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to The DarkSky

一章 死亡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1萬 字

「咒術的精髓是『謊言』?

這話真有您的風格,但請恕我無法認同這樣的說法。

『謊言』確實是咒術的精華,但這精華也必須有根基作爲支柱。」

「那就是相信的心。

少了這根基,再精彩的『謊言』也會相形失色。」

──飛車丸

1

那孩子沒有名字。

人們鄙視她是不祥的化身、遭邪魔附身之人,把她隔離。自懂事以來,用不着人說她也心知肚明,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

無人理會,無人愛憐,只是日復一日地「活着」,毫無疑問地相信着,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都會是這樣的生活,認定這就是自己的「人生」。

但是錯了,事實並非如此。

自己的人生無異於同時代的任何人,一樣充滿驚濤駭浪。

一切始於那個朝氣蓬勃的嗓音。不顧下人阻擋闖入軟禁她的牢房,打開厚重的門板後傳來的少年嗓音。

「妳就是我的式神嗎?原來如此,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猶如一線光芒射入深夜的漆黑中,在夜裏光芒的照耀下,她的「人生」開始有了真正的意義。

──『……「北斗」的事情……瞞着你……騙了你,對不起……』

這時候需要治癒符。

春虎回過神來。我在發什麼呆?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失血很嚴重,得立即止血。快點、馬上、現在立刻止血。

──『不過,你已經發現……了吧……』

治癒符當然有帶在身上,一方面是爲預防自己失控,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戒備夏目遇上的鬼、和監視宿舍的那些陰陽師,因此和其他咒符一起隨身攜帶。沒錯,咒符要多少有多少,量很足夠。

──『春虎……』

煙火仍在持續施放,繽紛火光渲染夜空。火光綻放又接着消逝,在四周緩慢閃滅。

叫聲再一次傳進耳裏的瞬間,先是趾尖,接着雙膝承受巨大的衝擊。春虎趕緊護住夏目的身體,直到摔上堅硬的柏油路面才終於理解自己摔落地面,已經着地的事實。對了,自己一直在空中飛行──並且失控──不對,現在最要緊的是集中精神治療夏目。

「這是在做什麼!快叫救護車啊。」

只是凝視着夏目的身影,就感覺心如刀割,感受到血液凍結的惡寒。春虎強忍住衝上喉頭的嘔吐感,甩開雜念,讓注意力專注在咒術。

他的聲音顫抖,膝蓋發顫。面對聲聲催促的天馬,冬兒臉色凝重,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像是理解冬兒的意思般──其實恐怕隱隱約約也察覺到了,天馬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可能還在剛纔那個地方……爲了追上你們,我們是拚了命地衝過來。」

冬兒喚了一聲,春虎沒有反應。和先前的情況不同,冬兒知道這話傳進了好友耳中。不過接下來該說什麼,他也不知道,這負擔實在過於沉重。爲了壓抑情感,他也是費盡了力氣。這種時候勉強做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沒有意義。他咬緊牙,站起身,往鈴鹿的方向轉過頭去。

冷靜點,不對,得快點、快點。他無視不聽使喚的指尖,用整隻手掌強行打開咒符盒,胡亂地一把抓起盒裏的咒符。

「……!」

他讓夏目躺在地上,整個人趴在她身上似地持續施行咒術。止血、堵住傷口、修復破損的內臟。血液不夠。術式立即浮現腦海,嘴裏擅自吟誦起未曾聽聞的咒文。我會想盡辦法讓妳復原,保證讓妳身上不留下一點傷痕。

那是在追趕春虎時,夏目騎乘的白馬式神──雪風。

「別看他平常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他的醫術真的很高明。老爸一定有辦法,他肯定能治好夏目。」

春虎在馬路中央着地,離煙火大會的會場有相當程度的距離,不過這附近疑似也有執行交通管制,不見車輛往來,但有幾名路過的遊客好奇地停下腳步,往這裏張望。「……再封印。」冬兒低聲吟誦咒文,自行解除鬼化。

有人從背後抓住自己的肩膀,春虎頓時一僵,在此同時,視線一角有東西迅速做出反應。

「春虎!小心摔──」

接着是夏目。

「急急如律令!」

「…………」

「啊,找到了!大家還好嗎!」

冬兒沉聲喚着,春虎一聽,癱坐着把臉轉向冬兒。那是張遭到重大打擊,眼見就要崩潰,但仍緊踩在崩潰邊緣的臉,像是走投無路般,只能抓緊最後的一絲希望。在那雙隨時可能發狂的雙眸面前,冬兒也無計可施。

「鈴鹿。」

原已枯竭的力量不曉得從何處湧了出來,像是爲了止血般,春虎用胡亂抓在手中的咒符壓在傷口上。

原本試圖驅離的衝動再次襲向冬兒。如果就這麼讓衝動支配自己,那該有多輕鬆,但他始終保持冷靜。在現場這樣的狀況下,自己有必須保持冷靜的義務。

「鈴鹿!」

「……咦?」

遭到『鴉羽』自主性的攻擊,冬兒急忙交叉雙臂防禦。雖然被往後撞飛一大段距離,但勉強還算順利在路上着地,而這全是多虧他反應神經靈敏,否則──如果不是他幸運在鬼化的狀態下遭到攻擊,這一擊勢必會造成重傷。

這時,「……對了。」春虎喃喃說。冬兒等人不由得嚇了一跳,望向春虎。「可以拜託老爸,就算我做不到,老爸……老爸一定能治好夏目。」他說得認真,內容聽來卻很空虛。冬兒體內的壓力不由自主地愈升愈高。

春虎歪斜着臉,反射性地把『鴉羽』脫了下來,丟到一旁。由『鴉羽』而來的靈力立刻消失,他頓時感到精疲力盡。劇烈脈動的激情空轉,承受不住負荷的神經像是燒斷了,出現短路。

可是──

另一方面,「……小夏?」京子反覆喚着夏目,叫聲幾乎輕不可聞。「騙人……這是騙人的吧?你們別鬧了,這種事情……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怎麼會……」叫喊的嗓音愈來愈歇斯底里。

把手搭在自己肩上的冬兒揮飛了出去。

──『……你要是死了,我可饒不了你……』

「……虎。」

這樣還是不夠。

上頭似乎能聽見某人的叫聲,思緒儘管清晰,卻無法瞭解那句話的意思。

「──虎──!」

顏色漆黑,如同烏鴉羽翼的那個東西──

鈴鹿嚇了一跳,把臉轉了過來。

脫下『鴉羽』後,土御門春虎癱倒在地,宛如擺脫邪靈附身。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阿刀冬兒總算解除警戒。

如同夏目遭遇到的慘狀。

鈴鹿點頭,臉色依然僵硬。但就在她設下結界前,上空有道身影緩緩落了下來。

可惡,嘴裏不自覺地吐出惡言,可惡、可惡、混帳,春虎激憤怒罵。

在遠方圍觀的遊客開始議論紛紛,冬兒心中也再次遭到難以抑制的氣憤入侵,恨不得能放聲怒吼,肆意破壞,只是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冬兒告訴自己要冷靜,使勁握緊了拳頭。

──『我喜歡你……』

我絕對會把她救回來,所以拜託還請……

他悄步走近,按住脈搏,確認她是否還有呼吸。少女的身上仍可以感覺到靈氣,但冬兒學過,這在『泛式』中稱爲殘留靈體,留在夏目身上的靈氣與原本熟悉的靈氣並無不同,但在那裏的已經不再是夏目。

侍奉土御門家的古老式神似乎已經掌握現場狀況,落地時與夏目和春虎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懊悔似地垂下頭。冬兒離開春虎身旁,往雪風走去,把手輕輕放在牠的頸項上。

在使用咒術的瞬間,籠罩腦中的迷霧隨之散去。左臂裏抱着的夏目闔上雙眼,一動也不動,制服的胸腹處溼透。懷裏的重量沉甸甸的,濡溼雙手的黏滑熱氣暴露在空氣中,急速冷卻,逐漸凝固。

「冬兒,你忘了嗎,我爸可是專業的陰陽醫哦,他不也封印了你體內的鬼嗎?」

他伸手摸索腰間的咒符盒,用指尖彈開盒蓋上的扣環,同時取出咒符──但是動作不如平時流暢。顫抖的指尖不聽使喚,剎那間,憤怒與焦急之情充塞腦內,就連呼吸也有困難。

聽見天馬這問題,冬兒稍微頓了一下,接着點頭。他微微偏過頭,把天馬的視線帶往癱坐在地上的春虎。眼鏡底下的瞳孔先是一亮,接着發現一旁的「另一個人」,不禁愕然瞠目。晚了一步追上的京子痛苦地彎下腰,把手支在膝上。她先是仰望冬兒,望向天馬,然後循着他的視線望去。

春虎一臉失魂落魄,癱坐在地上。先前的失控使得他的靈力險些枯竭,尤其自從在目黑分局與雪佛決戰以來,他在靈性方面就顯得很不穩定。今天白天他也一度失控,還是靠「獨臂的鬼」幫忙抑制。這樣不穩定的狀況下遇上『鴉羽』附身,便一口氣爆發了出來。不過和夏目在做出最後的那個決定時一樣,此時的春虎不再有生命危險。在確認這事實後,冬兒把其他念頭甩在腦後,視線從春虎身上移開。

「春虎……」

天馬很快反應了過來,明白他話裏指的是誰。

不消說,用咒術治療傷重至此的人這還是第一次,但不知爲何,應該採取的行動和必須採取的行動接連浮現腦海。將自己的靈氣注入夏目停滯的靈氣,強行讓夏目的靈氣循環,並且將五行符連環增強的咒力流入治癒符。此外還有式符,用簡易式暫且填補身體組織缺陷的部分,做到這種程度簡直進入了外科手術的領域,可是此時春虎甚至連處理的順序也能理解。總之竭盡所能,用上各種手段,必得挽回夏目──夏目的性命。

見到兩人衝上前來,趁現在逃離這個地方的衝動驅使着冬兒,但他打消了這個慾望,走上前迎向兩人。也許是跑了很長一段距離,天馬和京子都氣喘吁吁。雖然喘不過氣,他們依然一臉嚴肅地走向冬兒。

在冬兒後方稍遠處,可以望見大連寺鈴鹿的身影。她和冬兒──以及夏目──共同追趕遭『鴉羽』附身而失控的春虎。她一邊往地面降落,身體卻遲遲無法離開紙式神。面如死灰的稚嫩臉龐凝視着春虎──和躺在他面前的土御門夏目,一時無法動彈。

夾雜在急促的呼吸聲中的是不解的嗓音,她幾乎是一臉茫然地問:「……小夏?」笑容從反射性就要笑了出來的臉上消失,面色逐漸變得慘白。

揮開冬兒──試圖保護「主人」的不是別的東西,正是自己身上的黑色外衣。如同斗篷,又像大衣,猶如以烏鴉羽毛織成的外衣──『鴉羽』,衣襬一邊改變形狀,一邊氣勢兇猛地翻騰。

在他身旁的不再是夏目,躺在路上的是夏目的屍骸,身上制服沾滿了鮮血。

知識絡繹不絕地湧現,從中再挑出下一個可行的咒術,讓停止跳動的心臟跳動,讓萎縮的肺部膨脹,讓夏目復活。

天馬看來至少比京子鎮定許多,不過也許他只是還沒能實際體會眼前的現實。「這樣啊。」冬兒點了下頭,再次朝鈴鹿大喊:「鈴鹿!設結界!」接到指示的鈴鹿顫抖着點了點頭,立刻着手施行咒術,動作卻很笨拙,那副模樣簡直令人難以想像她是『十二神將』。

他放聲嘶吼。

全身力氣消失,春虎癱坐在路上,虛弱地把頭轉向躺在一旁的夏目。

「春虎,夠了。」

不能重蹈北斗那時的覆轍,如今的自己已和以往大不相同。在北斗消失後,自己以成爲陰陽師爲目標,跨越過許多難關,纔有現在的自己。我一定救得了她,怎麼能救不活自己最重要的夥伴,尊崇的主人,無可取代的青梅竹馬──

「……嗯、嗯。」

接着,在雪風之後又有人出現。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爲什麼會出這種事,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又是誰做出了這種事?

「呃!」

恐怕她腦中是一片空白吧,話雖如此,冬兒自己也沒資格說風涼話。近似瘋狂的破壞衝動佇足在自己背後,隨時準備趁虛而入。由於無時無刻不在應付自己體內的鬼,冬兒早學會了方法,知道如何對應這種自暴自棄的狀態。他半是放棄思考,抹殺情感,向春虎走去。

「拜託妳設下結界,讓這裏與外界隔離,妳做得到吧?」

沒有脈搏,也沒有呼吸。夏目死了。

「……天馬,『那個女人』呢?」

冬兒也是一樣混亂不已,但他勉強壓抑住動搖的情緒,確認當前狀況。

天馬問。接着他像是因爲自己的話而回過神,抓住冬兒的袖子。

「……春虎。」

「春、春虎同學呢?找到他了嗎?」

突如其來的叫喊聲,讓原本致力保持冷靜的冬兒也不由得全身僵硬。在落地的雪風另一頭,從馬路往這裏跑來的是同班同學百枝天馬和倉橋京子。春虎失控時,夏目乘着雪風,冬兒和鈴鹿騎着鈴鹿的式神,馬不停蹄地往夜空飛奔。這麼看來當時留在原地的天馬與京子也跑着追了上來,穿着浴衣的京子更是脫下木屐,只穿着襪子奔跑。

春虎

!」

「這是在做什麼?」

想到這裏,春虎發現在這問題前方等着自己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怖與絕望,他出於本能否定了一切。不承認出了這種事情,這種事情不能發生,必須刪除,當成從來沒發生過。沒問題的,他拚命說服自己。治療非常順利,夏目受傷的身體看得出來復原狀況良好,只要再一點時間,相信她的肉體就可以完全痊癒。

「雪風……」

他從壓在傷口上的咒符中「視」出治癒符,注入咒力,同時配合夏目的傷勢,精細地轉換咒符上的術式。分秒必爭。多張治癒符同步展開,以求加強效果。將靈壓提升至極限,以燒盡術式的氣勢注入咒力。

「春虎。」

「他會救活夏目,畢竟他是專業的陰陽醫嘛。和我不一樣,他可是真正的陰陽師!只要他願意,就連死人也可以──」

「春虎!」

冬兒再也忍受不住,這一喝使得春虎整張臉扭曲變形。冬兒體內壓抑的情感也隨着怒吼一同吼了出來,胸口深處開了個大洞,使他在痛苦之外更感覺麻痺。

「……春虎。」冬兒又喚了一聲。然後他吸了口氣,鎮定自己的情緒,繼續說:「即使是再厲害的陰陽師,也不能讓死人復活。」他輕描淡寫地說着,這話說來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只是以篤定的語氣,道出無庸置疑的事實。

不知不覺間,煙火施放結束了。

沉重而苦悶的沉默籠罩在場所有人,像是被這重量往下壓般,冬兒低下了頭。這是「現實」的重量,也是現實帶來的痛苦,無法逃避也無法拒絕,只能接受並且忍耐。

只是──

在這股沉默中,有些許「不對勁」的地方。沉默中,冬兒忽然驚覺了是哪裏不對勁。

他抬起頭,原本望着自己的春虎已轉過頭去。那張側臉顯露出被逼上絕路,去除一切多餘情感,毫無掩飾的表情,只有那雙眼閃現異樣的光芒。

春虎正盯着鈴鹿。

他立刻把視線轉向鈴鹿。她在察覺後正面迎向春虎的視線,在仍留有稚氣、顯得膽怯的表情底下,潛藏着的卻是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恐懼。

冬兒的背脊發寒,竄過一陣冰冷的電流。

剛纔自己說過的話如幻影般在腦中甦醒,思考成形前的預感──可怕的不祥預感讓他渾身不由自主地戰慄。「……欸。」他連忙出聲。「春虎你……」然而,等不及他拋出那個「問題」,事態又出現轉變。

忽然間,在冬兒身旁的雪風發出尖銳的嘶鳴聲,喚起他們的注意。接着,先前混雜在煙火聲中的警笛聲突如其來地闖進馬路。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不同於一般車輛,車身漆黑,給人堅固印象的大型車。眼熟的車種出現,冬兒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勢,甚至用不着確認車身上「陰陽廳」三個大字,也能一眼辨識出那是靈災修祓部隊專用的運輸車。

運輸車緊急剎車,身穿黑衣的陰陽師接二連三從車內湧了出來。那些陰陽師正是祓魔官,防瘴戎衣翻飛,只見他們正要組起陣仗,動作卻忽然大亂,看得出前方的男子見到冬兒等人,「居然是小孩子?」不禁瞠目結舌。

冬兒忍不住咂舌。

在因爲煙火大會而顯得鬧哄哄的地方,春虎失去控制。他們先是以甲級咒術與人交了下手,後來爲阻止失控的春虎,他們甚至召喚出巨龍北斗,進行了一場近似空中戰的戰鬥,目擊者想必不少。

正確來說,失控的並非春虎,而是『鴉羽』,而『鴉羽』不單只是咒具,還是「式神」。失控的『鴉羽』屬於動態靈災當中的第三級靈災,一旦祓魔局察覺靈氣,視爲靈災,忽然有祓魔官──靈災修祓部隊趕來這裏也不奇怪。

接着,輪到『燕鞭』進攻。

最好能想辦法阻止春虎,但在操縱『燕鞭』的術者目的還不明朗之前,不宜貿然行動。鈴鹿正努力「視」出術者的所在位置,但逆向追蹤術者位置不只需要高超的技巧,她現在更因爲遭到封印,力量受到限制。鈴鹿似乎將精神集中在遠方,卻沒那麼輕易能追蹤到咒力。

就在他以爲『鴉羽』就要衝撞大樓的那瞬間──「──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春虎吟誦起火界咒,同時『鴉羽』被團團火焰包圍,纏繞在羽翼上的『燕鞭』也起火燃燒。

「不知道!」

「可惡,那個……」

熱浪襲來,冬兒眯細了雙眼。燒灼夜空的火焰瞬間焚燬式神,接着霧散。『鴉羽』的衣襬振翅抵擋餘波,緊接着一個翻身,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大樓,只是和交戰前相比,『鴉羽』此時的動作更是怪異,正搖搖晃晃地加速降低高度。

春虎懷抱着夏目,『鴉羽』同時將衣襬向前拋出,吸收衝擊力道。他從鋼筋骨架間穿了過去,就這麼順勢摔到地上。裹在黑衣裏的春虎抱着夏目在地上滑行,雪風緊追在後,也在大樓地板着地,並且踏響了馬蹄降低速度。

「春虎!」

祓魔官爲修祓靈災的專家,咒術戰理應不在他們的專業領域之內,然而從井然有序的陣仗完全察覺不出這樣的事實,只感覺到由專業陰陽師所散發出的無可撼動的壓力。

這些式神不知道由誰操縱這一點讓人不安,照理來說,操縱的應該是陰陽廳咒搜部的人,可是那個人是怎麼察覺到這個地方?不對,真要說起來,春虎他們在男生宿舍時已經遭到監視,也許以爲對方暫時放棄監控是錯誤的判斷。

接着,其中一位祓魔官往前跨出了一步。

「…………」

藍色燕子揮鞭進逼,『鴉羽』在天際翱翔,斬斷所有襲來的長鞭,動作複雜、靈活而且精密,看在旁人眼中猶似某種劍舞。

「……術者呢?」

冬兒按捺不住地大叫,結果這一聲喝斥反倒成了導火線。

春虎往地面撲倒,迅速伸長了手,抓起剛脫下的『鴉羽』。如旗幟翻飛的漆黑外衣像生物般靈活躍動,金黃光芒在黑衣上掀起陣陣漣漪。春虎披上『鴉羽』,用雙臂抱起夏目的身體。

「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是自主迴避,而是遠端操縱?在空中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

他往春虎走去,春虎歪歪斜斜地坐了起來,呼吸急促,即使夏目一動也不動,他仍一心保護着她。他一副身心具疲的模樣,身上看不出明顯外傷。

不管那麼多了,有問題以後再說。冬兒火速取過雪風的繮繩,「鈴鹿!快過來!」大叫着踏上馬鐙,翻身上馬。這是他第二次騎上雪風,驍勇善戰的式神明白他的意思,不等他揮舞繮繩,已經高高躍上夜空。「冬兒同學!」天馬大喊,祓魔官的怒吼聲與咒術也在同時接踵而至,但全被白馬靈活地避了過去。

總之得先設法接近。幸好雖然動作拙劣,『鴉羽』這時候基本上受到了春虎的控制,也就是說除非春虎下令,否則『鴉羽』不會擅自發動攻擊。當然,這樣並無法保證不會「反擊」。

──可惡,這下該如何是好?

風壓強勁,他們扯開了嗓子交談。這時候該怎麼辦,冬兒也不知道,但他就是無法坐視不管。

但是祓魔局總比陰陽廳讓人放心,雖然終歸是一丘之貉,至少還有一個人可以信賴,那就是『十二神將』中的木暮禪次朗。他和冬兒等人的導師是前同僚,聽說春虎、夏目和京子等人都認識他,如果能順利與他接觸,說不定他會願意認真聽他們的解釋。

冬兒斜眼瞥向鈴鹿。

在冬兒等人束手無策時,率先展開攻擊的是『鴉羽』──春虎。

然而,燕子的表現也不遑多讓。牠們並非每一具都採取相同的動作,而是細微地調整陣型,逐步逼近『鴉羽』。『鴉羽』同樣沒有露出可以讓對方從旁趁虛而入的破綻。「可惡。」冬兒極力壓抑急躁的心情。

在其中一具式神終於綁縛住『鴉羽』的瞬間,其餘九具式神也紛紛往立即向上空攀升、試圖逃脫的『鴉羽』撲了上去。其中兩具雖遭『鴉羽』擊退,但其餘燕子悉數化爲長鞭,將『鴉羽』連同春虎以及夏目捆綁在一起。

「你打算怎麼辦?」

「有咒搜官來了嗎?在哪裏?」

『鴉羽』原本的速度快慢不明,因此相較於蛇行的『鴉羽』,雪風迅速縮短了雙方的距離。如同他的猜想,對方沒有展開攻擊,但能感覺到是『鴉羽』而非春虎對這裏提高了警覺。

春虎並未因此停步,但就在這個時候,『鴉羽』忽然急轉了個彎,雪風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下降,逆向轉身,坐在馬上的冬兒急忙握緊繮繩。緊接着,一道細小的黑影劃破夜空,掠過急轉彎的『鴉羽』。

「……鈴鹿。」

2

「雪風,拜託你了。」

「!」

不過,春虎的反應與他們不同。

就目前狀況看來,己方這一行人已經無計可施,反而是把現場交給這些大人處理更爲有益無害。坦白說,相馬多軌子那件事大幅動搖了他們對陰陽廳的信任。她表示襲擊夏目的老家,也就是土御門本家宅邸的即爲陰陽廳,之後更帶着本應保管在宅邸的『鴉羽』出現在春虎等人面前。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使得他們不得不斷定多軌子與陰陽廳之間確實有勾結。

「春虎。」

那裏的高度正好,冬兒心想,接着強行策馬,讓雪風滑入『鴉羽』的前進方向。春虎睜大了眼,「住手!」制止反射性展開攻擊的『鴉羽』,同時改變軌道,撞進一旁正在興建的大樓。

『燕鞭』爲威契夫公司製造的市售人造式式神,咒搜官在使用時常各自進行一些細微的調整。不過鈴鹿似乎看出眼前高速移動的『燕鞭』術式經過大幅改造,冬兒到目前爲止也目睹過不少次這種捕縛式式神,出現在眼前的『燕鞭』確實和以往所見的不同,不只機動性強,十具式神整體的氣息更是有明顯差別。

「抱歉……」

冬兒怒斥,但是春虎充耳不聞,只是憤恨地瞪着眼前的祓魔官。

──怎麼回事,情形不太對勁?

這時,「頭巾男!那裏!」由斜後方接近的鈴鹿伸長了手臂大叫,往前面一瞧,那裏有棟正在興建的大樓,高樓處沒有外牆,只有鋼筋裸露在外。

冬兒緩緩吁了口氣,把手放在雪風臉上。

「鈴鹿!妳能從咒力追蹤到術者嗎?」

「不許動!」

夜晚的空氣爲之一震,春虎縮緊身子,像是嚇了一跳。他始終沒有抬頭的意思,也不打算回應冬兒。

「雪風!」

「難不成……?」

何況把事情交給祓魔局──交由「法」來處理,或許能擺脫先前感覺到的不祥預感。

在空中滑翔的春虎專注地凝視着前方,神情看來絲毫不敢大意。雖然之前曾勸他先下來再說,但照這個樣子看來,一個不小心很可能反倒成了向下墜落。

那人報上名號,同時宣告自己來此的目的。春虎呼吸加速,面露兇相,從那樣子看來,他極爲動搖而且混亂,陷入了恐慌,但事實並非如此,那不過是表面的假象,冬兒敏銳的目光看穿了這一點。不同於先前茫然自失的狀態,如今正有堅固的意志在春虎的心中萌芽,而且是危險的意志。

冬兒再次呼喊春虎的名字,祓魔官也在同時展開結界。

「春虎!別亂來!」

十隻藍色燕子包圍巨大的烏鴉,看來也像是狩獵一頭野獸的鬣狗羣。牠們不直接發動攻擊,只是片刻不離地圍繞在旁,即使『鴉羽』大動作地揮動衣襬以便甩開牠們,牠們也只是隨風壓輕盈地躲過攻擊,連碰也碰不到,巧妙的動作讓鈴鹿看了不禁瞠目。

──混帳傢伙……!

「春虎!」

『鴉羽』如落網的鳥兒般失去飛行能力,呈拋物線向下墜落,冬兒與鈴鹿連忙追了上去。下方景色不知何時從住宅區逐漸變成了商業區,『鴉羽』就朝着其中一棟大樓的外牆撞去。冬兒拚命揮動雪風身上的繮繩,但終究是追趕不及。

「那個笨蛋……!」

春虎如鳥兒展翅,懷中可以見到夏目的身影。

「小心點!」鈴鹿連忙警告。「這些是經過改造的式神!不能視爲一般的燕鞭!」

雪風把鼻子湊上前來,像是在問接下來要怎麼辦。冬兒差點又啐了一聲,這次好不容易忍了下來。

在兩人身旁,鈴鹿乘坐的式神輕盈着地。眼前是低垂着頭的春虎,和直瞪着他的冬兒,她不發一語地從式神背上下來。

「我、我試試看!」

他拉大了嗓門勸說,春虎卻沒有回應。雪風又加快速度,與『鴉羽』並肩同行。在冬兒與春虎並行的同時,鈴鹿的式神也繞到另一頭,形成由左右包圍『鴉羽』的形勢,「蠢虎!」鈴鹿也一樣咆哮罵道。

他喚了一聲,接着爲表示沒有抵抗的意思,率先高舉起雙手。見到冬兒這樣的態度,鈴鹿也順從地──看來比他更是鬆了口氣,高舉起雙手。一旁有位祓魔官大感驚訝,恐怕是認出了『神童』的長相。京子依然愣在原地,從那副模樣看來,對方絕不會認定她有危險。天馬沒舉起雙手,只是低垂着頭,沒有抵抗的意思。

冬兒咬緊了牙,一旁的祓魔官則是接連朝夜空施展咒術,其中大多屬於符術或簡略的不動金縛。披上『鴉羽』的春虎悉數迴避,或是揮開了攻擊,整體動作顯然還有些生硬,不過『鴉羽』將自主性的防禦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離開運輸車的靈災修祓部隊儘管對眼前的狀況難掩困惑,依然照常包圍冬兒等人,見到夏目渾身是血地倒在路上,他們臉上的表情更是嚴峻。

一飛上空中,風立刻迎面吹來,把冬兒沒有繫上頭巾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另一方面,雪風在空中狂奔,絲毫不受夜風影響,鈴鹿乘坐的式神緊追在後,簡直是追逐的戲碼再次重新上演,不過這次打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絕望色彩。

冬兒斥責小自己一歲的好友,「春虎。」嚴厲地說。春虎低着頭,只是不停急促地喘着氣。

「阻止春虎!」

前方是夜晚的漆黑,下方街燈隱約映照出巨大的羽翼。異形的暗鴉,飛行的動作不出所料有些生硬,滑翔的動作在下一秒轉爲高速墜落,羽翼胡亂拍打,忽然變換角度,跌跌撞撞地飛了上去。不穩定而且歪斜的軌道,簡直像是直接表現出主人的心情。

「……我們是陰陽廳祓魔局的靈災修祓部隊,前來逮捕你們。只要你們束手就擒,我們不會發動無謂的攻擊。」

「春虎!」

在人造式式神當中,『燕鞭』屬於特殊類別的捕縛式,主要用途爲捕縛使用咒術的罪犯,是專爲咒術犯罪搜查官設計的人造式式神,使役的術者也大多爲咒搜官。

『鴉羽』持續反擊,但敵人的數量從未減少。遭斬的『燕鞭』在停滯過後,立刻重新展翅返回陣仗,並且在加入下一波攻勢時,遭斬的部位已經復原。想也知道,一般『燕鞭』不可能具備這樣的性能。

同時也像一頭負傷失控的猛獸。

『鴉羽』底下的春虎與夏目一路撞開建材,向前滑行,到了樓層中央附近好不容易停了下來,癱軟無力地倒在地上。冬兒大嘆了口氣,拍了拍雪風的頸項,接着翻身下馬。

「……可惡!」

不過,『燕鞭』──操縱式神的術者毫不在意式神受到的傷害。以率先行動的兩具『燕鞭』爲首,其餘式神也接連展開捕縛『鴉羽』的行動。

『鴉羽』的身影融入夜空,春虎帶着夏目轉眼間已然遠離,冬兒瞬間陷入激烈的內心掙扎。

他揮下繮繩,雪風更加快了速度。

兩具『燕鞭』同時展開雙翼,「伸長」飛羽。羽翼如其名般化爲數條長鞭,籠罩『鴉羽』,發揮式神原本的用途進行「捕縛」。『鴉羽』將此一舉動視爲「攻擊」,瞬間以回擊閃避兩具捕縛式伸出的長鞭,並且在交錯時衣襬一閃,『鴉羽』立刻變化形狀,羽翼前端化爲尖銳刀刃,一刀斬斷『燕鞭』的飛羽。

鈴鹿的行動不如冬兒果決,沒能跟得上狀況的變化。最後,她用力閉上眼,讓依然乘坐在腳下的式神浮起,接着更新生出大量式神,同時一口氣將之解放當成煙霧彈擾亂現場。不愧是鈴鹿,冬兒暗自感謝,意識同時轉向前方的春虎。

『鴉羽』以複雜的旋轉方式,呈螺旋狀繪出弧線,十具『燕鞭』則是正確地掌握『鴉羽』的行動,靈敏地進行追蹤。後者的動作敏捷,而前者的動作實在看不出裏面還帶着兩個人。每當『鴉羽』的衣襬如羽翼振翅,就有星塵般的光粉灑落在夜空。

「…………」

祓魔官出聲警告,『鴉羽』的衣襬如羽翼般大動作拍打着,風聲呼嘯,『鴉羽』展翅,猶如龍捲風捲起咒力漩渦。接着,翅膀一揮,黑色羽毛便如箭往四面八方射去,將祓魔官張起的結界劈斬得支離破碎。

「用什麼方法阻止?」

藍色的燕子,那是『WA1•燕鞭』,而且不只一具,另外又有第二具、第三具,在冬兒讓緊急迴避的雪風重新調整好姿勢時,已有共計十具『燕鞭』以『鴉羽』爲中心亂舞。「怎麼回事?」冬兒不由得往下方俯視。

「──礙事的傢伙!」

──在背後操縱這些『燕鞭』的是同一個人?

「冷靜點!先落到地面再說!春虎!」

冬兒大叫,往前探出身子。

冬兒操縱雪風,一鼓作氣地往『鴉羽』奔去,「春虎!」他大吼一聲,窺探春虎的狀況。

宛如爲了回應他的疑問,十具『燕鞭』靈活互動,如雙掌般包圍『鴉羽』。面對持續以不規則軌道飛行的『鴉羽』,『燕鞭』始終保持在一定的距離,有條不紊地進行包圍,整體的行動猶如同一個體。

攻勢愈來愈猛烈,從原本的兩具到三具甚至是四具同時揮出長鞭,使出讓對方無處可逃的連環攻擊。在這樣的攻勢下,『鴉羽』的反應顯得愈來愈遲緩。

遭斬的『燕鞭』身上竄過裂核現象,停止動作。只不過……

說完,他使勁揮下繮繩。

「呃!」

咒術遭到強行破壞,咒力接着更往四處擴散,冬兒等塾生自不必說,祓魔官也一樣立刻俯下身子,閃避失去控制的咒力,黑影便趁這機會朝夜空飛翔。

啪,『鴉羽』的衣襬如爆炸般向外敞開,急速停下動作。雪風與鈴鹿的式神反應不及,追過春虎,連忙迴轉。燕子也抵抗不了慣性,包圍網潰散,但牠們以最小的軌道修正,立刻追上『鴉羽』,只是在包圍網重新形成前,『鴉羽』早已拍打敞開的衣襬,飛往上空。

原本癱坐在路上的春虎一見祓魔官團團包圍住自己,身體反應異常激動,他死命地往四下張望,保護並且緊抱住夏目。

操縱『燕鞭』的術者最後還是沒能找到,冬兒沒有責怪鈴鹿,「這樣啊。」只是咕噥了一聲。

這時,低垂着頭的春虎似乎從兩人的對話中察覺鈴鹿的存在,猛然抬起頭,顫抖的雙膝使力站了起來。他的神情兇狠,往不由得膽怯的鈴鹿衝了過去,雙手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鈴鹿

。」

春虎直視着她的雙眼,說出了那一句話。

「鈴鹿,『

泰山府君祭

』,『

泰山府君祭

可以讓夏目復活

,如果像妳過去那樣執行『泰山府君祭』……」

死纏爛打的語氣,那是因燒灼己身的執念而生,醜陋──卻是出自靈魂的吶喊。

「別鬧了,春虎!」

春虎對冬兒的怒吼充耳不聞,雙眼只是緊盯着鈴鹿,抓住鈴鹿雙肩的手不停顫抖,但看得出他絕不會讓鈴鹿逃走的決心。

「拜託妳。」

「我不要。」

鈴鹿脫口應道。

嗓音如哀叫般衝出口,怯弱得一反她平時給人的印象。

「鈴鹿。」

「我不要!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我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別說了!你、你忘記自己那時候說過什麼話了嗎?」

鈴鹿說得果決,眼角閃爍淚光。從春虎逃離祓魔官的樣子看來,她大概也猜想到會發展出這種局面了吧。她想必還無法克服夏目死亡帶來的衝擊,嘴裏流露出的話語因動搖而顫抖,拚了命的叫喊聽來更是沉痛。

「你那時候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堅決阻止了我!結果一輪到自己遇上這種事,以前說過的話都不算數了嗎?什麼嘛!你這麼做是什麼意思!別太過分了!這個卑鄙小人!」

她幾乎是哭着說完這些話,儘管鈴鹿嚶嚶啜泣,春虎始終沒有放手的意思。

鈴鹿睜着濡溼的眼眸,狠狠瞪向春虎。

果然沒變,一點也沒變,用不着特別指出什麼地方沒有改變,那是種由內而外自然而然流露的氣質。輕佻又隨便的個性,敷衍又虛僞的氣氛滲透靈魂。

「…………」

「我沒有開玩笑,夏目……她是爲我而死,我當然要補償她。」

「好吧,那麼土御門春虎,很高興能見到你。請原諒我這魯莽的舉動,因爲我實在按捺不住,畢竟生前我算是研究夜光的權威,幾乎到了不論在睡夢中還是清醒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的事情的程度。」

從鈴鹿的位置看不見春虎的表情,也許是因爲聽着夜叉丸這番話的春虎背上仍披着『鴉羽』──過去土御門夜光愛用的外衣,使得眼前的春虎在鈴鹿眼中,和過去所知的春虎判若兩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沉吟的嗓音不只有譏諷的意思,更聽得出他繃緊了神經。

「這兩位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你們好,我是夜叉丸。」

男子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從容地露出微笑。

夜叉丸和善地注視着春虎,滔滔不絕地說,態度既紳士又八面玲瓏。那樣的態度絕非矯揉造作,而是父親本質的一部分──不過是他的表面罷了。

過去鈴鹿試圖執行的『泰山府君祭』便是以御靈部的研究爲基礎,不對,正確來說是部分研究。在靈災恐怖攻擊引起的混亂中,御靈部的研究結果大多失散,就連鈴鹿也不知道御靈部──父親生前對夜光的『泰山府君祭』瞭解到「何種程度」。死後以式神的模樣復活,就算看來荒唐,也無法斷言說是不可能發生。

她很清楚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內心因此充滿恐懼。在短暫的沉默過後,春虎果斷做出回應。

一見到那單片眼鏡,鈴鹿整個人瞬間凍結,「……騙人。」輕細的嗓音異常嘶啞。

「──相信用不着我多解釋,我也很期待能見到

,正確來說是『現在的你』。很抱歉,老實說直到數小時前,我對『土御門春虎』一直不是很關心。」

襯衫搭配背心、長褲,身材修長的青年。不對,正確來說不是青年,更接近少年。從外表看來,他的年紀與冬兒等人相仿,但從直覺可以感覺到他不是「人」,恐怕是式神,而且他身上散發出的存在感不屬於人造式,應爲使役式式神。

「…………」

「──嗨,抱歉打擾你們了。」

「別開玩笑了!」

「──我的名字是春虎,土御門春虎。」

「……大連寺至道……真的是本人嗎……」

3

「好了,我該如何稱呼這偉大陰陽師的靈魂呢?從先前的表現看來,你似乎還配不上『北辰王』這個封號,還是直接稱呼你『夜光閣下』好嗎?」

冬兒問,雙眼緊盯着夜叉丸。鈴鹿回答不了他的問題。他匆匆瞥向鈴鹿,發現她現在不是可以正常回答問題的狀態,又馬上把注意力轉回前方。

喉嚨乾渴,鈴鹿使力握緊拳頭,凝視着春虎的背影。

在極力排除一般宗教概念的『泛式陰陽術』看來,「御靈」指的單純是「靈災化的

靈魂

」。如今有關靈魂的咒術被指定爲禁咒,御靈部則是最深入此一禁忌的部門,而「泰山府君祭」正是屬於「操縱靈魂的咒術」。

「…………」

說話聲響起,冬兒、鈴鹿與春虎等三人無不喫驚地把頭轉了過去。

「哈哈哈,這想法很有意思,可惜答案錯誤。抱歉正確答案這麼無趣,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事實。」

「……這話是什麼意思?」

經過相馬多軌子告知,由『鴉羽』證實的事實。

尤其父親曾是夜光信徒組成的祕密組織──雙角會的幹部。在立場上,他可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夜光加入自身的咒術體系,使其重生的『泰山府君祭』。

春虎的背影輕輕動了一下。

下一個瞬間。

「…………」

「總而言之,『現在的我』不再是大連寺至道,而是夜叉丸。嚴格來說是不同人──這麼說也很奇怪,因爲我已經不是『人』了。」

冬兒看不下去,默默伸出手放在春虎的手臂上,『鴉羽』沒有反應,但是春虎仍舊緊握住鈴鹿的肩膀,沒有放手的意思。於是冬兒輕聲說:「……把夏目丟在那裏好嗎?」從『鴉羽』底下,可以感覺到春虎渾身一顫,身上力氣隨之鬆懈。冬兒緩慢地把春虎的手從鈴鹿肩上放了下來,右手一放,左手也自然離開肩膀。鈴鹿只是站在原地悄聲啜泣。

別上當

!這、這傢伙可是雙角會的首領!扇動夜光信徒引起恐怖攻擊的就是這個傢伙!」

「鈴鹿,拜託妳,算我求妳了。」

「剛纔我也提醒過,她說的話有錯誤的地方。我再自我介紹一次吧,我是夜叉丸,生前的名字是大連寺至道,在兩年前死去,後來復活成爲式神,就是這麼回事。」

俊秀而魅惑的笑容底下存在着深不見底的黑暗,因此更顯燦爛,像是梅菲斯特

的微笑一般。

冬兒低吟的嗓音顫抖,鈴鹿這才赫然驚覺。

夜叉丸把戴着白手套的雙手扠在腰間,「厲害吧?」悠哉地說,感覺不出緊張感,像是玩鬧般的態度與對峙的三人形成極端對比。

「不過呢,這句『爸爸』我可不能苟同。妳會這麼驚訝也怪不得妳,但既然是獨當一面的咒術師,不論遇上什麼樣的狀況,都必須正確解讀事實,尤其是不能輕易對自己施『咒』。我常嚴厲地警告妳這一點,可是妳對付乙級咒術的技巧還是一樣拙劣,小心一點。」

春虎爲土御門夜光轉世。

夜叉丸說得乾脆,冬兒、春虎和鈴鹿全聽得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

用不着看他的雙眼也知道,他這話是出於真心。

『泰山府君祭』。

「老實說,我很期待和你碰面呢,阿刀冬兒。你的事情我聽說過了,看來你因爲我遇上了不少麻煩。」

冬兒與春虎立刻跨步向前,作勢與男子對峙。然而男子一點也不介意,只是悠然走近,接着停下腳步。

梳理整齊的黑髮,與日曬無緣的白皙肌膚,脖子上繫了條領巾,手上戴着白色手套,一身打扮宛如古代貴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右眼上的圓形鏡片,看來應該是單片眼鏡。

「意思是我們獲得了『同樣的加護』。」

冬兒慎重地接連拋出問題,宛如試探對方。「是啊。」夜叉丸則是態度隨意又坦率地同意他的說法。

現場空氣瞬間變得冰冷,彷彿鈴鹿與冬兒一直避不思考的事實化成無形的冰塊,冷卻了周圍空氣。

「然後──」

但本能堅決斷定,不顧理性無力的否認。

「而且現在還不到向你

伸出手

的時候,原本應該再多觀察一點時間……不過現在這樣的狀況還算

差強人意

,因此我擅自決定展開行動。」

自懂事以來,父親就是「絕對」的,父親在這樣的氣氛中泰然自若地將自己和哥哥當成實驗品,反覆進行咒術研究。在幼小的鈴鹿看來,父親多半是帶着好玩的心態,滿不在乎地在他們身上施行各種禁咒,這確實是她親眼所見。

「用我的命來換。」

「沒錯。」

大連寺至道──父親爲過去掌管御靈部的負責人,御靈部正是爲研究荒御魂與和御魂這類「御靈」而成立的部門。

鈴鹿驚愕地低聲哀嚎。

春虎雙手用力握緊鈴鹿的肩膀,打從內心向她請求。鈴鹿雙眸圓睜,淚水潸潸落下。她淚流滿面地搖着頭,拒絕這個提議……卻怎麼也甩不開春虎的手。

「……

爸爸

……」

「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

代價

呢?你打算用什麼做爲

祭祀的代價

!你要用

誰的命

和夏目交換……!」

汗水直流,意志逐漸萎縮,猶如遭蛇瞪視的青蛙。縱使拒絕、迴避、恐懼也無從抵抗,因爲服從兩個字早已刻印在靈魂深處。

鈴鹿感到一陣目眩。對方什麼也沒做,她卻覺得有種不悅之感在腦中翻騰,耳裏轟隆作響,平衡感消失,腳下地面崩塌的錯覺襲來,一時間難以喘息。

「……鈴鹿?這是怎麼回事?」

「我問你,『爸爸』是你的外號之類的嗎?」

幽暗中,一名年輕男子慢條斯理地現出身影。

這名男子正是『神童』大連寺鈴鹿的親生父親,遭到廢除的宮內廳御靈部部長,雙角會的幹部,同時也是兩年前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的主謀。

這個男人的「輕佻」與他的「危險性」密切相關,在如同放蕩貴族的態度底下,隱藏着冰冷殘酷,以及咒術者的強大「力量」、智慧與知識。

「話說在前頭,那可是很貴重的哦,與沒有半點瓜葛的陌生人正好一致,可說是奇蹟中的奇蹟,坦白說,我認爲不能『置之不理』,你也很在意吧?」

「哼,這可真是妙了,就算你打扮得再怎麼年輕,看上去實在不像鈴鹿父親的年紀。何況你不是人,是式神吧?據我所知,鈴鹿只有一位父親,而那位父親早就不在世上了。」

──蠢虎……!

自稱夜叉丸的男子微微一笑,「鈴鹿。」呼喚的口吻極爲自然,而且毫不遲疑。「妳看來很有精神呢。我本來想在重逢上稍微用點心思,不過其實這個樣子也滿有戲劇性的。」

夜叉丸沒理會鈴鹿內心的動搖,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他放下盤起的雙臂,把右手抵在胸前,轉身面對春虎。

春虎和冬兒一時間反應不過來,這話不只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場合,更不像鈴鹿會說出來的話,使他們頓時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兩人回過頭,臉上表情看來不像理解鈴鹿這話的「意思」,這也難怪,因爲就連她自己也不瞭解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連寺至道,人稱『導師』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十二神將』之一。

「哈哈,別那麼瞪着我嘛,我對你體內的『鬼』很有興趣,尤其我們似乎碰巧成了同種的眷屬呢。」

講話的方式也一樣,簡直是如出一轍。他的外表變得如此年輕,形同核心的強烈個人風格卻一點也沒有改變。

鈴鹿一聽馬上明白父親話裏的意思,全身豎起了寒毛,「……蠢、蠢虎!」幾近本能地大叫。在父親面前阻撓父親的企圖,過去的自己絕對不可能提起這樣的勇氣。

聽見這句話,鈴鹿緊張的心情終於舒緩,冬兒的嘴角也閃過微微的笑意。相較之下,「……哼。」夜叉丸的臉色出現些微變化,但又馬上恢復原本的態度。

時代錯誤的單片眼鏡。鈴鹿

認得

這眼鏡,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夜叉丸,是吧。」

鈴鹿知道,她比誰都清楚。

冬兒因爲捲入父親引起的靈災,導致鬼「附身」在體內。在冬兒看來,父親正是扭曲他人生的罪魁禍首。

──他死了……他明明死了……他死了……然後……

「……復活?……式神?」

靈災恐怖攻擊時,大連寺至道因爲捲入自身引起的靈災而喪命,如同「本人」剛纔所承認的,但是……

(編注:出自「浮士德」的惡魔。)

復活了?這種蠢事──

這不是什麼蠢事

,自己才正討論到這種可能性。

面對夜叉丸的挑釁,冬兒慎重地選擇避而不答。他保持高度警覺,也許正可視爲他親身體會到夜叉丸之「危險性」的證據。然而這番話對鈴鹿來說更是無法置若罔聞。父親知道附身在冬兒體內的鬼,而且從他的說法聽來,冬兒體內的鬼似乎不單純只是靈災。同種的眷屬?同樣的加護?這是什麼意思,父親他、父親他到底……

夜叉丸咧嘴一笑,維持輕鬆地盤起胳膊的姿勢,把食指往冬兒指了過去。

面對那愉悅又溫柔的教誨態度,鈴鹿的膝蓋不由自主地顫抖。

夜叉丸說着,微微一笑。

不只單片眼鏡,還有服裝、嗓音,以及長相。年齡雖然大不相同,但眼前男子和她知道的人十分神似,就連纏繞在身上的靈氣也一模一樣。不可能,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因爲那人死了,那個人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喪命。

《東京暗鴉》9 to The DarkSky 一章 死亡插圖(1)
《東京暗鴉》 · 9 to The DarkSky · 一章 死亡 · 第1張插圖

夜叉丸一聽,脣邊浮現從容的微笑,快活地望向冬兒。

停止活動的『鴉羽』忽然翻飛,如蛇把頭高高仰起般,衣襬指向樓層一角。

她賣力嘶吼,內心驚恐不已,但是這時候如果不出聲警告,接下來的「發展」勢必會更令人害怕得難以承受。在擠出嗓音大喊的瞬間,一直以來父親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縛似乎稍微鬆懈了一些。沒錯,自己與過去不同,不再是『導師』的白老鼠,而是『神童』大連寺鈴鹿。

「欸欸,鈴鹿,你和春虎不是交情很好嗎?如果妳想和他共處,就該說服他加入

我們

啊。」夜叉丸苦笑說。

父親這話聽得鈴鹿怒火中燒。『我們』是什麼意思?父親心中大概還以爲鈴鹿與自己同一邊──不對,是把她當成自己的「手下」,那種理所當然地把鈴鹿視爲與自己同一陣營的語氣,讓她無法忍受。

「……別開玩笑了。」

憤怒與憎恨壓縮着從口中吐了出來,嗓音裏聽得出怯意,但內心並未屈服,她義無反顧地瞪向神色不悅的父親。

這時,「……我有兩點想先確認一下。」冬兒冷不防從旁插嘴。「什麼事?」夜叉丸隨和地應道。

冬兒斂去臉上表情。

「剛纔那是你的式神吧?」

「噢,問都不問就先斷定結果,我喜歡這種問話方式。你是指『WA1』吧?沒錯,那確實是我的式神。」

夜叉丸說着,慢條斯理地把食指和中指伸進背心口袋,像是戲弄提高警覺的冬兒般,動作緩慢地取出折起的咒符。是式符。他的指尖一彈,召喚出一頭貓頭鷹。

那是由威契夫公司製作的『WI2•梟眼』,屬於探知式的式神,原本是與術者共有部分感官知覺,使用於遠距離偵查的人造式,不過和剛纔的『燕鞭』一樣,這具『梟眼』也經過大幅改造,從羽毛──漆黑的外表便可見一斑。

不同於陰陽廳制的式神外形死板而且機械化,威契夫公司製作的式神外觀大多忠於實際存在的動物,因此爲了容易區別,特地將式神的外表改造爲藍色。這配色是陰陽廳下令規定的義務事項,構造上屬於記載在式符中的術式基礎。既然基礎經過變造,夜叉丸召喚的『梟眼』可以說是與一般市售品分屬不同種類的式神。

在見到這黑色貓頭鷹的瞬間,鈴鹿懊悔地「啊」一聲叫了出來。夜叉丸既是操縱『燕鞭』的幕後黑手,恐怕他也派了這具黑色『梟眼』潛入夜空,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盡收眼底,而且『燕鞭』的操縱肯定也是透過這具探知式來進行。

夜叉丸舉起右手,黑色『梟眼』拍打了一兩下翅膀,接着停在主人的手臂上。幽暗中,貓頭鷹閃爍光芒的渾圓眼瞳,總令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單片眼鏡的鏡片。

「……你的目的是什麼?」冬兒問。

「哈哈,真要說出來恐怕會惹人厭,所以我不是很想說,最大的理由應該是『來找碴』的吧。」

夜叉丸道歉似地笑說,這番話恐怕是他的真心話。另一方面,若非必要絕不輕舉妄動也是鈴鹿父親的作風。

「在你們面前現身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起先我忍住沒有露面,但是碰巧狀況不在祓魔局的掌握之中……讓我無論如何都想測試一下,實際上也確實有一試的價值。原本面對『鴉羽』,就算是稍微經過改造的市售人造式式神羣起攻擊也不可能奏效,但是攻擊多少收到了成效,可見春虎還沒取回『原本』的力量。原本的力量……還有記憶也是,所以我纔會像這樣冒失地出現在你們面前──這一點我也不能否認就是了。」

他的態度高傲,「原本的……?」春虎往前探出身子,似乎無法充耳不聞。從鈴鹿的角度照樣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是他的嗓音和態度,無不濃濃地瀰漫着一股無處宣泄的煩躁。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我是──」

不等他把話說完,冬兒已經展開行動。

祓魔局封鎖了興建中的大樓附近,圍觀羣衆逐漸聚集,吵鬧着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鈴鹿咬緊脣,對於父親向春虎提出這建議一事,她覺得極不甘心,深感遺憾。

這一次她就算冒上極大的風險,也要親自了解這件事情的始末。

聽見這問題,「當然。」夜叉丸回答得相當爽快。

夜叉丸向動彈不得的春虎怡然笑說。

「你的直覺很敏銳,這下說不定真是撿到寶了──沒錯,我和蜘蛛丸服侍同一位主人,我的主人正是相馬多軌子,相馬氏直系子孫的公主──」

接着,夜叉丸轉向冬兒繼續說:

少女一邊認真思考,一邊匆匆離開了現場。

腳步聲紛沓而來,靈災修祓部隊衝上了鈴鹿等人所在的樓層。正如夜叉丸所言,這些人是先前的祓魔官。他們特地指名道姓,可見他們逮捕了留在現場的京子與天馬,並從他們口中獲得情報,要是輕易抵抗,兩人的立場難保不會受到牽連。

之後,祓魔局第五小隊逮捕土御門春虎、阿刀冬兒及大連寺鈴鹿等三人,並且回收土御門夏目的遺體。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年輕的時候也挺厲害的哦。」他冷笑着輕舉起雙拳,擺出了拳擊架勢,但又立刻放下拳頭說道:「當然,現在我用的是這個──唵、地哩底曳、娑婆訶。」

「你是式神吧?也就是說你有主人囉?」

麻煩死了──少女悄聲說着,像是喃喃自語。不同於那張如人偶般沒有表情的臉龐,她嘴裏吐出的話語帶有徹底的覺悟。問題在於該如何行動。時間恐怕所剩無幾,少女的力量渺小,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夜叉丸沒有向鈴鹿開口。

夜叉丸的身影消失,下一秒,伸得筆直的腿把武士模樣的冬兒踢飛了出去。冬兒背部撞上裸露的鋼筋,「呃!」身上的鎧甲出現裂核現象──這時夜叉丸輕巧地翻了個身,躍向春虎。春虎以不動金縛迎擊,夜叉丸不閃避也不解除實體,刻意迎面接下攻擊,再強行

扯斷

束縛全身的咒術枷鎖。

他大叫,一鼓作氣鬼化,逼近對方。

眼見情勢緊迫,黎明到來的時刻卻是無比遙遠。

出乎意料的一番話。面對驚訝的鈴鹿等人,夜叉丸咯咯笑了出來。

「急急如律令!」

『梟眼』拍打着翅膀在空中飛舞。自雙方開始打鬥,牠似乎暫時退到了大樓外面。黑色貓頭鷹飛回主人身旁,落到主人肩上。在貓頭鷹停止拍打翅膀後,凝重而絕望的沉默蔓延開來。春虎、冬兒和鈴鹿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夜叉丸臉上浮現冰冷微笑,注視着眼前這一行人。

春虎反常的攻擊性態度,證明此時的他果然不是處於平常的狀態,倒是冬兒似乎「駕輕就熟」。身爲一位咒術者,他的能力遠比不上鈴鹿,但論到膽量和精明程度,鈴鹿或許就比不上他了。

鈴鹿驚訝地瞪大眼,閃滅不定的武士鎧甲覆蓋在衝上前去的冬兒身上,他殺氣騰騰地朝夜叉丸發動攻擊。

冬兒咧嘴──露出了危險的笑容。

不出所料,夜叉丸佩服地點了點頭。

在父親心中,鈴鹿的人生早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

在遠離圍觀羣衆的馬路另一頭,「……我真蠢,居然把希望放在那個剩一隻手的鬼身上。」一位嬌小的少女正躲在陰暗處悄悄窺探現場。從外表看來,少女不過是個國中生,這時間一個人走在路上很有可能被抓去輔導。但姑且不論陰陽廳,警察當中理應沒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少女這時不只慎重隱形,甚至藏身在陰影裏,因爲她警戒的對象不是巡邏中的警察,而是更危險的人物。

知道「他」有多麼可怕的人並非只有大連寺鈴鹿,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向來深謀遠慮的她沒有妥善準備,就貿然接近這個地方,可說是相當冒險的舉動。

戴着白手套的指尖結成羅剎天印,黑霧往外一噴,纏上冬兒身體,使他的動作失速。「呃!」在咬緊牙關的冬兒面前,他刻意挑釁地聳了聳肩。

叩,冬兒掄拳毆向地面,水泥地隨之出現一道巨大裂痕。「……再封印。」接着,他像是吐出全身氣息般說出了咒文。鈴鹿癱坐在地上,春虎垂下頭,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祓魔官出聲制止,但他只當作沒聽見。

不動金縛將『鴉羽』連同春虎束縛在一起。春虎倒在地上,遭到種子真言直擊的冬兒則是腳步踉蹌地站了起來,身上的鎧甲出現激烈的裂核反應,閃爍不定,不只不可能繼續發動攻擊,要是不立即解除鬼化恐怕還有生命危險。

「第一封咒,解除!」

夜叉丸說完,解開了春虎的不動金縛。春虎急促地喘着氣,一邊站了起來,沒有繼續採取攻勢。

冬兒強行繼續提問,制止了咄咄逼人的春虎。

淚水濡溼了哀慼的嗓音。夏目的屍骸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躺在地上。

爲應付體內的鬼,冬兒立下目標成爲陰陽師,夜叉丸提出的這項提議可以說是與冬兒的宿願息息相關。

「── ℑ ──」

這問題一樣聽得鈴鹿心頭一驚,她倒是沒想到這一點。

「……!」

「我知道了,下一個問題。」

數秒過後,探照燈來勢洶洶地照亮了鈴鹿、春虎和冬兒。

他說得愈是正經,春虎他們愈是疑心。

「哎呀呀。」夜叉丸開心地笑了。「思慮雖不夠周詳,但確實是勇氣可嘉,不愧是年輕人──

。」

「唔!」

聽見冬兒提出的這個問題,春虎渾身僵硬,鈴鹿也差點驚呼出聲。

話一說完,夜叉丸不等鈴鹿等人的回應或是反應,挺起胸膛,伸直了背脊。他優雅地揮了下手,接着彎腰鞠躬,然後──便悄無聲響地消失了。

「……該怎麼說呢?」夜叉丸一臉輕鬆地拍了拍身體,露出了

更爲平靜

的微笑。「這麼打起來很愉快,不過就是不太有意思。公主──對於我的主人相馬多軌子魯莽的舉動,請容我在這裏誠心誠意地向你們道歉。不過在這件事之外,還請你們認真考慮與我們一同

走在陰陽道上

這件事。」

時間是晚上十點過後。

如長鞭般行雲流水的一擊撼動周圍夜晚的空氣,春虎連同立即作勢防禦的『鴉羽』,宛如紙片般飛上了半空。『鴉羽』伸長衣襬,纏住鋼筋,春虎勉強着地。緊接着衝上前去的冬兒怒吼一聲,向夜叉丸逼近。夜叉丸踏響地面,腳下忽左忽右地輕盈跳躍,以華麗的動作避開了生靈使出的猛烈攻勢。

他隨口吟誦,說得飛快,注入的咒力卻是無比龐大。

「這次的事情是意外,土御門夏目在什麼準備也沒有的情況下死了,即使要執行『泰山府君祭』,期限也相當緊迫,這點請牢記在心。沒有時間猶豫了,明白嗎?」

「……沒辦法了,行動吧。」

地面受到強大沖擊,夜叉丸伸出單手擋下冬兒的攻擊,接着順勢揮開用以防禦的手臂。「嘖!」冬兒被擊飛出去,往後踏了幾步調整架勢。鈴鹿愣在原地──但是春虎的反應不同,他立刻接着展開攻勢。

種子。啃食毒性與魔物的孔雀明王種子真言兇猛地攻擊動作遲緩的冬兒,再次把他擊飛出去。春虎隨即施展符術,「嗯,太草率了。」夜叉丸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瞬間強奪術式,使術式失效。他沒理會愕然的春虎,甚至搶在自行進入防禦狀態的『鴉羽』反擊前,「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使出不動金縛。

「看來先前的靈災修祓部隊終於趕上了,正好,今晚我就先告辭了。」

他往橫向衝去,一邊抽出咒符──將身上剩餘的咒符拋擲出去。木行符正要形成藤蔓時,他早已結成手印,準備使出不動金縛。不消說,『鴉羽』也進入戰鬥狀態,防備夜叉丸任何可能的攻擊。

「……夏目。」

「不過……」夜叉丸不懷好意地繼續說:

「什麼?」

春虎大步往後退開,在這動作的掩護下,冬兒把堆在一旁的水泥袋往夜叉丸砸了過去。夜叉丸瞬間解除實體,出現在春虎背後。『鴉羽』用力揮開夜叉丸輕輕搭在肩上的手,夜叉丸裝模作樣地哈哈大笑,一個仰身閃過『鴉羽』追擊的一刀,「呼。」接着俐落地吐了口氣,揮出右直拳。

「當然,我們會付出相當的代價作爲賠罪,抱歉用交易這麼低俗的方式,比方說我們可以提出『泰山府君祭』作爲條件。這種話由自己說來不太好意思,提到以『泰山府君祭』爲首的靈魂咒術,在這業界我可以算是權威,而且

我自己就是證據

。春虎,我不會說出要你一命換一命這種野蠻的話,雖然多少有一些『附加條件』,不過那個女孩子──

代替你死去

的土御門夏目必定能順利復活。」

後來不曉得經過了多久時間,結界突如其來地籠罩興建中的整棟大樓,相對於慌張的鈴鹿等人,夜叉丸態度平靜,只是形式上點了點頭。

「你也是一樣,冬兒。你的力量在我們的指導下才能真正開花結果,希望你務必要『倚賴』我們,如果這樣還是無法平息你的怒火……沒辦法,我們也只能

收回

你體內的鬼。雖然你的人生被擺佈了兩年多,其實你原本和這個世界沒有關係。現在也不遲,你還可以以一般人的身分迴歸普通的人生,這一切端看你的決定。」

在他們打鬥時,鈴鹿只能睜大了眼在一旁默默觀看。

勝負已決。

「…………」

然後──

「這裏是祓魔局第五小隊!土御門春虎、阿刀冬兒、大連寺鈴鹿,勸你們舉手投降,別妄加抵抗,否則休怪我們行使武力!」

他解除了實體,使出只有式神能達到的接近完美的隱形術。祓魔官用結界封鎖了這棟大樓,他卻完全不當一回事。留在原地的『梟眼』拍打了一下翅膀,便變回式符,接着轟的一聲燃燒成灰燼,這下夜叉丸留下的痕跡完全消失。

『鴉羽』的衣襬往上一躍,朝空中的夜叉丸揮下數刃斬擊,但式神僅以

掌心

便格開所有迎面而來的攻擊,接着落在春虎面前。在他落地前,『鴉羽』強行帶着主人後退,「──嗯,果然還沒恢復原狀。」夜叉丸神色悠哉,一邊給予評價一邊站了起來,從容地踏着輕快的步伐縮短雙方之間的距離。

他走向……夏目。

主動與對方交涉,又自行打斷並且發動突襲,這一招完全超出鈴鹿的意料。然而,夜叉丸始終笑臉盈盈,也不閃躲,迎面接下冬兒的攻勢。

「也許是從人變成式神的影響吧,我不像生前那樣急着要求結論了,還請慎重考慮我的提議。你們……尤其是春虎,我很期待你會做出什麼樣的結論。」

「原來如此,順便問一下,其實我們剛和式神

蜘蛛丸

的主人起了爭執,而你和那個叫做蜘蛛丸的式神非常相似,難不成你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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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正在閱讀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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