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流星亂舞

1

事情發展確實如當初的預定計劃。

只是──

「……厲害，真是讓人討厭的登場方式啊。」

夜叉丸發着牢騷，從夜空落到馬路上，蜘蛛丸也緊跟在他背後落地。

用不着回頭也能感覺到蜘蛛丸有些緊張，這也怪不得他，畢竟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他」與一年半前不可同日而語。

春虎站在橋上，夏目躺在他的懷裏。她遭到夜叉丸使出的不動金縛束縛，尚未恢復意識。另外在橋的另一頭，可以看見拎着兔子生靈少女的角行鬼。

夏目與少女疑似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對方救走，雖然遺憾，不過想到可以再見到對方，求知慾帶來的興奮更勝於惋惜。儘管拋棄了人類的身分，但陰陽師大連寺至道可是將畢生心血投入在與「他」相關的研究。

生於亂世，在動亂中創立龐大咒術體系的大陰陽師土御門夜光。

之前兩人有過

一面之緣

，那時夏目躺在夜叉丸他們背後，春虎爲尋回夏目而出現在他們面前。此時，看見春虎把夏目抱在懷裏的模樣，簡直讓人產生時光相連的錯覺。

那個時候礙於主人，兩人幾乎沒有交談。不過這次不一樣，四周設下了隔離的結界，沒有人能來礙事。

夜叉丸剋制激動的情緒，端正姿勢，「

北辰王

。」如此呼喚。

他知道蜘蛛丸在背後情緒激昂，他──六人部千尋同樣也是拜倒於夜光魅力之下的其中一位陰陽師。

「之前沒能向您行禮，實感抱歉。在此恭賀您順利覺醒，小的有幸能與名垂青史的偉大先賢見面，實在是──」

「住嘴。」

夜叉丸的雙脣扭曲，一時說不出話。

春虎側臉面對夜叉丸，右眼投去冷酷的視線。中招了，是甲級言靈。儘管不能否認自己確實有破綻，但這實在是正中要害的高明技巧。

蜘蛛丸立刻提高警覺，夜叉丸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要他別輕舉妄動。

──實在是慘痛的教訓。

雖然是不由分說的一擊，但他心中並未湧起憤怒或是苦悶。自己不知輕重，試圖耍花招誘導轉世的夜光，會遭到這樣的報應也是理所當然。不僅如此，他甚至認爲這是親自接下北辰王招式的寶貴經驗。

──雖然知道無可救藥……

從她語無倫次地爲自己辯解的模樣看來，本人還沒明白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說不定她真的一無所知，反過來說，她正是因爲這樣纔不曾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也就沒有落入相馬的情報網，真不曉得土御門家的人究竟是怎麼找到這個少女的。

「沒問題嗎？」

經過再三警告，飛車丸終於退了下去，在春虎的斜後方待命。

「──交給妳了，『月輪』。」

少女站在護法身旁，腳步有些踉蹌。要不是有頭上那對兔子耳朵，身高甚至不及他的胸膛。她在地上站好後，不知所措地仰望角行鬼，接着把視線轉向春虎，然後再抬頭看向角行鬼。她看上去驚慌失措，頭上的耳朵卻是搖曳得相當悠哉。

「我知道了，妳叫秋乃是吧。妳說妳是夏目的朋友？」

在瀕臨滅亡的咒術界，土御門夜光無疑是救世主。當然，有不少人反對改革也是事實，只是到頭來，那些人險些在毫無自覺的狀況下帶着咒術一起滅亡。正是因爲捨棄他們，才能將他們守護的咒術留存至後世。

而且在春虎與秋乃身旁，角行鬼脣邊掛着嘲諷的微笑，目不轉睛地盯着這裏。要是在這時候發動攻擊，阻止兩人逃亡勢必需要冒上相當程度的風險。

「……是。」

即使這麼詢問，春虎也沒有回應。夜叉丸不以爲意，「──如果。」又繼續說下去。

真是魄力十足。正當夜叉丸打算採取行動的時候，「──飛車丸。」春虎忽然以斥責的語氣喝道。緊接着，春虎面前出現一位長着狐狸耳朵與尾巴，身着軍服的女性，她正是與角行鬼並稱夜光雙璧的飛車丸。

「如果能讓我實現一個願望，我希望可以和過去的你生在同一個時代，

和你一同體會你感受到的興奮

。從日本各地收集咒術，進行精細的解析，再加以改良，匯聚到一個巨大的體系。這對咒術者，尤其是解讀世間常理的陰陽師來說，是等同於創造世界──不對，是讓世界『轉生』的重大革命。這樣的行爲本身就是一種咒術儀式，而且是世上罕見的偉大咒術！能將人生奉獻在這樣的偉業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真是羨慕各位先祖啊。」

雖然知道她不可能沒有跟來，但如同剛纔春虎向秋乃說的，她或許是確認過逃亡路線上是否有陰陽廳的埋伏後過來的吧。只是她確認完後沒有離開，而是施下隱形接近這裏，恐怕是打算展開突襲。

「自己站起來吧。」

之後，少女又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她終於戰戰兢兢地點下頭。「謝謝。」春虎向她道謝，讓她揹起手中的夏目。

「你不是也轉生了嗎？」

夜叉丸說得斬釘截鐵，他發現春虎第一次銳氣受挫。

不過，她的雙眼依然睜得老大，用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看向他們。

「我欽羨的不是這件事，而是你過去的生存方式。」

「我看妳是夏目的朋友，所以拜託妳這件事。」

制止蜘蛛丸的夜叉丸爲了表示自己無其他用意，以緩慢的動作結成手印。甲級言靈一解除，他再次深深地一鞠躬。

春虎終於再次把頭轉向夜叉丸。

春虎說着，爽朗地笑了起來。夜叉丸冷靜而且仔細觀察他那副模樣。

「驚訝？」

「沒、沒問題。」

夜叉丸指出這件事，春虎聽見後襬出厭惡的表情，板起了臉孔。我們還真是惹人厭啊，夜叉丸忍不住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不過……我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用你來稱呼吧。只是，我的敬意絕無虛假，更正確來說是欽羨。」

說完，角行鬼把少女放到地面。

過去他們在祓魔局靈安室也對峙過一次，那時候由於剛經過一場戰鬥，又是在解除封印之後，飛車丸的靈氣非常混亂。不過她現在的靈氣和「混亂」又有所不同，彷彿在完美的表面底下出現裂痕，欠缺穩定性。

「你、你是夏目的青梅竹馬吧？夏目她一直……她一直在找你！你們好不容易見到面……！」

話雖如此，讚歎他的偉大，以及單純只是畏懼他的存在不可相提並論。夜叉丸由衷尊敬土御門夜光這位陰陽師，但絕非崇拜。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

「您忘記了嗎？現在在王面前的是率領雙角會的男人，那些狂熱夜光信徒的首領。」

夜叉丸一邊讓精神集中在春虎與秋乃的對話，一邊悄聲做出回應。

當然，夜叉丸他們沒有遲鈍到防備不了這種程度的突襲，只是更讓人在意的是飛車丸的狀態。

接着，他稍微改變口氣。

少女果然也有相馬家的血緣，而且似乎沒有從土御門家的人那裏得知詳情。

「少來了。」

「抱歉失禮了，多嘴是小的的惡習，然而讚揚您的那些話絕不是虛情假意。身爲當初與您一同奮鬥的相馬家族人，王的歸來令小的不勝欣喜……即使立場不同也一樣。」

春虎率先打破沉默，而且單刀直入。雖然有些意外，但這可是夜叉丸求之不得的發展。

實際上，針對覺醒後的他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夜叉丸和倉橋曾不只一次討論過這件事。夜叉丸本身是由人轉變爲式神，意義上和所謂的「轉世」不一樣。現在的土御門春虎究竟是「什麼人」，對他們來說是極爲重要的要素，必須正確而且儘可能迅速判斷出這一點。

「可是……」

在深受咒術深淵吸引的人心中，土御門夜光就是如此特別的存在，即使是對自己這種上了年紀、歷練豐富又狡黠的人也一樣。

「哈哈，用不着表情那麼凝重，難道是過去的豐功偉業讓你不好意思了嗎？」

夜光不只是讓咒術復活、進步，更打破多種徒留形式的禁忌，探索咒術的精髓，試圖以自己建立起來的咒術體系揭穿世界的神祕之處。

夜叉丸知道自己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快活地說着。

「……部長。」默默關注事情發展的蜘蛛丸從背後低聲提醒。「──無所謂。」然而夜叉丸斥退了蜘蛛丸的擔憂。「……那兩個人可以之後再來處理，倉橋應該已經安排好了，眼前最要緊的是土御門春虎。」

然後──

「……相馬打算重蹈覆轍嗎？」

──演員全部到齊了。

──是因爲這樣阻止她發動突襲的嗎？

「不得無禮。」

我方的準備

尚未完成，此時只能靜觀其變。

接着，不曉得夜叉丸內心盤算的春虎以隨和的態度，面對少女──秋乃。

比方說，夜光創立──正確來說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私塾夜光塾，那裏正是充滿了年輕優秀人才的咒術殿堂。

秋乃聽見後眨了眨眼，頭上的耳朵猛然動了一下。果然沒錯，夜叉丸眯細了雙眸。

「……爲了這個目的，東京再度發生大靈災也無所謂嗎？」

「自古以來，只有極少數人生來可以『視』得靈氣，擁有見鬼的才能。

爲什麼

？原因正是

爲了

『

視

』，爲了『視』見並且瞭解其他人無法『視』得的現象。當然，這麼做難免會失敗，甚至是導致犧牲，可是從宏觀的角度看來，藉此得到的知識可以爲人類帶來利益與進步。因爲對人類這種種族整體有必要性，所以擁有見鬼才能者一再誕生在這世上，既然如此，放棄自己的使命與被賦予的任務，豈不是天理不容。」

「

當然

。」

揹起失去意識的夏目後，秋乃以提高警覺的眼神朝夜叉丸他們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她向春虎點了個頭，隨即衝出馬路。

秋乃猶豫了一下，最後在胸前握緊拳頭。她下定決心，凝視着春虎。

儘管認爲這麼做有違自己的風格，但他根本不打算停下來。他必須知道春虎內心的想法，也希望能讓他知道自己這些──繼承夜光遺志者的志向。

住宅區的巷弄內，春虎與角行鬼、夜叉丸與蜘蛛丸，雙方人馬隔着一座小橋對峙。少年的單隻眼睛注視着兩位八瀨童子。

「不愧是生靈，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健壯，我的手臂都快抱不動了……啊，要是夏目醒過來，千萬別告訴她這件事哦？」

從兩人的對話中可以得知，春虎打算讓夏目與秋乃先行離開，自己則是留在現場。他似乎沒有帶着夏目一起離開這裏的意思，雖然不清楚理由，但對夜叉丸他們來說算是令人滿意的發展，還不到需要立即阻止她們逃亡的階段。

「這是誤會。」夜叉丸立即抓住機會回應。「北辰王您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飛車丸。」

「秋乃，抱歉有件事要麻煩妳。我的式神已經清空前面的道路，妳可以帶夏目離開這裏嗎？」

「我知道妳沒有騙人，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那、那個，我是夏目的朋友……和、和夏目一起逃到這裏的時候……所以、那個……！」

「咦，我、我嗎？」

生靈少女驚訝大喊，身體還讓角行鬼懸在半空中。接着她像是爲了自己的喊叫感到驚慌，用雙手捂住了嘴。

這時，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了反應。

「你的說話方式。你打算朝我施展乙級嗎？之前見到你的時候，態度可不是這個樣子，至少沒有表現得這麼敬畏。」

抱着夏目的春虎翻動『鴉羽』衣襬，走向驚慌的少女。少女頓時閉上嘴，一動也不動。春虎朝身體僵直的少女笑說：「嗨，妳叫什麼名字？」語氣相當直率。原來如此──夜叉丸眼睛一亮。

「……你確實是失敗了。」夜叉丸不苟言笑地說，「不過需要把那說成是『過錯』嗎，爲什麼要用那麼令人

哀傷

的說法？失敗後再挑戰不就得了，總有一天能夠成功。」

「…………」

春虎板着臉孔，沒有回應夜叉丸的話。

夜叉丸自知自己說得熱血沸騰。

這確實是夜叉丸的真心話，而且他深信這是所有鑽研陰陽之道的人共通的想法。正因爲如此，上個世紀的土御門夜光門下聚集了來自各地的咒術者，衆人懷抱相同的理念，專心致志地向前邁進。

半個世紀多前，掌管各種咒術，無畏禁忌，一腳踏入最深處的陰陽師。

她展現出驚人的速度，明明是在地面奔跑，但一溜煙便不見蹤影，怪不得春虎放心將夏目交給她。

「咦……啊，我、我叫相馬秋乃……啊啊，不過我和那位相馬沒有關係──不是，我、我是說我不認識那個相馬！我這是第一次見到他……！」

──奇怪，她的靈氣很不穩定。

「可、可是……」

「…………」

「很難想像之前的夏目會主動交朋友，雖然不知道妳怎麼認爲，不過這傢伙很不擅長和人來往。」

笑鬧的口吻想必是爲了讓少女放鬆心情，從遠處也可以望見秋乃的神情輕鬆了一些。

「對、對，我真的是她的朋友，沒有騙──」

少女控訴的嗓音裏稍微帶着責備春虎的意思，春虎則是露出平穩而嚴肅的神情。

然後……

──最重要的是……

他語氣中的堅定並非刻意強人所難，而是身處逆境之中仍不動搖，甘於承受痛苦的那種堅定。秋乃尚未說出口的反駁霎時失去目標，煙消雲散。

他裹覆着夜色的外衣，手裏抱着失去意識的夏目說：「……說得也是，這我也知道，不過還是拜託妳了。」以堅定的嗓音如此請求。

不過，從她打算搶先展開突襲這點「視」來，飛車丸的戰意相當高昂。春虎支開夏目與秋乃，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爲了避免她們捲入之後的戰鬥。

雖然希望可以先講個幾句話，但現場氣氛疑似沒有容許對話的餘地。夜叉丸正思考該如何開口時──

──也就是說我心裏還是希望可以和轉世後的土御門夜光攜手合作，一同走在陰陽道上。

「咦？相馬？你剛剛說了相馬家嗎？」

「那是個科學當道，咒術瀕臨滅亡的時代。你挖掘出逐漸消失的古老技巧，並且加以鑽研，讓這些技巧重新散發光芒。不僅如此，甚至是讓這些技巧有長足的進步，簡直是史無前例的壯舉！你爲國奉獻，接受軍方的全面支援，揮霍似地運用資金、人才、權力甚至是武力。身爲一介咒術者，還有比這更大快人心的事情嗎？你可是開創了咒術的黃金時代啊。」

「您的意思是？」

春虎聲色具厲地說。「抱歉。」夜叉丸聽見後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前年夏天，春虎拒絕了盟友倉橋提出合作的要求。不過，現在的他理應與以前不同，夜叉丸因此仍不肯放棄希望。

「你失敗了。」

夜叉丸再次強調。

「不過正所謂失敗爲成功之母，如今我們正以你那次的失敗爲教訓，進行接下來的計劃。你早就察覺了吧？這一次我們一定會成功，可是……如果能得到你這位『過來人』的幫助，肯定能爲我們的成功打下更穩固的根基。我們希望能得到你的意見，如果你願意和我們合作，不管什麼要求我們都會盡量配合。」

此時自己正走在夜光過去開闢的道路，「今後」如果能與他同行，沒有比這更令人雀躍的事情了。

土御門春虎難以說服，因爲他是遠離咒術，在現代社會的價值觀中成長的少年。但是土御門夜光不一樣。

「如果你對過去的失敗感到懊悔，那就更應該幫助我們。

你轉世

不就是

爲了這個目的

嗎？爲了

完成

自己未竟的使命。」

夜叉丸始終沒移開視線，向春虎──「他」問道。

在他背後，蜘蛛丸屏氣凝神，聽着兩人的對話。飛車丸瞥向主人的背影，角行鬼只是悠然靜觀事態發展。

數道目光注視下，春虎輕輕吁了口氣。

這聲氣息吐露出難以言喻的心情，宛如過往那不幸的命運從他身上滴落了下來。

「……原來如此，難怪那些夜光信徒會跟隨你，乙級……正確來說是領袖魅力吧。」

「……你太謙虛了，過去的你應該不是這個樣子。」

春虎無奈地聳聳肩，態度有些放肆，嗓音卻很誠摯。

「你說得沒錯，咒術者存在的理由或許正是爲了『視』。」

「！」

聽見「他」這樣的回答，夜叉丸不禁心跳加速。

然而──

「而

陰陽師

存在的理由是爲了

維持陰陽調和

，運用『視』的能力，使人類與大自然在靈性上能夠調和，而非擾亂。」

夜叉丸的臉龐難看地扭曲，「無法說服對方」的氣惱讓他罕見地湧起焦躁情緒。

「……不，用不着再拖延時間，好像

已經

抵達了。」

不過……

雖然不同於夜叉丸的拳擊，但蜘蛛丸對格鬥技也頗有心得。實際上，和相互閃躲攻擊的夜叉丸他們不同，他有幾拳確實擊中對方。

「蜘蛛丸，換手──」

夜叉丸稍微確認了一下蜘蛛丸陷入的困境。

「閉嘴！」

緊接着，天空中的五芒星從春虎等人頭頂使出強大的咒術。

虛幻又落寞的微笑掠過式神臉上，但他立刻重整姿勢，用戴着白手套的雙手輕快地擊了下掌。

飛車丸襲向夜叉丸。角行鬼對付蜘蛛丸。

「看來我之前滔滔不絕說的那些長篇大論不是白費脣舌。我生成的『燕鞭』共有二十隻，其中土御門夏目擊落的有十四隻，在你們出現後，我馬上派出的那一隻現在終於抵達那裏……蜘蛛丸！」

黑衣衣襬微微擺動，春虎傲然告知。

彼此交織出的沉默彷彿升高了雙方的靈壓，蜘蛛丸與飛車丸各自繃緊神經，角行鬼仍無動靜，始終靜靜觀察着雙方之間的沉默。

耀眼的光芒鎮壓視線，春虎及時設下的結界迅速遭咒力的瀑布吞沒。

聽見夜叉丸旁若無人地說出這句話，春虎的身體稍微動了一下，眼裏浮現出警覺心──遺憾的是爲時已晚。

兩名死亡騎士、妖豔的狐妖、獨臂鬼和黑衣陰陽師。街燈照亮的那個角落有如於現代復甦的百鬼夜行。

火界咒。和起先的甲級言靈一樣，這一擊正中要害，是一次俐落而且毫不留情的攻擊。

「由人們譽爲當代最強陰陽師，『炎魔』宮地獨立官施展的遠距離咒法，你們就細細品味吧。」

被強而有力的手臂抱在懷裏，緩緩下降的感覺，夏目、夏目，耳邊似乎能聽見青梅竹馬的聲聲呼喚。

「難道你不想知道這世界的靈性構造嗎？難道你不想嘗試咒術的可能性嗎？明明是你親手開啓了通往新世界的門扉啊！」

飛車丸化爲旋風，展開怒濤般的攻勢。夜叉丸一副說錯話的樣子，全力迴避美女的猛攻。

春虎這麼宣告。

原本夜叉丸這些八瀨童子的實力遠非一般護法可以比擬，是以擁有壓倒性靈力爲傲的式神，驅使靈力展開肉搏戰不過是小事一件。

他同時處理複數的術式，從頭頂一口氣使出八個不動金縛。咒術如霰彈散落，飛車丸躲避不及。她啐了一聲，刻意接住攻擊，接着打算用蠻力扯斷咒術束縛時──

另一方面，蜘蛛丸的戰況比夜叉丸還要慘烈。

唰的一聲，蜘蛛丸擺起了架勢。

「慾望啊……我不能否認確實有這樣的因素，不過至少可以稱作宿願吧。不論在哪個時代，相馬家存在的這千年來，就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

「死而復活的亡靈少口出戲言！」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春虎說得直截了斷，豁達的態度讓夜叉丸不由自主握緊拳頭。

──實在厲害。

夏目就這麼沉眠在心愛的人懷裏，任由甜美的空白渲染她的腦海。忽然間──「撐住啊」，某人的聲音傳進耳中。

「如何啊？」

「呃！」

夜空中描繪出五條咒力線，線條畫出巨大的咒印，是

五芒星

。

接着，夜叉丸放鬆了下來。

「什麼──！」

夜叉丸激動大叫。

相對之下，春虎的那隻獨眼如湖面清澈，悠然回望烈焰般的目光。

「雖然『容許』這種說法太囂張……但如果爲你們的行爲

點燃火苗

的是以前的我，由我來撲熄這場火也是天經地義。再說，還有土御門家的事得解決，他們對我來說是『子孫』也是『家人』。」

這時──「居然敢分心！」帶着魅惑曲線的右腳發出轟鳴聲，往上踢了過來。夜叉丸後仰閃過這次攻擊，接着用右手支撐住地面，往後翻了個觔斗。他以跳躍避開飛車丸的追擊，逃往上空，飛車丸當然也飛着追了上去，但雙方已經拉開到不是肉搏戰而是咒術戰的距離。

「爲什麼要像這樣侷限可能性？陰陽的技巧蘊藏着廣大的可能性，當初不正是你擴大了範圍嗎？」

春虎下令，神情顯得相當惱怒，裂核平息的飛車丸與打算趁勝追擊的角行鬼立刻撤退回到春虎身邊。

儘管是肉搏戰，但式神並無血肉，式神間的打鬥等於是讓彼此的靈氣與意念相互衝撞。

夜叉丸立即發號施令，與角行鬼纏鬥的蜘蛛丸一口氣往後退。春虎赫然察覺氣息，抬頭仰望。同一時間，停留在上空盤旋的五隻『燕鞭』同時飛舞交錯，拖曳着燦亮的咒力光痕。

「可惡，這是……角行鬼！助我一臂之力！」

「帳？我有什麼……啊，難不成是『坐下』那個……」

令人懷念的觸感。

可惜做不到。

八瀨童子是以守護主人爲使命而由人轉生的式神，爲相當典型的「護法」，因此主人不在場便無法發揮原有的實力。如果接到「敕命」也許情形又不一樣，可惜夜叉丸他們這次是擅自行動，並未徵得多軌子同意。在主人的意念不及的場所，無法獲得加護。

然而，此時沒有主人在場。

春虎擋不住攻勢，下令護法提供支援。然而，施出的咒法徹底捉住春虎等人，無法輕易脫身。

春虎迅速眯細一隻眼睛，漆黑的『鴉羽』底下，春虎的咒力猛然上升。

拳頭與拳頭，手肘與手肘激烈碰撞。

不過，角行鬼幾乎沒把蜘蛛丸的攻擊放在眼裏。他光是以體術就能封殺對方全力的攻擊，甚至刻意讓對方的牽制擊中，再以體內的靈壓反彈回去。

實際上，這段對話的意義確實重大。夜叉丸非常滿足，恢復了目中無人的模樣。那張臉上浮現出老謀深算的冷笑，是很有他個人風格的表情。

果然飛車丸稱不上是萬全的狀態，雖然原因不明，但這正是大好機會。

烈焰渲染夜空，熊熊燃燒着正要移動的夜叉丸。

「我可是隻用了一條手臂，還要再放水嗎？」

「唔！」

看來隨便應戰好拖延時間的計劃讓對方發現了，然而夜叉丸大膽地露出苦笑。

他冷靜地評價着。

式神的格鬥中重視咒力強弱，更重要的是靈力是否強大，而在場四位式神當中，獨臂鬼的靈力可說是雄霸一方。

飛車丸以神速揮出手刀，掠過及時閃開攻擊的夜叉丸鼻尖。同一時間，夜叉丸一邊閃躲一邊使出刺拳，在飛車丸閃躲時劃過她的髮梢，揚起一頭秀髮。

「有人好像在等獨立官趕到這裏，我可不打算拖那麼久的時間。」

無論如何，依蜘蛛丸現在的實力很難贏過角行鬼，只能靠夜叉丸使出咒術聲東擊西。

「把人還來。」

實力堅強的式神中間隔着一座小橋，雙方都釋放出先前抑制的龐大靈力。夜裏的街道飄散着危險的靈氣，籠罩着駭人氣氛。

「好，我知道了。我早就明白希望渺茫，沒想到一不小心談了這麼久。不過這段對話很有意義，我本來就想和你聊上一次，雖然結果不盡人意，但也不能勉強，嗯。」

霎時，『鴉羽』的下襬往前方晃動，兩位護法化爲疾風，從主人的兩側衝了出去。

險惡的沉默

氣氛瀰漫着現場。

那是與死相關的記憶，也是說出長年來祕密的、關於勇氣的記憶。在虛無與喪失感的侵蝕中，品嚐着一絲甜蜜的記憶。

最好能就這麼委身於睡意，休息到滿意爲止，不要再回到那個艱困的場所。既然自己如此疲累，休息一下應該也無妨。

「那麼……恕我斗膽，我們換下一個問題吧。你打算如何解決『這個場面』……」

而且──

「正是因爲這樣。」春虎答道，「……還記得夏目說過，當世上還存在

誠心的

『

祈禱

』時……生於當時的人，在當下的時代行使，咒法纔會見效──她說得非常有道理。你們打算做的事情不是爲了符合時代需求，只是根植於自身的慾望。別說是土御門夜光，我以一介

陰陽師

的身分也無法容許你們的行爲。」

「…………」

一雙湛藍的眼睛睜得老大，身上出現激烈的裂核反應。

密教系大咒法，大威德法。

「即使如此，陰陽師的責任依然沒有改變。我承認自己過去一時『衝昏頭』，走歪了路。雖然不想這麼說，那也是『時代』所趨。不過，爲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而搬出我來，勸你們還是別這麼做。」

角行鬼咧嘴笑着揮出正拳，若是對方防禦便直接打在防禦上，一旦閃避就以溢散的咒力攻擊，光是這樣就足以使蜘蛛丸身上出現裂核。總之雙方力量有天壤之別，至少肉搏戰沒有勝算。

剎那間──

夜叉丸看出飛車丸的靈氣不穩定，使出在外部拘束之外更強化內部束縛的術式。那和先前用在夏目身上的是同一種術式，爲看準對方靈性方面不穩定的弱點，專攻內部的咒術。

雙方距離瞬間拉近。

黑暗溫柔地包圍，夏目發覺自己極度疲累。安詳的歇息感覺很舒服，彷彿身體與心靈暖洋洋地融解、融化。

「我再說一次，我不會容許你們的行爲。」

「可惡……！」

飛車丸昂首挺立，青藍雙眸變得銳利，繪出優美曲線的尾巴勇猛地搖擺着。角行鬼像是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慢條斯理地往前踏出一步。

夜叉丸站了起來，敞開戴着手套的雙手。

式神的身體爲靈性存在，由堅固而且精密的術式組成。換句話說，式神注入本身咒力的一拳一腳都是「咒術」。而且和一般咒術相比，咒力在轉換時的浪費極少，如果把重點擺在「打倒敵人」，可說是相當有效的手段。

「我們還有一筆帳沒算！現在就來算清楚！」

「一開始就是肉搏戰不會太沒意思了嗎？」

巨大的靈氣相互衝突，靈壓猛烈上升。靈壓始終沒有降低，現場拳腳交加，夜叉丸與蜘蛛丸努力閃避、架開，反擊飛車丸與角行鬼的猛攻。

趁這個機會──

2

被咒術火焰燒灼的夜叉丸無力墜落，最後他勉強撲滅身上燃燒的火焰，以單膝跪地的姿勢着地。

抱持起與現場戰況格格不入的感想。

夜叉丸的靈氣如氣場般上升發散，雙眸冒出有如火焰兇猛的視線。

「飛車丸、角行鬼！回來！」

──很好。

儘管只是行使兩次咒術，也可以窺見春虎的戰鬥方式。他並非豪爽地以蠻力取勝，也沒有靈活地運用謀略，只是平靜又明快地在最適當的時機使出必要的力量，屬於性格乾脆的內行人鍾愛的戰鬥方式。技巧愈是高明的人，愈能感覺到其「無庸置疑的強大」。從類型來說，或許近似老友倉橋源司。

夏目反射性地湧起厭惡與敵意，強迫自己繼續「努力」的意志令她不由得抗拒。

不過，對於表現出強烈抗拒的夏目，那個聲音始終沉穩，完全感覺不出逼迫的意思。

不僅如此──

「說得也是。」

回應的嗓音裏聽得出包容般的柔情與體諒，深深體會夏目的艱苦、痛楚與哀傷。

在這樣的理解下，那個嗓音說：

「再努力一下。」

爲什麼？夏目問。那個嗓音明知自己有多艱苦、痛楚與哀傷，爲什麼要求自己再「努力」下去，爲什麼要說出這麼讓人討厭而且嚴厲的話？

面對夏目的問題，那個嗓音如此回答：

「要是現在不努力，將來妳一定會後悔。

而且不管之後休息再久，也絕對無法擺脫這後悔的念頭。」

夏目赫然心驚，打消了睡意。她從溫柔的黑暗中移開雙眼，目光轉往原來的場所。

視線前方是那個艱困的場所，不管如何努力永遠有下一個考驗，滿是挫折與絕望的世界。

「不過……」

那聲音又繼續說。

「早在好幾年前，妳就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什麼。

所以妳一定能努力下去。」

事實正如那聲音所說，夏目追求的東西在另一個世界，不是在溫柔的黑暗中，是在艱困的那個場所，在挫折與絕望的彼端。

臉頰彷彿碰觸到某個輕柔的東西，一種輕盈又嬌弱的柔軟觸感。

那是……

☆

「不行就是不行！妳過去只會礙手礙腳，所以春虎纔會要我帶妳『離開』！」

「什麼？」

夏目的叫喊聲淹沒在捲起的狂風中，秋乃一再加速，接着在接近馬路時跳躍，然後她踩上人行道上的郵筒，又再次跳了起來。

「就、就算妳這麼說也不行！」

衝上前去的衝動再次湧起，甚至連秋乃也拉住夏目的袖子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催促着她。

春虎在那裏，春虎就在附近。

「沒錯！他要我揹着妳離開，所以──」

「秋乃，那些八瀨童子怎麼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

果然沒錯

。」跨坐在摩托車上的男人轉過頭，投來愕然的視線。「是夏目……嗎？」

……這種程度的事情她也能夠理解。

幫不上忙。

「應該？」

不過──

「這樣我更要過去！」

遠方夜空中繪出五芒星的光芒，那是咒印，而且夏目印象非常深刻。過去蘆屋道滿襲擊陰陽塾時，大友爲了迎擊他而準備的咒法，大威德法的咒印。

夏目大受衝擊，渾身僵直。

「等一下，秋、秋乃！」

「爲、爲什麼會出現那個咒印？難不成是祓魔局出動了嗎？」

「……不，沒事。應該吧……」

「咦？」

春虎來了，聽見這話的瞬間，她的腦袋再也無法思考，一心只想甩開秋乃的手，過去與他相見。

不過，不可能有這種事。

「……秋乃，剛纔妳在奔跑的時候是不是對我……」

許久沒見到木暮，他的模樣和記憶中相比似乎有些消瘦，神情變得嚴厲，看不見過往那種灑脫的氣氛。

秋乃往那裏轉過頭，夏目也循着她的視線望向同一個方向。

「……不，我們不回去。」

──咦？不會吧、這不是真的吧！

回過神後，她發現自己緊抓住秋乃的雙肩，盯着秋乃驚訝的臉孔。

「…………」

起先感覺到的是強烈的震動與飄浮在空中的感覺，接着是在耳邊呼嘯的風聲。

當然，夜叉丸他們不可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向下墜落，但是也不可能像這樣放走自己。話雖如此，秋乃獨力逃離危險，揹着夏目甩開兩位八瀨童子──也是不可能的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夏目簡直是一頭霧水。

忽然間，秋乃的雙耳直挺挺地豎了起來，轉向馬路另一頭──夏目她們剛纔前來的方向。

──

春虎他

……！

各種表情從夏目的臉上滑落，然後她

記了起來

。即將失去意識前，一隻烏鴉飛到向下墜落的自己面前，以及朦朧中感覺到的熟悉觸感。

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現在的他不再是祓魔官，而是咒搜官，和夏目過去的導師大友是同僚也是好友。『上巳再祓』的靈災恐怖攻擊時，他負責擔任夏目的護衛。道滿來襲時，趕來發動致命一擊的也是他。雖然貴爲『十二神將』，但他對不過是一介塾生的夏目等人相當隨和，和大友一樣是真正發生狀況時可以依賴的大人。

夏目兀自驚愕時，秋乃再度使出全力奔馳。前方可以看見寬敞的主要幹道，秋乃沒有放慢速度的意思，反而一口氣加速。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內心有如千刀萬剮。

她張大雙眼，景色往後方急速飛逝。

「……我、我們還是回去看看吧？只要離遠一點……」

理性承認秋乃說的確實有理，心情卻是恨不得立刻飛奔至春虎身旁。夏目低下頭，咬緊脣，秋乃就這麼提心吊膽地看着她纖細的雙肩顫抖的模樣。

夏目忍不住苦笑。雖然是哀傷的微笑，但形式上也是露出了笑容，內心壓力稍減，她感覺輕鬆了一點。

──咦？

「……謝謝。」夏目坦率地向她道謝。「不過不用了，我現在過去也幫不上忙……」

「咦咦？剛、剛纔那裏……夏目！」

「對，那個，放我下來……」

──春虎，你絕對不能出事。

「春虎在那裏對吧？我們好不容易能見到面了！」

她看向秋乃，秋乃嚇了一跳，問道：「啊，真的要回去嗎？」頭上那對顯露在外的兔耳朵輕輕搖晃。

──那是！

──所以妳一定能努力下去。

只是……

春虎來了，那麼有一天兩人一定能再相會。夏目拋開依依不捨的心情並說：「秋乃，我們走吧。」拉起秋乃的手。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在空中戰落敗，遭夜叉丸的不動金縛束縛，和秋乃一起從空中墜落，並且在途中失去意識。

──剛纔清醒前，我在和誰……

夏目的動作頓時凍結，僵直在原地。礙手礙腳這句話宛如從她頭上潑了桶冷水。

車子從腳下經過，夏目甚至發不出慘叫聲，全身僵硬。秋乃繪出拋物線，在另一邊的人行道着地。唰唰，鞋底的橡膠摩擦着柏油路面，發出焦味。一連串的衝擊讓夏目完全清醒了過來。

不過，木暮的反應也是一樣。

「

木暮先生

！」

北斗的龍氣早已耗盡，儘管現在多了點餘力，但只要再使出一次雷法，很快又會馬上枯竭。毀滅星宿寺的春虎等人正與兩位八瀨童子對戰，若是使不出龍氣的夏目在場，說不定就連保住自身安全也有困難。

──春虎……！

「秋、秋乃！秋乃！」

春虎支開了自己，他會做出這樣的判斷一定有他的根據。要是搞不清楚狀況就這麼跑回去，恐怕下場不只是礙手礙腳這麼簡單。春虎正在與夜叉丸他們奮戰，自己任何草率的行爲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危機。

不過，秋乃堅決不放手。

「在哪裏！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秋乃顯得大惑不解，夏目也一樣困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秋乃徹底推翻前言，誠惶誠恐地討好夏目。

秋乃聽見這問題後仰望夏目，臉色顯得相當興奮。

夏目再一次調整呼吸。

車輛往來的主要幹道上，秋乃揹着夏目大幅度跳躍。

「救我們的是妳的青梅竹馬！」

她不只在馬路上奔跑，不時也跨越欄杆，從圍牆跳到屋頂上，肆無忌憚地隨處奔馳。而且她似乎也解開了隱形，正巧從旁經過的路人發現夜晚的路上有個少女以超乎常識的速度狂奔，紛紛發出驚叫聲。秋乃像是驚慌失措，她用力一躍，跳上紅綠燈，改變方向往轉角彎了進去，簡直像極了摔角里的空中殺技。

「咦？秋、秋乃？」

「…………」

「那、那附近不就是剛纔那裏嗎……」

她心意已決。這是春虎的判斷，既然如此，她選擇相信春虎，這是自己目前所能盡的最大「努力」。

她正在移動，而且是高速移動，速度非常驚人。

然後，碰觸到她額頭的是毛質鬆軟的──兔子耳朵。

自己潛伏、逃亡，一路追逐春虎，拚命地努力訓練自己，真正遇上狀況時卻只能得到這樣的結論。實在是滑稽又悽慘，自己都覺得可憐，險些落下淚來。

她環顧四周，發現與先前的景色相比，這地方沒什麼民宅，大多是公寓與大廈。好幾輛車點亮了車燈，在眼前的主要幹道穿梭，幸好秋乃那瘋狂的穿越馬路方式沒引起其他人注意。

意識猛然驚醒。

──可是……！

「咦？啊，夏目？妳醒了嗎？」

既然如此……

「喏，就是那個叫春虎的人啊！」

事實恐怕正如秋乃的猜想。在密教系的咒術中，大威德法屬於高難度的大咒法，沒有那麼輕易能夠見到。這咒法肯定與春虎他們和八瀨童子的戰鬥有關，問題在於那是『哪一邊』準備的咒術。

腦中的混亂尚未平息，但至少就眼前所見，沒有出現迫切的危機。

「不行啦！春虎現在正在和剛纔那兩個人戰鬥！」

秋乃急忙放下夏目。夏目雙腳落地，總算鬆了口氣。

一旁，一輛摩托車穿過兩人身邊的馬路，在十公尺左右的前方靠邊停了下來。

不過，夏目正要移動時，忽然有煞車聲響起，她不由自主停住了踏出的腳步。

夏目立刻折返回原來的路，秋乃急忙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往回走。「放開我！」夏目大喊。

遺憾的是，秋乃拚命地解釋，但夏目幾乎沒有聽進耳裏。

「春虎他……」

夏目稍微張大眼睛，抬起低垂的頭。

「咦？什麼？我做了什麼事嗎？」

不過，看着她的目光並無變化。

夏目清醒過來後，發現自己正在秋乃背上。而且秋乃讓一對兔耳朵現出實體，發揮過人的腳力全速奔馳。

聽見秋乃喃喃說出的這句話，夏目頓時臉色一變。

不行，想不起來，只覺得好像有個溫暖的東西慰藉、激勵着自己。猶如夢裏的記憶，感覺十分曖昧。

夏目凝視着秋乃。「咦？咦？」秋乃的表情從疑惑與困惑逐漸轉爲焦慮。

──慘了！

木暮現在隸屬於咒搜部，而夏目正遭到咒搜部追捕。在現在這一瞬間，即使有不動金縛襲來也不奇怪。一旦木暮施展出不動金縛，以一般的方式勢必無法阻擋。

木暮騎着摩托車，可以使用恢復的龍氣往上竄逃，或是……不，不行。木暮的式神是四隻烏天狗，就算逃到空中，也逃不過式神們的追擊。既然如此，或許更應該避免與木暮直接交鋒，由空中移動，說不定面對追來的烏天狗還能有一點勝算。夏目的腦袋快速運轉。

不過，她只是動也不動。

與木暮

敵對

，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這種事情」。

然後──意外的是，木暮也沒有采取行動。

木暮不可能沒聽說剛纔那則新聞，他要不是看見那則新聞趕過來，就是接到命令趕來這裏。對木暮來說，夏目是他必須捕縛的對象。

然而，木暮沒有行動。

雙方杵在原地，不曉得經過了多少時間。從秋乃沒有開口看來，時間最長頂多只有十來秒──或是更短。

打破這漫長沉默的，既不是夏目也不是木暮，更不是秋乃。

「水氣封鎖！急急如律令！」

忽然有多張水行符化爲濃霧襲來，包圍三人。

秋乃慘叫，木暮啐舌。姑且不論夏目，木暮鮮少遭人突襲成功，可見他內心有多麼慌亂。

不過，這時候的夏目沒有多餘的心力留意秋乃和木暮的樣子，而是關注着施放符術時的咒文，那嗓音讓她感到極爲熟悉。

濃霧同樣溢到馬路上，慘叫聲與煞車聲接二連三響起。忽然間，引擎聲轟隆作響，一輛大型車從對面車道穿過中央分隔島開了過來。

那是一輛有如裝甲車的重型車，是悍馬。悍馬義無反顧地衝進濃霧，以華麗的動作閃過路上驚慌的車輛，筆直往夏目她們駛近。「視」見那輛悍馬的木暮不禁大喊：「怎麼回事？」驚訝張大了雙眼。

接着，一名少女從車窗裏探出身子。

棕色秀髮在濃霧中飛舞，凜然的嗓音貫穿濃霧。

「白櫻！黑楓！」

「京子！」

山城腦子裏一團混亂。

木暮詢問的語氣尖銳，三善不慌不忙，回應了他的問題。

「不，雙方交戰後，她的氣息就消失了……似乎正與其他靈氣一起移動……」

「現場又有其他人出現，很遺憾，今天晚上可能有得忙了。」

三善平時總是面無表情，感情的起伏也──除非面臨迫切的危機──幾乎不會顯露出來。

陰陽廳廳舍發生騷動時，春虎曾親眼目睹廳舍遭火海吞噬。不過，那時候的春虎只能大致猜想『炎魔』強大的咒力，這時候的他則是親身體會。潛伏時，他聽說過不少傳聞，照目前情形看來那些似乎沒有一個是謊言或是誇大不實，實在是非人的靈力。

春虎一腳跪在橋上，結成手印，盡力維持結界。角行鬼則是屹立在旁，一邊將力量分給主人，一邊仰望從天落下的咒術。

悍馬離開後，黑色『夜叉』也解除實體，消失無蹤。

木暮慎重回應山城的提問，腦中開始加速運轉。

☆

木暮的雙脣扭曲，顯現出諷刺而狂暴的笑意。

果然不出所料，木暮的眼神變得銳利。另一方面，「什麼意思？」山城把頭轉往三善的方向。

「不是人，是式神。有兩位式神在現場，附近沒有發現疑似他們主人的術者，而且在土御門春虎他們出現之前，那兩位式神正在和土御門夏目交戰，從龍氣看來絕對不會有錯。」

在單膝跪立的春虎身旁，飛車丸正倒在橋上喘不過氣。她的臉上失去血色，身上持續出現裂核。

「……三善先生，現場有咒搜部的人嗎？」

「……夏目。」

春虎急忙把『鴉羽』脫下，披在飛車丸肩上，但『鴉羽』是春虎的式神，除了春虎以外的人無法穿上，無法期待能有如同穿在春虎身上時的靈性防禦力。

實際上，要是角行鬼拿出真本事，要掙脫這個咒術並非難事。

「不是。」

怪不得逮捕土御門一家的報導會那麼早出來，陰陽廳大概打算不等咒搜部做好迎擊準備，自行捕縛春虎，派出木暮他們只是爲「保險起見」，而且與其說是爲了春虎……

那是木暮現在的隊員，『十二神將』的山城。

不過，用不着明講，他也察覺得出來夏目不過是誘餌。木暮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有可能出現在夏目身邊的土御門春虎。

不過，再見到照理來說已經喪命的少女，依然帶給他超乎想像的衝擊。以當機立斷爲行動方針的他，甚至因爲衝擊當場杵在原地。

要是隻有春虎獨自一人，肯定會連人帶結界遭到鉗制。遭受大威德法的直擊還能維持住結界，全多虧有角行鬼的協助。角行鬼的靈力轉換爲咒力，強化了結界。

不過，木暮終究沒有下令。

另一方面，「京子！」讓式神抱住腰間的夏目幾乎是用哭聲大喊着。

「從這裏可以知道現場狀況嗎？」

悍馬發出響亮的轟聲，掠過人行道旁，在馬路狂奔。同一時間，抱着夏目與秋乃的白櫻跳上逼近的悍馬車斗。「哇啊！」秋乃再次頭暈目眩，發出了慘叫聲。

然而，角行鬼的神情同樣也是無比險峻。

沒想到對方會使出這樣的絕招。與夜叉丸他們是以接近遭遇戰的方式爆發衝突，大威德法雖然是強大的咒法，術式規模也很龐大，但不是會在遭遇戰中使出的咒術，結果他就這麼栽在先入爲主的觀念上。

大威德法通常是需要多人──多達數十位陰陽師行使的大咒法。然而，此時由頭頂落下的咒術只有來自一人的咒力，正因爲如此，才能發動得這麼迅速。

「……那是咒搜部的式神嗎？」

「咒搜部以外的人在和土御門春虎他們對戰嗎？」

他知道自己應該追上去，只要派烏天狗飛過去──即使是那輛悍馬──也能輕易追上。

木暮聽着三善的報告，點了下頭。接着，他陷入沉思。山城難掩焦躁地瞪着他，但他只是埋頭思考。

從車窗探出身體，一頭秀髮胡亂飛揚的京子轉過頭。她望向夏目，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怎麼了？」

只是──

這樣好嗎？他的眼神提出這樣的質疑。

夏目興奮大叫，接着在夏目與秋乃背後出現一具式神。外型猶如歐洲騎士的『G2•夜叉』，那是改造過的式神，京子的護法式，白櫻。

「有什麼事？」

「不然有誰在那裏？和土御門春虎他們交戰的是誰？」

「不知道……」

但是……

「……難怪可以用蠻力壓制荒御魂。」

可惡，春虎不禁後悔。

「『十二神將』的宮地磐夫嗎……實在是不容小覷的傢伙！」

「知道那些式神的底細嗎？」

木暮佯裝不知，這就是他的回答。

「春、春虎大人！請別在意小的！」

「……三善先生。」

──夏目

不在現場

，而是在

這裏

……

三善和平常一樣以制式化的口吻回答，木暮重重點了個頭。聽着兩位前輩的對話，山城的神情異常困惑。

「……哦。」

也就是說，現在在現場的是木暮不知道的式神。

擁有與飛車丸和角行鬼不相上下的實力

，

與陰陽廳也有關係

，但就連『十二神將』的木暮也

不知道其存在的式神

。

雖然說得怪自己輕忽，不過確實是意料之外的衝擊。前年夏天，木暮在祓魔局本部的靈安室見過夏目最後一面。當時陰鬱而且沉重的情感至今依然鮮明，和

她那時候

一樣──木暮心中的憤怒與哀傷無處宣泄，只能苦嘗着打擊自己的無力感。

「等一下，所以土御門夏目還在現場嗎？」

「我知道。」

「可惡！」

然而，三善這時候望着木暮的眼神似乎更勝於雄辯。

「不是？」

「……附近沒有。」

無論如何，事到如今反省也於事無補，不如盡全力克服眼前的難關。

「完全不知道，不過那確實是非常特殊的式神。在我看來是使役式，目前只知道這一點。」

木暮從副駕駛座的車窗喚向後座。

木暮等人的隊伍接到捕縛土御門的消息，是在對外發表的十分鐘前。由於土御門夏目仍在逃，他們接到立即趕往現場的指示。

這樣的夏目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當然知道夏目經由『泰山府君祭』復活這件事，也從同僚山城那裏聽說過在星宿寺碰見她的事情。

回應他的呼喚，從副駕駛座的座位後方探出頭的，是與山城同樣爲隊伍成員的三善十悟。他擁有『天眼』的稱號，是前特別靈視官。

最後回過頭時，木暮依然停留在原地。他沒有追上來，只是定睛凝視着夏目等人。

「是！我回來了！」

──該怎麼克服？

☆

這時──

只是一旦角行鬼以真本事擊垮大威德法，周圍勢必會捲入狂烈的咒力風暴。

春虎自己

有自信可以用咒術避開這場風暴。

感應到空中出現術式時，立刻喚回飛車丸難道是錯誤的決定嗎？不過，萬一她就那麼遭到大威德法攻擊，後果肯定不堪設想。尤其那時候她剛從裂核中恢復，不可能瞬間展開能耐住大威德法的堅固結界。

「小夏！妳還好嗎？」

能將帶着飛車丸與角行鬼的春虎絆住的兩位使役式，而且那個使役式還能誘導宮地的咒法。換句話說，那是在祓魔局或陰陽廳指揮下行動的式神。

說到靈力的強大程度，角行鬼與和宮地爆發過沖突的蘆屋道滿不相上下。畢竟他是日本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古老又實力堅強的「鬼」，即使『炎魔』的實力超乎想像，光靠以遠距離傳送的咒力也不可能贏得過他。

白櫻不由分說，用雙臂抱起夏目與秋乃。「呃。」木暮急忙發動摩托車，讓車身呈一百八十度迴轉，改變行進方向。不過，木暮面前擋着另外一具揮舞長刀的『夜叉』。那是黑色『夜叉』，黑楓。

三善的視線沒有對着提出疑問的山城，而是轉向木暮。

一輛廂型車在跨坐在摩托車上的木暮身旁緊急煞車，副駕駛座的車窗往下拉，駕駛座上的人叫了聲：「木暮先生！」

他大致能想到幾個滿足前者條件的式神，不過要滿足後者的條件，他唯一想到的只有鏡的式神雪佛，而且這也無法滿足「兩位式神」這個條件。

「這個嘛，因爲宮地獨立官的咒法，沒辦法『視』得靈氣，不過──如果單從發動前的狀況推測，被大威德法困住的確實是土御門春虎、飛車丸和角行鬼這三位，他們的靈氣和星宿寺那時候一樣。」

不過──

不久之前春虎出現，宮地室長髮動遠距離咒法。春虎被咒法困住，無法逃離現場，要捕縛神出鬼沒的春虎，現在正是絕佳機會。

聽見這番解釋，木暮總算理解來龍去脈。簡單來說，春虎不是在找尋夏目時遇上敵人，而是爲幫助戰鬥中的夏目而出現在現場。然後，春虎爲了讓她逃走選擇留在現場，結果遭到咒法囚禁。

「您待在這裏做什麼！宮地獨立官的咒法早就發動了！」

她原本就處於靈氣不穩定的狀態，又直接受到大威德法的影響。要是角行鬼恣意肆虐，從正面攻破咒術，她實在不可能承受住攻擊餘波。不僅如此，萬一這樣的狀態持續太久，很有可能造成無可挽回的下場。

如果要讓大威德法確實擊中目標，必須暫時拖住春虎等人的腳步，並且把咒術誘導到那個場所。原本以爲是把夏目拿來當誘餌，牽制春虎的行動，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不可能在這裏──更不可能放任她自由行動。

「怎麼，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這麼一來……

關於宮地使出的咒法特性，由於木暮兩年前曾親自用來對付蘆屋道滿，因此非常清楚。『泛式』的大威德法不是容易調整的咒術，無法攻擊移動中的目標，由遠距離發動咒法更不用說。爲了找尋夏目，春虎一定是不時移動。發動咒術攻擊移動中的春虎這種事，就算宮地再厲害也不可能做到。

「……我記得自己是爲了彌補『戰力不足』調來這裏的。」

三善忽然驚呼一聲，雖然嗓音還是一樣平板，但他只有在發生異狀時纔會主動開口。

春虎拚了命思考，始終想不出解決方法。在春虎束手無策時，夜叉丸他們繼續展開追擊。

悍馬始終沒有放慢速度，衝出了濃霧。車子俐落地趕過周圍車輛，在主要幹道上奔馳。

「……欸，情形很不妙。」

春虎維持着結界，忍不住唾罵。

能使出這種空前絕後的應用方式，主要原因還是在於操縱這個咒法的術者實力無比高強。

蜘蛛丸在空中移動，繞到對面，從橋的兩側夾擊春虎等人。接着，他們各自擲出三張咒符，擲出的咒符以咒力靜止在半空中，等距離包圍春虎他們所在的那座橋。察覺夜叉丸他們的企圖後，春虎忍不住啐舌。

「八陣結界嗎！可惡，設想得還真周到……！」

下一瞬間，藍白色的咒力線條串聯起六張咒符、夜叉丸以及蜘蛛丸。這是遁甲術中用來應付靈災的八陣結界。結界形成之後，基本上無法由內部擊破。原本這是需要八位術者展開的封印結界，但夜叉丸以咒符代替。雖然因此犧牲了結界威力，但就難以攻破這層意義上來說，差別並不大。

「……春虎。」

「我知道！」

假如結界完成，角行鬼破壞大威德法時，破壞力將會在結界內部肆虐，這麼一來，結界內的人不可能獲救。再說要是讓對方繼續拖延時間，其他獨立官很快就會趕到，戰局勢必只會更加惡化。

──怎麼辦！

該放手一搏嗎，春虎咬緊了牙。

這時──

「──急急如律令。」

一張咒符不知從何處飛來，附在形成八陣結界的其中一張咒符上。

緊接着，迥異的術式侵入結界，差點完成的八陣結界如緊繃的絲線斷裂，彈飛了出去。精神集中在術式上的夜叉丸等人一時踉蹌，然後連忙後退。

春虎啞然失聲，望向咒符飛來的方向。

橋下有條河流，咒符從下游的方向飛來。旁邊的橋上站着三道人影。

其中一個是身材修長而且凹凸有致的女性，另一個是矮小肥胖的男性，在兩者中間，最後那道人影乍看之下有三隻腳。春虎很快就察覺那不是腳，其實是柺杖，人影中有一隻腳是義肢。

由於過於懷念，他忍不住嗓音嘶啞。

「大友老師……」

「……嗯，終於見到你哩，春虎同學。」

三隻腳的男子──大友面對過去教導的塾生，懷念地眯細了眼。

3

夏目與摩托車騎士四目相交，忽然間，一陣濃霧籠罩周圍，一個機器人般的式神把自己抱起來之後，馬上往和卡車一樣大的汽車拋，丟進狹窄的車斗。這樣要人不頭暈目眩也難，秋乃頭昏眼花地想着。

「哈哈，用不着那麼緊張，妳的耳朵都在發抖囉？」

然而，那張端正的臉龐如今扭曲着，像個小孩子一樣又哭又笑。

「京子說得沒錯。」

這輛車上只有天馬與京子兩人，他們各自坐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在這輛寬敞的車內根本沒辦法把手伸到後面。這麼一來，起先把車篷掀起來，讓秋乃她們進入車內的又是誰？

「呃，總之先往都心去──大概是這樣吧？」

京子本人比電視上看見的更美麗，她理應與夏目同年，看起來卻比夏目更有成熟女性的氣質。

「大概是？這是怎麼一回事？」

「好、好。」

「小夏。」

「──是。」夏目簡短地應了一聲，話裏的意思應該是「謝謝」。

雖然多虧了夏目和鷹寬他們，怕生的個性改善不少，但是她至今依然強烈抗拒讓人看見兔耳朵這件事。想到讓第一次見面，而且還是夏目的朋友看見這對耳朵，她恨不得馬上從車上跳下去。

「咦？啊！」

天馬正解釋到一半──

夏目回應車內的呼喚聲，跨過座椅，從車斗移動到後座。秋乃也藉助夏目的幫忙，膽戰心驚地移動到後座座椅上。途中，沒有收起的兔耳朵抖了一下，像是碰觸到什麼東西。

夏目早就發現他在那裏了嗎？只見她開心得眉開眼笑。

──這、這麼說來……

『報告

主人

。』

「對不起，我一直沒和大家聯絡，結果變成這樣……」

京子像是滿不在乎，但語氣十分真摯而且堅定。聽見她那說得理所當然的口吻，秋乃終於明白自己放下手臂的理由。

京子驚訝回問着神情嚴肅、向他們確認的夏目，似乎是不知道春虎的事情。於是夏目大致解釋了下剛纔發生的事情經過，坐在駕駛座的天馬也聽得相當認真。

是個好人，而且是個心胸寬闊、寬宏大量的人。

秋乃熟知夏目的優點和厲害的地方，也清楚她的魅力。至於夏目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物，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慢慢有點了解了。

所謂的機甲式爲以式神的軀體作爲形代的式神，換句話說，現在說話的是以這輛車爲形代的式神。秋乃也忍不住在車裏東張西望。

夏目不禁訝異。

「小夏，過得來嗎？」

看着驚訝地張大眼睛的京子和滿臉通紅、慌慌張張的秋乃，就連隨時可能哭出來的夏目也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

『目前仍在持續隱形，但E1正往這裏追來，並且逐漸拉近距離，這輛車疑似遭到完全鎖定。』

「開車的不是我，這輛車的車種是悍馬，實際上──」

這個人──

秋乃原本就覺得奇怪，接着傳出的聲音更加深了這樣的印象。簡直像機械在說話，有如電腦合成的聲音。

這一聲呼喚聲中帶着顫抖，似乎是百感交集。「京子……」夏目回應的嗓音也聽得出哭腔。

「天馬，你們認識嗎？」

「可以！」

「也就是說有隱情囉。沒關係，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總之妳平安就好。」

「不過這樣很符合夏目的個性，真的是一點也沒變。」

「我們這邊採取的方式是讀星，不過不是讀小夏妳的星相哦，讀的是陰陽廳和祓魔局那些人。我們用這種方式知道了大致的場所，可是因爲是不久前讀的星相，能在剛纔的時機找到妳單純只是走運。老實說，我們很焦急呢，而且沒想到妳會和木暮先生在一起。」

把秋乃和夏目放下之後，式神隨即解除實體。車斗頂多只能容納兩人，而且搖晃得非常劇烈，似乎正以高速行進。秋乃不習慣搭車，但也感覺得出來這樣的震動與轟聲絕非小事。她怕得站也站不起來，只是屁股愈來愈疼。

聽完夏目的解釋，京子不甘心地咬緊了脣。

「不能強化隱形嗎？」

「這個嘛，其實是……」

「讀星？也就是說塾長還很有精神囉。」

「嗯，老實說，我有點嚇到了。

那個

難不成是北斗嗎？」

──沒、沒錯。

聽見這個問題，一旁的天馬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口。

京子不會以某人是什麼的生靈，或是有什麼樣的過去爲由，對人產生好惡的情感。她不把這些當一回事，只是喜歡自己喜歡的人，對這樣的人伸出援手。

京子感慨地說，然後──「歡迎回來。」說出了這句話。

「妳、妳好……！」

「天馬……！」

「咦，啊，這、這是，唔。」

於是秋乃不由自主說聲：「啊，是……」把手放了下來，這反應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仔細想想，京子貴爲名門千金──而且是陰陽廳高官的女兒，卻願意爲夏目趕來這個地方，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立場。而且，她沒有說過一句挖苦或是要人感恩的話，只是表示歡迎回來，衷心歡迎夏目。

天馬苦笑着

朝後座轉過頭

，

雙手放開方向盤

。

「……也就是說，春虎在那個描繪在空中的咒印底下囉，而且他正在對付夜叉丸和蜘蛛丸……原本我們應該趕過去支援，可惜現在我們也是自身難保。」

「秋乃是兔子生靈。」夏目從旁幫忙解釋。「而且不只秋乃，其實我也──」

「啊，沒有，那個、這個。」

「嗯？這次的規模比較龐大，她是有幫一點忙。」

夏目說得含糊其辭，不過京子完全不以爲意，「這樣啊。」這麼應道。

秋乃完全忘記了，她急忙舉起雙手，藏起耳朵，原本紅通通的臉龐這下變得面無血色。

「其實是以前她幫忙我交過信。她的名字是秋乃，目前由土御門家負責照料，是我的朋友──秋乃，天馬妳已經認識了吧。另外這位是倉橋京子，之前在電視上出現過，是我就讀陰陽塾時的同學。」

天馬一臉嚴肅，往儀表板呼叫。

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知道這絕不是件容易的事。在這種人面前藏起耳朵，不只滑稽，簡直是失禮的行爲。

果然沒錯，那是百枝天馬。秋乃以前幫忙夏目交信的對象。對方似乎也記得秋乃，兩人在後照鏡對上眼。「嗨。」天馬向她打了一聲招呼。

京子淚眼汪汪，笑着發起了脾氣。接着，她向一旁的駕駛座徵求同意。

「太好了，真的……早乙女學姐打電話來說妳復活了，可是……我們一直很不放心。這下終於見到妳了，終於……」

「上次謝謝妳了，那時候可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車子似乎是左駕，秋乃右前方的副駕駛座上坐着一位似曾相識的少女。那是之前在式典直播時看見的，夏目以前的同學京子。京子轉過身，回頭看向後座。

車裏的空間相當寬敞，如果以秋乃的體型來說，後座大概可以坐四、五個人不成問題。前面的座位也是一樣，駕駛和副駕駛座中間隔得極遠。要是叫秋乃在這裏生活，裏面的空間綽綽有餘。

京子說得有些模糊不清，夏目也發覺她的態度不太對勁，但她自己也說過詳情之後再談，因此她只點頭說了聲：「知道了。」馬上轉換到下一個話題。

──啊，原來如此。

『上空飛來的一架式神改變方向，往這裏追來。接下來式神以E1代稱，E1爲原創式神，推測極有可能爲陰陽廳的陰陽師所有。』

「羽馬。」

車裏似乎設下了結界。一鑽進結界，轟聲立刻變得極爲輕細。兩人移動到車裏後，覆蓋整個車斗的車篷便自行關了起來。

「那麼詳細情形等之後……對了，你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你們也知道關於春虎的事情嗎？」

陌生的說話聲忽然從音響傳了出來。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不過嗓音非常中性化，缺乏抑揚頓挫，聽來相當理性。真要說起來，其實有種奇怪的感覺，不像人類說話的聲音。

忽然間，蓋在背後的那塊布掀了起來，出現車子後座的座椅。仔細一瞧，這輛車從車頂到車尾用車篷蓋住，在秋乃心中的印象因此從「和卡車一樣大的車」變成「巨大的吉普車」。

「對，這件事說來話長……」

夏目一度喪命，後來藉由咒術復活，京子還是第一次見到復活之後的夏目。她記憶中的夏目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此時時間再度開始轉動。秋乃看着這幅情景，莫名覺得心跳加速。

「春虎？春虎他來了嗎？」

平時怕生的個性又開始作祟，秋乃一番話說得結結巴巴。另一方面，京子的神情有些驚訝，輪流看向天馬與秋乃。

「隱形的狀態如何？」

回應的嗓音不只夏目，秋乃也有印象。

不過──「咦？難不成妳在害羞嗎？用不着藏起來啊。」京子若無其事地笑着，一副像在調侃對方睡覺睡得頭髮亂翹的樣子，態度自然又不拘小節，終於舒緩了秋乃緊張的情緒。

「真是的，大家好不容易見到面，別說這種掃興的話！這麼做也是爲了我們自己──對吧，天馬？」

「她給了我一封情書。」

「難不成這輛車是機甲式？再說陰陽廳的式神是怎麼回事？」

「這樣啊。」京子朝因爲緊張而全身僵硬的秋乃露出了和藹的微笑說：「妳好，秋乃。我是倉橋京子，叫我京子就行了。」

「不、不是那樣的！」

「情書？」

雖然暫時脫離險境，但秋乃他們還不算真的安全，況且陰陽廳不可能輕易放棄搜索夏目的行蹤。

接着，她立刻板起臉孔。

「用不着擔心，車子施下了隱形術。」

長度甚至到車中央的儀表板上充滿各種莫名其妙的計量器，另外還有類似飛行員座艙的駕駛座、宛如釘上帶窗鐵板的車門。頭頂是組成車身骨幹的粗重支架，上面蓋着帆布材質的厚重車篷。這和所謂的「家用車」相去甚遠，即使是秋乃也明白這一點。

夏目與秋乃瞠目結舌，接着正要驚慌大叫出危險的時候，「不要緊。」天馬搶先笑說。

「那麼當務之急是逃避咒搜部的追擊。但我有個問題，這輛車要開到哪裏？這麼大一輛車恐怕會很顯眼。」

「整輛車嗎？可是目的地……」

『依現在的交通狀況，一旦強化隱形，發生意外的可能性將超過容許範圍，建議繼續維持現狀。』

羽馬流暢地回答了天馬的疑問。

夏目猛然望向車頂，越過車篷「視」向天空。接着，她的神情鐵青，「怎麼會這樣。」喃喃說着。

「那是『迦樓羅』！是滋嶽獨立官的式神！」

京子與天馬倒抽了一口氣，「咦？」秋乃也微微站了起來。

「夏目，妳是說之前在新宿看見的那個叫做『大佐』的人嗎？」

之前和鷹寬一起練習隱形術時，就是這位獨立祓魔官和他的式神修祓了發生在附近的靈災。夏目默默不語，對着秋乃點了下頭。

『瞭解，接下來E1將以「迦樓羅」稱呼。』

相對於回答得相當平靜的式神，人類這邊則是慌成了一團。

「爲什麼會有獨立官追過來？」

「他在修祓靈災……應該不可能──羽馬，有辦法甩開嗎？」

『抱歉，由於對象爲飛行物體，速度預估將超過我方的最高速度，不可能成功甩開對方。如果進入地底或是建築物，或許可以暫時逃離對方追蹤，請問是否執行？』

「不行啦，天馬！這麼做我們就無處可逃了。」

「我知道，我們先看看狀況，再來思考其他方法吧。在這種大馬路上，相信對方也不會發動攻擊──」

天馬這麼說，可惜他的想法太過天真。

『報告。』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羽馬報告的聲音比先前還要急迫。

『「迦樓羅」正急速降低高度，接下來將進行結界強化，採取迴避行動，預料會有激烈衝撞，請小心防備。』

單方面宣告後，天馬手邊的方向盤開始急速轉動。車子一邊提升速度，一邊在其他車輛間蛇行穿梭。引擎隆隆作響，輪胎髮出傾軋聲，車上的人紛紛慘叫。秋乃從座椅被拋了出去，側腦不停撞上車門。

「羽、羽馬！」

『是，進入敞篷模式。』

原本以爲『迦樓羅』會展開攻擊，結果只是從頭上經過。接着，『迦樓羅』不停前進，沿路撒下多張紙片。

「羽馬，打開車篷！」

『「迦樓羅」由後方接近中，距離約五十公尺。』

『「迦樓羅」撒下了式符，正在生成式神。確認有四──七──十一，共計十二具式神，其中六具爲「G1•仁王」，六具爲「G2•夜叉」，全部經過大幅改造。式神正列隊進入攻擊模式──主人，請下令。』

「……我要迎擊！這個車篷可以打開嗎？」

『「迦樓羅」接近中，即將追上我方，三──二──「迦樓羅」從上方經過。』

噪音敲擊着鼓膜。

「小、小夏，妳是認真的嗎？」

唰的一聲，覆蓋在頭上的帆布車篷一口氣從擋風玻璃上方往後收。車篷迅速摺疊，只花了兩、三秒便收進後座座椅下方。

車頂收起，只剩下兩根支架的車內曝露在外。頭頂是廣闊的夜空，冷風同時竄了進來，吹亂秋乃等人的髮絲。

秋乃緊抓住座椅，轉頭往後面瞧去。式神比剛纔更接近這裏，她忍不住張大了眼睛，清楚看見『迦樓羅』的外型──是架飛機，而且是架戰鬥機。飛機敞開雙翼，寬約有兩公尺。

秋乃急忙看向後車窗，他們乘坐的車輛正疾速狂奔，將其他車子拋在後頭。不過，在這些車輛上面，距離地面不到十公尺的低空處，可以看見一個飛行物體。飛行物體愈來愈清晰，筆直往這裏飛來。

紙片接連成「形」──

在羽馬的報告聲中，『迦樓羅』高速通過秋乃等人上方。風勢凌厲，『迦樓羅』追過車輛，駛向前方──車子前進的方向。秋乃慌慌張張地把頭轉回前面時，『迦樓羅』早已前進了數十公尺。

「奇、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