤定地這麼斷言。
忽然間,「……受不了……好久沒遇到『最中案件』了……」直田用異常輕鬆的口吻喃喃說着。冬兒沒有聽清楚,「什麼?」看向父親。
昨天傍晚的咒術戰,三善還「視」見了另外一件事,與木暮對戰的是前幾天在荻漥「與土御門春虎交戰」的兩位式神中的其中一位。「爲了幫助陰陽廳」而絆住他的式神,與木暮爆發了戰鬥。
在冬兒眼前,父親的背影就這麼消失在店外,門無聲關了起來。
「……什麼事?」
他結束的是向倉橋提出的定期報告。自從派到咒搜部之後,雖然次數依時期而定,但他一直持續向倉橋提出報告。他不是以咒搜官的身分向咒搜部部長報告,而是以個人的身分。這是倉橋的要求,也是自己備受期待──作爲優秀人才受到重視的證據。他有這樣的自信,也不認爲這樣的想法本身有什麼錯誤。
咒搜部裏依然是人來人往,不只是陰陽廳廳員,也有許多警視廳或其他部門的人,其中也可以看見祓魔官出現在這裏。咒搜官各個殺氣騰騰,備戰狀態漸漸成了常態。不過,這樣的情況接下來勢必會更加惡化,因爲恐怖攻擊預定發動的日子就在後天了。然而,山城和三善兩人完全隔絕在咒搜部的這場騷動外。
拜託你──這句話湧上咽喉,同伴們的臉孔掠過腦海,想要求助直田的心情在內心翻騰。
「……旁邊……」
如果木暮現在在這裏……
三善從書裏抬起頭,仰望着山城的臉。相對的,山城臉上面無表情,只是漠然俯視三善。
下一秒,三善突如其來地闔上書本,山城反射性地把視線轉過去。
「聽說目前還是下落不明。」
他把手放上門把,打開門。
倉橋的作法不夠周全,也不像他會做出來的事,這個樣子簡直像是
故意製造混亂
。不過最讓山城無法接受的是,木暮下落不明,倉橋卻沒有采取任何有用的因應對策。
直田這句話只是自言自語,沒有說給冬兒聽的意思。他一開始沒有察覺冬兒的困惑,不經意地把頭轉過去後,馬上又恢復平時的冷淡。然後,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直接朝店門口走過去。
「有關於木暮的消息嗎?」
成爲職業陰陽師,成爲『十二神將』,並且以爲更高的地位爲目標,他心裏對自己這樣的野心完全沒有抱持過疑問。
然而現在,只有能力可取的同僚的話語刺入內心拔不出來,不知不覺間他追尋起擅自消失的隊長背影,甚至瞞着自己稱爲師父也不爲過的倉橋。
回首過去,往日的人生正有如走在洪流之中。但是那時候的他沒有煩惱,真要說起來是完全沒有煩惱的餘力。爲了不讓洪流吞噬,他總是拼了命。
山城在心裏小小地──微弱地──啐了一聲。像現在這樣站在洪流外,山城第一次發現他並不知道自己身處的這道水流是要流向「何處」。
直田是否有行動的打算,從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來。望着父親的視線裏,他實在忍不住帶有一絲期望。
「哎呀,結束了嗎?今天還真早。」
「……日落後發生了幾起靈災。昨天晚上也發生了不少靈災,照這個頻率看來,靈災發生的次數說不定會比昨天晚上還要多。」
之後山城在倉橋的安排下成爲他直屬的陰陽師,在工作現場持續累積經驗。實戰中,他的才能更是有耀眼的表現。離開陰陽塾的兩年後,他在十九歲時通過『陰陽一級』測驗,成爲國家一級陰陽師。
不過沒有注意到的充其量只是「表面上的動靜」,從現狀來思考,檯面下必定是風起雲湧,唯一例外的只有杵在這個地方的山城他們。如果隊長木暮在這裏,不曉得現在包括自己在內的這幾個人會展開什麼樣的行動。
當時山城難得向倉橋詢問這個命令的意義,問他爲什麼不對外公開木暮的事情,山城認爲至少這是咒搜部可以掌握的情報。
聽見山城的回答,三善一時之間只是沉默不語。盯着手裏書本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平靜,看不出他腦中在想些什麼。
「木暮先生他……還活着吧?」
然後──山城
沒有向倉橋報告
這件事。
「什麼?」
快想,山城在心裏鞭策自己。宛如吟誦甲級言靈,堅定又嚴厲地命令自己。
「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山城不自覺瞇起了雙眸。
思考自己過去的所見所聞,以及基於先入爲主的觀念沒有懷疑過的那些事情。
「……我再說一次。靈災恐怖攻擊的幕後黑手是倉橋廳長一派,
千真萬確
。這件事你相不相信都無所謂,不過……」
──如果木暮在的話……
直田頭也不回地走出店裏。
「…………」
「我說的事情──這件事的危險性,你沒辦法『當作沒看見』。」
山城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爲什麼沒有報告,只是在向倉橋報告的時候,三善先前說過的話一直擱在他心裏。
專注投入的這份「工作」的意義。
──可惡……
他緩慢移開視線,「……有一套。」喃喃說着。這個時候,直田的臉上剎那間閃過欣喜的表情──冬兒懷疑會不會是自己的錯覺。
「…………」
但是……
「目前沒有。」
他還是第一次在工作中這麼懶散,如果是平常的自己根本無法想像這種事情。尤其遇上這種前所未有的重大局面,卻在這裏虛度光陰,要是以前的自己肯定連一分鐘也沒辦法忍受。然而現在的自己半是接受了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接下來必須這麼行動、應該這麼做的信念與方針全失去了。
山城的資質優異,不只表現較同齡傑出,也接連超越資深的門生們,注意到他才能的倉橋偶爾也會親自陪他訓練。雖然這件事引來周圍的嫉妒與反感,但在與倉橋的訓練中獲得的收穫足以彌補各種缺點。他的收穫不只在身爲咒術者的經驗,還有除此以外的其他層面。
「這個嘛……」
櫃子另一頭是狂風暴雨,只有自己周圍處於無風狀態,眼前的慌忙和周圍的混亂全像沒有實體的海市蜃樓。
亂哄哄的樓層一角,成了兩人固定位置的那個地方甚至連張辦公桌也沒有,只是個用高及腰間的櫃子隔開的小休息區。三善照樣坐在椅子上讀書,和山城搭話時也沒有抬起頭來。山城則是無事可做,愣愣地杵在他面前。
──真奇怪的感覺……
心跳加速。
「……山城,現在幾點了?」
「晚上七點五十七分。」
「已經這麼晚啦,要去喫晚餐嗎?」
「……好啊,我肚子也餓了。」
山城這麼回答後,三善馬上站起來,山城也跟着起身。兩人沒有再繼續交談,甚至連眼神也沒有交會,直接走出咒搜部辦公室。
成羣咒搜官走得飛快,或是奔跑着在走廊上交會。山城與三善一邊閃避這些同僚,一邊走向電梯。
他們和廳員一起搭電梯,前往一樓。接着他們移動到正門大廳,從廳舍正門離開。這段期間他們兩人始終不發一語,模樣不顯得着急,也沒有表現出不自然的態度。
兩人從廳舍前連接馬路的環狀車道走到對面後。
「往『哪裏』走?」
「抱歉,在我們走之前──」
「後面那些人嗎?」
「你注意到啦?」
「我好歹也是個咒搜官。」
兩人並肩走着,壓低了嗓音交談,交談時還是維持一定的走路速度。在旁人眼裏看來,大概會以爲他們在討論晚餐要喫什麼。
三善的聲音和表情都和平常一樣。
「是廳長派來的嗎?」
「好像是。」
「我們真不受信任啊。我就算了,居然連你也是一樣。」
「我得澄清一點,這一定是你和木暮先生害的。」
他在倒地的兩人旁邊蹲下來,「聽我說。」用甲級言靈施加暗示。
那是烏鴉。
三善朝山城點了個頭,加快腳步走了起來。山城一邊對周圍加強戒備,一邊跟在他背後。
「厲害。往這裏走。」
少年放話後,緩緩提升咒力。迸發的靈氣充斥整個屋頂,背後的男人獰笑着露出獠牙。急忙設下的結界受到少年與式神的靈壓擠壓,出現劇烈裂核。接着,如漣漪掀起裂核的另一頭,獨眼銳利的目光筆直貫穿他的身體。
男人──實際上還只是個少年,但是超齡的氣勢傳達出無以言喻的魄力,而且他的左眼斜斜戴上了一條絲綢眼罩。不論是那張臉還是外表特徵,都和通緝單上一模一樣。
籠罩整個新宿分局的常設結界消失了,而且宛如以魔術讓人體憑空消失般,破除結界的手法非常精彩。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腳下呼應似地從局舍裏傳來祓魔官們緊張的叫喊聲。
就在那一瞬間,各個方位的靈氣同時出現波動。
「太粗心了。」
跟隨少年的獨臂巨漢。
接着,他身旁的靈氣搖曳,一位式神現出身形。那是個穿着西裝但沒有繫上領帶,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彪形大漢。相對於融入黑暗的主人,式神有一頭鮮豔的金髮。健壯的身材讓人聯想到神話裏的英雄人物,不過男人的左袖裏空無一物。屋頂的風吹來,左袖與主人的黑衣一同隨風搖曳。
「做得到嗎?」
「這是!──三善先生!」
「嘎!十悟!隼人!真虧你們找得到這裏!來得好!」
緊接着,山城用簡易式生成自己的替身,在同一時間使出隱形衝了出去,從旁邊的小路繞到後面。
身穿黑衣的獨眼少年。
下一瞬間,山城「視」見的靈氣在女人頭上現出實體。
他待的部隊原本準備出動,後來又回到待命狀態。爲了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鮮空氣,他向前輩告知一聲後,走上了局舍屋頂。
少年背對新宿璀璨的夜景,落下自己身形的黑影,傲然告知:
凝視着兩人走近的女人神情僵硬,但是不見逃走的跡象,只是默默等待兩人接近。
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緊急事態發生,得趕緊回去纔行。他急忙衝向屋頂的門口──
這就是大意的後果──其實是他們接到監視山城等人的指示,又對這個任務不夠重視。說不定倉橋只是「爲保險起見」簡單下了道命令,不曉得是他輕視了沒有木暮在的山城等人,還是反過來是信任他們的表現。內心湧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山城甩開這些想法,讓頭腦淨空。
滋嶽不在現場,帶給新宿分局不只工作層面,還有精神層面很大的影響。光是『十二神將』在一旁待命的事實,就能激勵在現場奮戰的祓魔官們。正因爲如此,他更希望可以平安無事度過今天晚上。
山城身爲咒搜官,沒有出現在媒體上,也就是說女人認識的是三善。只是儘管是『十二神將』,三善擔任的是非主流的前特別靈視官,知道他「長相」的理應只有這個業界裏面的人。
從廳舍跟蹤自己──正確來說,是從昨晚報告之後就跟蹤自己的兩位陰陽師都是認識的臉孔。他們是倉橋家的門生,隸屬於咒搜部,實力堅強但是警覺心不足。他不着痕跡地往他們接近,連同四周一起隱形。接着他朝嚇了一跳轉過頭的兩人各自吟誦出咒文,擊出不動金縛。兩人無暇抵抗,紛紛中了咒術後昏厥。
他施加暗示讓他們對接下來一段空白的時間沒有自覺,接着命令他們這段期間在不起眼的場所待命,回到了三善身邊。
巨大的烏鴉在高空滑行,灑着細碎的光粉降落在屋頂欄杆上。着地時,他看見那隻烏鴉有三隻腳。
頭頂感覺到像是有什麼東西通過的氣息,沒有聲音也見不到身影……不對,看見身影了。那是融入黑暗中的漆黑輪廓。
停在路邊的一輛大型機車,以及站在旁邊的一名女子映入眼簾。
聽說發生在大久保的靈災順利修祓時,他鬆了口氣。
☆
「對,不過只有式神實在有點……而且同行的看起來是普通人。說不定這是強行交給我們的『作業』。」
時間是午夜零點過後,冬天的氣息日漸稀薄,但是這個時間依然冷得彷似寒冬。風勢強勁的屋頂寒風刺骨,一走出戶外,他就有些後悔,不過也多虧戶外的寒風驅散了睡意。他呼出乳白色的氣息,往欄杆走過去,眺望眼前新宿的夜景。
從那反應看起來,她好像知道他們是誰,不過山城不認識這個女人,而且他斜眼瞥去,注意到三善似乎也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當然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不過兩位他都很熟悉。他們是與陰陽廳爲敵的陰陽師土御門春虎,以及他的式神角行鬼,也就是預告將在明天發動恐怖攻擊的當事人。
木暮的烏天狗式神感激涕零,大動作地展開小小的翅膀。
隔絕在主流外的山城有種強烈的預感,感覺自己此時又即將投入新的洪流之中。
「怎麼可能做不到,給我三分鐘。」
事發突然,腦中無法辨別眼前的景象。在杵在原地的他面前,黑衣人大大揮動了下衣襬。
「要撤嗎?……不過要是讓他們以爲跟丟了也不好。怎麼辦?」
她到底是誰?然而,引起山城注意的不是那個女人,其實是停在她身旁的那輛摩托車,更準確來說是她頭頂上的那股靈氣。
「解決了。」他泰然自若地說。
不過等到了明天,狀況就會好轉,因爲新宿分局的重要人物滋嶽獨立官將在明天迴歸工作崗位。爲了測試與調整新型的機甲式,滋嶽現在一整天都待在位於八王子的開發研究部,這些新型機甲式也預定在明天搬運來這裏。
「使出障眼法──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還是用言靈暗示吧。」
一隻鳥。
成爲祓魔官這一年來,他差不多習慣了應付逐漸增加的靈災,但是自從上星期發佈恐怖攻擊預告後,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所屬的新宿分局部隊爲了修祓發生在荻漥的第四級靈災,簡直是忙得人仰馬翻。現在的東京處於什麼樣的狀況,這種茫然的不安化爲恐懼,侵蝕着內心。
然後,烏鴉輕盈地從欄杆上滑落──接着他完全沒有轉移目光,眼睛甚至連眨也沒眨一下,不知不覺中那一隻烏鴉變幻成了身穿黑衣的人類。
「那就麻煩你了。」
那是個看上去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注意到直接往這裏走過來的山城他們後,她「啊」地驚呼一聲,表情也變了。
三善走往與JR秋葉原車站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會兒之後,山城詫異地睜大眼睛,他同樣注意到了三善「視」見的靈氣。
──果然沒錯!
彷彿整個世界出現裂核,雜訊竄過四周的空間,接着與靈氣一同消失。他啞然杵在原地,一時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形,等到局舍附近警鈴聲大作,他才終於驚覺發生了什麼事情。
心跳急遽跳動。
「──打擾了。」
馬路的前方。
「抱歉,接下來我不會手下留情。」
相對於激動的山城,三善的態度始終平靜,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表面上佯裝平靜,踏響了柏油路面的鞋底稍微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