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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青藍與粉紅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1萬 字

1

「……我會回陰陽廳。」

鈴鹿這宣言引來在場所有人的驚訝與強烈反對。

「慢着,鈴鹿。廳長身邊有夜叉丸──妳的父親吧?這麼做等於是上門送死哦。」

冬兒急忙制止,『冬兒說得沒錯。』天海也冷靜提出自己的意見。

『以妳的立場要維持現狀繼續留在陰陽塾確實有困難,不過回廳裏這種做法實在太亂來了。』

事實正如天海所言,就算只有表面,鈴鹿也很難像京子或塾長那樣過着和以往相同的生活。雖說鈴鹿原本是塾生,但畢竟是特等生,早已擁有專業──而且是『陰陽一級』的資格,爲國家一級陰陽師。如今的她會就讀陰陽塾,是爲了懲罰她試圖舉行『泰山府君祭』。換句話說,她這數個月來的「日常生活」是出自陰陽廳高層──倉橋廳長的意圖。

然而,今晚鈴鹿公然與陰陽廳作對,狀況也出現了巨大變化,想必無法和過去一樣以懲罰的形式繼續就讀陰陽塾。

最重要的是,倉橋廳長身旁有夜叉丸的存在。

夜叉丸──大連寺至道在生前,把親生女兒鈴鹿的身體當成禁咒的實驗品,是位兼具輕佻殘酷和優雅無情,尤其是狡猾的知識與力量的人物。鈴鹿不只討厭他,更打從內心害怕他。

陰陽塾在夜叉丸觸手可及的範圍內,即使過去他不聞不問,今後也不曉得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既然不能留在塾裏,不如妳也過來我這裏吧。我們接下來要在暗處潛伏,有『十二神將』在也放心多了。」

天海不只無法使用咒術,也很難獨自行動。有愈多可以信任的人在身旁愈有幫助,對方如果是『十二神將』更是無可挑剔。

「再說妳回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得警告妳,妳一點勝算也沒有。」

冬兒嚴正斷言。實際上確實是如此,鈴鹿也明白這一點。

說起來,陰陽廳是「敵人」的根據地。鈴鹿孤身一人深入敵營,連萬分之一戰勝的可能性都沒有,只能束手就擒。

「……頭巾男,你潛伏不是隻爲了到處亂逃吧,你不是也說過要訓練自己嗎?」

鈴鹿接着說:「京子也是一樣。」並把頭轉向京子。

「妳是爲了訓練讀星的能力選擇留在陰陽塾的吧,那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們的行動不是爲了逃跑或者是苟且偷生,而是爲了讓自己變得更強。我覺得這樣的做法很正確,因爲要是維持現狀……我們完全派不上用場,什麼事情也做不到。」

鈴鹿說這話像在說服自己,不過這段話也講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今晚鈴鹿他們反擊了倉橋和夜叉丸,但那不過是因爲有大友、天海和早乙女涼的協助,各種因素相互作用,結果產生了奇蹟般的成果。今後鈴鹿等人將四散各地,相較於情勢危急的大友與天海,從戰力上來看,倉橋等人堅若磐石的陣仗幾乎沒有變化。不對,倒不如說他們結束長時間的雌伏,終於要進入大膽行動的階段。萬一還有「下一次」,勢必會比今晚更加危險而且艱難,其他人也有這樣的預感。

比方說,多軌子認爲倉橋廳長和夜叉丸做的是「正確」的事情,並且深信不疑,因此不管什麼樣的犧牲她都能容許,將其視爲「尊貴的犧牲」。儘管會哀傷或是同情,她也不會猶豫。如果有必要,她甚至不惜犧牲自己。多軌子的單純就是這樣的單純。

「當然,也是可以學着如何更有效運用現在的力量……不過我的專長在『研究』,所以我要在『那個領域』戰鬥。」

多軌子說着,把視線往垃圾桶瞥去。

她平常累積了大量的怨恨與壓力,尤其論毒舌功力,鈴鹿在『十二神將』當中稱得上是數一數二。她滔滔不絕地破口大罵,不論是眼神還是口氣,她那刻意惹怒對方的態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表現得相當優秀。

但是……

「……總不能一直這麼逃避下去,要是不克服『那個傢伙』,我永遠也沒辦法變強。」

天海的眉間緊蹙,神情嚴肅。

鈴鹿說着高吊起柳眉,瞪向坐在沙發上的多軌子。

──真是奇妙的景象。

多軌子坐的地方是剛纔鈴鹿睡覺的沙發,不巧的是室內只有一張沙發,鈴鹿又不想和她坐在一起,於是她只好搬來辦公桌的椅子,坐在上面。

那時候的鈴鹿有如被蛇盯住的青蛙,比起彼此的力量差距,心理因素的影響似乎更大。畢竟那是她的父親──而且是自出生以來一直支配着她的父親,那份恐懼深入她的內心,在她心中成了有如天敵的存在。

不過──

那是多軌子的護法蜘蛛丸,生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尋,與夜叉丸大連寺至道相同,死後以多軌子式神的身分復活,爲其中一位八瀨童子。

引發與春虎覺醒相關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是多軌子,要不是她多管閒事,夏目用不着死,春虎也不會變成夜光,至少在那天晚上是如此。但是多軌子本人只是「爲了兩人着想」而展開行動,動機單純是出自好意。

『──具體來說妳要怎麼做?』

在場的人裏面,只有冬兒親眼見識過鈴鹿與夜叉丸面對面的場面,目睹兩人的「權力關係」,因此他對於鈴鹿重回夜叉丸身旁這件事懷有強烈的不安。

「合妳的口味真是太好了,因爲我也是第一次在那間店裏買麪包。」

蜘蛛丸恭敬回應後,走向廚房。

當然,鈴鹿也明白自己內心的恐懼。

「沒什麼關係吧,我只是用自己的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而已。」

鈴鹿並非直接得知,不過她後來聽說多軌子以前參觀陰陽塾時,對春虎和夏目表現出的也是同樣的態度。雖然最後不歡而散,但她希望能和夏目等人相處融洽的心情始終沒有改變。

只是,「敵人」露出的笑容別無他意,這一點鈴鹿也瞭解。

「這樣的話我就隨便闖一些禍,故意讓他們逮捕。」

「睡在這種地方對身體不好,而且洗澡要怎麼辦?」

「茶都涼了,我去重泡吧。妳要再來一杯嗎?」

因此,鈴鹿很難靠自己讓這樣的力量有進一步的成長,雖然說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恐怕不能用一般的方法。

多軌子抬起頭,露出像是得救的表情,實在是個不懂得隱藏心事,想法全寫在臉上的少女。關於這一點,鈴鹿也沒有資格說別人,不過就連這樣的她也會錯愕,可見多軌子表現得有多麼明顯。

「……不洗又不會死。」

鈴鹿歸降陰陽廳已經過了一年半的時間,每次只要一有事情,多軌子就會獨自造訪幾乎沒有與外界接觸的鈴鹿。兩人見面的機會因此增加,鈴鹿也漸漸明白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對,正因爲如此──

「什麼嘛,妳把我當實驗品嗎?」

天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是鈴鹿的態度始終平靜。

「可以拜託你嗎?」

「……這樣真的好嗎?我說過很多次了,那地方可是有夜叉丸在哦?」

2

鈴鹿立刻回答了天海的問題。

而且……鈴鹿也能理解多軌子的心情,她非常能體會。

『這麼做結果還是一樣,那可不是會輕易上當的一羣人。我就攤開來說了吧,對方比妳還要狡詐,妳真的有辦法和他們較量嗎?』

總而言之,她這麼默不作聲讓鈴鹿很困擾。鈴鹿耐不住沉默,刻意哼了一聲。

「不用了,妳笨手笨腳的……啊,對了,蜘蛛丸你在吧?你偶爾也泡一下茶吧。」

「啊啊,真是囉嗦死了。」

「……遺憾的是我的『力量』不是靠訓練就能成長,你懂我的意思吧,老頭?」

只是在太平洋戰爭後,相馬家分成幾個家系,父親頂多是相馬家的分支。

「咦?好、好啊。」

垃圾桶裏滿到快掉出來的是從便利商店買來而且喫完的零食盒子或袋子,也是鈴鹿現在的主食。鈴鹿循着多軌子的視線望去,氣呼呼地盤腿坐了起來,只覺得對方實在太愛多管閒事。

鈴鹿真心這麼認爲。

鈴鹿斬釘截鐵地說。

在這羣人裏面,鈴鹿的年紀最輕,但在天海的咒力被封住之後,她的靈力比在場其他人都更加強大。不過,這不是她與生具來的能力,也不是靠訓練得來的力量,充其量只不過是大連寺至道實驗的結果。讓鈴鹿足以當上『十二神將』的力量──諷刺的是──正是來自身爲敵人的夜叉丸。

從結論來說,剛出爐的麪包果然好喫,雖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認。

關於『鴉羽』那件事也是一樣。

只是所謂的單純,依立場不同,意義也會產生變化。

和鈴鹿相處了一年半,多軌子如今仍忍受不住這類的惡意。

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多軌子是個「單純」的少女。

「什麼?這不是有沒有辦法的問題,我一定要這麼做。現在的我和『他』知道的我不一樣,早就有讓他們看出目的的覺悟。倒不如說,那之後纔是真正的較量吧。」

關於這方面的詳細情形,是由多軌子親自說明的。夜叉丸稱呼多軌子爲「公主」,這恐怕不只是外號。他們是不爲人知的咒術世家,相馬一族,多軌子出身自歷史悠久的「地下」名門,是真正的公主。

鈴鹿依然盤着手臂,把視線轉向沙發上的天海。天海神情嚴肅地凝視着鈴鹿,『詭蛛』始終沉默不語。

鈴鹿自言自語似地說。

此外,這樣的單純往往與固執和排他性直接相關,多軌子或多或少也有這樣的一面。要說「單純」,瘋狂信徒也一樣「單純」。

真要說起來,鈴鹿是俘虜之身,多軌子卻表現得如此謙遜,這全是因爲她想成爲鈴鹿的朋友。本人當面向鈴鹿這麼表示過,不會有錯。比起錯愕,鈴鹿更懷疑對方在耍弄自己,但是多軌子的態度非常認真。

一抹笑意掠過天海的嘴角。

「對、對不起……」

「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樣。這樣可不行,鈴鹿妳是女孩子,必須保持身體清潔。」

多軌子泫然欲泣的模樣讓鈴鹿覺得壓力更大,就像忍不住對太過激動的寵物發泄煩躁情緒的飼主。親暱的態度讓人厭煩,失落的模樣又讓人煩悶,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的傢伙。

──所謂多餘的好意指的就是這種行爲吧。

「不、不是那樣的!因爲妳不注重飲食……」

「剛纔你也說過,他們的目的是『繼承夜光的遺志』,只是不知道是什麼『遺志』。」

在從天海那裏聽說之前,鈴鹿也不知道父親大連寺至道的舊姓是「相馬」至道。換句話說,父親也是過去幫助夜光的相馬家後裔。

「等一下,鈴鹿。這樣妳更應該過來我和天海部長這裏,眼前只有逃離對方的追捕,一邊訓練自己這個方法可行吧?」

要怎麼應戰?

表裏如一,老實又認真,甚至可以說是天真。說實話,她是鈴鹿不擅長應付的類型。要是讓她當班上──不過是小學──的班長,她肯定是理想的人才。

多軌子是可恨的父親的主人,不單純是式神夜叉丸的主人,論血緣也是他的主人。

畢竟,眼前的少女明顯是鈴鹿的「敵人」。

「沒回去又怎樣?」

鈴鹿喃喃道着謝,帶麪包過來的多軌子聽見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倉橋源司真正的企圖,說不定他真的只是想擴大陰陽廳的權限──只是,『那傢伙』的目的絕對不是這種事情。我不認爲『他』會在乎陰陽廳變得怎麼樣,或是關心這種政治方面的事情。『他』真正的打算是什麼……我想查出這一點,要是沒搞清楚對方的目的──」

「啊,不然我來吧。」

「再說妳要是有這麼多意見,不如在說教前命令妳那個優秀的式神,要他差不多該停止監視,或是多給我一點自由──把人監禁起來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洗澡,就算妳可憐我所以帶食物過來,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這種行爲有什麼好感謝的。」

不禁這麼心想。

聽見她這麼說,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冬兒也不得不閉上嘴。「小鹿……」京子喃喃喚着,也不再試圖勸阻。

男人的年紀看上去和多軌子同齡,是個給人剛柔並濟印象的青年。亂翹的長髮隨意綁在背後,軍衣外套搭配牛仔褲和長筒靴。目光在銳利之餘顯得沉穩,和方便活動的打扮相反,他散發出如學者或是僧侶的克己氣氛。

「啊,真是的,氣氛變得這麼沉重。拜託妳不要跑到別人的研究室來後又不說話好嗎?」

「對,我要闖進陰陽廳,從內部展開調查。」

『如果妳打算深入敵營打探情報,說實話是求之不得……可是要是妳自投羅網,對方自然會看穿妳的意圖。』

她顯得有些惱怒,不過語氣十分堅定。既然她說得這麼義無反顧,天海也沒有再表示意見。鈴鹿願意在廳裏探聽消息確實有很大的幫助,何況她

幹勁十足

,讓天海不好再潑她冷水。塾長也好,天海也罷,都不能斷言自己的判斷肯定比這些孩子更正確。

自己喫了原本是敵人的多軌子帶來的早餐,又頤指氣使地使喚她強大的護法幫忙泡茶。這光景看來悠哉,但在回陰陽廳前,她從沒想像過會出現這樣的景象。

鈴鹿望着他的背影。

那個時候,準備已經逐漸完成,就算多軌子沒有搶先一步,遲早也會發展出相同的結果。不對,倒不如說要是多軌子沒有失控,倉橋等人的謀略將會以更完美的形式實現,甚至不可能讓鈴鹿等人此時有稍微抵抗的機會。因爲她使得計劃出現破綻的,其實是倉橋那一方。

──不過要不是這樣,也很難解釋她爲什麼這麼不諳世事。

兩人面前的桌上有兩個冒着紅茶熱氣的杯子,分別是鈴鹿和多軌子的茶杯。雖然沒有招待對方的打算,但要是故意冷落對方又太小家子氣。反正花的工夫一樣,就當成麪包的回禮──於是就幫她泡杯紅茶作爲代價。

多軌子一被抓住弱點就會變得軟弱,要是誤解她還可以反駁,問題在鈴鹿所說的話句句屬實,而且多軌子也很清楚這件事情。更進一步來說,她似乎爲此覺得愧疚。遇上這種情形,她沒辦法就錯就錯,也沒辦法敷衍了事,只能任人責罵。

本來準備從椅子上站起來的鈴鹿懶洋洋地向多軌子的背後搭話,對方沒有立即反應,但是在多軌子稍微轉頭叫了聲「蜘蛛丸」後,沙發後方的靈氣搖曳,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

不過關於『鴉羽』那件事,鈴鹿覺得憎恨多軌子也沒有意義,不是因爲那是基於好意行動產生的結果,而是多軌子頂多只是「契機」罷了。

「我打算拆穿『他們』的企圖。」

至於相馬家的嫡系只剩下一人,那就是眼前的多軌子。

冬兒說,神情始終凝重。

「……謝謝妳的麪包。」

「……啊,不過實在很麻煩……」

「這麼喫營養很不均衡哦,而且不只是飲食,看妳這樣子,妳昨天也沒回去吧?」

「……遵命。」

『妳要調查這件事嗎?』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對不起。」用細若蚊鳴的嗓音道歉,低下了頭。

聽說多軌子自出生就被當成相馬家的公主,受到周圍大人的尊崇,只是另一方面,他們也從她身旁趕走所有非我族類的人。多軌子不只沒有同齡的朋友,也不認識這樣的人。沒有人把她當成「少女」,而是以「相馬家公主」的身分把她撫養長大。

尊崇和虐待雖然是完全相反的環境,但就孤獨這層意義上來說,她和鈴鹿其實一樣。另外,如果把相馬置換成土御門,夏目也可以說是活在相同的環境。三人都是自出生起,就揹負着「咒術」的包袱。

只是,鈴鹿有哥哥,夏目有春虎,只有多軌子沒有人陪同,真的是獨自一人。

那樣的孤獨是多麼沉重而且難以忍受,鈴鹿假設要是自己沒有哥哥,也能輕易想像得出來。因此雖然難以認同,但她也能理解多軌子的心情。

她想要和人來往,只是這樣而已。

──不過這只是關於公主這個人。

多軌子接近鈴鹿的理由,來自執着但很單純的動機。

不過,多軌子「能」接近鈴鹿還有其他原因。

「……久等了。」

蜘蛛丸手中拿着兩人的茶杯,泡好紅茶回來了。「謝謝。」多軌子向他道謝,接下杯子,鈴鹿發着呆沒有伸出手,於是蜘蛛丸把茶杯放在桌上。

之後,蜘蛛丸輕輕一鞠躬,正打算解除實體時,「等一下。」多軌子制止了他。

「就這麼待在這裏吧,蜘蛛丸。」

「可是……」

「人多比較熱鬧嘛,鈴鹿妳也不反對吧?是蜘蛛丸的話就『不要緊』吧。」

多軌子說着徵求鈴鹿的同意,她故意表示蜘蛛丸在場不要緊,是因爲知道鈴鹿討厭夜叉丸。

鈴鹿的視線一瞥過去,就與蜘蛛丸四目交會。「隨便妳。」她沒好氣地說。蜘蛛丸聽見後,往多軌子用眼神致意表示瞭解,接着繞到沙發後面,以自然的姿勢進入待命狀態。

其實鈴鹿早就見過蜘蛛丸──正確來說是六人部千尋。六人部過去是她父親的屬下,隸屬於宮內廳御靈部。父親還活着的時候,他們見過幾次面。

兩人沒有特別親近,除了打招呼以外沒有講過話。雖然勉強記住長相和名字,但父親的屬下和同僚實在多不勝數,她頂多只知道六人部是其中一人。

不過,在六人部看來,鈴鹿是上司的千金,而且還是自己尊爲師長的上司千金,因此似乎對鈴鹿很有印象。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蜘蛛丸以前有一次回答了鈴鹿的問題。

八瀨童子是用來指某個「鬼的集團」的稱呼,也可以用來指隸屬於集團裏的鬼。在這個國家,只有某個「特定血脈」可以使役這些鬼。一生侍奉那個「血脈」而殉死的死者靈魂在死後成爲護法,繼續侍奉那個「血脈」,而這個護法正是八瀨童子。

總而言之,夜叉丸讓主人接近鈴鹿,是期待鈴鹿可以對多軌子「產生感情」。聽見這解釋後,鈴鹿沒有生氣,只是覺得傻眼。

鈴鹿回答後像是想起什麼事情,板起了臉孔。

鈴鹿進行的研究是否觸犯法律,不是陰陽師無從判斷。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將倉橋逼得無路可逃,這對鈴鹿來說仍是有待解決的課題。

「……因爲安全層面的理由沒辦法允許嗎?真受不了。」

這就是第五級靈災,通稱最後階段。

一個一個。

鈴鹿目前正在進行由倉橋廳長直接委任的某個研究,那個研究就是「靈魂咒術」。鈴鹿當初因爲干預這個領域遭到懲罰,然而儘管只是形式上加入同一陣營,她加入後馬上被交代這項祕密研究,可以說倉橋的臉皮實在非常厚。

父親的舊姓是「相馬」至道。

再三的呼喚聲終於讓鈴鹿回過神來,她連忙恢復注意力,多軌子見狀像是覺得好笑,噗哧笑了出來。

「那還用說嗎,那個叫多軌子的女人是你們的主人吧?爲什麼你們故意讓她毫無防備地接近我這個『敵人』?目的是什麼?」

不僅如此,他甚至展現出稱得上和善的態度。

蜘蛛丸說着這話時,可以窺見父親身上見不到的「情感」。無論如何,在與他交談之後,她變得可以「接受」蜘蛛丸。

「……鈴鹿?妳不喝嗎?」

「而且……就算是部長施下的乙級,我也贊成這樣的做法。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主人能交到朋友──都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對、對不起……可是鈴鹿妳現在涉及的是機密性很高的案件,所以……」

陰陽法依偏離的程度,將靈災分成幾個等級。首先是靈氣偏離轉變爲瘴氣,無法自然消散的階段爲第一級靈災。瘴氣造成物理性損害的階段爲第二級靈災,瘴氣實體化後形成動態靈災爲第三級靈災。動態靈災散發出的瘴氣立刻形成另一個靈災,使靈災連鎖發生的狀態爲第四級靈災。

他說得稀鬆平常,但其實這是非常重大的事情。高等的靈性存在換句話說也就是「神」,是『泛式陰陽術』這咒術體系當中歸類爲「神」的存在。

鈴鹿受到委任的就是這樣的研究,也難怪監視始終相當嚴密,畢竟這屬於犯罪的行爲。實際上,她沒想過出面自首後,明顯懷有二心的自己會忽然接到這種觸及核心的工作。也許這可以看出對方有多麼小看自己,不過確實是她求之不得的工作。

另外一個更實際的理由則是,過去土御門夜光曾進行靈魂咒術失敗,導致東京發生大靈災──世人普遍如此認爲。簡單來說,這和一般禁咒的危險程度有天壤之別。

同時也是荒御魂,以御靈聞名的「神」。

鈴鹿一臉不滿,咕嚕咕嚕地大口喝着紅茶。

如同土御門家的祖先是偉大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相馬家的祖先也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至少歷史上面如此記載。

鈴鹿以前完全不知道有關「相馬家」的事情,而且不只鈴鹿,大多數的陰陽師都一樣。不同於土御門家和倉橋家,相馬家是在咒術界背後延續的名門。太平洋戰爭時,相馬家爲支持夜光介入軍部,後來因爲戰敗潰散,家道也隨之中落。如果是出生在戰前,或是與他們有關係的部分人士可能還有印象,否則幾乎所有陰陽師聽見「相馬」這名字,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如同「相馬」多軌子出現在春虎等人面前的那個時候。

相馬是奉自稱

新皇

的平將門爲祖先的咒術集團,在繼承嫡系的多軌子身旁,服侍的是夜叉丸和蜘蛛丸這些

八瀨童子

所謂的『泰山府君祭』,指的是與稱爲『泰山府君』的高等靈性存在連結,藉此操縱人類靈魂的咒術系統。

這麼說來,鈴鹿等人以前到醫院探視大友的時候,也談過相同的話題。

「…………」

可是……

「最近工作很忙嗎?」

那是鈴鹿重新回到父親的支配,正提心吊膽的時期。面對幾乎是爲了發泄壓力而亂髮脾氣的鈴鹿,蜘蛛丸沒有顯露出敵意。

而且正如蜘蛛丸所說,也是他們企圖「拉攏」鈴鹿的證據。

蜘蛛丸與夜叉丸是多軌子手下的「八瀨童子」,但這原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對了,不好意思又要回到剛纔的話題,差不多可以讓我用網路了吧?沒網路實在很不方便。」

──但是這些人自稱是「八瀨童子」,這表示……

「我不是那個意思!重點在讓她接近我這件事很奇怪!」

…………

人類是需要與他人接觸才能存活的生物,所謂的「移情」就是根植於此種本質的現象。

世上萬物皆充滿靈氣,靈氣源源不絕地飄散着,整體維持在穩定的狀態,但不時也會出現偏離,變成瘴氣,這就是「靈性災害」,也就是所謂的靈災。

不過,有資料留了下來。

──另外有其他『真正的目的』。

也就是

相馬家的血脈

鈴鹿沉思,認真地思考。

對實際處於監禁狀態的鈴鹿來說,這種做法的效果更加強烈。在必須時常承擔精神負荷的環境下,很難不帶情感地面對露骨地向自己展現出好意的人,至少只靠意志力不可能做得到。

實際上,回到陰陽廳後,鈴鹿有一段時間沒有察覺到一個事實。

「這話是什麼意思?」

達到第四級的靈災要是

進一步

擴大,造成靈災的靈氣偏離將不再是局部性的「偏離」。這樣的狀態將變成「正常狀態」,成爲充滿萬物的新型靈氣,繼而

普及

此外,『泛式陰陽術』中沒有提及,但是在『泛式』視爲基礎的『帝國式陰陽術』中,存在許多──現在幾乎全被指定爲禁咒──將「神」視爲一靈體並且加以利用的咒術。夜叉丸的話如果屬實,『泰山府君祭』也是屬於這樣的例子之一。

「……鈴鹿。」

在現代咒術的咒術體系裏,過去被當成神佛信仰的存在統一歸類爲靈性存在,構造上與靈災相同,只有是否造成危害的分別。

換句話說,

鈴鹿也有相馬家的血統

新皇,平將門。

他們是──侍奉

天皇家

的鬼。

「什麼?……啊啊,是啊,要做的事情很多。」

夜叉丸等人早已在進行『泰山府君祭』,但是仍然需要鈴鹿幫忙研究,可見他們還沒有完全理解『泰山府君祭』的咒術系統。爲了更深入、廣泛,並且正確瞭解『泰山府君祭』,他們將這項研究交給鈴鹿。

一個一個。

「無所謂,部長不會在意我告訴妳這種事情,何況就算本人事先知道,這一類的乙級一樣會隨時間發揮作用。我說過吧?『情』束縛的不是『頭腦』,而是『內心』。」

「咦?啊啊……」

決定回到陰陽廳時,她心裏也害怕過不知道會遭到什麼樣的處置。不過,她萬萬沒想到會被放在這種不知道該說是鈍刀慢剮,還是溫水煮青蛙的環境。輕鬆歸輕鬆,但由於來自外界的壓力薄弱,讓她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不是毫無防備,有我跟在主人身旁。」

那是鈴鹿很清楚的父親的恐怖之處,藏在大連寺至道深處的「非人」氣息。師事父親的六人部千尋這個男人與父親有相同的恐怖之處,鈴鹿在這時候清楚理解到這一點。

也許是生前的習慣一直改不掉,蜘蛛丸有時會以夜叉丸在世時的稱號稱呼他。「什麼意思?」鈴鹿追問,「就像乙級一樣。」他這麼解釋。

這是他們正逐步達成目的的證據,顯示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讓人知道也不成問題」的階段。

「只要和主人變得親密,妳就不會背叛我們,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光是這道命令就可以用來當作證據,循法律途徑控告倉橋源司。

只是天海也說過,負責逮捕咒術犯罪者的是咒搜部,也就是陰陽廳。

鈴鹿的研究不過是目的的其中一環,至於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有一點過去沒有深入思考過,卻忽而成爲重要關鍵──那就是有關

他們的

血緣

」。

「…………」

這樣的分類只是判斷靈災「狀態」的標準,即使是同等級的靈災,在「強度」上也有很大的差別,不過依然可以用來充當評估靈災危險性的標準。

不對,不是她自己看出來,而是他們故意讓她看出這一點。他們假裝露出破綻,一點一點地把「真相」放在鈴鹿面前。

鈴鹿啜飲了一口紅茶,視線始終緊盯着多軌子──還有蜘蛛丸。

那時候鈴鹿剛回到陰陽廳,兩人碰巧有獨處的機會。鈴鹿對多軌子屢次造訪研究室的行爲感到可疑,「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她這麼逼問過蜘蛛丸。

蜘蛛丸說得平靜,鈴鹿聽到一半卻忽然覺得不寒而慄,產生有如一邊閒聊一邊解剖人類心理的錯覺。

事實上,在日本的歷史當中,僅有一位自稱爲「新皇」的人物。那是個圖謀從朝廷中獨立,引發史上著名亂事的人物。

「…………」

倉橋交代這項研究時,一旁的父親這麼向鈴鹿解釋。

──左右「神」的咒術嗎……

其中一個原因是道德問題。

「……什麼嘛,真噁……不過既然有這種企圖,告訴我這個當事人沒關係嗎?」

「…………」

──另外還得找出他們的「目的」。

原本散落各地的拼圖繪起一個巨大咒紋,在接近他們之後,鈴鹿終於也逐漸看出這一點。

「讓主人和妳親近是出於她個人的希望,不過──大連寺部長積極贊成這件事,也是爲了在妳身上加上某種制約。」

夜叉丸,也就是大連寺至道,和心腹蜘蛛丸也就是六人部,過去同樣隸屬於

宮內廳御靈

部,在那裏研究『泰山府君祭』──也就是

接觸的咒法

那位人物現在

被當成

神明

供奉

,而且就在「

東京

」這個地方。

另外還有一點,夜叉丸和蜘蛛丸稱多軌子「公主」,但是有時候他們也會稱呼她「巫女公主」。沒錯,正是

巫女

除了──

多軌子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手伸向桌上的茶杯。她依然盤腿坐在椅子上,雙手抱着茶杯,啜飲了一口紅茶。也許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她的腦袋還有點昏昏沉沉。

「鈴鹿?」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他們果真是「惡黨」……

「這麼做

很有

效果,非常有效。妳在『腦中』以爲自己的決心不會動搖,但是這種懷柔手法會束縛妳的『內心』。如果妳的頭腦理解這件事,或許能讓影響降到最低,不過絕對

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

。能不受影響的只有本來就『不會受到影響的人』,或者是受過相當訓練的人。不管影響多麼小,時間久了之後日積月累,影響程度也會愈來愈大。」

相馬家淵源久遠,雖然不爲人知,但歷史相當古老。儘管正統性略遜一籌,不過相馬家的歷史遠比土御門家還要悠久。

然而,倉橋處於取締禁咒的立場,卻在背地裏數次施行這一類的靈魂咒術。實際上,在場的蜘蛛丸說起來也是這種靈魂咒術的產物,讓一度喪命的人類靈魂以式神的形態重新復活在這世上。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只是鈴鹿的直覺,但她總覺得──

此外,平將門現在以「

」的身分在東京受到祀奉,本質是過去國內三大怨靈之一,以力量強大聞名的

御靈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有什麼意義

如同天海等人當初的擔憂,鈴鹿前往自首時,夜叉丸馬上看出她不是真心歸降,雖然說會讓人看穿也不奇怪。就像鈴鹿之前對天海說的話,儘管會讓人看出目的,但能打探到何種程度纔是關鍵。面對帶着這種覺悟的鈴鹿,利用多軌子採取懷柔的手段,實在讓她覺得瞧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

鈴鹿用馬克杯遮住嘴邊,喝着紅茶。她一邊這麼做,一邊觀察着坐在眼前的多軌子,和站在她背後的蜘蛛丸。

鈴鹿正想着這些事情時,或許是因爲在意她這副模樣,多軌子的神情顯得有些擔心。

依現今的陰陽法規定,有許多指定爲禁咒的咒術存在,其中相較於其他禁咒,與靈魂相關的咒法規定格外嚴格,涉入者將遭受極爲嚴厲的懲罰。而且不只是法律明令禁止,這對每一位咒術者來說都是種禁忌。

傳說中,他是相馬家的祖先。

關於最後階段的說法,是從未得到證實的假說,而這不是別人,正是夜叉丸──大連寺至道生前提倡的理論。至於夜叉丸與蜘蛛丸在世時隸屬的陰陽廳御靈部,也正是進行第五級靈災相關研究的部門。

不消說,巫女爲侍奉「神」,聽取神意的人物,是自古以來負責

聯繫

的角色。

起先大概只有些微的變化,從完全不理會對方的關係到偶爾打聲招呼,原本只會出言諷刺,不曉得何時起發展成互相調侃對方的交情。憤怒因爲某個契機轉變爲笑容,冷漠的防壁在日常性的接觸面前逐漸瓦解,最後連不可能動搖的決心也鑽進一絲迷惘,延誤判斷,最終走向妥協。

只是,他們的目的應該不只如此。

「妳看起來果然很累,而且好像睡眠不足。」

「……囉嗦,我根本不覺得累。」

「是嗎?如果妳身體不舒服,我們可以離開讓妳休息。」

「我哪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不過要回去就快回去,你們在這裏只會礙手礙腳。」

「咦咦?這話真過分。」

多軌子對於這種程度的貶損似乎也能若無其事地做出回應,只見她蹙起眉頭,一副傷腦筋的樣子,露出只有在面對親暱的友人才會出現的表情。

鈴鹿還不習慣這種直接的親暱態度,說不知道如何應對也可以,尤其是疏忽大意的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微笑的多軌子,「……嘖。」咂了一聲後逃避似地轉過了頭。

──『「情」束縛的不是「頭腦」,而是「內心」。』

蜘蛛丸說過的話掠過腦海。這麼做確實有效果,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鈴鹿惱怒地回想起這些話,咬緊了脣。

與死而復生的父親再會時,夜叉丸理所當然地把鈴鹿視爲和自己同一陣營的人。鈴鹿──女兒的去向對他來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理由的話,既然鈴鹿無庸置疑是他的女兒,等於是同意讓父親擁有絕對的支配權。

或者比起父親與女兒的關係,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兩人「同樣出身自相馬家」,自古連綿的古老血脈枷鎖如今也同樣綁縛着鈴鹿。

──蠢死了,開什麼玩笑,誰要受到這個紅頭髮的束縛啊……

鈴鹿這麼說服自己,接着她像是爲了表現出不想再聊下去的態度,打開了一度關上的電視。

然後,她不由得僵在原地。

『接下來登場的是新春會的壓軸,由塾生行使的式神使役術。請看,現場有雄壯威武的式神,也有纖細美麗的式神,各式各樣的式神在場上展現英姿。』

電視裏,新聞節目疑似正播出轉播畫面。

陰陽塾。

那是位於鈴鹿過去就讀的陰陽塾塾舍的地下咒練場。

「啊,糟糕,這麼說來今天有陰陽塾的新春會。佐竹之前告訴過我,我居然忘記了。」

多軌子一臉像是做了錯事的樣子,但是她馬上興高采烈地盯着電視熒幕。

「……!」

現在要是打開電視,自己會因此屈服於誘惑嗎?必須重新張起的殼會不會變得比以前更脆弱?不知道。得不到答案。鈴鹿盯着遙控器,一會兒過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情,用左手拿起了遙控器。

在另外選出的成員當中,京子格外醒目。不只是操縱式神的技巧高明,最重要的是她整個人顯得「光鮮亮麗」。聽說今天有電視轉播,說不定拍攝時畫面會以京子爲中心。

接着,京子等人的演舞結束,咒練場內響起掌聲。天馬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但是輪到自己表演時,緊張感又再度升高。

接着,輪到京子出場,她和其他選出的成員一起走出隊伍。

如果可以靠自己的意志重現當時的感覺,代表她的能力前進了一大步。想到這裏,總覺得現在實在不是配合這種活動的時候。

在鬼氣修祓儀式結束後,新春會的表演節目接着輪到式神使役。此時進行表演的是三年級當中最擅長操縱式神的一羣塾生,其中也可以見到京子的身影。

多軌子手指的地方確實照到了京子的身影。她身穿陰陽塾純白的女生制服,宛如挺身作戰般,屹立着操縱兩具護法式,白櫻與黑楓。時隔一年半再次見到夥伴的身影,不曉得是不是多心,她看起來比以前成熟許多,原本就姣好的身材好像又成長了不少。什麼嘛,真是太狡猾了,她身上甚至多了一份過去沒有的魅力。不過,並不讓人討厭,不只如此還十分美麗。或許是因爲神情嚴肅,讓她看起來更加成熟,說不定她笑起來沒有多大改變。她肯定會和以前一樣跑來煩人,臉上表情一再變化。活潑開朗又貼心,喜歡把人當玩偶一樣抱在懷裏,偶爾又會裝出一副前輩的樣子,高高在上地向人說教──

京子一直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昨天碰巧觀測到大友星相的事情仍盤旋在她的腦海。

最後,終於輪到新春會的重頭戲,由數十具人造式式神表演的集團演舞。包括天馬在內共有數十名塾生,各自快步移動到自己的定位。

猶豫不決。

當時天馬雖然心神專注,但也理解自己正走在一條多麼危險的鋼索上。事實上,他現在仍不時會夢見當時的情形。不只是早乙女,還有天海的幫助,他不過是因爲各種要素交互作用,好不容易成功罷了。

她既焦急又煩躁。

天馬一如往常的模樣讓京子的心情放鬆了一點。

「鈴、鈴鹿?妳怎麼了?好不容易照到京子……?」

鈴鹿忍不住驚訝,睜開眼睛轉過了頭。

那是在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京子最先「觀視」的星。

她閉上眼睛,別開臉,把遙控器對準電視,伸長了拇指。

另外還有一件事,昨天讀星時掌握到的那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如今仍清楚留在京子心中。

典禮流程依照昨天的排練,先是塾長致詞,然後是鬼氣祓除儀式,最後由三年級塾生進行式神的召喚與操作。

說完,她和蜘蛛丸一起離開了研究室。

不過,至少他是靠着自己的雙腳,走過那條危險的鋼索。

沒問題、沒問題,事情一定能順利進行。他再一次告訴自己,但還是忍不住緊張。

也許是因爲事發突然,反應格外強烈。鈴鹿把視線落在丟在桌上的電視遙控器。

關於虛僞這個評價,或許是因爲京子戴上了有色眼鏡。新春會是爲提升陰陽師形象而辦的對外宣傳活動,但活動內容絕對沒有因此降低程度。實際上,用來充當會場的咒練場裏擠滿了充當觀衆的一、二年級塾生以及媒體,顯得熱鬧非凡。

──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她按下按鈕,傳來電源開啓的聲音。

這時候的觀星如一陣風吹過,造訪過後沒有停留便兀自離去。京子的心臟劇烈跳動,幸好沒有表現在態度上。

可是在今天的式典上,京子被分配到使役式神的團體表演,而且她不是集團演舞成員,是負責在一開始個別操縱式神。由於此時需要扮演完美的資優生,翹課或是裝病都不被允許,只能老實參加式典。

天馬是集團演舞的成員,出場順序在京子等人之後,可是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緊張,他的臉色看來很差。這麼說來他在昨天的預演好像也出過幾次差錯,似乎還是一樣不擅長實技。

沒問題、沒問題,事情一定能順利進行。新春會開始後,天馬不下百次這麼告訴自己。

「……!」

「什麼?」

她再也按捺不住,拚命緊閉眼睛,強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她卯足全力咬緊牙,抑制住就要脫口而出的嗚咽。太奇怪了,爲什麼自己這麼努力,這麼拚了命地努力,只是看見夥伴的身影就如此心痛?對夥伴的親暱之情化成一把利刃,一刀刀划着鈴鹿,讓她恨不得拋下一切,逃離這個地方。

她有些感傷地喃喃說着,過往的痛苦回憶和對之後自己引發那些事件的愧疚感,此時想必正在她心中來去吧。

不曉得過了多久,她的情緒終於平復下來,戰戰兢兢地伸展起因爲過度用力而緊繃的身體。

心臟跳個不停,如波濤洶湧。

等待時間雖長,實際開始操縱後一轉眼就結束了。樂聲停歇,京子指揮式神收起武器,接着與式神一同向觀衆席鞠躬致意。較鬼氣修祓儀式時更盛大的掌聲在場內此起彼落,京子等成員就在熱烈的掌聲中離開舞臺。

老實說,要不是今天有新春會,她肯定會故意裝病向塾裏請假。她想趁還記得那種感覺的時候,再一次挑戰讀星。一方面是因爲大友的星相讓她擔心,另外她對說不定能掌握讀星技巧的慾望也愈來愈強烈。

電視畫面滋的一聲消失了。「咦?」多軌子驚訝地朝鈴鹿轉過頭。

「是京子!鈴鹿妳看,京子出現在電視上了!」

接着她再一次按下按鈕,要是電視沒開,她打算馬上放下遙控器,重新開始工作。她用這樣的方式來試運氣,不對,是占卜。

她慢慢地深呼吸。

不過和昨天相比,她稍微有了點精神。京子自己沒有察覺,終於見到訓練出現成果的徵兆,光是這樣就讓她充滿活力。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這時,「──公主,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站在背後的蜘蛛丸委婉催促着她。

寂寞、哀傷、難受,想與他們見面。

廣播告知接下來的表演內容,一、二年級的塾生和媒體無不全神貫注地注視競技場中央。京子回到原本的隊伍後,找尋起天馬的身影。找到了。他因爲緊張而臉色蒼白,冷靜點,她忍不住在內心幫忙打氣。

不過,熒幕上一出現某個人,多軌子忍不住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啊。

天亮前,所有準備都已完成。幸而先前早就暗中備妥用來當成機關的式符,雖然沒想過會是這種用途,但他心裏有種此時不用更待何時的感覺。只是,用一個晚上調整完全部的術式這種事情,比他原先料想的還要費力,結果他徹夜未眠,反倒更擔心自己的靈力。

在這時候,他想起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自己在早乙女涼的指示下隻身潛入陰陽廳的事情。

握着遙控器的右手拇指正按在電源鍵上。

京子在隊伍裏觀賞肅穆的鬼氣修祓儀式,送出拜託快點結束、拜託快點結束的念力。當然這種乙級咒術毫無效果可言,儀式以紮實的步調緩慢進行。

太陽該不會快下山了吧,正當京子這麼懷疑的時候,儀式終於結束。她忍不住在最後用力鼓掌,又連忙調整力道。

然後,如同排練時的那樣,京子召喚出自己的護法式白櫻與黑楓。

──不過……

關於大友,冬兒和天海應該還在繼續找尋他的行蹤。受到監視的京子和美代沒有與兩人取得聯絡,不曉得他們目前掌握到多少線索。根據在宅裏私下流傳的少數謠言,大友潛入咒術界的地下社會,暗中活動。昨天看見的不祥星相總讓人覺得很不放心。

「……我要開始工作了。」鈴鹿低着頭說。

不知不覺中,場內再度響起音樂。接着在懷有某種預感的京子面前,塾生們齊聲吟誦。

「陰陽塾地下室啊……真懷念。在那裏和夏目進行咒術戰都已經是前年的事情了……」

「……鈴鹿,謝謝妳的紅茶,我改天再來。」

真要說起來,機關早已設置完成,等於是木已成舟,只剩最後的步驟。

現在的京子不只專心在讀星的修行,進行其他甲級的練習態度也是前所未有地認真,操縱白櫻與黑楓的技巧比以往還要純熟。事實上,兩具護法的動作明顯不同於其他塾生操縱的式神,不單純只是快速,也很俐落。

這是個好預兆,一定是這樣。天馬暗自點頭。

事到如今,天馬終於下定決心。

──和那個時候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多軌子像是依依不捨,不過她還是表現出顧慮鈴鹿的模樣,老實點了下頭。

沒問題、沒問題,事情一定能順利進行。他正這麼告訴自己的時候,場內響起音樂。

途中,不同班的天馬進入她的視線。奇怪?她不由得停下目光。

多軌子等人離開後,鈴鹿感覺研究室忽然變得寬敞許多。她放下腳,接着在椅子上抱住膝蓋,蜷縮起身體。

鈴鹿依然維持盤腿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彎腰駝背低着頭。她低頭伸出右臂,把遙控器筆直對準了電視機。

京子等人走下舞臺後,一聲號令傳來,天馬等負責集團演舞的塾生急忙趕向各自的定位。移動時,天馬感覺自己的心跳愈來愈劇烈。

事情發生在連眨眼也來不及的短暫瞬間,意識浮現,廣闊的宇宙出現在視野之中,視線前方閃耀微弱光芒,那是天馬的星。

她的語氣冷漠,而且十分微弱。多軌子難掩困惑,杵在原地。

她沒料到自己會出現這麼強烈的動搖,光是相隔一年半再次見到夥伴的身影,就把鈴鹿的殼──爲了在敵營中保護自己的殼一擊粉碎。平常鈴鹿甚至對自己隱藏的心情,此刻毫不掩飾地溢了出來。

無視監視,盡全力打倒阻礙自己的人,現在馬上飛奔向京子所在的陰陽塾,這甜美又激烈的誘惑令她目眩,是幸福的劇毒,同時也是重挫那天晚上的決心,擊敗她的陷阱。鈴鹿強忍着,她在椅子上抱緊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裏,讓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拚了命地極力忍耐。

就定位後,他深深一呼吸。

在華麗但有些虛僞的氣氛中,陰陽塾新春會順利開幕。

然後,音樂的曲調改變,四周的塾生吸了口氣後提升咒力,天馬也不例外。

又來了。

那時候出現在電視熒幕上的畫面有如實際的景色,既鮮明又美麗地映入鈴鹿眼中。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不知道爲什麼,今天京子的氣氛與以往有些不同。也許是多心了,不過她的氣色看來也比平常好一點。

長達一年半的等待。

多軌子不明所以,驚慌失措。鈴鹿緩慢放下手臂,把遙控器丟到桌上。

然後……

臉上很燙,眼睛大概紅了吧,不過沒關係,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了。

正當她的身體不由自主顫動的時候,聽見記者慢了半拍而且

莫名激動

的播報聲。

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握緊了藏在裏面的御守。

──我想想,新春會上午結束,在午休的時候假裝肚子痛……不,不如說一早就身體不適,是抱病參加式典……

終於收到的那封信想必是等待已久的「變化」前兆,而且那變化必定是「好的變化」。

「……別在這裏礙事。」

那是陰陽廳制的護法式,名爲『M2•夜叉』,各自裝備有日本刀與長刀。京子讓白櫻與黑楓分別配置在自己左右,場內一放出音樂,式神們立刻配合曲調表演起劍舞。

結果,天馬壯烈失敗了。

「哦,沒想到能用這種方式確認啊。」

「就是說啊。」

天海說得愉悅,冬兒也同意他的意見,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他們目前的藏身處,水仙正好外出採買日常用品。因爲只是暫時用來隱匿行跡的地方,室內幾乎沒有傢俱,唯一放置在屋內的只有一張摺疊式的小桌子,現在冬兒正在那張桌上打開筆記型電腦,和坐在輪椅上的天海一同收看電視轉播。

熒幕裏播出正在舉行的陰陽塾新春會,畫面中央照出大大的京子。京子神采飛揚地指揮白櫻與黑楓,凜然而且絢麗的模樣奪去了觀者的目光。她一再出現在畫面上,他們很能理解攝影師這麼拍攝的心情。

「本來我以爲就算看了美代的下一任塾長召開的式典,也只會覺得是裝模作樣……可是能像這樣看見京子精神奕奕的模樣也不壞……可惡,怎麼覺得眼角熱了起來……」

天海看着轉播,如他所說的雙眼有些溼潤。這對泰然自若而且嚴以律己的天海來說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不過……一年半了,而且不是普通的一年半,是從未經歷過的漫長又黑暗的一年半,在經歷過這段期間後見到夥伴的身影,冬兒同樣無法平息內心的激動。昨天晚上──不過數小時前對鏡的怨恨,似乎片刻間便煙消雲散。

冬兒坐在輪椅旁的地上,一隻腳往前伸,另一隻腳立起膝蓋,把手靠在上面,悠閒地看着熒幕,心情很久沒有這麼平靜。

「簡直像看到被迫拆散的孫女啊,對於偷偷摸摸在地下暗中行動的人來說,實在是感激涕零。」

「……我從以前就有這個疑問了。」

「什麼疑問?」

「您以前該不會喜歡塾長吧?」

「哈,少胡說了。美代年輕的時候確實是個清秀的美女,不過她可是受到土御門夜光一手提拔並且認證的『占星術士』。戰敗後,名門倉橋家把她當成了掌上明珠,那時候我只是個初出茅蘆的小人物,哪敢喜歡對方。」

天海咯咯笑着,像是覺得非常懷念。

「不過……我只跟你說,京子比美代漂亮多了,身材又好……欸,聽好了,你可別說出去哦?」

「──知道啦。」

冬兒暗中偷笑,答應了極爲嚴肅地叮囑着他的天海。

接着,京子的演舞結束,她敬了個禮後離開舞臺。天海送出熱烈掌聲,冬兒其實也是同樣的心情,只是他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因此只是目送京子退場。

接着,會場內響起播報聲,一大羣塾生接替京子等人的位置開始行動,看樣子應該是由這些塾生操縱式神進行集團演舞的表演。

這些決定說來簡單,但其實是非常艱難──而且嚴峻的選擇。所有人都將投入嚴苛的環境,而且不曉得何時纔有結束的一天。

「這……」

可是倉橋另有企圖,而且是不容允許的企圖。

不只天馬,還有

另外一個人

天馬在一開始就明白表示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做,今後的戰鬥屬於個人的戰鬥,沒有可以幫助其他人的餘地。

京子與倉橋塾長一同回到倉橋宅邸,進行『讀星』訓練。

不過,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冬兒也沒有找到天馬。不過,冬兒在眼前的轉播畫面中發現了「

天馬

」。

「欸,冬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話在某種意義上是冬兒的懺悔。昨天晚上最先提出潛入陰陽廳這個提議的人是冬兒,雖然他沒有邀其他人與自己一同前往,但就結果來看,他險些害得夥伴陷入全滅的危機。這麼看來,昨天晚上是天馬救了冬兒。

感動與喜悅讓他全身發抖。

塾長正要開口,就被天海輕輕舉起手擋了下來。

「不,情形還是一樣,天馬。你是我們之間的『異數』,我們不管是『十二神將』、『占星術士』還是生靈──是土御門家出身也好,夜光轉世也罷,每一個人的個性都很強硬。反過來說,是擁有『特殊』這個共通點、由相似的人聚在一起的集團。相似的人組成的集團一旦陷入敗局,就會因爲相似而全滅,昨天晚上就是這樣的情形。」

看着轉播的天海詫異地喃喃說着。

「以後我需要在暗處潛伏,京子回到倉橋府──搞不好就這麼直接關在宅邸裏面,就算沒有被監禁,也會遭到貼身監視。鈴鹿要是到陰陽廳自首,對方很有可能限制她的行動。換句話說,如果春虎或夏目試圖聯絡我們,能成爲窗口的人只有你。」

「厲害……真有一套,天馬……」

『逮捕未成年塾生不算什麼大功,而且如果由咒搜部主導,應該會故意放着不管,觀察情形吧。』

冬兒耐人尋味地慢條斯理說着,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京子和鈴鹿或許也是相同的想法。

即使孤立無援,也要各自在自己的戰場上努力取得勝利,夥伴們選擇了這樣的道路。

『你們最好當成以後再也沒辦法聯絡,只要一聯絡,肯定會走漏風聲。不只是自己,也會危害到聯絡對象,這一點你們必須銘記在心。』

「那是天馬傳來的訊息,夏目回來了。」

「…………」

「怎麼可能,這個樣子正合我意。」

『今後不管要做什麼──或是什麼也不做,都經常伴隨着危險。不過對方在這件事上理應會謹慎行動,否則什麼事也做不成。』

陰陽法修訂後,業界的氣氛逐漸轉向與以往不同的方向。至今仍保有許多舊習而且封閉的咒術界變得愈來愈暢通,這絕非壞事,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倉橋廳長的功績。

看見天馬垂頭喪氣的樣子,冬兒往他走了過去,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堅定地說:

冬兒的嗓音有些嘶啞,啞然仰望着他的天海聽見後問道:「天馬?」連忙把視線轉回熒幕上。不過,他似乎找不到天馬,只見他眯細雙眼,蹙緊了眉間。

盛夏白晝的氣息逐漸強烈,洋館的客廳內,堅定的決心一個接着一個成形。

「誰知道,那傢伙很不起眼。」

冬兒與天海一同在暗處潛伏,追逐春虎與大友的行蹤。

冬兒苦笑着說,視線卻在熒幕裏遊移,四處找尋着友人的身影。

冬兒終於轉過頭,面向愈來愈不解的天海。

相對的,冬兒猛然站了起來。

冬兒要他待命,他也明白需要留下聯絡窗口的意義。可是隻有自己伺機而動,這件事還是讓他心裏很難受。

夥伴們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臉色相當凝重。

「──嗯?欸欸,

這是怎麼一回事

?」

「你們就算分開也一定不會有問題,不過小心別努力過度了。身處在逆境之中,保持內心的從容更重要。」

「冬兒說得沒錯。」接着京子也朝天馬露出了微笑。

「……下次見面就是大家再集合的時候,到時候我們要聚集起來揍春虎,教訓夏目一頓。」

「嗯?」

3

「天馬同學──」

「所以你負責回陰陽塾,過着和以前一樣的生活,並且裝作不在意我們的存在,這就是你的任務。」

最難受的是,夥伴們必須各分東西。過去他們可以互相彌補彼此不成熟的地方,挺身面對各種困境,但是今後他們再也沒有夥伴可以依靠,要幫助對方也有困難。

今後除了潛伏的兩個人,其他人勢必會遭到陰陽廳監視,輕舉妄動只會引來敵人的嚴加戒備。

在此同時,他促進當今業界的發展,注入新的活力。許多人因此獲得利益,勢必會使得他的勢力更加壯大。與他刀劍相向,等於是和那些因爲他而受惠的人作對,而且對這些人來說,冬兒他們是絕對的「惡」勢力。

「……不,我不覺得他會插手管這種小細節。不過從業界的開放路線這層意義看來,這樣的活動確實符合他期望的方向。也就是說,這可以視爲用不着廳長一一指示,四周也開始配合同一個方向行動的證據。」

「……您看不出來嗎?」

冬兒一時間默不吭聲──

只是──

一直沒有開口的天馬像是按捺不住,喃喃開了口。

「聽好了,天馬。我們沒有慘遭殲滅,現在還能像這樣討論今後的去向,都是因爲有你的幫忙。在我和京子、鈴鹿橫衝直撞的時候,只有你採取和我們不同的行動,所以我們才能成功把春虎救出來。」

「這不是集團演舞吧?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聽見冬兒指出這一點,天馬赫然睜大了雙眼。

「也是倉橋廳長的指示嗎?」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我們沒有全滅,是因爲集團裏有個『異數』,在『特殊』的一羣人裏面有個『平凡』的塾生。你沒有必要和我們做一樣的事情,假設你成爲我們的負擔,我們也會全力支援你。所以你就用自己的方式──我們沒有一個人做得到的方式幫助我們,這纔是『團隊』的意義。」

他希望可以幫助夥伴,卻又不知道自己可以派上什麼用場。尤其自己也一樣遭到監視,要是輕舉妄動,恐怕只會危害到其他夥伴。

「……你厭惡這種事了嗎?」

「怎麼分擔?」

聽見塾長衷心的建議,塾生們紛紛點頭答應。

天馬歉疚地說。

『……放手去做吧。』

鈴鹿回到陰陽廳,從內部打探夜叉丸等人的目的。

熒幕另一頭的京子也在奮戰,絕不能輸給她。

不過,「天馬,你負責『待命』。」冬兒說得乾脆,「什麼?」天馬忍不住喫驚地回問,看向冬兒。

「這個轉播……」

沒找到天馬的「身影」。

「那、那是因爲早乙女學姐……」

遺憾的是,天馬的實力在這羣人當中明顯是最差的一個。他既沒有『讀星』的才能,也沒有生靈的力量,更不是『十二神將』,只是一介平凡的塾生。這並不是需要譴責的事情,但天馬就是無法停止責怪自己。他甚至想不出可以用什麼方式幫助其他夥伴,內心深感愧疚。

「你不知道自己

做了多麼嚴重的事情

嗎?昨天那起事件中,唯一瞞過廳長他們的只有你哦?……雖然說你只是『平凡的塾生』,不會像我們一樣遭到嚴密的監控……但他們也不可能再放着你不管。」

也許是看出天馬內心的糾葛,天海坦率地說。

「您看不出來啊,這樣的話陰陽廳那些人也不可能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真有你的……!」

天馬確實是低調又不起眼,冬兒姑且找了一下,果然沒找到他。

天馬喃喃說着。冬兒說完這些話後點了下頭,放開雙手。

「……我……」

熒幕另一頭,塾生們同時擲出式符。

「……我們實在是找上了很麻煩的對手啊。」

「……再說,什麼叫做『大家以後那麼艱辛』?講得好像別人的事情一樣,你以後一樣會遭到陰陽廳的監視。」

「可是大家以後那麼艱辛,只有我……我、我的處境沒有大家那麼危險,至少讓我幫忙分擔。」

接着開口的人是鈴鹿。「我嗎?爲什麼?」看見天馬驚訝的反應,鈴鹿重重地嘆了口氣。

然後──

天海驚訝地睜大眼睛,從輪椅上稍微往前探出身體。

天馬再次陷入沉默。

「咦,這樣要是春虎或夏目同學來找我,不是反而危險嗎──!」

『小子,你剛纔煩惱了那麼久,也想不出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吧?既然這樣就別行動,

繼續思考

。』

他說得確實沒錯,要是所有人不是行蹤不明就是遭到監視,春虎和夏目根本無從與他們接觸。雖然不知道兩人會不會試圖聯絡,但不能完全排除這樣的可能性。

他的臉上浮現欣喜若狂的笑容。

天海說到這裏就看向冬兒、京子和鈴鹿,並說:『其他人也一樣。』

「在我們這羣人裏面,能成爲春虎和小夏聯絡窗口的人確實只有天馬,這不是我們能做到的事情。」

天馬「咦?」了一聲,完全摸不着頭緒。

他半是逞強,又半是認真地說。不論是咒術界的將來也好,陰陽師的未來也罷,冬兒都不關心。天海也許會在意這種事情,但是和冬兒沒有關係。事情朝好的方面發展或許是好事一件,不過如果是建立在某些人的犧牲──冬兒和他的夥伴們的犧牲上,他可管不了其他大多數人的幸福,只會盡全力抵抗。

「──!」

他像是被人踢了一腳,沒辦法繼續坐在地上。睜大的兩隻眼睛差點裂開,雙脣緊抿成一直線,握緊的拳頭不住顫動,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聚精會神地盯着熒幕。「冬兒?」天海驚訝地叫着他,但他就算聽見了也沒有餘力回應。體內的細胞彷彿燃燒着熊熊火焰。

「看、看出來什麼?」

「……冬兒同學……」

當然,一旦有狀況發生的對應方式──儘管簡單──也事先決定好了。比方說,要是狀況出現什麼變化,就由還能自由行動的冬兒與天海這邊應對,其他人則是按兵不動。雖然是單方面的溝通方式,不過暫且還是以僞裝成日常生活爲優先。

昨晚天馬入侵陰陽塾的事情遲早會曝光,陰陽廳不會無能到放過這件事情。「我也會被捕嗎?」天馬困惑地說,『──不會。』這次輪到天海表達自己的意見。

「……京子看過了,接下來不曉得能不能看見天馬,就算只照到一下也好。」

「我……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雖然我也思考過自己可以幫上什麼忙,可是……」

『以後我們沒辦法聯絡對方,要怎麼辦只能靠你們自己判斷,依自己的想法行動。狀況瞬息萬變,到時候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你們就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仔細思考過後再做出決定,所謂「獨當一面」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天海說這番話的語氣莫名輕快,爲原本沮喪的天馬紓解了緊張的情緒,而且確實穩固了他搖擺不定的內心。

自己目前能做的事情,他確實也只想得到「待命」。但是絕不能就此滿足,必須時常思考是不是有其他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狀況千變萬化,今後要如何行動,想必天海也無從預料。到時候,孤立無援的天馬等人只能憑自己的力量找出最佳對策,並且同時爲其他夥伴設想。

天馬等人如今儼然是命運共同體,其中一人的行動結果不論是好是壞,都會波及到其他人。

不過,要是因爲害怕產生不好的影響而畏縮不前,就失去了組成團隊的意義。所以天海要他們持續思考,要他們在思考過後自行做出決定。

不只自己,也要負起對夥伴造成風險的責任,在這樣的基礎上展開行動。要做到這一點,「團隊」纔算發揮功能。

「…………」

從天馬的瞳孔中,天海確認到他已經下定決心。天海咧嘴微笑,天馬接着轉頭看向冬兒、京子和鈴鹿,默默地對他們點了個頭。

可以說就是從這個時候,他們的戰鬥正式開始。

逃亡生活的基本原則是靜觀其變,一有事發生就異常忙碌,沒事的時候基本上是過着銷聲匿跡的生活。懶散的秋乃並不討厭這樣的生活,只要她想,就算是發呆數小時,她也不以爲苦,而且三餐都能溫飽,在她看來簡直是夢寐以求的環境。

不過,這僅限於她一人獨處的時候。

逃亡生活的難處在於很少有一個人的時間,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她可以懶洋洋地整天看着天空,可是隻要身旁有人在,她就不能自甘墮落到這種程度。

「秋乃,今天來練習隱形術吧。」

「咦,又要練習?」

用完早餐後,她正坐在榻榻米上看電視──這個家裏留下的唯一可以稱作家電的電器──的時候,洗完碗盤並且結束打掃工作的夏目從廚房走出來叫着秋乃。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秋乃歪着頭往斜後方轉去,仰望向夏目。不滿的眼神讓夏目好不容易忍住苦笑,「秋乃?」如此訓斥着她。

「妳明白我們的立場吧?趁現在練好隱形術,萬一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能派上用場。」

「沒、沒關係,萬一發生事情的話我可以逃,我跑得很快……」

「不行,逃跑和隱形應付的是不同場面,必須兩種都會。」

從秋乃交出的信中雖然可以推測出寫信的是夏目,但除此以外的訊息都被慎重地藏了起來。這麼做是爲了萬一信落到其他人手上,可以避免情報泄漏出去。當然信上沒有提到他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對方就算想回信也沒辦法。

她臉上分不出在哭在笑還是在生氣,不過要是用一句話形容她現在臉上的表情,必定是「感動」。秋乃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情感如此深厚又強烈的表情。

秋乃有些強硬地轉移話題後,夏目似乎也──或許是多心了──鬆了口氣。

「真討厭,難得我終於可以幫上夏目的忙。」

「……妳剛纔停頓了一下哦。」

不過如果對方是夏目,她最近就變得沒有以前那麼在意,再說忽然藏起來也很奇怪,於是她決定先這麼維持一段時間。

「什麼事?」

儘管在意,但因爲從來沒見過面,又是最近才相信真的存在遠親,要說秋乃認爲哪一邊重要,那肯定是夏目這個朋友,和受到諸多照顧的土御門家的人。

雖然她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和泰純往來,但是不管鷹寬還是千鶴,土御門家的人都很親切善良。這些人會把話說得不清不楚,肯定是有難言之隱。既然這樣,自己也用不着特地積極提起這個話題,秋乃這麼認爲。

被夏目這麼一提醒,秋乃忽然漲紅了臉,舉起雙手試圖藏住頭頂,可惜只是徒勞無功。高舉的雙手底下,從秋乃頭上冒出了一對實體化的長耳朵。

夏目瞠目結舌,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爬上檐廊,接着從千鶴身旁跑進家裏。秋乃也急忙追上。

「妳真的這麼覺得嗎?我聽叔父說,妳的樣子很緊張,而且連眼睛都閉上了,也沒好好看對方的臉……」

秋乃久違地讓雙耳自由伸展。

雖然夏目稱讚可愛,但這對耳朵正是秋乃自卑的根源。光是兔子生靈就像珍禽異獸一樣了,從頭頂冒出兔子耳朵看起來更有種傻呼呼的感覺,所以在一起生活之後,她還是習慣把耳朵藏起來。

「啊,不是的,我只是想舉些具體的例子。」

信裏幾乎都在道歉。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抱歉給大家添了那麼多麻煩。抱歉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和大家聯絡,抱歉讓大家擔心了,抱歉只能像這樣寫信,無法和大家見面。

那個少年是夏目過去的同學,也是其中一位摯友。因爲秋乃只有夏目這個朋友,在要去見夏目除了自己以外的朋友前,其實她心裏一直忍不住在意。不對,她現在也一樣在意。夏目以前和那個少年不知道聊過什麼事情,想到這裏她就有些心慌,或許自己在喫醋也說不定。

「……說不定那封信會造成天馬同學的困擾。」

兩人並肩在檐廊坐了下來,夏目的個子比秋乃高,不過在露出耳朵的時候,加上耳朵的高度是秋乃比較高。夏目看着搖來搖去的兔子耳朵,露出愉快的微笑。秋乃還是一樣覺得難爲情,不過看見夏目那麼開心,她也很高興。

突如其來的觸感讓夏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過,看見紅着臉望向前方、努力安慰自己的秋乃,她露出了溫柔的笑容。秋乃終於鬆了口氣。

「對吧?這是京子沒錯吧?」隨後回到客廳的千鶴說。

「……京子同學……看起來很有精神……」夏目淚汪汪地說。

電視放在客廳裏,秋乃趕到時,夏目正杵在電視機前,一旁是坐在榻榻米上看着電視的鷹寬。

夏目這時候的表情也很陰鬱,「對、對不起,這種事情問了妳也不知道嘛。」於是她匆匆忙忙結束話題。

看見夏目欲言又止的模樣,秋乃心裏暗呼不妙。

「沒、沒這回事!我是有一點緊張沒錯──可是我有確實看着對方的臉,也真的有講到話,不然怎麼把信交出去?」

自從聽見相馬這個名字後,土御門家的人──包括夏目在內──提到秋乃的親戚就含糊其辭。他們是有幫她找,只是解釋得很不清楚。畢竟秋乃以爲自己一生孤苦伶仃,就算是遠親,知道自己有親戚在世上也讓她很在意。只是因爲大家的反應是那種態度,平常她不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一起生活之後,秋乃才知道自己的第一個朋友是個無比認真的少女。相對於一個指示一個動作的秋乃,她不等別人指示就會接連完成所有自己應該做的事,而且只要抓到一點空檔,她會跑去請教鷹寬或是千鶴,磨練自己的咒術實力。別說玩樂了,要不是周圍人提醒,她甚至會忘記休息。秋乃覺得不可置信,那個樣子看在她眼裏簡直和聖人沒兩樣。

夏目的笑容僵硬,不着痕跡地避開秋乃氣呼呼地瞪着自己的視線。反正自己就算下了山,一樣是個窩囊廢,所以纔會特別在意夏目的朋友,一定是這樣。

「……嗯。」

「咦?……啊啊,妳說那封信嗎?」

「欸,夏目。」

看見秋乃下巴皺出奇怪的紋路,夏目終於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隱形術是很樸實的咒術,只是在還不習慣的時候必須持續集中注意力,造成精神非常大的負擔。對初學者來說,持續練習一個小時想必相當辛苦。

夏目提議差不多可以休息的時候,秋乃早就累癱了。

夏目一時間沒有回應,說不出話來。她像是全身僵硬,茫然盯着電視熒幕。然後,她忽然溼了眼眶,點頭回應千鶴的問題。起先只是微微點着頭,接着大大點了好幾下頭,「……對。」最後用顫抖的嗓音這麼回答。

昨天回來後,他們聊了很多有關那封信的事情,可是今天的話題又回到那封信上面,可見對秋乃──尤其是對夏目──來說,這不只是「交完信就結束」的一件事。

「小夏。」家裏忽然傳來千鶴的聲音,接着本人直接衝到檐廊,向喫驚轉過頭的夏目和秋乃說:「電視正在轉播陰陽塾的式典!現在拍到的塾生好像是妳的同學京子,倉橋家的京子。」

白銀皮毛覆蓋的兔子耳朵。

秋乃安慰似地說,夏目微微點頭同意。雖然對秋乃露出微笑,卻是個落寞的微笑。

類似的事情秋乃也常做,爲了忍耐預料中的疼痛,人們常在事先設下防線。藉由傷害自己習慣痛楚,也算是這樣的一道防線。

「好久沒看見秋乃的耳朵了呢。」

「不行,危險會主動找上門。」

「對不起。不過真的很可愛呢,很適合妳。」

至於爲什麼──

「那個人真的會讀信嗎?」

秋乃沒有讀過那封信,不過夏目告訴過她大致的內容。

夏目也用自己與生具來的認真態度要求秋乃,一開始和朋友共度的時光,讓秋乃覺得很新鮮,也樂於配合。只是如果是以玩樂的感覺進行也就算了,但夏目的練習相當嚴謹,她很快就累得受不了,厭倦了練習。可是就算這樣,夏目也不可能放過她。

「不行。」

秋乃也把眼睛睜得老大,注視電視熒幕裏的少女,然後轉頭看向夏目。夏目的鼻子紅通通的,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女,各種情感同時湧現在她的臉上。

夏目一臉天真無邪,嫣然微笑著稱讚秋乃。秋乃至今還不習慣被人稱讚,眼鏡底下的雙眸有些泛紅。

不過,夏目沒辦法更深入地傳達出自己的心意。因爲事前受到鷹寬叮囑,她也明白這一點──只是就算知道,她心裏還是一樣難受。

「嗚嗚,好冷。」

和自己扯上關係只會惹上更大的麻煩,對不起。在短短的一封信中,夏目一再道歉,並且強調用不着爲自己擔心。

臀部則是冒出一球小小圓圓的兔子尾巴。平常她會解除實體,藏起這兩個部位,可是隻要一慌張或一不留神,或是像現在這樣疲倦不已的時候,就會不知不覺冒出來。

那封信中委婉交代了夏目的現況,也在某種程度上傳達了夏目的心情。

「不、不然,讓我曬一下太陽……」

「呵呵,不過秋乃妳跟上練習進度了啊。」

「……好啦。」

熒幕上照出穿着和百枝天馬身上的制服相同設計──不過不是黑色而是白色的制服,樣貌和模特兒一樣美麗的少女。少女的左右兩旁分別站着黑白式神,優雅揮舞着日本刀與長刀。

秋乃有些不情不願,在夏目的催促下走到庭院。

秋乃搖着耳朵爲自己辯解,夏目的眼神有些促狹,不過還是溫柔地輕輕笑了出來。

幫忙交信的人是秋乃,不過那個時候鷹寬也與她同行,負責在暗處警戒周圍是否有人監視。交完信後,爲了謹慎起見,也確認是否有來自陰陽廳的接觸,聽說他也觀察了天馬上下學的情形。相反的,夏目沒有跟去。她猶豫再三,最後被「萬一讓敵人發現將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個理由勸退,留在家裏。既然想見又見不了面,至少去看一下對方的樣子也好,秋乃這麼心想,但是夏目的心情也很複雜。

「不、不是,唔,昨天妳不是幫忙把洗好的衣服摺好嗎?前天也和大家一起打掃家裏……」

「事情都過了一年半,忽然收到道歉信……何況天馬同學也有自己的生活……」

「啊,對了,昨天真是太好了呢。」

「從之前的複習開始,妳還記得手印嗎?」

「我也很在意這件事……不過我更希望他不會因爲收到那封信,而惹上什麼麻煩。」

「我不會靠近危險的地方……」

「累死我了……夏目妳太嚴格了啦……」

夏目說過自己一直想向對方道歉,昨天那封信姑且算是達到了道歉的目的。

「讀了妳的信後,那個人不知道有什麼想法。」

那個親戚姓「相馬」,據說秋乃的本名是相馬秋乃。

「說得也是,雖然只聊了一下,但他確實是個好人。」

「這……」

秋乃還在星宿寺的時候,常目睹師父和前輩們修行的景象。由於有過去的經驗可供參考,她發現夏目的練習乍看溫和,實際上卻相當艱苦,大概是因爲夏目總是全力以赴,不曾鬆懈吧。她的神情溫柔,做起事來卻很嚴苛。

夏目的語氣一如往常沉穩,不過秋乃也聽得出她在逞強。不對,與其說是逞強,不如說是故意藉着否認這件事,來取得心理的平衡。

「沒這回事,秋乃妳……幫了我很多忙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已經是極限,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天氣這麼好,我們在庭院練習吧。秋乃妳的靈力不弱,只要掌握訣竅,馬上就能學會了。」

……不過,就算只是表面上的安慰,也總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吧?不知道。夏目是秋乃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朋友難過時該如何應對,這種事情她還沒學到。

「……好不容易寫了封信過去,真可惜沒辦法收到回信。」

可是至少……

「好像是這樣呢──妳的

耳朵

冒出來囉。」

秋乃是極爲罕見的「兔子」生靈,她的腳程快,靈力強,全是這個原因。

「夏目,太好了,終於能看見朋友了呢。」秋乃說完後,「嗯。」夏目點頭,秋乃不知道爲什麼也有點開心了起來。在兩個孩子背後,鷹寬和千鶴也望向彼此,相視而笑。

當然,夏目內心的憂愁不可能因此消失──

「唔……」

不過,這樣並不能紓解夏目對夥伴的思念。

秋乃自小在星宿寺長大,在東京疑似有遠房親戚,而且是自古與咒術相關的傳統世家。她現在受土御門家的人照料,但名義上只是在她找到親戚前暫時幫忙照顧。

也許是中途趕來的緣故,京子的演舞很快就結束了。少女在掌聲中鞠躬退場,緊接着其他塾生成羣衝上舞臺。

秋乃想說沒這種事,卻又說不出口,因爲她不認識百枝天馬這個少年,也不認識夏目的其他朋友──夥伴。秋乃什麼都不知道,就算隨口說些安慰人的話肯定也沒有意義。

秋乃把視線轉回電視上。這個少女就是倉橋京子,她常從夏目口中聽見這個名字,和百枝天馬一樣是夏目的朋友。她不只貌美如花,又很帥氣,而且既然夏目這麼重視她,她一定也是個好人。嫉妒又開始在秋乃的內心蠢動,不過看見夏目現在的表情,她也就把這種心情拋到一邊去了。

在寺里長大的秋乃雖然會鬧彆扭,但其實非常聽話,而且和夏目在一起讓她覺得非常快樂,只是如果能選擇的話,她希望偶爾可以一起玩耍。

「又來了……用不着擔心啦。鷹寬先生不是也說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嗎?」

「真討厭,都是夏目的訓練太嚴厲了啦。」

「妳覺得這對耳朵和我的親戚有關係嗎?」

「困擾?」

「天馬同學一定會讀,因爲他是個親切又很爲朋友着想的人。」

她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頭頂,那對伸長的兔子耳朵,接着她稍微把頭轉向坐在一旁的夏目,用一邊耳朵輕輕摸着夏目的頭。因爲難爲情,她始終把臉面向庭院。不過,爲了確認夏目會不會受到驚嚇,她瞥了一下身旁。

秋乃交叉雙手手指,接着就這麼練習了一個小時。

「……可是想不出來嗎?」

接下來是什麼表演呢?秋乃緊盯着熒幕。

「啊,夏目,昨天那個叫做百枝天馬的人可能也會出現哦。雖然沒辦法見面,但說不定可以在電視上看見他呢!」

如果可以看見收到信的朋友,也許能稍微紓解夏目內心的哀傷。秋乃這麼心想,提出了這個可能性,但是夏目噙着淚水,不知道爲什麼露出了苦笑。

「說得也是,不過場上有那麼多塾生……而且天馬同學他……他是個不太起眼的塾生。」

夏目這麼回應時,電視裏傳來塾生們齊聲吟誦咒文的聲音。秋乃連忙把臉轉向電視──

注意到夏目臉上的表情出現變化後,她停止了動作。

原本爲看見朋友而感激涕零,好不容易稍微平靜下來的表情忽然變得蒼白,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所有情感全部消失。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秋乃嚇了一跳,不過她在寺裏也見過夏目此時的反應。原來人們

打從內心受到強烈衝擊

的時候,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夏目──」秋乃喚了一聲。

「──妳不要緊吧?」

夏目覺得似乎聽見秋乃擔心自己的聲音,但是她無法做出回應。

「哎呀?」千鶴也是一樣納悶。「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不是集團演舞嗎?動作一點也不合──簡直是亂七八糟嘛,該不會是同時失控了吧?」

她說得錯愕又有些擔心,但這些話就算進入夏目耳中也沒進入她的心裏,頭腦無法理解。「唔。」鷹寬一邊沉吟,一邊摩娑下巴的鬍子,看着電視的雙眸異常銳利,但這一幕也只有進入夏目的視線一角,沒有進入意識。

夏目的魂魄被牢牢釘在電視的影像裏。

塾生們操縱式神表演集團演舞,

舞臺上

生成的是『M1•舍人』和『M3•阿修羅』,兩種都是市售的泛用式式神,數量總計將近五十具。原本預定將用這五十具式神,以整齊劃一的動作表演演舞。

然而,式神的動作雜亂無章,也許是因爲共用術式,動作相同,只是每個個體的動作都很生硬,其中甚至有個體出現裂核反應,負責轉播的記者也很困惑而且情緒激動。

「……這是有人惡作劇吧。」注視着電視熒幕好一會兒之後,鷹寬說。

「惡作劇嗎?」

「對,看起來是原本沒有設定的式符混入了集體施展的術式裏面,導致咒力供給追趕不上,而且因爲增加多餘的式神,基本術式也出現錯亂。那恐怕是之後改寫了術式,可是疏忽細微的調整……不過,從這種程度的惡作劇看來,犯人應該人數不多,沒辦法事先啓動術式確認。」

鷹寬說出自己的感想,一臉無可奈何的模樣。聽完他的解釋後,千鶴疑惑地蹙起了眉間。

鈴鹿埋頭在書庫裏已經三個小時,臉上顯露出疲態,不過浮現在眼中的熱情始終沒有冷卻。她決心堅持到底,繼續閱讀資料。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促使鈴鹿展開行動的是早上的電視轉播畫面,在陰陽塾新春會的壓軸節目,式神集團演舞時,在空中飛舞的『燕鞭』肯定是陰陽塾計劃之外的演出,至於是誰做出那種事情,同樣沒有需要懷疑的餘地。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答對了

下一次就是正式實行

。」

另一方面,他們的目的疑似接近完成,到達「讓人知道也無所謂」的階段。

又一年過去,『上巳大祓』已是四年前發生的事情。靈脈大亂,靈災發生次數急遽增加。

陰陽廳廳舍裏有數不清的書庫,畢竟是公家機關,收藏的資料和文件數量龐大,並且藏有多不勝數的咒術書。咒術相關資料並未進行數位化,廳內恐怕沒有人能確切掌握所有東西在什麼地方。無數的書庫中,甚至可能有至今仍不見天日的神祕咒術,在不爲人知的地方沉睡。

粉紅色的緞帶

然後,到今年又是

兩年

過去了,兩年前因爲靈災恐怖攻擊而擾亂的靈脈完全恢復穩定。

雙角會確實遭到殲滅了。

那是多軌子的式神,曾是鈴鹿父親的夜叉丸。

身處在同一會場的京子也看着相同的景象,透過電視轉播,或許冬兒和鈴鹿正看着這一幕,說不定春虎也一樣。也許一年半前的夥伴們正看着相同的光景,收到同樣的訊息。要真是這樣就好了,希望他們真的看見了。

斗大的淚珠撲簌簌落了下來,不過夏目連眨也沒眨一下眼睛,與夥伴們注視着相同的光景。

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咒搜部闖入當時爲雙角會根據地的宮內廳御靈部,將所有成員一網打盡。只是聽說那個時候,御靈部的資料已經銷燬得差不多,因此在強制搜查後,雙角會仍能以神祕的地下組織繼續存在。

夜叉丸說着露出淺笑。沒有任何預兆,她的心臟彷彿讓人捏在掌中。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鈴鹿僅靠着一支小手電筒的光源,找到了那份資料。

『燕鞭』屬於

捕縛式

畢竟距離

下一次的上巳

剩沒多少時間了。

鈴鹿坐在地上,嘴裏叼着手電筒,藉着手電筒的光線快速翻閱資料。

「……找到了。」

諷刺的是,鈴鹿瞞過式神,溜出研究室,卻沒有得到滿意的成果。找出的資料全不是足以揭穿他們計劃的關鍵證據,夜叉丸等人在任命鈴鹿的時候早知道她懷有二心,既然如此,說不定對於逃過監視但一事無成的愚蠢俘虜,他們只會稍微懲罰一下就放過她。

不祥的預感

過去散落的拼圖正繪出巨大的咒紋,不過鈴鹿之前疏忽了一個重大的地方,那就是他們在過往所有活動中規模最大的「行動」。

「是誰做出這種事情?」

「…………」

「妳的研究也得認真跟上,我們很期待妳的表現。」

《東京暗鴉》11 change:unchange 五章 青藍與粉紅插圖(1)
《東京暗鴉》 · 11 change:unchange · 五章 青藍與粉紅 · 第1張插圖

4

由於靈災發生次數的平均值上升,使得祓魔官整體的工作量激增。

這個事實和他們的目的不曉得有什麼關聯,又或者他們單純只是死後變成式神而已?

這句話傳到了夏目心裏,她也是相同的感想。沒錯,很漂亮。從那年夏天的夜晚之後,再也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光景。

關於靈災恐怖攻擊與之後靈災發生次數的關係,當然祓魔局也──至少修祓司令室早就看出來了吧。但是,又有多少人看出背後的意圖?就算有,雙角會遭到掃蕩已經過了一年半,在意他們過去爲什麼引起靈災恐怖攻擊的人,恐怕是一個也沒有了。

靈災恐怖攻擊。

火點着了。

現在的鈴鹿逐漸可以看見敵人描繪的藍圖,這也是敵人的目的即將達成的證據。不能再坐以待斃,那個放肆的眼鏡男使出的乙級提醒了鈴鹿這件事情。

「誰知道。」

兩次的靈災恐怖攻擊都是藉由操縱東京的靈脈,破壞都內靈性的穩定狀態所引起,因此在修祓恐怖攻擊發生的靈災後,自然發生的靈災次數有增無減。關於這一點,她已經在祓魔局的資料庫確認過了。

『燕鞭』盛大的亂舞沒有結束的跡象,始終愉悅地在空中飛舞。

話雖這麼說,也不能以逸待勞。

在那

兩年後

,凌亂的靈脈穩定下來之後沒多久,他們引起『上巳再祓』,促使靈災發生次數再次增加。

然後,「……嘖。」她咂了一聲,拋開手中的資料。她從嘴裏放開手電筒,身體向後傾,雙手撐在地上。

『燕鞭』和泛用式不同,不是所有個體都以相同的動作飛行。牠們各自繪出不同的軌道,時而旋轉,時而俯衝,隨心所欲地在空中飛翔。儘管如此,整體的動作相當協調,看似奔放,其實在飛行中也考慮到其他個體的行動。行動相異,卻帶有整體性,看上去宛如某種訊息。

這樣的成果有多少是按照原先的計劃?說不定咒力不足和術式錯亂並非計算錯誤。也許他現在在會場上正鐵青着臉,驚慌失措,還是他乾脆豁了出去?

朋友真誠不造作的呼喚聲彷彿從熒幕的另一頭傳來。

也許是爲了秋乃單純的感想啞然失聲,鷹寬與千鶴面面相覷,「惡作劇啊。」千鶴喃喃說。

鈴鹿正這麼料想的時候──

當然,這只是預感,鈴鹿尚未掌握到「確切證據」,不能在這個時間點急着下結論。

電視上,『舍人』和『阿修羅』的動作生硬,毫無秩序可言。

「那是天馬同學的

回信

。」夏目專注地看着電視說。

然而,真的

只是爲了這個原因

嗎?

夜叉丸說完這句話後便消失身影,解除實體離去。不過在他離開後,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彷彿仍觸碰着鈴鹿的心臟。

「……靈災恐怖攻擊的目的……」

歡迎回來。

看見那一幕,她不可能還有辦法靜下心來。

不過,環顧整座競技場會發現,寬敞的空間裏,有嬌小的式神正優雅自在而且輕盈地飛舞。

奇怪的是,在靈脈穩定下來後,一度增加的靈災發生次數並

沒有

回到原本的平均值。雖然沒有靈災恐怖攻擊剛結束時多,但也沒有回到靈災恐怖攻擊之前的數字,平均值確實

提高

了。『上巳大祓』時已往上提升一個階段,而『上巳再祓』時又再往上提升一個階段。

「不過……

很漂亮

。」秋乃看着熒幕說。

又細又長,隨風飄揚的那個東西是──

另外,還有一件讓人在意的事情。

「最近沒什麼機會見面呢,新年快樂。」

一回頭,只見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青年,一個散發出精明幹練氣質的年輕男子,同時他也帶給人慵懶頹廢猶如放蕩貴族的印象。他身穿襯衫搭配背心和長褲,繫着領巾,手上戴着白手套,右眼的圓形鏡片──單片眼鏡閃爍着光芒。

『上巳大祓』和『上巳再祓』。在東京以人爲的方式二度引起同時發生的連環靈災,天海把這視爲藉由提升雙角會的威脅性,圖謀以擴大陰陽廳的權限作爲對抗手段的謀略,也就是自導自演,而且這毫無疑問是真實的一面。

不過,鈴鹿此時找出的是和這類神祕色彩無緣的報告書,屬於咒搜部的資料。

而且,『燕鞭』的外觀稍微被修改,所有燕子的尖喙上都叼着一個東西。

鈴鹿沒有回應,猜想恐怕是對監視用式神耍的小花招被拆穿了。她早有面對風險的覺悟,只是或許自己的確待得太久了。

「也不是這個……果然咒搜部也沒有扣押到御靈部的資料嗎……」

這時──

「欸欸,孩子的媽,我又不是千里眼還是偵探──」像是要打斷鷹寬苦着臉說出的這句話一般,「

是天馬同學

。」夏目斬釘截鐵地說。鷹寬、千鶴和秋乃全嚇了一跳,看向夏目。

「…………」

『上巳再祓』的主謀是父親的部下,六人部千尋。他在引起靈災恐怖攻擊後自盡,後來以蜘蛛丸的身分復活。

書庫的燈點亮了。鈴鹿頓時渾身僵硬,接着毛骨悚然,有如被冰塊砸中身體,從地上站了起來。

夏目的表情頓時扭曲。

以及,我們不會再讓妳離開了。

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強忍着疼痛,咬緊牙,閉上了雙眼。她在眼皮底下,一次又一次重現着那時候見到的青藍與粉紅的軌跡。

鈴鹿臉色慘白,盯着夜叉丸。夜叉丸一如往常,露出「溫柔的冷笑」看着鈴鹿。

青藍色的燕子羣

『上巳大祓』的主謀是鈴鹿的父親,大連寺至道。他因爲捲入自己引起的靈災恐怖攻擊喪命,後來以夜叉丸的身分復活。

距離早上多軌子帶着剛出爐的麪包來到研究室後已經過了十七個小時,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多,廳舍裏幾乎空無一人,關掉書庫的燈光是爲了保險起見。鈴鹿只要踏出研究室一步,就有式神隨身監視,於是她使出術式作爲誘餌,暫且牽制住式神。雖然不保證不會東窗事發,但總之她就是無法忍受繼續待在研究室內。

一次又一次,在觸碰心臟的觸感消失前,一次又一次。

「工作到這麼晚真是辛苦妳了,妳很認真呢,鈴鹿。」

鈴鹿一時間動彈不得,一動也不動地杵在書庫。呼吸微微抖動,無法靠自己的意志控制。

在舞臺上是如此。

不過,在背後操控的幕後黑手依然逍遙法外。

這些式神是天馬爲了不讓夏目試圖與夥伴拉開距離,獨自在夜空飛翔而使出的乙級咒術。就算不能見面也無法聯絡,也要把夏目和夥伴系在一起。

「…………」

「……其實只剩兩個月了……」

要擴大陰陽廳的權限有很多種做法,爲什麼他們特地選擇引發靈災?而且兩次都在同一天,在五節中的上巳。

「……」

威契夫公司制的人造式式神,『WA1•燕鞭』。

「……這麼說來,這幾年一直在說

祓魔官不足

……也是在靈災恐怖攻擊發生之後的事。」

《東京暗鴉》11 change:unchange 五章 青藍與粉紅插圖(2)
《東京暗鴉》 · 11 change:unchange · 五章 青藍與粉紅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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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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