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實的諸神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萬 字

1

「什麼不敬罪?講解『神』的課爲什麼要被憲兵帶走?最重要的是,飛車丸不過是碰巧在現場,甚至不是來聽講……!」

儘管想保持冷靜,語氣卻藏不住激動的情緒。久輝第一次看見夜光如此激憤,身體不自覺變得僵直。

不過,他沒有逃避或是把事情敷衍過去,發着抖低下了頭。

「對不起,大哥。我們也表達了強烈抗議,但是對方根本不理我們……飛車丸說繼續鬧下去也不是辦法,自願前往把事情解釋清楚。」

久輝這麼解釋,「夜光老師。」章治也從旁加入了話題。

「他們真的不把我們說的話當一回事,久輝甚至搬出倉橋家的名號來抵抗。後來其他寮生也聚集過來,差一點就要打起來了……」

「所以飛車丸大人才要大家冷靜下來,自己跟着憲兵走了。她最後交代我們派出式神,向夜光大人報告這件事情。」

章輔在最後補充。

憲兵執行職務時常採取高壓的態度,因此惡名昭彰。三人在現場目睹了事情始末,內心似乎懊悔不已。他們此時沒有表露出內心的情緒,努力要求自己保持冷靜,反而是夜光顯得更驚慌失措。

冬日的白天短暫,此時已是夕幕低垂。

夜光接到式神報告時,正好結束了在參謀本部的報告。他立即返回陰陽寮瞭解詳細狀況。

憲兵隊來訪引起的騷動,在飛車丸被人帶走,以及夜光回來後也沒有平息下來。比起前些日子的實驗大樓爆炸或是附身事件,這件事的影響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正可視爲寮內動搖相當激烈的證據,反過來說,也可以用來證明飛車丸在陰陽寮的重要地位。

此時在辦公室,除了夜光與久輝他們外,幾名寮生也趕了過來。雖然是平常最麻煩的一羣人,他們這次的態度卻極爲嚴肅。

「夜光長官,不如闖進憲兵司令部把副官帶回來吧。反正那些傢伙的眼睛只是裝飾用的,只要擺個式神在那裏,就不會有人發覺。」

「我也同意。這件事攸關陰陽寮的名譽,就算設立的時間短,也不能讓人瞧不起。」

寮生中血氣方剛的人紛紛向夜光提出建議。論思考激烈,他們與久輝組那些小惡棍差不多,問題在於他們有將這些豪言壯語付諸實行的能力。先不論正面對決,入侵、迷惑和僞裝這些事對他們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

夜光暫且闔上雙眼,捨棄在內心沸騰翻動的情感與雜念。和行使咒術時相同,讓精神集中,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首先,要究責的話,夜光比久輝他們更需負起責任。他要負起把留守工作全部丟給飛車丸的責任,更重要的是,事先沒有料想到這種事態發生也沒有思考對策的責任。他把「政治」的事全盤交給佐月和隆光,結果導致了這樣的下場。

他無法原諒這種事情發生在飛車丸而不是自己身上,也難以忍受這種蠻橫的舉動。難道不是碰巧?如果不是,現在該警戒的是什麼?

心裏浮現平靜的湖面。

不過,他還沒準備好時,辦公室的大門早一步響起了敲門聲。「打擾了!」一名軍人敬了個禮走進來。夜光立即提高警覺,不過佐月迅速舉起手臂制止了他。

「雖然靠着相馬家的關係調查……那些憲兵想必也是第一次遇上被狐狸附身的人。對陰陽寮的感情儘管存在厭惡,但內心的敬畏不會因此消失。他們恐怕會拘留她,把她當成燙手山芋。」

飛車丸試圖保護的是「陰陽寮的立場」。要是對憲兵採取強硬的手段,勢必會讓陰陽寮的立場更加惡化。從飛車丸的個性看來,她絕對會避免當夜光不在的時候,發生陰陽寮的評價受損這種事情。

「軍方」這個國家級的巨大組織,不是隻有參謀本部一個部門。從這次的事件中,這樣的性質似乎能略窺一斑。

然後,「角行鬼嗎?」他厲聲在辦公室喊道。「對。」聲音從佐月背後的辦公室門邊傳了過來。

「怎麼回事?」

「很簡單,往整個東京派出式神,把每一個角落都翻過一遍。」

這話他幾乎是說來給自己聽的。

「聽我說,現在──」

然而,佐月在聽見部下的報告後,神情有些沉了下來,「確定嗎?」特地向對方再次確認。部下又回答了一次不會有錯,他聽得忍不住氣憤咂舌。

這麼一來──

「那個傢伙還在參謀本部的時候,背後有很多小動作,對外或內都有。因此他可以說熟知軍方『不爲人知的一面』。假使他掌握了什麼弱點促使憲兵司令部展開行動,就算能做到這種事也一點都不奇怪。」

「你打算怎麼做?」

夜光愕然說着。佐月點頭,神情相當嚴肅。

「這話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原本他猜想憲兵加害不了飛車丸,但是如果背後有大連寺,狀況又不一樣了。那個男人深不可測,他前天才親自體會到這一點。

「你以爲這種說法有用嗎?如果那些人聰明到這樣就能化解誤會,就不會只是因爲覺得可怕,就單方面地仇視陰陽寮了。」

「我知道。」

夜光睜開闔上的雙眼。

「總之,我們先去憲兵司令部。」

夜光堅定地說,佐月儘管嘆息也只能點頭。

「那是我的部下。」他說着,往那人走了過去。

「長話短說,首先關於憲兵隊的事,這次出動是按照正規的命令體系。關於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我現在立刻去憲兵司令部。」

「抱歉,除了陰陽頭,請各位離席。」

可靠的左右手回到身邊,夜光的神情頓時恢復開朗,「辛苦了。」回應的嗓音也是魄力十足。

式神簡單的解釋聽得夜光心頭一驚。

因爲陰陽寮處理的是咒術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本來就受到其他部門疏離,不想積極地與他們建立關係。對夜光和佐月來說,這樣反而好辦事。他們不只不理會周圍抱持的偏見,甚至還有刻意助長的傾向。

佐月唾罵着,但臉色顯得蒼白。在憤怒的深處湧出了焦躁的情緒。

「……因爲無法理解就敵視對方,這種人不在少數,尤其是高層或是擁有特權的人。這些人把陰陽寮視爲牛鬼蛇神,甚至是令人不快、看不順眼的對象,這次的事情可以說是這種怒氣爆發的結果。關於『神』的課堂,剛好成了他們最好的藉口。」

「你們說得沒錯,要搶回飛車丸不難,不可能有咒術者在憲兵隊。只是和搶人一樣,飛車丸要靠自己的力量逃脫想必也不會太困難。萬一真的出事,她要保護自己不成問題。在這個階段,最該重視的是她不惜把自己擺在第二位也要保護的東西。」

夜光的神情瞬間變得僵硬。

「你不覺得這樣的推測相當合理嗎?如果這是敵人的計謀,策畫的恐怕不是大連寺,而是出淵。」

夜光馬上離開辦公室着手準備。

「從對方的立場來思考的話,他們肯定認爲部隊消失是陰陽寮搞的鬼,我們必須先去解開這樣的誤會。」

「你說得對,所以說『多一個人』的力量是一個,不是嗎?」

他按捺不住提出了這個問題,佐月停頓了一會兒,「……我只能說,應該吧。」坦率地這麼回答他。

「可是,長官!」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夜光這麼說之後,「抱歉。」又補充了這句話。

夜光腦中沒有佐月這樣的想法,那是位有着自己所沒有或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觀點,且一同解決問題的夥伴。他真心感謝有這樣的人在身邊,而且在這位「夥伴」心中,大範圍地將人──完全無關或是原本對立的人,全部牽扯進來展開行動,就是所謂的「政治」。

「……飛車丸沒事嗎?」

「這、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我不是爲你勞心費力,這麼做都是爲了陰陽寮。」

不過,「夜光,關於這次憲兵隊的行動,有幾點我不是很明白。」佐月說。夜光把頭轉了過去。

「等一下,那堂課本來沒有預定要討論『神』,我只是回答大連寺的問題。」

佐月話說到一半,夜光忽然抬起手打斷他的話。

「這樣太浪費時間了,應該先把飛車丸找出來!」

「就算是這樣,先派出探子,等過一陣子再動手是比較自然的做法。現在這種狀況下,也很難期待潛在的陰陽寮反對派,會提供協助。再說……」佐月露出銳利的眼神,又繼續說。「還有一點,你好像還沒注意到……

爲什麼討論

的那堂課會被外界知道

?照你的說法,那不是預定的課堂內容。」

聽見對方指出這一點,夜光赫然睜大了眼睛。看來他內心的動搖還沒完全屏除,居然連這麼重要的疑點都沒注意到。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需要掌握狀況與收集情報。他已經派式神過去隆光那裏轉告這件事情。想必他正運用手上的人脈展開行動。

佐月挑起一邊眉毛,脣邊掠過一抹微笑。那樣的微笑和他平時的冷笑又不一樣。

「可是,憲兵隊不是依正規的命令行動嗎?出淵中佐兩年前就從軍方消失,到底要怎麼做到這種事情?」

佐月極爲嚴肅地低頭道歉,「不……」夜光只能含糊其辭地應着。如同陰陽寮「內部」由夜光負責,「外部」則是由佐月處理。就像剛纔夜光在內心反省的,他也自責自己太依賴佐月。

「就算背後另有預謀,中將無疑是陰陽寮贊同派。而且既然能讓我們欠他一筆,他應該會積極協助處理這件事情。如果是中將的話,在憲兵司令部也有勢力。雖說想到要怎麼還這筆人情就教人頭痛。」

「佐──相馬少佐,查出什麼了嗎?」

如同他先前告訴寮生的,至少飛車丸要保護自己並不成問題。就算遭到憲兵訊問,不管是讓對方無力抵抗,還是反擊後逃離現場,對她來說都很容易。

「矢野中將?可是──」

「放心吧,你的耳朵很正常。」

「喂,該不會──」

那件事在寮生之間造成了話題,不過討論內容主要是關於大連寺的附身,沒有討論夜光與大連寺那場辯論內容的跡象。假設他們有提到關於「神」的議論,也很難想像那些話會傳出去,甚至傳進憲兵的耳裏。儘管是與軍方相關的設施,寮生與憲兵之間也不可能會有關聯。

這樣的她在失去夜光或陰陽寮這面盾牌後,究竟還能抵抗多久?

不過,飛車丸有個改不掉的壞習慣,那就是她過於輕視自己的存在。即使在陰陽寮就任了陰陽助這個職位,她內心深處還是認爲自己是卑賤且討人厭的傢伙──至少不過是個生來就該服侍人類的式神。這次她會老實讓人帶走也是這個原因。爲了陰陽寮,同時也是爲了主人,她一點也不反對勉強自己或是遭受迫害。

「搜索是以人數取勝,只要全體動員土御門家和倉橋家,甚至是陰陽寮的話,會比你一個人還有用。」

「那種事情交給別人處理。在沒有線索的狀態下,你不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行動。何況你一旦行動,只會造成現場混亂。」

「比方說什麼?」

「我只顧着注意參謀本部的鬥爭,沒注意到憲兵司令部,這是相馬家──不對,是我的疏失,對不起。」

「爲什麼?」

「不用說了,情形我大致清楚。」角行鬼這麼告知,「老實說,我帶了『客人』過來,正確來說是他自己『跟來』的。」

「爲什麼?既然飛車丸不在那裏,我們過去也沒有意義。」

下令部下離開後,佐月轉頭看向夜光。

「……所有人冷靜下來……我也有錯,我太情緒化了。久輝還有章治和章輔,感謝你們的報告。總之先集中注意力在掌握現狀和收集情報。」

夜光雖然驚訝,其實這本來就不是需要驚訝的事情。儘管佐月喜好單獨行動,但他當然也有部下,況且現在也不是執着個人原則的時候。

「有狀況發生,那支帶走飛車丸的部隊

沒有回到本部

。」

「都一樣,畢竟帝國術式的基礎就是要否定信仰,這種思考方式等於否定國家神道,更可以進一步延伸成否定現人神的天皇陛下,他們就是這麼認爲。」

緊接着──

「所以用『神』的講課內容當作藉口……」

「我知道了,夜光你先冷靜下來。總之相馬家會馬上展開行動,你也聯絡隆光先生──」

然後,「──讓你久等了。」在參謀本部告別的佐月走進了辦公室。

「這件事我絕不退讓」,他沒有開口,而是用眼神這麼表示。佐月盯着夜光的眼神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把放在他肩上的手移開,「該死。」氣憤地罵着。

「況且,那些傢伙要找的人不是飛車丸而是我吧?既然這樣,只要我出面就解決了。不過飛車丸幫我們爭取了這段時間,我希望能做最有效的運用。」

「不然還有誰?可惡,居然在御前會議前一天搞這種名堂……」

夜光咬緊牙,握緊了拳頭。

「我沒有否定信仰,只是排除在咒術理論外──」

夜光再一次闔上雙眼,確認與飛車丸的靈性聯繫。他只想馬上衝到她身邊──夜光難以剋制這樣的心情。

首先他能確定的是,飛車丸沒事。夜光與飛車丸訂下了主人與式神的咒術契約,建立起靈性的連結,即使相隔遙遠依然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雖然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而且也不是不能用咒術僞裝,至少現在能感應到飛車丸的存在。

這個回答是佐月用自己的方式顧慮夜光,提出帶有一線希望的想像,這件事夜光也察覺到了。「這樣啊……」夜光回答得有氣無力,消沉地垂下了頭。

聽佐月指使得這麼傲慢,寮生們紛紛朝他投去不滿的視線。不過,「你們先離開吧。」夜光接着說,他們纔不甘願地離開辦公室。

「沒有這個可能。這可是整支部隊離開軍方的指揮,音訊全無,而且還是在帝都裏面,這種事情才真的是從二二六之後就沒發生過了。」

寮生之間出現些微的緊張感,所有人不約而同閉上嘴,情緒似乎也稍微冷靜了下來。說起來,佐月是陰陽寮的監督官,因爲這樣與寮生之間遲遲無法拉近距離,雖然本人表示這樣「正好」。

「這和陛下的意思或是心情一點關係也沒有,重要的是崇敬陛下的那羣人怎麼想──正確說來是有什麼『感覺』的問題。」

「我回來遲了。」角行鬼說着,從門邊現出身影。

「會是出淵中佐嗎?」

「首先是,爲什麼是現在?我提過很多次,現在即將與英美開戰,每一個部門都忙翻了。雖然憲兵沒有其他部門那麼忙碌,不過高層的緊張氣氛和其他部門沒有不同。陰陽寮本來就不好處理,特地選在這個時期出手實在很難理解。」

「沒辦法……不過,我跟你一起過去。不管出淵和大連寺在策畫什麼,在他們還沒公開出手的時候,我們這邊最好採取正攻法。我聯絡過佐竹大佐,請他取得矢野中將的協助。」

然而……

他們對陰陽寮抱持的感情,應該沒有憎惡或是敵愾這麼強烈。不過,夜光他們沒有自覺將模糊的負面情緒,帶給了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的周圍組織。此外,他們也疏忽了這種狀況帶來的危險性,結果不經意製造出來的「破綻」,就這麼遭到攻擊。

「……馬上通知佐竹大佐,相馬家也會盡全力找出對方的行蹤。快去。」

夜光奮力遏制激動的情緒,現在不是讓情感支配自己的時候。等事情解決之後,要怎麼發泄情緒都無所謂。

「難不成是大連寺告密的嗎?……不對,說不定討論『神』這件事,本身就是他設下的

陷阱

。」

「聽說是失聯了,憲兵司令部也在找尋他們的下落。」

「可是用不敬罪當理由,這實在太荒唐了。」

佐月目送所有寮生離去後──

佐月說着往夜光身邊走去,「夜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

呵呵

──」

在角行鬼身邊的門外,響起了詭異的笑聲。夜光僵直着身體凝視那扇門。

在夜光的注視下,那扇門──設下了堅固的結界,如未獲得允許,連碰也沒辦法碰的那扇門──自行打開,連接起辦公室與走廊的空間。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漆黑的老人。

老人的體型不高,羽毛般的白髮往後梳整,穿着黑色的小袖與羽織,手裏拄着柺杖。從門外傳來的笑聲聽起來很年輕,實際上他年紀大得連活着都教人訝異──看上去就像個早已乾枯的死人。

「打擾囉。」

老人說着,腳步悠然地跨入辦公室。

他仰望着夜光,「你就是傳說中的土御門夜光啊,總算見到你啦。原來如此,確實是與衆不同,怪不得顯明那傢伙會如此着迷。」表情幾乎完全沒動過。不過在看着夜光的臉上,感覺得出他心滿意足地

笑了

。夜光全身僵硬,緩緩嚥着口水。

「……你是什麼人?你認識大連寺嗎?」

佐月從旁問道,因爲突然出現的老人那副異樣的風貌,不禁愕然。也許是感覺對方大有來頭,質問對方的嗓音有些顫抖。

老人沒有回答。

回答的不是老人,而是夜光。他向前跨出一步,挺直身體、縮起下巴、雙手交握着將手臂舉了起來。

那副模樣有如神官面對神體,恭敬地盡着「禮」。

「那位護法以及

我族祖靈

提過許多次您的事情,能見到偉大的陰陽師是我的榮幸──蘆屋道滿大人。」

2

飛車丸清醒過來的時候,人正躺在地上。

這裏是戶外,狐狸耳朵感覺到風的吹拂。四周一片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無法理解狀況,嚇得坐了起來。不對,她想坐起來,可惜做不到。

「唔!」

她的雙腳和雙手都被人用繩子綁在背後,而且不是一般的繩子。即使用上附身者的臂力,繩子也完全沒有斷裂的跡象。更嚴重的是,她的咒力被封住了,只能勉強感覺到靈氣。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被人用咒束縛住了。爲什麼?什麼時候?是誰做出這種事情?飛車丸快要驚慌失措的時候──

「真勇猛啊。比起陰陽師,你比較像個武士。」

「你還想不出來嗎?我要做的事

和相馬家一樣

,就是

降神

。」

──難不成……

出淵沒有回答,只是划着火柴點燃香菸,用力吸着煙。幽暗中,煙霧隨風飄散,濃重的煙味刺激着鼻腔。

「很好。」飛車丸暗自告訴自己。

那張臉,她在照片上見過。

施在繩子上面的咒術相當獨特,她從沒見過。不過,有辦法可以理解咒術的構造。她將咒術的構造視爲「術式」,並且進一步干涉。夜光提倡的帝國術式,不只是爲了打造出新咒術的咒術理論,也是分析既有咒術的手段。即使是過去判斷不可能解咒的咒術,只要運用帝國術式的邏輯就能找出新的方法。

然而,這使出了渾身解數的突襲,被神速的槍擊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

大連寺因爲她蠻橫的舉動驚訝不已時,她一鼓作氣跳了起來,往大連寺撲去。她的動作有如野獸,迅速到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

「會選擇這個場所是因爲靈脈和中佐的要求。再說……如果真的有英靈在靖國這裏,那是再好不過了。我的咒法需要用靈魂來獻祭,對了對了,很抱歉,這個儀式也要用到你。你的靈氣非常純淨,既然是土御門家的狐狸,和葛葉也有關係吧?要用來獻給神的話,實在是最好的祭品了。」

「又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向追求咒的人問這種問題,實在是太無趣了。」

說着,飛車丸干涉起綁縛手腳的繩子上面的咒術。

大連寺這麼告知。在白皙的肌膚映襯下,他的雙脣如血一樣鮮紅。

過沒多久,「你在說什麼……」她慌張地沉吟着,「愚蠢至極。」本來她想這樣說下去,只是聲音怎麼也發不出來。

「出淵中佐?」

然後,一名男子走出神門,穿過鳥居,往飛車丸他們走了過來。

飛車丸感覺到左肩被鐵錘使力毆打般的衝擊。比起疼痛,這股衝擊令她向前撲去的動作出現了偏差。

「……這還真不像兩年前拋下部下逃走的人說的話。」

──呵呵……簡直是和夜光大人一樣樂觀的判斷……

──對了,憲兵隊到陰陽寮把我帶走……!

只是……奇怪的是,

他身上沒有破綻

那是個低沉而且粗啞的嗓音。

那是咒術的火焰,這地方疑似事先施下了咒術。這些火焰熊熊燃燒着,竄出燈籠的火口吞噬了柱頂。術式彷彿失去控制,因此與其說那些是燈籠,倒不如說都變成篝火了。

──可是!

「……你打算拿我當人質嗎?那你就打錯算盤了,我不會輕易讓敵人利用。」

相對地,出淵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只是享受地抽着煙。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久等了,中佐。儀式準備好了。」

「看來泣不動緣起不是虛造的故事,而且看來他比蘆屋道滿還有天分,這下可真是惹錯人了,雖然說很像我會做出來的事情。」

出淵若無其事地嘀咕着,把煙從嘴邊拿開,用腳踩熄菸蒂。然後他慢慢站起來,又從煙盒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裏。

──簡直是嚴重失態。

「爲什麼……」

那個男人與倒在地上的飛車丸隔了一段距離。他坐在什麼東西上面,緣石……不對,那是石燈籠的基座。那是個給人粗獷印象的男人,下巴蓄着亂胡,自在地穿着一套髒污的軍服。那副模樣就像在野戰中,停下來抽根菸。

飛車丸讓全身的力量高漲。

不過,這依然是個情報。

恐怖的是,大連寺是由衷這麼讚歎。不過,如果他這話是真的,當初憲兵隊闖入陰陽寮的目的不是夜光,打從一開始就是飛車丸。

「我懂了……看你的表情就是雖然有困難,但也不是做不到。」

「我只是想知道。」出淵自言自語地嘟囔着。「在靖國受到崇敬的那些英靈,他們心裏在想什麼……畢竟也有很多我認識的人。」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敵人開口,飛車丸爲此刻意搬出挑釁的語氣。

她單方面拋出疑問,努力探索着靈氣。

飛車丸感覺束手無策,這傢伙很難應付。「既然這樣。」飛車丸心想,趁出淵移開視線的時候再次確認手腳的繩子。

雖然不清楚時間,看來沒有深夜那麼晚。然而附近沒有人的氣息,或許和日本橋那時一樣,設下了驅人的結界。

大連寺微微笑着,這麼告訴她,臉上的表情甚至流露出天真的一面。話裏的內容以及身上的血衣,爲他的天真渲染上斑斕的狂氣。

「…………」

這地方很寬敞,是公園嗎?樹木──與隱約浮現在夜空,形狀特殊的黑影映入眼簾。那是鳥居。然後,後面有座巨大的神門。她赫然往反方向轉頭,稍前方可以看見一座銅像。

遺憾的是,出淵似乎對飛車丸失去了興趣。他像是沒聽見她說的話,只是兀自遙望天空,悠然抽着香菸。

她將聚集的靈力注入術式,並且在注入過程中操作一部分的術式,來強行擾亂咒術。她緊抓住瞬間的破綻,卯足力氣扯斷了繩子。

神門那邊迸出咒力,像爆炸一樣,咒力的怒濤甚至傳到飛車丸這裏,直接往外穿了出去。宛如受到咒力誘發,參道上的石燈籠接連燃起了火焰。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你明白現在是什麼時期嗎!在國家這麼重要的時期降神……而且還是在帝都的正中心!」

面對遭到槍擊仍往自己逼近的飛車丸,大連寺輕巧地躲開了攻勢。同時,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咒符迅速擲了出去。

他像是在閒聊,也像在闡明潛藏在內心的遠大志向。他的話不知道有多少是玩笑,又有多少是認真的。不過,出淵就是

這樣

的男人,她理解到了這一點。

出淵說着,慢條斯理地抽着煙,不過他好像改變了心意,「……不對。」喃喃說着。

憲兵們和闖入陰陽寮的是同一羣人,不過他們和照理已經從軍方失蹤的出淵一起行動,難不成是假冒的憲兵嗎?還是他們受到咒術的操控?不論是哪一種情形,在陰陽寮對峙時,她就已經察覺他們不是咒術者。也就是說,這裏的咒術者只有出淵和大連寺。

飛車丸聽着這出乎意料的問題,不自覺地閉緊嘴巴且睜大了眼睛。她不是故意做出這種反應誤導對方,單純只是感到驚訝。

飛車丸冷靜觀察時,出淵臉上再一次浮現出了苦笑的表情。

比起剃刀,他的眼神更接近刀或是開山刀。更具體地說,就像一把戰斧,兇悍得像是要劈向所有來到面前的人。因爲那樣的眼神,頓時──而且駭人地──翻轉了他整體來說不起眼的印象。

他全身上下的武裝只有掛在腰間的手槍,身體看來雖然結實,但體格不怎麼健壯。再說他的年紀絕不算輕,看起來約有四十來歲。身爲戰場上的軍人,他恐怕離變成老頭只差一步了。

「別那樣盯着我瞧嘛,我這張臉又不好看。」

「一般來說,逮到人的一方纔有資格問問題喔,小姑娘,雖然說現在也沒有什麼問題好問你的。」

逃脫或是反擊的機會。

這個男人讓人很不爽,這是個好徵兆,可以毫不猶豫地展現實力。當務之急是儘可能找到有用的材料,要是心靈受到挫折,恐怕會在關鍵的時候讓機會溜走。

出淵照樣用銳利的目光確認飛車丸的反應,然後他迅速移開視線,吸着煙,又吐了口煙。

「神?你究竟……」

「……帶我過來這裏是你的失策。」

她猛然轉過頭,最先看到的是一個小紅點,那是香菸的火。接着,雙眼終於習慣黑暗。

激烈的火光將幽暗的參道照亮得有如白晝,可以聽見神門附近的憲兵,爲突如其來的變化而發出驚愕的聲音。

可惜沒有照片所以無法辨識長相,不過肯定就是這個男人──大連寺顯明,獲得夜光認同的異類咒術者。

大連寺迅速揭開真相,似乎再也沒有隱瞞的意思。飛車丸不禁屏息。

「你想問我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嗎?這多虧了兩年前爭奪研究設施的實權時,中佐做了很多調查。」

飛車丸伸長脖子怒吼,「哎呀。」大連寺聽着,愉悅地笑了出來。

將飛車丸擄走,除了要用來當成祭品,對夜光的挑釁意味也很濃厚。關於敵人的目的,夜光錶示是爲了挑戰。主人那時候的獨特見解確實沒錯。

這地方是靖國神社,她在通往拜殿的那條又寬又長的參道中間。另外,可以看見有幾道人影站在神門附近。看見他們手臂上的白色臂章後,飛車丸的記憶終於甦醒過來。

「你的目的是讓死者復活嗎?這個操控死靈的傢伙。靈魂可不是像你這種傢伙能出手的東西!」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更重要的是,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飛車丸橫躺在地上,豎起了狐狸耳朵,拼了命地把頭轉向四周。

──不對,這個男人的最終目標還是夜光大人。

「……

就是你們的目的嗎?讓死去的人……」

另一方面,憲兵們所在的神門那裏傳來了緊張的氣氛,靈氣的波動很不自然。神門爲三間三戶,所有門全部敞開,門後面似乎準備舉行什麼咒術儀式。照這情形看來,大連寺肯定在那個地方。

「……回答我的問題。」

「你醒過來啦,小美人,抱歉用這麼粗魯的手段。」

儘管如此,他身上找不到可以趁虛而入的破綻──尤其是他的目光尖銳而且強悍,令人覺得不能掉以輕心。

她使力咬緊了脣,不過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飛車丸奮力揮動還能活動的尾巴,再一次往出淵瞪了過去。看見飛車丸的態度,出淵不由得苦笑了出來。

出淵叼着香菸說,態度平靜得像結束午休回到工作崗位。恐怕連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他也是保持這樣的態度。

她還記得自己坐上車,但是之後的事情完全沒有記憶。恐怕對方用咒術奪走了她的意識,然後直接把她束縛起來。在那之後不曉得經過了多久時間。

在現在這種時候,保持這樣的判斷並不成問題,她試圖找出各種可能性,反覆檢討並且進行準備,絕不讓敵人得逞。淪爲囚虜雖然丟臉,也多虧這樣才能潛進敵人的大本營,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外道膽敢挑戰陰陽道宗家,還早了十年。

「這話實在太瞧不起人了,如果要操弄靈魂,根本用不着擺出這麼大陣仗。我和夜光的討論你也聽見了吧?我的目的不是死者,是

。」

「我想到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問個清楚。小姑娘,土御門夜光可以

讓死去的人復活

嗎?」

而且,姑且不論泣不動緣起──安倍晴明向三井寺的僧人,施下泰山府君之法的故事,提到蘆屋道滿是什麼意思?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那是在平安時代與晴明較量術式與比試技巧的傳說中的陰陽師。不過,她想不通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這個名字。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大連寺顯明也在這裏嗎?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飛車丸讓頭腦全速運轉。

那是個身材高瘦、肌膚白皙而且

陰森

,讓人聯想到鼬鼠或是貂的男子。他穿着有如神官的束帶,上衣的布料是斑點的圖樣。不禁表現出困惑的飛車丸,驚覺那是什麼東西后,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那是血跡。一層又一層的鮮血乾涸形成了血斑。

飛車丸睜大了眼睛。

「──!」

「喔,那就開始吧。」

如果真是這樣,只要打倒大連寺,剩下的人都不是問題。之前聽說出淵不是個有威脅的咒術者,憲兵或許有人帶槍,不過憑附身者健壯的身體,只要守住要害,挨個一、兩顆子彈沒有問題。雖然大連寺確實是高強的咒術者,但因爲要舉行咒術儀式,有很大的可能會出現破綻。

「讓美女這麼瞪是很有意思,不過你還是再等個三、四年吧。我對小女孩沒興趣。」

大連寺往自己的同夥瞥了過去,出淵只是事不關己地抽着煙。飛車丸抑制住內心的動搖,拼了命地思考。

「──綁住那個女人。」

瘴氣隨即從咒符噴發出來。

瘴氣──不對,那是鬼氣。她記得這種感覺。兩年前,在日本橋見到的影鬼。飛車丸本想驅離鬼氣,卻遭到鬼氣束縛,妨礙了她的動作。「唔!」她試圖後跳拉開距離,但她還沒蹬向地面,就浮到了半空中。接着,鬼氣凝固,形成人形的「黑影」。

果然是那個時候的影鬼,只是現在對方刻意沒讓雙臂成「形」,纏着飛車丸將她舉了起來。面對覆蓋在身上的鬼氣,飛車丸的內心充滿了恐懼。更糟糕的是,被施下的是和剛纔束縛她的繩子相同的咒術,讓她咒力的流動再次被封了起來。

身體無法自由活動,她奮力掙扎着,不過這麼做,只是讓遭到槍擊的左肩感到劇烈疼痛。身體重得像深陷泥沼,附身者的臂力毫無用武之地。

──可惡,這是……?

「怎麼樣?這可是爲了你而特地調整的鬼。在我的鄉里,以前就有很多遭到附身的人,我很清楚該怎麼應付這類人。」

大連寺平靜說着,「多謝你出手相助。」然後向出淵道了聲謝。開槍救了夥伴的出淵面不改色,把手槍收回槍套。

「你看來心情不錯。」

「那當然!接下來可是最重要的勝負關鍵啊。」

「是嗎?那就趕快開始吧。」

出淵抽着煙說,語氣聽來有些昏昏欲睡。不過大連寺毫不在意,「好!」他這麼應道,往神門的方向走了回去,影鬼也跟在他的身後。飛車丸繼續掙扎,不過和繩子束縛的時候不同,完全找不到可以解開影鬼束縛的缺口。

──專門爲我打造了一隻鬼?這男人瘋了嗎?

儘管咬牙切齒,她也知道這是個愚蠢的問題。他早就瘋了,出淵也是一樣。雖然沒有小看對方的意思,但那發槍擊完全出乎她的預期。佐月的射擊技巧也很高明,兩人可說是不相上下。

影鬼毫不留情地纏縛她的身體,鮮血緩慢地從左肩一路流向手臂與胸前,留下大片鮮血。然而因爲劇痛,反而讓飛車丸的意識更加清醒,激勵着差點心生畏怯的自己。

她無法想像大連寺準備的「降神」,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儀式。不過如果讓他們順利舉行儀式,周圍肯定會遭到破壞,而且產生的影響無疑會波及陰陽寮,甚至是夜光。儘管遭到槍擊與束縛,這件事情她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可是,該怎麼做?

由大連寺走在前面,後面跟着抱住飛車丸的影鬼,以及他們身邊的出淵。

大連寺面向前方、腳步輕快。

「你已經知道大連寺教了吧?說來慚愧,那是冒名神道,由父親創立的無名宗教。不過在鄉里,有個流派代代祭祀的一間老舊又簡陋的小社。那裏的祭神有些古怪,表面上是須佐之男尊,實際上是

。」

準備已經完成

,只要在附近就行了。」

──

夜光大人

「是、是,那我這就開始。」

「我這邊會留一個,萬一情況危急,到時候你得趕快逃走。」

飛車丸一大叫,影鬼立刻伸長無形的手臂,「咿!」捂住飛車丸的嘴巴。

大連寺提到飛車丸的名字,但他仍是頭也不回,只是一個人「呵呵、呵呵」地笑得全身都在顫抖。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必須事先進行準備。

「你覺得是玩笑也無所謂,相馬家的年輕當主,畢竟老朽這樣的存在半像開玩笑一樣。」

聽見佐月的話,老人──道滿「呵」地笑了出來。

他記起角行鬼臨去前說過的話,角行鬼表示「附身」讓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神門的另一頭。

「……蘆屋道滿?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佐月說,只是他的語氣聽來不像在質問這是在開什麼玩笑,更像是希望這其實是個玩笑。老實說,夜光也是類似的心情。

靈氣的濃度不停上升,半像是液體覆蓋在地面。不過靈氣沒有越過結界,反而留在內側一點一點增加份量。

「…………」

遭到影鬼束縛的飛車丸瞪向他的背影時,「……這傢伙也是一樣。」走在一旁的出淵開了口。「雖然說他原本就很瘋狂,但接觸到土御門夜光的咒之後,他簡直像失去了控制。天才也是種罪惡啊。」

她用眼角餘光確認,看見留在注連繩外面的出淵爲了再點一根菸,視線落到了手邊。他沒注意到飛車丸剛纔設下的機關。只是在咒力遭到封印的狀態下,也沒辦法運用這個機關。接下來只能碰運氣,向神祈禱……眼前或許正要產生一位新的「神祇」,想到這件事,她不禁感到戰慄。

愉快回應的態度反倒更讓人懼怕。他再怎麼說也是「大名鼎鼎」的蘆屋道滿,是土御門家始祖安倍晴明宿敵的大陰陽師,換句話說,在道滿心裏,眼前的年輕人是可恨仇敵的後裔。夜光的膽子還沒大到遇上這種情形而不緊張。

飛車丸拼了死命抵抗。

走過第二鳥居,穿過神門。

大連寺一行人走到青銅製的第二鳥居時,在那裏待命──正確來說是半數杵在原地的憲兵們紛紛趕了上來。一看見影鬼,他們嚇得臉色蒼白。出淵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辛苦了。」慰勞着他們。

那是一個被嚴實密封,頂部有蓋子的壺。

「關於須佐之男尊,前些日子我到場的時候也提過。不過這位神擁有的不同面相中,有一項我在當時沒有提到,那就是身爲『根之國大神』、身爲『冥府之王』的一面。在鄉里祭祀的那個鬼,傳說曾

一度死而復生

,尤其因爲他是在復活之後纔來到我們鄉里,這一點也就倍受強調。當然,因爲身爲鬼,謠傳他在那裏大鬧了一場。由於『和死亡有關』以及『狂暴的神』這些特徵,所以纔會選擇須佐之男尊做爲表面上的祭神吧。因此在流派裏,『死亡』和『鬼』成了兩大招牌……實際看見我使用的咒術後,你就能明白了吧?」

拔下來的頭髮輕飄飄地往地面落下。

──對了,這是……

「大連寺。」

那是個相當簡易的祭壇,四個角落豎起楊柳枝,在膝蓋高度牽起了細注連繩,連結成一個四角形的結界。在中間的桌子上擺設了兩個三方。其中一個上面放着折起來的紙張,另一個放着圓柱形的陶瓷器。

飛車丸甩亂了頭髮,抬起頭。出淵也跟着望去,露出了兇狠的目光。

靈氣像是比重較重的氣體,從壺裏溢出後滴到桌面,接着落在地上,在腳下蔓延開來。靈氣的威力愈來愈猛烈,彷彿正逐漸「甦醒」過來。

「中佐,這裏可是神域喔?」

「囉嗦。少在那裏耍嘴皮子,還不趕快開始。」

「到、到底還要做什麼事情?雖然是高層的命令,但玷污靖國這種事……」

就在這個時候。

「由於以祭神的身分受到數百年的祭祀,已經不再是鬼,該稱爲鬼神了吧。不過,這究竟能不能符合夜光所提倡的『神』……從那時候的討論來說,或許我們那裏的鬼神,可以視爲須佐之男尊的一部分。用術式規定在限定範圍內……呵呵呵,不管回想幾次,都覺得那實在不是常人的想法。你叫飛車丸對吧?你的主人確實是一位無人可以匹敵的天才。我真要感謝神讓我們出生在同一個時代,雖然我也不知道該向哪個『神』祈禱。」

荒御魂

「你……!」

眼前的老人也是一樣的情形,只是和大連寺的狀況又不相同。

出淵呼地吐了長長一口煙,接着把香菸丟在地上,用鞋底踩熄菸蒂。

「用不着擔心,我一定會這麼做。」

正確來說,她其實是作勢抵抗。

「是是。」大連寺掏出咒符。飛車丸試圖抵抗,可惜無濟於事。

不過,她並未放棄。既然走到這個地步,也只能在死裏求生了。她打算趁大連寺舉行儀式的時候動手。影鬼看起來是靠自己的意志行動,不過只要主人專注在儀式上,影鬼的動作照理來說也會變得遲鈍。而她能發動攻擊的只有那一瞬間。大連寺表示要將飛車丸獻給神,所以在那之前非得找出「破綻」不可。

咒符生成新的影鬼,捲起旋風襲向四周。沒有靈性耐力的憲兵根本擋不住這波攻擊,所有人碰到強烈的鬼氣後,連慘叫也來不及就昏了過去。

說到關於「神」的咒術儀式,飛車丸也經歷過夜光的「泰山府君祭」。不過大連寺舉行的儀式與夜光的完全不同,相當異樣。結界內外的兩隻影鬼發出不成聲的咆哮,飛車丸感覺全身竄起了無以言喻的惡寒。

捂住她嘴巴的黑影拿開了,恐怕是故意拿開的吧。大連寺扭曲着臉,他在笑,只是那實在是個詭異的笑容。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只是……對,只是我的觀測而已。」

她一點也不在意左肩流出的鮮血,反倒是故意掙扎好讓對方看見。說實話,這時候再怎麼頑強抵抗也無濟於事。因爲專爲飛車丸打造的影鬼徹底封住了她。

道滿此時已走進辦公室,稀奇地環顧四周。光從動作看來,他就像是好奇心旺盛的老人家,但光是和他待在同一個房間,身體就不自覺直冒冷汗。老人徹底控制自身的靈氣,一點也沒有外泄,然而其中蘊含着的駭人靈氣,不需要思考也能清楚感覺得到。

她用力甩頭,順勢把紮起的髮梢甩到手邊,接着她用指尖抓住頭髮迅速拔了下來。

主人進入結界後,抱起飛車丸的影鬼也跟着跨過結界的注連繩。就要跨入結界前,飛車丸看準影鬼的身體與出淵形成死角的瞬間,奮力掙扎的她又更激烈地扭動身體。

一位陰陽師駕着雪風,在篝火照亮的夜空筆直往這裏俯衝。

不過,幸虧從道滿身上感覺不到敵意或是加害的意思,況且他是角行鬼帶來的「客人」。再說,夜光之前常從角行鬼那裏聽說對方的事情,也知道那人和角行鬼的往來──孽緣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自己也希望有一天能像這樣親自見上一面。

出淵坦率地這麼回答。大連寺咧開了赤紅的雙脣,接着一隻手伸進懷裏掏出什麼東西,並且大動作翻了過來。

「你猜對了,我要降下的就是這位鬼神。遺憾的是,因爲作爲須佐之男尊供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始終沒有個鬼神的名字。在身爲鬼的時候,人們都用大嶽丸稱呼他。你當然知道他是誰吧?那是與酒吞童子以及玉藻前並駕齊驅的本土最強妖怪。要降在像我這種外道身上,你不覺得這個『神』很適合嗎?」

「別亂來。」

「雖然也有『生靈』這種說法,所謂的『鬼』是

由人生成

。而在靖國這裏,聚集了由人成爲的『英靈』。這正是人類在『死亡』之後,能成爲各種可能的證據。那麼,究竟

人能不能成爲

』?至少納入這壺裏的骨頭由『人』身成了『鬼』,在歷經數百年的歲月後,最後成了『神』,我會用咒重現這段過程。雖然咒法不同──我將親身驗證夜光提倡的理論。」

也許是發現飛車丸察覺了壺裏是什麼東西,大連寺有些驕傲地向她解釋。

「可惜的是,少了那顆傳說中被人砍下來的頭顱。」

──骨壺。

「那是我們那裏的神體,說起來也就是媒介。夜光或許不需要這樣的咒物,但是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挑戰。」

他的目光散發出燦爛的光芒。

出淵嫌麻煩似地吐了口氣。

憲兵隊長愕然地仰望影鬼,其中一名隊員在他背後慘叫着往後退。

飛車丸說不出話來。和剛纔的感覺一樣,這人瘋了。肉體如何不清楚,不過她甚至有種感覺──這個男人的靈魂,或許已經到了彼岸。

不好的東西

。本能──不對,是靈魂有這樣的感覺。她嚴令自己的心靈不許受挫,到最後一刻都不許放棄,但是在那瞬間,她不由得怕得全身僵硬。

他的靈與角行鬼一樣,是存在千年之久的魂,夜光對這點完全沒有懷疑。

「…………」

在那之後,飛車丸完全被帶進結界內側。

他用力一扯,撕開骨壺的封條,掀開了蓋子。從飛車丸的位置,看不見壺裏是什麼樣子,不過在大連寺拿開蓋子的瞬間,一股古老的靈氣也緩慢地從裏面飄散開來。

她在內心求助起主人──從小認識的青年。

「飛車丸!」

高亢的嗓音吟誦起了祝詞。

話雖然這麼說,那和神──至少和夜光提倡的「神」有關鍵性的不同。如果硬是要定義的話,那恐怕和角行鬼一樣是「鬼」。不過將「那個」稱作「鬼」,他心裏又有些許抗拒。「那個」大概是隻能稱爲特例的存在,離「神」一步之遙的鬼,正確來說是停留在成爲「神」的前一個階段,在現世,而不是在隱世流離的「似神」。

出淵悠然抽着叼在嘴裏的煙,平靜地這麼說着。

「於敬畏之鬼神跟前,吾大連寺顯明誠惶誠恐──」

「開、開什麼玩笑!你想把你們的過錯怪到夜光大人身上嗎!」

成爲依代的肉體早已沒有生命跡象,比那更重要的問題是附身在那上面的

主體

。那不是生靈,但也不是死靈,說起來根本不是能夠稱爲「人類」的東西。

大連寺聳聳肩,用視線朝讓憲兵們昏倒的影鬼下達指示,移動到出淵身旁。

「唔、唔……!」

這時,大連寺終於轉頭望向飛車丸。

聽見鬼這個字,飛車丸讓險些模糊的意識往那裏集中。走在前面的大連寺看也不看飛車丸的反應,只是自顧自滔滔不絕地興奮說着。

肩膀的傷口傳來劇烈疼痛。

其中一名憲兵──她記得那位是隊長──用粗魯的語氣逼問出淵。看來他們不是假憲兵,也沒有遭到控制。

那是用在儀式上面的祭文。他啪地打開來,深深一呼吸──

「再等一下,馬上就結束了。」

3

前面是中門鳥居,拜殿就在那後面。參道兩旁種滿了櫻花樹,那是有名的「靖國之櫻」。冬日的櫻花散盡落葉,只有細小的枝丫朝夜空張起了一片黑網。

陰陽師,蘆屋道滿。

大連寺全身湧起靈氣,出現強大且明確的咒力。光從這樣的情形,也能窺見大連寺身爲一介咒術者的高強實力。與帶有咒力的祝詞呼應,逐漸充滿整個結界的靈氣也擺晃着蠢蠢欲動。

「……這傢伙……」

輕盈撒落在地上的是影鬼咒符,數量約有十來張,似乎是所有剩下的符了。飛車丸瞠目結舌,然而大連寺並未當場發動符術,只是意氣軒昂地跨過注連繩,進入自己設下的結界。

「那就動手吧。」

在中門鳥居與神門的中間設置了一個祭壇。

大連寺沒有察覺飛車丸的決心,他站到了桌子前面。

──這是……

大連寺苦笑着。

「呵呵。」大連寺像是按捺不住笑意,低聲笑了出來。不過他馬上挺起胸膛、挺直腰桿,取過另一個三方上面折起的和紙。

出淵吐了口煙,這麼警告飛車丸。大連寺根本不屑一顧那些倒在地上的憲兵,繼續邁開腳步。

「愚蠢的傢伙!馬上離開這個地方!」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可是那對狐狸耳朵像是爲了表現出她內心的欣喜,使力伸長着好聽清楚那個聲音。

只是他實在想像不到,居然會是在這種狀況下實現這個心願。

「……道滿大人,還是我該稱呼您『法師』?」

「呵呵,你在說那個

吧?稱呼什麼的隨你高興,實際上也有人稱呼我導摩法師。老朽今晚是爲了那個符以及

不肖弟子

的事情過來這裏,雖然想和你坐下來促膝長談,不過還是趕緊處理正事吧。」

聽見符以及法師這兩個字,佐月終於反應了過來。眼前這位老人家,正是兩年前打造出「法師的符」的那個人。

至於他話裏提到的「不肖弟子」,也就是──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直接問了。法師,大連寺顯明是您的弟子吧?」

他單刀直入地問出這個問題,佐月比道滿還要驚訝。

道滿愉悅地轉動着手杖。

「正是。那人的

資質很有意思

,以前我們比試過幾次。真要說起來,他要求成爲我的弟子是在前年秋天。那時候他似乎在哪裏受到

刺激

,貪心得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和他現在是敵對關係,這件事您知道嗎?」

「我聽他說過了。」

道滿將手杖舉起指向角行鬼,背倚在牆上的角行鬼輕哼了一聲。

「這件事實在有趣極了,晴明的子孫竟會與老朽的弟子在現世相爭。如果那傢伙知道這件事,想必會忍不住感慨,連死了也斬不斷和我的緣分,呵呵。」

道滿開心地笑了起來。兩人的宿緣確實很有可能讓晴明不禁嘆息。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您會幫助他嗎?」

「當然不會。雖然覺得會是一場好戲,但要是老朽真的出手,那豈不是像父母跑去介入小孩子吵架?」

「……那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呵呵,看看這隻鬼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居然用這種方式招呼客人。」

道滿不可一世地回應角行鬼的調侃。夜光用視線命令式神待命,角行鬼只是聳聳肩。

必須想辦法趕在靈體完全乾涸前,讓憲兵從邪法中解脫。他沒有放水的意思,也不會保留實力。

然後。

夜光激勵着自己,向角行鬼與佐月說:

夜光像是露出獠牙般,臉上出現豪邁的微笑。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這場會面只有短短數分鐘的時間,但是不知不覺消耗了龐大的精力。

「……勝算嗎?」

「角行鬼!把下面那些憲兵帶去避難!」

道滿留下驚慌的夜光,從辦公室頭也不回地走到走廊。

「唔!」

「唵、哞、怛落、仡哩、惡!以陰陽五行之靈氣,祓淨此間邪氣!」

「嗯。」

「不許動,出淵!

到此爲止

了。」

夜光不得不放棄準備的咒術。儘管在摸索新的手段,但如果是能成功攻擊影鬼的咒術,恐怕也會傷害到後面的飛車丸。他決定無視影鬼,先行解咒眼前的結界。可是,要怎麼解咒?在他猶豫不決時,飛車丸逐漸沉入靈氣,那光景讓夜光更無法冷靜下來思考。

「曩莫、薩漫跢勃馱南、阿尾囉哞欠!」

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在思考前搶先一步動了起來。他駕着雪風趕向神門。

然而,夜光的表情從被影鬼阻止後就沒有多大的變化。激烈的焦躁在內心翻滾,他眼見就要控制不了自己。

「難不成是降神嗎?」

他堅定地再次下令後,角行鬼從空中奔馳的白馬旁現出身影,直接往地面落下。他咚地踏在地上,立即展開行動。

夜光駕着雪風,降低高度往低空俯衝。他讓雪風在第二鳥居旁邊降落,留在地面的影鬼紛紛穿過神門往他逼近。

閃電與雷鳴恐怕響遍了整個帝都,遭光芒驅逐的暗夜戒慎恐懼地回來時,逼近夜光的影鬼已經一隻不剩地全遭燒燬。不只是地面的影鬼,就連在空中與北斗戰鬥的影鬼,也遭到強大的咒術波及,有半數消失了身影。自身龍氣受到運用的北斗,也不由自主顫抖着長長的身軀,像在表達「嚇了一跳」。

不過,這些景象沒有進入夜光的視野。

然而,從兩年前的事情也知道,透過活祭品強化的影鬼,對北斗來說也是相當難纏的對手。儘管是人造的,也是能釋放出真正鬼氣的亞種。北斗全力在夜空奔馳,黃金鱗片反射着地上的火焰,繪出星辰般的軌跡。上空隨即成爲龍的戰場,龍氣鎮壓了大氣。

「現在把那些東西拿走也沒意思,不過爲了讓你也能有『勝算』,我纔會特地來訪。」

緊接着。

祭壇外頭,十隻以上的影鬼一口氣從地面站了起來,是他事先在那裏放置的咒符。就算是「法師的符」,在舉行儀式的同時能召喚出這麼多隻鬼,實在是不尋常的景象。夜光不禁瞠目,而隨着鬼成形,倒在鳥居旁的憲兵也發出了痛苦的哀號聲。

剎那間,他感覺到無可名狀的惡寒,視線轉向敞開的神門後方。

《東京暗鴉》15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實的諸神插圖(1)
《東京暗鴉》 · 15 ShamaniC DawN · 五章 真實的諸神 · 第1張插圖

祭壇的另一頭,中門鳥居所在的方向爆發出強大的靈氣。靈氣繞過祭壇,從旁往影鬼發動攻擊。

「上!」

「快去!」

最後,道滿回頭,「後會有期。」只留下這句話,便颯爽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出淵呸地吐掉叼在嘴裏的香菸,動作敏捷地轉過身去。然而,又有一位八瀨童子出現,擋住他的去路。「呿。」出淵馬上開槍,被子彈射中的八瀨童子雖然身影瞬間變得凌亂,但影響也只有這樣而已。

另一方面,出現的影鬼中有幾隻開始進一步變形、長出羽翼。

那裏有個四周圍繞注連繩的簡易祭壇,裏面充滿異樣的靈氣。靈氣甚至完全淹沒大連寺的頭頂,上衣的下襬搖曳,他持續吟誦着祝詞。在他身旁是受到影鬼束縛的飛車丸。她被影鬼抱了起來,然而靈氣儼然已逼近她的下齶。

不過下一秒,他忽然轉身背對夜光,並直接往門口走了過去。

「飛車丸!」

然而,即使如此,影鬼並未消失。不只沒有消失,在耐住一開始的衝擊後,影鬼便在無法直視的狂暴光芒裏緩慢前進。畢竟那是「鬼」,從咒術的觀點來看,大連寺使役的影鬼同樣是超一流的咒術。

「什麼?──啊。」

黃金光芒迸散,土御門家的龍,顯現在神社境內的空中。龍發現長出羽翼的影鬼逼近,不快地板起了臉。雖然不曉得它是否記得兩年前的事情,但它似乎還是一樣厭惡那些影鬼。龍立即服從夜光的命令,襲向那些影鬼。

「老實說,我本來是想告訴你那傢伙的手法,可是……看見你之後,我改變主意了,因爲似乎

沒那個必要

。難怪顯明會賭氣成那個樣子,要挑戰的話還是有些……不過,這也是那傢伙的命吧。」

五芒星。

出淵面無表情地盯着槍口,接着把手上的槍放在地上,雙手緩慢地舉了起來。

咒印散發出耀眼光芒,映照着形成影鬼的黑暗。光芒遠較四周的篝火明亮,猶如一顆小太陽。影鬼像是撞上一堵厚重的牆壁後被迫停下腳步。黑影的身體受到光芒灼燒,身影出現激烈晃動。

他手持咒符舉向天際。依循五行相生中水生木的原理,吸收式神在上空灑落的龍氣──高純度的陰性水氣,相生成木氣。威力倍增的靈氣透過咒符導引至術式,將木氣轉爲雷氣。

那個化成幽鬼的鎧甲武士是相馬家的護法──八瀨童子。

接着引擎聲傳了過來,那是軍用摩托車的聲響,坐在上面的人是佐月。他追着從陰陽寮駕着雪風離開的夜光趕到了這裏。他似乎強行闖破南門衝進神社。從摩托車跳下來後,儘管車身倒地往旁邊滑了出去,他始終沒有回頭,只是一路奔向祭壇,同時把槍拔了出來。

飛車丸半埋在黑靄般的東西里面,她甩着長髮,抬起了頭。她沒事,自己趕上了,他的神情不由自主地變得開朗。不過,她被敵人抓住了,抓住她的是兩年前也見過的影鬼。那是大連寺的式神。除了抓住飛車丸的那一隻,結界外頭還有一隻。夜光奮不顧身地往敵人頭頂俯衝。

看見了。有個與驅人不同的結界,那是用來舉行咒術儀式的祭壇。有個穿着束帶的男人在祭壇吟誦祝詞,另外──

馬頓時亂了腳步,他不禁咂舌,駕馭着雪風。結界旁有個穿着軍服的男人,拿手槍瞄準了這裏,那人是出淵中佐。

「大連寺!有人來了!」

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後,夜光雙眼都亮了起來。

「……可惡!結界內的靈壓太高,這下……!」

「太遲了。」

這麼一來,留在地上的影鬼剩兩隻。夜光也不禁氣喘吁吁,但是他的鬥志完全沒有動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救回飛車丸之前,能讓他停下來休息的時間連一秒鐘也沒有。

「那莫薩漫跢、勃馱南、訖囉、尾覲羅南訶、索、唵澀暱灑、娑婆訶!」

死者的臉龐無法做出明顯的表情變化,否則他恐怕早已經嚴肅地板起臉孔。儘管表情貧乏,豐沛的情感栩栩如生地傳了過來。也許荒御魂就是這個樣子,還是道滿的情形較爲特殊?親眼見到只會出現在神話的「活生生的神」,夜光不禁既緊張又興奮。

胎藏大日如來真言。

結成大日印吟誦的是尊勝佛頂陀羅尼法,那是所有陀羅尼中,號稱最厲害也最強的尊勝陀羅尼調伏之法。如果道滿在一旁觀賞這場戰役,這時候想必正開心地擊掌叫好。連續吟誦出來的三種光的咒術,全是連一流的陰陽師與僧侶也不敢貿然出手的超高等咒術。他居然能同時使出三種咒術,簡直可謂絕技或是神乎其技了。

「我們走,大連寺他們在靖國神社。」

飛車丸與夜光視線交會。夜光大人──彷彿隨時可能沉沒的雙脣說出了話語。

他嘗試了數十種術式,可惜結界內部蓄積的靈氣實在

太重

。老實說,他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靈氣。完全無從預測什麼樣的行爲,會產生什麼反應。大連寺設下的結界也因爲內部靈氣的影響產生了術式變化,搞不好連大連寺本人也解不了咒。

「我懂了。那個傢伙!」

「咦?」夜光忍不住驚呼。

那是使用了道教中,位居雷神最高位──雷帝名字的十字經雷法。

道滿慢條斯理地點着頭。

從空中擊向地面。

「北斗!驅逐那些邪鬼!」

大氣的靈相出現異變,那裏正在舉行大規模的咒術儀式。夜光一眼就看了出來,那屬於召喚「神」的儀式。

出淵舉着槍朝背後大喊。大連寺背對神門,專心吟誦着祭文,他沒有停下咒文的吟誦,只是迅速揮了下右手。

「最重要的是,他用了我的符,在那個時間點就失去了公平性。再加上他從山裏拿出的是我封印住的神體。因爲是弟子,稍微

胡鬧

我都不怎麼計較,但要是用這樣的方式挑戰晴明的後裔,就算贏了也不會獲得認同,尤其是──這樣實在太

無趣

了。」道滿理所當然似地說着。

砰,槍聲響起。

然後,他背對着夜光說:

因爲佐月放出了八瀨童子,擋住夜光去路的影鬼幾乎徹底瓦解。夜光趕至祭壇後,像從雪風身上滾了下來似地下馬,在判讀結界術式的同時立即着手解咒。

道滿嘲諷地嘀咕着,兀自感到欣喜。夜光努力隱藏起困惑的心情,「法師?」詢問的嗓音卻掩不住着急。

不過,靈氣出現變異的源頭,是在更深處的拜殿方向、神門的前方。他往那裏看過去,發現第二鳥居旁有一大羣人倒在那裏,每個人身上都穿着軍服。那些是憲兵,而且肯定就是帶走飛車丸後就音訊全無的部隊。

出淵無法再繼續前進時,趕來的佐月把槍瞄準他。

將世界一分爲二的白光刀刃響起爆炸聲,攻擊着影鬼。

憲兵的靈體被影鬼吸收了進去。他以人類的魂魄爲食糧,來強化影鬼的力量。這是叫做「活祭品」的手法,這種方法通常是使用大型野獸或是失去自我的死靈。雖然本就是被視爲歪道、受到忌諱的咒法,但用活人來獻祭──儘管是最「有效」的方式──更是絕對禁止的行爲,簡直是真正的邪法。

他身上迸出強悍而且輝煌的靈氣,強大的靈力發出了低沉的聲響。在青銅製的鳥居底下,夜光用右手結成劍印,在空中往逼近的影鬼劃下咒印。

「……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佐月哀號着。雖然夜光也想把「那個」東西解釋清楚,但還有必須優先處理的事情。

他的心跳不住加速,往更前面望過去。

「我就陪你玩下去。」夜光眼裏燃起了旺盛的鬥志。

夜光再次握緊雪風的繮繩。

影鬼敞開翅膀拍打了幾下羽翼後,雙腳終於離開地面,飛上空中。「就會耍花招。」夜光握緊了雪風的繮繩。

而且,由龍氣而來的這道雷電,正是古時龍神揮下鐵錘的「雷鳴」。

靖國神社周圍設下了驅人的結界,而且規模比兩年前還要龐大。石燈籠燃起咒術的火焰,從上空看下去就像遍地的野火,熱氣與煙霧甚至傳到了空中。

靖國神社

。」

不過,「別讓他靠近!只要撐一分鐘就行了。」其中一隻影鬼遵循出淵的指示,堵住了通往祭壇的路。

至於大連寺,他依然持續在吟誦祝詞。

化爲靈氣水槽的結界裏,他全身沉在異樣的靈氣中,宛如正咕嘟咕嘟吐着泡沫般,吟誦咒文。因爲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導致他不只沒有發現周圍的變化,甚至也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也可能

現在不是需要注意那種事情的階段

。他吟誦的咒文要是迸裂混入靈氣裏面變化成別的東西也不奇怪。

這時,飛車丸也正被蓄積的靈氣層吞沒。

拘束飛車丸的影鬼此時幾乎融入靈氣裏面,兩者正要融爲一體。即使如此,束縛的力道始終沒有減弱。真要說起來,在這種沉入靈氣的狀態下,是不是遭到影鬼的束縛已經沒有多大的分別。飛車丸意志堅定地伸長脖子,試圖把臉探出靈氣層,但這樣的掙扎只是徒勞無功,意識也愈來愈模糊。

飛車丸痛苦扭曲着臉上的表情,那樣的表情苛責着夜光,讓他心裏更是難受。

唯一剩下的手段只有從外面用咒術衝撞,強行破壞結界。然而面對如此高度的靈壓,一般咒術根本破壞不了結界,況且如果使出足以破壞結界的強大術式,裏面的飛車丸不可能不遭受波及。

佐月咬牙切齒,「喂,出淵!」怒吼着,「沒用的。」出淵只是面無表情地這麼回答。

「我出手也沒用,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出淵說得沒錯。就連大連寺是否應付得來,都很令人質疑的情況下,出淵更不可能有對策。夜光的焦躁到達極限,不自覺用力揮拳毆了下去,結界燒燬了這一拳。

不過──

夜光揮拳造成的震動貫穿了結界與靈氣層,傳到飛車丸身上。飛車丸睜開雙眼,用盡最後的力氣伸長脖子。

繩子

……

頭髮

……!」

「飛車丸!」

夜光抬起頭,激動地喊着她的名字。不過也許是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飛車丸的身體完全沉沒在靈氣內。夜光靈光一閃,繩子、頭髮,腦裏迸出了火花。接着他幾乎是趴在地上爬行,凝視着串起結界的注連繩。

然後,他發現了。

連接起結界的注連繩,其中一邊

纏着根細長的頭髮

,那是飛車丸的頭髮。

自古以來,一般認爲女性的頭髮帶有個人靈力,而在注連繩上面帶有狐妖靈氣的那根頭髮,暗中細微地

連接起內外部的結界

正如貫穿堅固堤防的、一個若有似無的小針孔。

不過,這已經足以燃起夜光的鬥志。

他瞬間在腦中架構出冗長又複雜的術式,接着他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勢,雙手緊握飛車丸的頭髮闔上雙眼。

「飛車丸!」

在空中紛飛的咒符化爲火焰與雷雨,或是化爲矢與矛,往大連寺展開攻擊。

「夜、夜光大人!」

「哞、仡哩澀芰禮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

一旁──飛車丸原本受困的祭壇裏,聳立起巨大的靈氣柱。那根粗大的柱子彷彿撐起了整片天,而且散發出

神聖

的氣息。

雖然失去意識,她還記得結界遭到破壞那瞬間的感覺。周圍擠壓的靈氣一口氣向外釋放,恐怕是夜光明白飛車丸話裏的意思後,拔下了頭髮的機關。那確實是無暇思考後果,而且不顧自身危險的舉動。

對方或許會大發雷霆,喝斥下賤的傢伙閉上你的嘴。這麼說來,對方照理來說也是華族。儘管沒落,品格依然高貴。

獨臂鬼顯露出本性,向外冒出尖角,伸長了獠牙,高聲咆哮着在地面狂奔。

再次遭到束縛使她的心靈比身體更早僵直起來,不過,那是個溫暖的束縛。力道雖然大得讓人發疼,強大的力氣卻讓人感覺安心。狐狸耳朵微微顫動着,「唔……」聲音從雙脣間自然流泄了出來。

腦中不自覺變得一片空白。

然後──

「飛車丸,退下!角行鬼!」

那傢伙肯定會上鉤,問題是會怎麼上鉤。

夜光屈下單膝,呼吸相當急促。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大連寺模樣的鬼神,喘着氣露出苦笑,「……真厲害。」坦率地給了這樣的評價。

耳邊傳來的嗓音喚醒了飛車丸的意識,她赫然睜開雙眼,夜光的臉龐近得嚇人。注視着飛車丸的那張臉上,洋溢着孩童般顯而易見的安心感與喜悅。

「啪嚓。」粗重的聲響震動着夜晚的空氣,注連繩彈飛出去,結界內部蓄積的靈氣有如大浪般向外湧出。

接着,夜光從崩毀的結界中抱住飛車丸,在險些遭靈氣的奔流吞噬時,及時趕到的角行鬼拖走他,強行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事情經過應該就是這樣。

櫻花花瓣輕盈地乘着

靈氣

,在空中飛舞。

那個

是大連寺顯明,這件事實在教人難以置信。儘管咒術實力不高,佐月也有見鬼的才能,所以他很清楚「不同」的地方在哪裏。那不只是判若兩人,簡直已經不是人類了。

他的額頭長出了又長又粗,而且彎曲的一對

尖角

接到主人的號令後,站在前面的飛車丸與角行鬼馬上往左右退開,讓出一條路。夜光與鬼神在參道上對峙,夜光使出了不像已經使用過大量咒術、簡直是無窮盡的靈力。

那簡直不像存在這世間的靈壓。

他單腳站在屋脊上,傲然俯視着這裏。櫻花花瓣同樣飛舞到神門上方,彷彿以人類聽不見的神代語言,在他背後飄揚祝賀。

這樣的動作不曉得持續了多久的時間。上空的咒印不知不覺已經消失,石燈籠的火焰也大致熄滅,只剩下幾座還微弱地燃燒着炭火般的燈火。

舉雙手歡迎嗎?這很難說,他不像是真的渴求到會老實表達出感謝的意思,而且別說感謝了,他甚至可能無動於衷。畢竟對方是傳統世家,又是名門中的名門,是擁有千年歷史的土御門宗家。

從吸收了火柱的咒印裏,彷彿天界破了個大洞,強大無比的咒術往鬼神頭頂灌注過去。

夜光接連使出比對付影鬼時更大量的咒術,持續吟誦咒文。

這一回頭,她猛然睜大了雙眼。

四周獲得自由的靈氣,正以柱子爲中心舞動似地隨處飄散。靖國神社境內一角,生成了另一個完全迥異的神域,證據是──原本枯萎的

櫻花居然在冬天綻放了

。盛開的白色花瓣彷彿受到靈氣吸引,一片又一片在空中飛舞,宛如夢境中的光景。

夜光點了下頭,「飛車丸,你站得起來嗎?」把手借給她,兩人一起站了起來。飛車丸遭到槍擊的肩膀忽然劇烈疼痛,夜光察覺她受傷後,立刻把治癒的咒符貼到她身上。飛車丸口頭上道謝,視線始終緊盯着靈氣柱。

其實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男人,自己要做的事情都一樣。只要真的有才能,個性如何都無所謂。簡單來說,只要自己能操控對方就行了,但是必須和那些長老切斷關係。不是全族、必須當成我的棋子爲我所用,最重要的只有這一點。

角行鬼在佐月與八瀨童子身旁着地,把夜光和飛車丸放在地上。飛車丸一時之間站不穩腳步,但她馬上讓雙腳使力,穩住身體站了起來。

不過,「不對。」夜光這麼斷言。

光芒裏可以望見人影。那是大連寺。因爲他背對這裏,看不見臉上的表情。不過,他的腳沒有站在地上,從地面浮起了大約一公尺的距離。而且他還在緩慢上升中。

雙手的指尖舞動結成手印。他結成了大獨股印。

那是密教的大咒法,向大威德明王祈願調伏怨敵的大威德法。如果是一般的情形,那是修行圓滿的行者經過周詳的準備,需要花上幾天的時間才能行使的咒法。然而夜光不只事前沒有預備,還是在激戰的同時進行準備並且付諸實行。接着出現的咒術威力,比佐月以前見識過的所有咒術都還要強大而且兇惡。

回答角行鬼感想的不是夜光,而是飛車丸。

某一天,藏在關東暗處,來路不明的使者忽然出現在這個年輕人身邊。然後,那人在他耳邊悄聲說着。我來讓你成爲新任的陰陽頭,重拾過往的榮耀。

如同大連寺不是「人」,夜光的實力也同樣超越了「人」的境界。

然而,即使柱子消失,靈氣依然殘留在這個地方。

也許是沒料到會從搭檔口中聽見這個名字,角行鬼心頭一驚,往她看了過去。

自己真正期待的未來,是能與立場相近、年紀相仿的天才,一同走在陰陽道上。

4

而且遇上這種情形後,自己才赫然驚覺──

很好

。做得好,北斗!飛車丸、角行鬼,退下!」

「抱歉,勞煩您千里迢迢來到此地,這件事恕我拒絕。中尉,您請回吧。」

聽說他不常離開故鄉,想必是被捧在掌心、在備受關愛的環境長大。雖然同樣是年輕當主,兩人簡直有天壤之別。從倉橋的話裏聽來,那並不是個愚蠢的傢伙。但是倉橋偶爾也會含糊其辭,可見對方有不能向外人明言的問題。

然後,他的額頭。

這就是所謂的「神威」嗎?那不再是大連寺,那是無名的鬼神。

「夜光,是我的錯覺嗎?他有點像我

認識

的那個死掉的傢伙。」

所以──

佐月和夜光等人已經從神門前退至第二鳥居後面,甚至被迫退到參道上,幾乎是單方面屈居守勢的狀態。

她抬起頭,再一次看過去時發現靈氣柱已徹底消失。敞開的神門後面,只有倒下的楊柳枝以及斷裂的注連繩散落在地面。

大連寺就站在那裏。

那位鬼神操控大氣、產生狂風、喚來龍捲風、撒落火花追逐着夜光等人。每一個動作都帶有鬼神的靈氣,不可能應付得來。

飛車丸回頭看向祭壇。

──重頭戲?

「……大嶽丸。」

這時,「這種做法實在是太亂來了,可惜事情還沒解決。真要說起來,接下來似乎纔是

重頭戲

。」夜光背後的角行鬼說。飛車丸回過神來的同時,記起了眼前的狀況。

「嘖,撐不下去了!」

飛車丸用力咳嗽,新鮮的空氣流入了肺部,她貪婪地呼吸着。死亡的餘悸讓她恐懼,手腳奮力擺動。這時,掙扎的身體忽然被緊緊纏住。

非人的那個「東西」,如今正與夜光他們展開激烈對戰。

「夜光大人!我──」

「夜光!快退後!」

佐月同樣命令八瀨童子加入戰局,然而這些護法震懾於敵人的神威,甚至連攻擊也做不到。八瀨童子並不是沒有實力,只是使役他們的佐月,沒有可以發揮他們真正實力的力量。現場所有狀況都不尋常,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神話,或是最可怕的噩夢中。

至於騎在白馬上的狐妖,則是奮力支援着成爲主戰力的陰陽師、鬼與龍。

夜光提升的咒力往四周擴散,燒灼參道上的石燈籠,注入篝火般的咒術火焰。篝火像是放入柴薪,同時燃燒了起來,成爲衝向天際的火柱。他利用了敵人留下的咒術。火柱延伸,被夜空吞噬。夜空中,金黃色的龍用身體繪出的巨大五芒星咒印,散發出輝煌的亮光。

飛車丸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動到了神門底下。夜光單膝跪立抱住橫躺着的她,而且角行鬼不知道爲什麼揪住了夜光的衣領。

接着,終於──

她反射性地羞紅了臉。

在這一戰中,相馬佐月見識到了土御門夜光真正的實力。

況且坐上新任當主位子的,是正值弱冠之年的年輕小夥子,而且還是年紀輕輕,才能就獲得認同的天才。

背後傳來佐月的叫喊聲。他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移動的,已經退到神門外第二鳥居的另一頭。佐月身邊有四位八瀨童子,他先前召喚的只有兩位,也許是判斷主人遇上危險,所有護法全部現出了身影。

不過……那真的是大連寺嗎?斑斑點點的上衣破裂,右邊手臂與肩膀露了出來。他背對着黑暗的夜空,肌膚如大理石般白皙。頭頂上的烏帽早已消失,且短髮凌亂。睜大的雙眸裏,漆黑的瞳孔有如仁王,緊抿的雙脣比以前還要赤紅,染上了駭人的色彩。

在一口氣吟誦出臨時編造的咒文後,他毫不遲疑地扯掉飛車丸的頭髮。

飛車丸抬起視線,從敞開的門扉移到神門的懸山式屋頂上方。

退到一旁的兩位護法趕到主人身邊。

再次出現在面前的鬼神與遭受咒術攻擊前沒有兩樣,依然從容地站在原地。攻擊有多大的效果或是否真有效果都不知道。即使試圖推測,但次元實在相差太遠。

──我懂了,是這傢伙趕來幫助我們。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大連寺扭曲身體往這裏轉過來。眼神對上了──在出現這個想法的瞬間,從未體驗過的衝擊貫穿了飛車丸。

在毫無防備的鬼神頭上,夜光使出的大威德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下傾注。

等級不同。

角行鬼露出了殺氣。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首先要讓對方接受自己。抬舉對方,遭對方輕視,接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正確掌握對方的「慾望」所在的位置。他肯定會上鉤,再從他如何上鉤的方式,看清楚他內心的「慾望」。

「什麼?」

緊接着,光柱爆炸。沒有聲響也沒有震動,只有靈氣向外迸裂。櫻花花瓣四散在空中。「嘖。」角行鬼不禁咂舌,再一次抱住夜光與飛車丸,大動作往後跳開。

「不行!北斗!」

不過,這些攻擊都對大連寺無效。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攻擊「一點效果也沒有」。接連使出的那些令人目眩的祕儀或奧義,怎麼樣也無法攻破飄散在他四周的靈氣──搖曳的模樣甚至稱得上優雅的靈氣。相反地,大連寺散發出的強大靈氣不論是舉手或投足,都有驚人的威力傳過來這裏。

「那是大連寺教的祭神,大連寺讓『神』降到了這個世界。我真的能

祓除

那個東西嗎?」

頭頂上方,金黃色的龍讓力量在龐大的身軀高漲,在夜空中疾行穿梭。

然後──

只是……

即使戰況對我方不利,夜光也絕不放棄。他咬緊了牙繼續奮戰。

「哈哈……老實說,如果眼前的對手真的是大嶽丸,我還有信心可以擊敗他,可是……大連寺不知道是用什麼樣的術式,將對象規定爲『神』,不過那個……那位鬼神似乎真的

與須佐之男尊同爲一體

。雖然說那一面還沒

覺醒

過來……也可能是

沒有真的連結在一起

,不過那也是遲早的問題而已。情況對我們愈來愈不利了。」

佐月在參道另一頭,不過他還是聽見了夜光的聲音。情況不只是不利,簡直是無計可施。

「夜光!快撤退!」

佐月大喊。夜光轉過頭。

「沒有勝算的戰爭,再打下去也沒有意義!暫時先撤退再說!」

夜光凝視着疾呼撤退的佐月,目光裏閃過些微迷惘,那應該不是佐月眼花。

然而,夜光搖了搖頭。

「不行。」

「不許回嘴!這是命令!」

「做不到。」

「爲什麼?」

「身爲陰陽師,我不能容許自己放任那東西不管。」夜光斬釘截鐵地說。

佐月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身爲陰陽師

是什麼意思,他無法理解。儘管是咒術者,佐月畢竟不是陰陽師,夜光這番藉口聽在他耳裏和玩笑沒有分別。

不過,他懂這句話對夜光有多重要。

自己無法控制這個男人,如同第一次見面遭到輕易拒絕的時候一樣。

他頓時怒火中燒,但手腳反而失去了血氣,感覺就像冷冽的寒冰。

「這樣的話……」

隨便你,他差點唾罵出這句話。

反正自己只是個凡人,應付不了這麼嚴重的狀況。況且這是場明知會輸的戰鬥,自己也沒有奮戰到最後一刻的意思。這麼說來,出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蹤了。正所謂見機行事,到頭來只有那種男人活得下來,那纔是最聰明的做法。

誰管陰陽寮會變成什麼樣子,「神」跟我也沒有關係。我受不了了,再這麼下去,我……

進入房間的是夜光。雖然只過了一個晚上,他卻像是許久沒見到對方。飛車丸也跟在主人身邊過來了,不曉得是不是多心,她的神情不怎麼高興。但生氣的樣子絲毫不損她的美貌,可見美女就是喫香,他不禁生出這種不恰當的想法。

這樣的方式,正是平息這次騷動的手段。

讓祖靈平將門附身在自己身上進行降神。佐月這時第一次讓手──不對,是讓指尖觸及了相馬家千年來的夙願。

「佐竹大佐來了聯絡,他表示御前會議結束,已經決定開戰。接下來又是新的戰爭,我們恐怕也會變得更忙碌。」

夜光接着開口,語氣嚴肅地喚了聲:「佐月。」時間動了起來。

雷光炸裂,轟聲與衝擊擊飛了佐月的身體。

夜光咬緊了脣,佐月愉悅地看着他的臉上緩慢展現出的「決心」。

飛車丸與角行鬼留意着鬼神,同時屏住氣息關注主人的對話。剩下的三位八瀨童子也守護着主人,等待他的命令。只有在頭上遨遊的龍,像是根本不把人類和護法放在眼裏,「儘管放馬過來。」像這樣威嚇着鬼神。

不過──

龍在頭頂咆哮,像是失去了耐心。

「要把那說是『降臨』,實在是對不起將門公。不過你確實

接觸

到了,大家也因爲這樣得救。那時候你的判斷很正確……雖然這是從結果得到的結論。」

「那個時候的狀況真的很危險,沒有失控半是因爲碰巧,好不容易解決簡直是奇蹟。不過,幸好真的只是發生在瞬間的事情,還可以硬是敷衍過去。」

意識即將昏迷的時候,背後忽然出現了某種觸感。是八瀨童子。巫女模樣的那位護法繞到他背後,接住遭到擊飛的他。另外在他的正前方,其他三位忠誠的護法成爲盾牌,保護着自己的主人。

「你照樣準備鎮魂的咒法。雖然我也是一樣沒信心……能交由你來控制的話,至少我的心情能輕鬆一點,只需要專心想着怎麼痛扁大連寺就行了。」

夜光儘可能排除情感,平靜地說出這件事情,站在後方的飛車丸也是神情陰鬱。她早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不過她大概也祈禱到了最後吧。

「把將門公定義爲『守護神』──

由你來用術式這麼規定

。」

那是對擅自導引他前進的命運的憤怒。

四周明亮得和白天一樣,雖然感覺得到冬天的寒冷,但沒有夜晚那麼冷冽。

佐月躺在牀上緩緩呼吸着。醫務室的寂靜加上三人的沉默,產生了靜謐空無的一段時間,輕柔圍繞着佐月。時間的流動像是變得緩慢,回想起來,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讓心靈休息,無所事事地只是讓自己隨時間逐流。

夜光變了臉色,看着鬼神大叫:「佐月!」

這一晚的劍舞,英靈們只是在旁靜靜關注。

或者,這同樣也是降神的影響,記得夜光說過神穿越時空存在這世上。神度過的「悠久」時間,如果接觸到那種感覺的影響,還留在佐月身上……

「……你打算怎麼做?」

接着,「受不了……果然不該接下陰陽頭這個職位。」夜光發起牢騷,目光從佐月再次轉到鬼神身上。雖然一臉倦容,臉色蒼白,臉上卻是斷除了迷惘的表情。

佐月茫然自失。

佐月勉強問了回去,只是頭腦還是無法順利運轉。夜光沒有察覺佐月的狀況,「我要使用鎮魂的咒法。」這麼回答。

接着,他稍微轉動脖子,觀察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夜光大人……」

「將門公……」

一把刀刃斷裂。

在他眼前,鬼神正朝他用力揮動手臂。

「話雖然這麼說,那是我自制的術式,原本是爲了相馬家──

平將門的御靈

準備的術式。雖然不知道能發揮多大的效用,眼下也只能邊嘗試邊調整了。這段時間你趕緊指揮周圍的民衆前往避難,驅人的結界早就被破除了。而且說實話,我也沒有自信一定能成功,所以──」

雖然沒有印象,但從某處傳來了咒文的吟誦聲,他才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這裏是陰陽寮的醫務室,自己似乎躺在一張只是用來交差的簡易病牀上。

他嘶啞地說。聽見佐月虛弱的詢問聲,夜光露出了帶着自嘲的苦笑。

那張身體呈十字,只有頭部裁成三角形的紙張,是被稱爲人形、古老風格的形代。人形浮了起來,在空中晃悠悠地飄浮着,離開了佐月身邊。佐月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只是愣愣地用視線追逐遠去的人形。

「我知道召喚將門公的術式,那是相馬家的祕術。不過要讓將門公附身在身上的話,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做不到,召喚後的事情要麻煩你了。」

佐月讓注意力集中,朝祖靈開始了深入而且遙遠的呼喚。

不過,他沒有什麼成就感,「這樣啊」是他最真實的感想。果然是因爲意識不是很清楚吧。這肯定也是降神的後遺症。

聽到這裏,夜光也察覺到佐月的目的,「太亂來了!」他慌張大叫着。

怒火在內心深處沸騰,激烈的怒氣狂奔過每一條血管。

「一定可以。」

他仰望着天花板嘟囔着。

那位戴着頭盔的武士,佐月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是服侍相馬家每一代當主的護法,他們理應從佐月出生就知道他這個人。

那天夜裏,降在英靈庭院的兩尊神明,寄宿在各自的刀刃上,朝對方展開了僅有一次的攻擊。那時候迸裂出的熾烈火花,正是神確實存在的鐵證。

《東京暗鴉》15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實的諸神插圖(2)
《東京暗鴉》 · 15 ShamaniC DawN · 五章 真實的諸神 · 第2張插圖

比方說,像是現在這個瞬間。

完好的那把刀刃閃過一道劍光,接着自行收進出現的刀鞘。

飛車丸、角行鬼與三位八瀨童子肩並肩,成爲保護主人的盾牌。

然後,他消失了。

將那一剎那烙印在現世後,神明各自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地方。

佐月狂妄笑着,往前跨出一步。夜光繞到他背後,俐落地舉起雙手,掌心抵住他的背部。

一把刀刃完好。

他想起剛纔的人形,那個人形大概是去報告佐月醒來的事情。換句話說,夜光一直在等他清醒過來。

「……」

「臨時想出辦法不是你最擅長的嗎?如果連鎮魂都準備好的話,那更是無可挑剔了。」

「我得在這裏強調,這種事情下不爲例。那種不要命的……就算現在回想起來,我的身體還是會發抖。」飛車丸站在他的背後說。

「你打算

讓將門降到這世上

對吧?難不成你是想讓『神』來對付『神』嗎?」

儘管是在這種時候,他卻很高興能被夜光批評「亂來」。湧起的怒氣沒有消散,他得意得像回到孩提的時候。

「那可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御靈,能不能控制住──」

「聽好了,現在還有辦法可以應付。我要改變做法,不再用力量調伏,而是用調和的方式鎮住神。大連寺顯明的意識可以視爲已經完全遭到吞噬,這麼一來,那就是災害──像森林大火一樣,而我就要用咒術熄滅這場大火。」

夜光朝佐月大喊,然而佐月沒有回應。與遭到鬼神雷擊時不同的衝擊,麻痹了他的心靈與身體。

5

沒錯,夜光如今正坐在當初輕易拒絕的陰陽寮長官的位子,是佐月讓他坐到了那個位子。雖然過程和原本想像的狀況完全不同,不過也因爲認真地與對方相處來往,自己才能說服這個男人行動。

「情況那麼危急,怎麼可能順利。」

看來自己睡了半天以上,軍靴雖然脫了下來,沾滿灰塵的軍服還是和昨天夜裏一樣穿在身上。身體從裏到外都疼痛不已,而且完全使不上力,感覺就像泡在福馬林裏面。

佐月也跟着把視線轉到鬼神身上。

佐月醒來時,人正躺在牀上。

心裏沒有其他更深的感觸,而且或許這意外地是「正常」狀況。

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是什麼樣的不明怒氣。那是長年來──自懂事以來一點一點累積的憤怒,在佐月心中持續燃燒的怒火。

夜光把一旁的椅子拉到病牀邊,在上面坐了下來。

換句話說,這不是在作夢。

佐月低聲說着,視線再次轉到天花板上。

失去半個身體的八瀨童子,全身線條紊亂得相當激烈,最後他轉過頭,把頭往主人──佐月轉了過去。古老的頭盔底下,可以看見幽鬼早已枯朽的臉龐。

夜光不耐煩地說。看來在事情結束,佐月沉睡的這段期間,兩人一直在爭辯這件事情。不過這個事實,正是佐月他們「活下來」最好的證據。他們成功解決了與「神」對峙的絕望局面。

其中,站在正中間戴着頭盔的武士,直接承受住鬼神使出的雷擊。儘管只是這麼一擊,已經足以讓擁有強大力量,且存在千年之久的相馬家八瀨童子左半身消失。佐月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這樣啊……」

「雖然想舉行『天曹地府祭』,但現在纔開始準備的話實在來不及。乾脆試着改造『泰山府君祭』……真是的,在所有我使過的招式裏面,這毫無疑問是最粗暴的一次。我只能竭盡所能,之後

看神的意思

了。」

那是對弱小的憤怒,也是對不合理的世界的憤怒。那是對出身的憤怒,也是對時代的憤怒。

「我知道這麼做很亂來,不過成功機率總比鎮住那傢伙來的高。雖然不巧被人當成了叛國賊,但他過去總是江戶的守護神吧,至於靈不靈驗我就不能保證了。」

這時──

「別說蠢話了!什麼準備都沒有,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情!」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牽制着鬼神的行動,急忙趕至遭到雷擊的佐月身邊。

意識模糊,他闔上雙眼緩慢地呼吸着。身體到處都在疼痛,不過似乎沒有手腳斷裂或骨折這類嚴重的外傷。另外,把注意力轉向周圍的靈氣後,可以察覺八瀨童子和平時一樣在身旁待命,但數量比昨天少了一位。

八瀨童子的靈氣如沙崩般霧散,盡忠長達數百年時間的護法,在此時結束了他的任務。

「鎮魂?太天真了。那傢伙由我來

祓除

。追根究柢,那是相馬撒下的因。『神』是嗎?正好,我就讓這種半吊子的鬼神見識真正的『神』。」

總之,自己活了下來。

「……順利結束……了嗎?」

「喂。」

大連寺猶如戴上鬼神能面,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

佐月忽然用力抓住夜光的手臂,夜光嚇一跳,往他看過去,但佐月的視線只是凝視着虛空,望向其中一位八瀨童子消失的空中。

他揮開八瀨童子的手臂,用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喂。」他沒理會驚慌失措的夜光,雙眼直瞪着鬼神──大連寺。

啊……他發出了低沉的哀號聲。這時,從他臉旁的枕頭上,有個東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他一時之間以爲是小蟲子,不過不是。那是個指尖大小的小紙片。

這句話得到了回應。

說不定,自己和這傢伙會是合作無間的拍檔。當然,這也有可能是錯覺。

「……唔……」

這樣的憤怒推動了他的行動。

「佐月!你沒事吧?」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

夜光告知的是已經逼近眼前的未來,然而佐月卻像是事不關己,傾聽着未來的事情。

遙遠的某處傳來咒文的吟誦聲,那大概是祝詞吧,不曉得是獻給哪一位神明的祝詞。佐月闔上雙眼,「這樣啊。」又嘟囔了一聲。

昭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日本攻擊珍珠港,就在這天的一個星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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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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