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深夜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2萬 字
1
自古以來,『家規』規定分家的子孫必須成爲本家的式神。
「所以妳就是我的式神!」
本家少爺得意洋洋地宣告,從那模樣看來,他是不是真的瞭解「式神」這個字的意思都很可疑。話說回來,自己也是一樣不瞭解「式神」是什麼意思。向他詢問這個問題後,他似乎大爲苦惱,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嗯……沒差啦,反正妳是我的家臣,凡事要聽我的就對了,我也會保護妳的。」
他確實遵守了自己的承諾。每當有人侮蔑她,他必定會出面幫她說話;每當她遭到欺負,他絕對會趕來救她。見到她哭哭啼啼的,他會說保護式神是主人的責任,好言安慰,始終陪伴在她身旁。
她很開心,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喜悅,並且打從內心希望能爲他盡一己之力。後來這想法終於昇華成無可動搖的忠誠,她獻上自己,「人生」因此獲得更耀眼的光輝。
☆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土御門千鶴大發雷霆,彷彿怒氣本身就帶有雷電。然而,她這怒氣幾乎是充滿了絕望、哀傷,以及深深的悔意。
「
夏目死了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千鶴揪住本家當家土御門泰純的胸膛,毫不留情地用力把他扯了起來。泰純沒有抵抗,甘於承受千鶴的怒火。
在千鶴背後,土御門鷹寬把手放在千鶴肩上,試圖讓妻子冷靜。緊抓住泰純的手頓時鬆懈了下來,千鶴放開泰純,把臉埋在丈夫胸前嚎啕大哭。
「……果然。」她哭喊着。「果然不該交出『鴉羽』,就算我們的處境再艱困,也不該交出去……!」
千鶴的慟哭聲從胸前傳來,鷹寬一臉嚴肅地摟住妻子的肩膀,「你確定嗎?」向泰純確認。泰純神情凝重地點頭,「星辰消失了,
只是
──」他欲言又止,「不。」否定了自己的話。
「至少我看不見,只能視爲出了什麼事……不、不對,夏目確實死了,這一點恐怕不會有錯。」
那道沉痛的嗓音強忍着自責的念頭,自己以式神身分跟隨的主人、同時也是童年舊友的痛苦同樣深刻地傳給了鷹寬,但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這是泰純單方面自己感到痛苦,深切自責,鷹寬也能夠明白。
當然肆意妄爲的不只泰純,千鶴和鷹寬自己也是同罪。原本他們沒有資格像這樣裝模作樣地哀聲嘆氣,也許泰純打算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的過錯,但他可不會容許這種行爲,這終究是三人必須一起承擔的罪過。
「夏目的事情我明白了,春虎呢?他現在怎麼樣了?」
聽見丈夫的問題,淚如雨下的千鶴也赫然轉過頭。「我不知道。」泰純坦率答道。
「陰陽廳裏無法判讀的星象增加了,恐怕是八瀨童子。看來相馬完全脫離了漫長的潛伏期,我們──慢了一步。」
泰純是位優秀的『占星術士』,但是『占星』並非可看透未來、無所不能的預知能力,甚至可以說是一把雙刃劍,一旦在處理上稍有差錯,無法確定的未來也可能反過來危害自己。到頭來,下一步該往哪裏前進全靠自己當時所下的決定,只能這麼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塾長平靜地將視線轉向冬兒。
寬敞的休息室裏,空虛地迴盪着京子的哭泣聲。「……妳說不說又有什麼關係。」冬兒惡狠狠地說。木暮、天馬和鈴鹿全嚇了一跳,往他望了過去。
「抱歉,天馬同學,我來晚了。」
冬兒不知爲何把話說得不清不楚,總之目前春虎似乎尚未「覺醒」,但也不能把事情看得太過樂觀。「夜光轉世」具體來說是怎麼一回事,在現在這個階段沒有人能夠明白。
2
夏目的導師大友陣與木暮是陰陽塾的同學,後來又同時進入陰陽廳,彼此交情相當深厚,也許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如此掛心。真要說起來,塾長也一樣在意大友的反應。要是他知道夏目發生了這種事情會作何想法,光憑想像,她就覺得眼前一片昏黑。
「我趕到的時候,春虎同學已經移交給對方。畢竟時間也晚了,就目前狀況看來訊問需要花上多少時間實在……」
只是『鴉羽』之前被移到土御門宗家,由土御門泰純保管,而自從宅邸在前天深夜燒燬,泰純就失去蹤影,『鴉羽』也下落不明。既然如此,『鴉羽』爲什麼會出現在多軌子手上?
「是,不過他現在不在本部這裏。」
「……禪次朗,春虎同學還在進行訊問嗎?」
木暮不禁納悶,轉頭望向他們,但兩人都避開了他的視線。
鷹寬點頭接受了泰純的指示。爲了逃離陰陽廳的監控,他們潛藏在一個小城鎮。本家宅邸遭到襲擊不過是前天晚上的事,他們萬萬沒料到事情會有如此劇烈的變化,即使此時出發前往東京,能否趕在天亮前抵達也很難說。
木暮眉尾一挑,稍微皺起了眉頭。不只木暮,冬兒本人聽了這問題也瞭解塾長話裏的意思。
京子和天馬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像是從未聽說過這件事情。
「春虎那笨蛋以爲是自己殺了夏目,妳認爲呢?」
休息室裏沒有外人,但他還是壓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周圍。
木暮畢恭畢敬地向喚着自己的塾長低頭致意。他也是從陰陽塾畢業的塾生,在從塾裏畢業,成爲獨立祓魔官後,至今與塾長仍有深交。
京子發覺祖母進入室內,馬上站了起來。雙眼哭得紅腫的臉上流露出沉痛的悲嘆,只是見到那副模樣,塾長已覺得心裏有如千刀萬剮。京子起身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少年也接着站了起來。他是京子的同學天馬,臉上表情同樣染上了無比的絕望。
京子的淚腺立刻決堤,撲向祖母懷裏。
「夏目會死不是春虎的錯,也不是妳的錯。反過來說,也得怪在一旁的我們沒能阻止這件事情,所以別一個人把錯全部攬在身上。」
他是國家一級陰陽師──木暮禪次朗,隸屬於祓魔局的獨立祓魔官,與京子等人都認識。
塾長像是確認了兩人都平安無事,望着他們點了點頭。
「是……他們三個人還在接受訊問……」
在他的帶領下,冬兒和鈴鹿也進入休息室。
當然,最確實的方式是向位居陰陽廳首長的親生兒子──倉橋源司請求,可是塾長如今對自己兒子抱有某種疑慮,相馬多軌子帶來『鴉羽』這情報更加深了這個懷疑。
「什麼意思?」
「倉橋塾長,抱歉麻煩您專程跑一趟。」
「……不……別這麼說……」
「塾長……陣呢?這件事情他……」
「春虎有
護衛
在旁,現在也只能相信她了。」
不管怎麼說,春虎還未成年,而且他的雙親和土御門泰純一樣無法取得聯絡。這麼一來,自己身爲陰陽塾塾長,便有藉口以塾生代理監護人的身分領回春虎。
京子的呼吸依然凌亂,雖然仍擤着鼻子,不過已經不再哭訴。塾長在內心暗自感謝冬兒,以自己的塾生爲豪,同時也爲必須讓身爲塾生的冬兒說到這個地步的結局感到懊悔不已。
「我們這就去東京,你們趕快做好準備。」
冬兒果斷否認了這兩件事的關係,作法雖然粗魯,不外乎是宣告自己不認爲這是京子的錯。他沒有同情,更沒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單純就事實如此判斷。
「在來這裏之前,我大概聽說過發生什麼事了。冬兒同學和鈴鹿同學──還有春虎同學呢?你們沒有在一起嗎?」
木暮說起話來也有些含糊其辭。在三月的『上巳再祓』時,他曾擔任夏目的護衛,正因爲認識夏目,他心中想必更是悲痛不已。此外,他似乎還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京子一聲不吭,搖了搖頭。「說起來都一樣。」冬兒說。
「冬兒同學剛纔也提到……因爲是特殊狀況,基於本廳──陰陽廳指示,現在他不在祓魔局,而是在咒搜部進行訊問。」
過去在太平洋戰爭時,扶持年輕天才陰陽師土御門夜光的正是分家中最爲強盛的倉橋家,以及在帝國陸軍內部建立起一定地位的相馬家這兩大勢力。到了現代,由於夜光轉世,兩大勢力在背地裏再度勾結的可能性不能忽視。在這樣的情形下,身爲現任倉橋家當家與陰陽廳廳長的兒子,與這件事完全無關的可能性更是極低,甚至是趨近於零。這疑慮一日不消,在對兒子的行動上必須更加慎重。
見到兩人出現,天馬總算鬆了口氣,京子也終於停止哭泣,抬起了頭。相較之下,另外兩人臉上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冬兒橫眉豎目,鈴鹿面如死灰,似乎隨時可能昏厥。兩人有如出鞘的薄刃刀,給人一種危險而脆弱的印象。
「可是……可是……」
或許是因爲時間已晚,也可能是瞭解事情經過後顧慮到他們的心情,廣大的休息室裏除了京子與天馬,只有一位女局員,似乎是由她負責照料兩人的需求。這麼做並非是看在倉橋家的面子上,單純只是體諒對方是未成年人。一見塾長靠近,她立刻起身鞠躬,離開了休息室。
或許是察覺鷹寬內心的擔憂,泰純神情肅穆地說:
身爲祓魔官,木暮面對過不少次這樣的場面,無論態度還是氣勢,都讓人覺得相當老練,與塾長所熟知的陰陽塾時候的他大不相同。
他們一路前往──意外的竟是──聊天室,用來休憩的休息室。據帶路的局員表示,「訊問」已經結束,他們正在那裏等待。果不其然,塾長一進入休息室,就在寬敞的空間角落,發現孫女落寞地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當然是『老樣子』囉,雖然失去理智……還說了些瘋話。」
然而,接着卻發生了這種事。
不行,現在不是輕易陷入自我批評的時候,在責怪自己之前,當務之急是幫助留在這裏的塾生。
「這樣啊,真是辛苦你了……」
「禪次朗……」
「祖母……!」
「……沒什麼。」
京子不停嗚咽,塾長輕輕懷抱着孫女的肩膀,把臉望向另一位塾生。
祓魔局本部位於離陰陽廳廳舍稍遠處,雖爲陰陽廳內部的部門,但由於祓魔局組織規模龐大,約佔陰陽廳整體的一半以上,而且職務本身的獨立性高,以運輸車和活動式護摩壇爲首的裝備也與其他部門大爲迥異,因此不只新宿分局和目黑分局,在陰陽廳之外也另設有本部。
聽着木暮以淡然的語氣交代「事後處理報告」,塾生們的臉色愈來愈僵硬。但是他說得正經,沒有夾雜多餘的情感,話裏訴諸理性而非感情,塾生聽着也慢慢冷靜了下來。
另一方面,木暮低聲應了句:「這樣啊……」立即恢復原本嚴肅的神情。
「這樣啊,他在咒搜部……」
下車後,塾長也沒關上車門,急忙往局裏跑去。她似乎事先早有連絡,等候她到來的局員立刻上前迎接,爲她帶路。
這時,「──我們這裏也結束了。」一位年約二十七、八歲的男子出現在休息室。
「別這麼說,畢竟遇上了這種事情……」
因爲白天與大友的那番討論,使得她對陰陽廳內部懷有疑慮。她並非懷疑木暮個人,但他還不夠了解組織內部。她認爲實在不能悠哉地把春虎──尤其是『
鴉羽
』
選上的
春虎交給現在的陰陽廳。
「小夏她……小、小夏她……」
天馬似乎也沒能正確掌握現狀,畢竟他自己也纔剛接受完訊問。
「……關於這次發生的事情──」木暮刻意以公式化的口吻,平靜地轉回話題。「在官方說法上,祓魔局將把夏目同學當成因爲靈災意外喪命。正確來說,『鴉羽』是禁咒指定的咒具,但是這咒具其實更接近式神──實體化的靈性存在。『鴉羽』失控導致這樣的結果,因此可以視爲靈災的一種。春虎同學因爲靈災『附身』而失控──冬兒同學和大連寺則是試圖阻止,祓魔局會以這種方式處理。」
不等司機掉頭,後座一位身材嬌小、穿着和服的老嫗急忙下車,她正是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
「是……不過其實我也是剛從新宿分局趕來這裏……」
「……我不知道。我們傍晚碰過面……目前連絡不上他。」
「──禪次朗,我現在過去陰陽廳,能讓我和春虎同學會面嗎?」
「一抵達這裏,我馬上加入訊問,可是那時候他們已經交代過事情始末,之後不管問什麼都不肯開口,所以暫時交由我負責看管。」
這個時候,「我、都是我害的。」京子忽然哭了起來,「因爲我告訴她今天晚上有煙火……」哽咽着說。
聽見木暮的解釋,率先產生反應的是冬兒與鈴鹿。兩人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同於先前的模樣,紛紛板起厲色,冬兒更是忍不住啐了一聲。
「可以告訴我詳細情形嗎?」
木暮得到的情報說穿了也就是在場塾生的證言,既然如此最好是由塾生直接開口,他心裏大概是這麼判斷的吧。天馬難掩緊張,「天馬同學。」但在聽見塾長出聲叫喚後,他神情嚴肅地開了口。
和兩個年輕人不同,塾長慎重地隱藏起內心的想法。
「這話是什麼意思?」
「…………」
她聽說過事情始末,慚愧與悔恨、憤怒與哀傷同時湧上心頭。然而,此時的她封起無法化爲言語的情感,輕輕喚着他們。
「……是相馬多軌子,昨天來塾裏參觀的學生。」
她用力往腹部施力,提振起精神。
他身穿復古的夏威夷襯衫,下半身搭配破洞牛仔褲,打扮相當隨意。然而,他的表情異常嚴峻,在平時爽朗的態度底下流露出對戰時的肅殺氣息。強大的靈氣,在這悲慘的現場更將他映襯得英氣煥發。
「妳以爲夏目會死,是因爲妳說出我們來看煙火的事嗎?別開玩笑了,這是什麼蠢話。」
她的嗓音抽搐,喘不過氣似地痛哭失聲。沒錯,正是「小夏」。現在回想起來,這一陣子孫女悶悶不樂,是在目黑那次事件發現夏目的真實身分之後。聽說今天她久違地露出了開朗的模樣,那肯定是兩人之間的關係跨越了難關的證據,而「小夏」這陌生的稱呼正證明了這個事實。
「聽說『鴉羽』失控,附身在春虎同學身上。」
雖然臉上閃過驚訝,「總之……」不過木暮繼續說了下去。
塾長是第一次見到孫女如此悲傷。昨天多軌子到塾裏參觀時,塾長正好不在塾舍。雖然聽說多軌子與夏目進行了一場模擬戰,看來她和京子之間也有關係。
木暮答道,回頭望向跟在自己背後的冬兒與鈴鹿。
「京子,夏目會死,是因爲附身在春虎身上的『鴉羽』。爲了抑制失控的春虎,她選擇付出自己的性命。」
「這……」
「大致來說就是這樣,那麼帶來『鴉羽』的人呢?」
「……塾長,請問您知道『鴉羽』的事情嗎?」
詳細情形如何,塾長尚未能完全掌握。見塾長向自己尋求答案,木暮迅速地把視線轉向天馬。
聽見這名字,塾長不由得咬緊了脣,她和大友就在今天──不過數小時前才提過這個名字。
總而言之,這是起發生得過於匆促、唐突,而且致命性的事件,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疏忽瞭如此巨大的變化,可見自己已經完全喪失了『占星』能力。如果自己趁早有此自覺,或許可以帶來稍微不同的結果。
這些無情的話語表現出冬兒沒有說出口的堅定意志,而且正因爲話裏的意志堅定又不做作,這些話才能扶持起瀕臨崩潰的京子。
「冬兒同學,依你的感覺,『春虎同學的樣子』如何?」
塾長察覺京子渾身一顫,「知道。」配合木暮低聲應道。
此時,有一輛車開向了祓魔局本部。
「……京子同學,天馬同學。」
雖然讓出了一家之長的位置,自己畢竟是前任倉橋家當家,而且不只在陰陽廳,在財經界也是聲名遠播的『倉橋家的占星術士』。這時候最好是把過去的人脈關係活用到最極限,不管手段多麼拙劣,當務之急是先把春虎奪回自己手中。
「好。」木暮點頭,答應塾長的要求。「春虎同學應該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有倉橋塾長陪伴在他身旁,相信對他也有幫助。我會與您一起同行。」
雖然不曉得他對塾長心中的疑慮有多深的瞭解,至少這番話的確是出自真心。而且就算管轄範圍不同,如果有國家一級陰陽師的木暮幫忙居中協調,在陰陽廳內行動想必會更加容易。
只可惜,塾長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
「──噢,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一名男子說着,走進了休息室。
那是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嘴角和下顎蓄着鬍鬚,整體散發出世故的氣氛,一張臉上不苟言笑又顯得平易近人,兩者不可思議地協調。
「宮地室長?」木暮驚訝地回過頭。「您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到這裏來?」
「還能爲了什麼,自從鏡那笨蛋被罰禁閉,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在這裏過夜。」
男子聳了聳肩,態度顯得相當厭煩。
他正是祓魔局靈災修祓司令室室長宮地磐夫,從那輕佻的態度看不出來,但他可是「現場」管理所有祓魔官的最高指揮官,也是獨立祓魔官木暮的頂頭上司。
宮地向一行人走近,「別來無恙,倉橋塾長。」低頭致意。接着,他朝鈴鹿瞥去別具深意的視線,兩人同爲『十二神將』,彼此認識。
「好久不見啦,這次真是不幸的事件。」
「…………」
穩重的嗓音沒有掀起一點波瀾,傳進了煩躁的複雜心海。鈴鹿不發一語地別過頭,宮地凝視她的目光卻很擔心,像是望着自己的女兒一般。
「你來得正好,宮地室長。我從木暮獨立官那裏得知陰陽塾的塾生正在咒搜部進行訊問,他還未成年,我希望能在現場陪同──或是至少能夠會面,是否可以請宮地室長這邊也幫忙交涉?」
宮地隸屬於祓魔局,但靈災修祓事務可說是陰陽廳的支柱,他一方面是負責人,在廳里長老咒搜部部長天海大扇失蹤後的現在,事實上就算說他是陰陽廳的第二把交椅也不爲過。如果能得到他和木暮兩人的協助,今後的交涉勢必會更加有利。
然而,「抱歉,倉橋塾長。我們不能讓您和土御門春虎會面。」宮地擺出複雜的神情,語氣相當堅決。
塾長一時說不出話,「宮地室長?」木暮也驚訝地從旁插嘴。
「爲什麼不行?從目前狀況看來,塾長的要求非常合理。如果當面交涉,相信咒搜部也不會拒絕。」
大友的身影如一陣輕煙般消失無蹤。
忽然間,他想起和這類似的感覺。
「……這只是『暫時』的處置,不會『一直』都是這樣。」
「
法師
?」
在設有結界,長兩公尺的正方形臺子正中央,放置着一個黃銅製的老舊鳥籠,籠裏有一隻黑色的烏鴉,仔細一瞧,可以發現這隻烏鴉有三隻腳。
一出本部,夏夜裏悶熱的空氣包圍着肌膚。他把手放進西裝口袋,從裏面掏出手機,一邊走,一邊撥出那個電話號碼。
總而言之,遇上這種情形該如何處理,他還沒忘記,那就是抹殺自己的情感,排除一切多餘的念頭。藤原將自己與周圍隔絕,平靜地向前走去。
人影的右腳踩着義肢,單手拄着柺杖佇立在原地。那是他的同僚大友陣老師,土御門夏目的導師。那極具特徵的身影絕不可能認錯。然而,從背影看來,他和藤原所知的大友實在不像同一個人。
「忠告?」
一見到那人的背影,藤原一方面鬆了口氣,同時又不禁顫慄。
推牀上躺着一位塾生──的遺體。那是位留着烏黑長髮的
少女
。少女是「她」不是「他」的事實,藤原也是剛纔才得知。她闔着雙眼,乍看之下像在沉睡,遺容相當安詳。
這裏以堅固的結界,保管高危險性的咒物,遭到「詛咒」或是靈相有異的器物,以及禁咒指定的咒具等置之不理會有危險的各種物品。在部門方面屬於開發研究部管轄,其中封印的也不乏歷代廳長直接管轄的物品。
「噢,您指封印啊?抱歉,我
實在
控制不住自己……耍了點小花招。用不着擔心,結界沒有遭到破壞,外面的局員也很快就會醒了。」
宮地臉上第一次出現痛苦扭曲的表情,他好不容易保持平靜,「……抱歉。」向京子道歉,嗓音裏充滿了無比的慚愧與痛苦。
「捲入靈災死亡的人成爲下一個靈災核的可能性相當高,因此陰陽法規定必須暫時交由祓魔局保管。一個晚上──請等一個晚上,明天我會負責安排這件事。」
不能放任他這樣下去,藤原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等一下!」大喊着跨出一步,心想就算使出強硬的手段也要抓住他。同一時間,大友背向藤原,叩的一聲在地上敲響了柺杖。
「木、木暮先生說,春虎同學只是因爲靈災的影響失控,不會被問罪,對吧?接受訊問也只是要確認詳細的狀況不是嗎?照您這說法聽來,簡直像春虎同學之後也會一直被拘留在陰陽廳──」
「嚴格來說,土御門春虎是不是夜光轉世,目前還不能確定。」
「不過只要有這個可能性,就足以成爲麻煩的根源,何況……
已經有人因此喪命
。抱歉,請理解接下來不再是『教育』,而是屬於『行政』的領域。」
就在塾長不發一語,決定屈服時,「……小夏。」京子開了口。婆娑的淚眼哀求似地望着宮地,誠懇地向他央求。
熟悉的祓魔局本部。對方似乎接過通知,他一表明身分,對方馬上請他進去。
宮地的語氣既不嚴厲,神情也不顯得兇惡。儘管如此,這番話仍帶有無可動搖的份量。
陰陽道中太陽的象徵,金烏。
「基於這一點,他們判斷不能再以未成年這個理由全權交由陰陽塾處理,這正是他們汲取過去教訓的表現。」
「當然,我──」
「倉橋塾長。」宮地強調似地繼續說:「這是我個人的看法──您因爲『他』以及和『他』有關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以至於疏忽了其他塾生。『他』或許確實是位重要的塾生,不過其他塾生也是一樣吧?」
門的另一頭是一段短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道施下咒術封印的門扉,讓靈層保持穩定的結界圍繞着後方的靈安室。進門後,一旁在靈安室前有個小櫃檯,必須在那裏獲得許可,解開門扉封印,才能入室。
「這……」
大友滿頭霜白,和燈光無關,那是陰陽塾襲擊事件中那場咒術戰留下的後遺症。大友入院時,他去探病見過一次,此時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並非來自這細微的變化,但是真要追究起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總之只是望着眼前的人就讓他無法冷靜。
面對不過是一介塾生的京子,宮地以最真摯的態度作出承諾。京子以及冬兒、天馬和鈴鹿聽到這裏也不再開口。
「正是咒搜部先發制人,向我提出要求。其他塾生交由祓魔局處置,土御門春虎得由咒搜部負責……再說,倉橋塾長,您最好暫時專注在陰陽塾的工作,雖然非正式……不過算是給您的忠告。」
痛苦的工作。擔任祓魔官時,雖然也經歷過部下死亡,沒想到轉換跑道當起老師,還會接到相同的任務。
「既然您這麼認爲,在把重心放在『他』身上的時候,不是更應該留意因此對其他學生造成的傷害嗎?恕我直言,您對『他』──不對,該說『
他們
』纔是,因爲您過於在意土御門春虎和土御門夏目兩人,導致其他更多的學生喪失了未來的可能性。關於這件事,您的看法如何?」
「……藤原老師,抱歉,驚動你了嗎?」
「事情出現了一點變化,雖然只過了一天,說這種話很沒面子。但之前提到的『人情』,可以請您現在就還嗎?」
「大、大友老師。」
「……感謝你,藤原老師。」大友恢復原本的姿勢,回應拚命勸說的藤原。「不勞費心,我剛向塾長提出辭呈。」他背對着藤原說。
鐵一般的沉默徹底壓制了衆人的反駁聲浪,塾長在心中賣力盤算,卻實在找不出辯駁的理由。雖然窩囊,也只得暫時讓步,之後再奮而不懈地持續進行交涉。交涉的對象不是宮地,而是陰陽廳,換句話說也就是陰陽廳的首長,自己的兒子。
「說來可笑,掌握到情報的時候,事情早就結束……而且人居然死了。」
☆
「既然如此──!」
「是。」宮地露出了冷酷的眼神,向內心激動不已的塾長告知。「依咒搜部的見解,這一陣子關於陰陽塾的事件頻傳,上個月是『D』──自稱蘆屋道滿的陰陽師襲擊陰陽塾塾舍,以及之前借用目黑分局惹出的麻煩,還有這一件事,而且這些事情都和『特定的塾生』有關。」
事實上,這兩個月來,陰陽塾面臨了前所未有的退塾潮,這明顯是受到道滿的襲擊,以及目黑分局那件事的影響。
祓魔局幹部如此坦率承認,冬兒不禁覺得自討沒趣。
陰陽廳廳舍是一棟古老而寬敞的建築物,由於與咒術相關的國政運作機能多集中在此處,廳舍內外各種設備一應具全。
「怎麼會……」
從藤原的位置,看不見大友這時候的表情,然而起先感覺到的顫慄不只沒有平息,甚至愈來愈強烈,幾乎與「恐懼」無異。
宮地臉上瞬間閃過遲疑,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塾長的要求。
「可以見小夏最後一面嗎?」
「更進一步來說,冬兒同學,咒搜部也承認自己的過錯,認爲『有些判斷不夠恰當』。」
而是封印保管室。
天馬驚愕地接不下話,塾長對木暮使了個嚴厲的眼色,木暮也只是一臉僵硬地輕輕搖頭。他似乎沒料想到情形如此嚴苛,既然宮地選擇尊重咒搜部的判斷,木暮也無計可施。
「事到如今原因應該不需要我在這裏多談了,問題在於陰陽塾監督『他』的效果受到質疑。咒搜部──不對,陰陽廳高層判斷,關於『他』的處置超出了陰陽塾的處理能力以及『能耐』。從客觀的角度看來,我認爲這樣的判斷『非常合理』。」
電話在響了第三聲之後接通了。
比起白天,靈災多發生在夜晚──正確來說是日落後到日出前的這段時間,因此這時候仍有許多局員留在本部,活絡的氣氛與白天沒有兩樣。如今對藤原來說,這熟悉的氣氛也顯得無比空虛。
「……我知道了,不,我剛抵達這裏……是,是,沒問題,稍後會再向您報告。」
「嗯,你是阿刀冬兒同學吧。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咦?」
掛斷倉橋塾長的電話後,藤原沉重地嘆了口氣。
那個時候,他阻擋在獨自前來襲擊陰陽塾的蘆屋道滿面前,此時的情形不可思議地讓他聯想到那時候的感覺。
宮地在回答天馬的問題時也是一樣誠懇,臉上滿是歉意。
這確實是一針見血──正中要害的批評。
大友稍微彎下腰,「……抱歉啊。」向夏目輕輕說着。
「……目黑那件事情的責任不在陰陽塾,應該怪祓魔局疏忽吧?」
「……宮地室長,塾裏有位講師過去是祓魔官,他應該瞭解祓魔局裏的規矩,可以讓他代替這些塾生,見夏目同學最後一面嗎?」
藤原聽說過土御門夏目的事情──和土御門夜光有關的謠言,只要時間允許,都會盡量配合春虎等人的自主訓練,因此在接到塾長通知時,內心更是激動不已。坦白說,心裏至今還是不敢相信,自己這一趟居然是要前往確認夏目的遺體,簡直是一場噩夢。
在這忙碌的氣氛中,大友拄着柺杖,拖着義肢,一個人靜靜地走了過去。四周局員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們不經意地走過他面前,改變方向,甚至停下腳步,全爲他讓開了路。其中也有身穿防瘴戎衣的祓魔官一行人,他們一擋住大友的去路,忽然就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紛紛靠向走廊一旁,就這麼避開大友走了過去。到最後,大友始終沒停過腳步,甚至不曾改變步調,一個人安靜地步出了祓魔局本部。
「抱歉啊,夏目同學,實在是……對不起哩。」
叩──大友踩着腳步聲轉過頭。義肢踏在地面的清脆聲響迴響在室內,聽來十分刺耳。
意識出現瞬間的空白,不對,恐怕不只一瞬,而是數秒──搞不好是長達數分鐘的空白。
宮地並非對這些塾生懷有惡意或是敵意,甚至一次也沒有表現出厭煩或是輕蔑的態度,因此他們也不好再與對方爭辯。
室內空間寬敞,冰冷而且單調。後方靠牆處放置了一張推牀,室內只有牀上方點了盞燈。在推牀前方,一道人影站在白色燈光灑落處。
昨天凌晨,那個人親自輸入手機的號碼。
然後──
「等一下,我的意思是……」
這隻金烏正是夜光的咒具,同時也是式神,爲『鴉羽』變化後的形態。金烏身影的『鴉羽』沉睡似地闔着眼一動也不動,夜叉丸則是饒富興味地望着金烏這副模樣。
其中之一是作爲倉庫使用的保管室,但那並非單純的倉庫。
「大友老師,你先跟我來一趟,和塾長談談吧。」
宮地直截了當地說,衆人聽了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他的神情平穩,完全不顯慌亂,那副模樣卻讓藤原更是膽戰心驚。
「抱歉,你們想必很難接受……但是這事情已經『決定』了。」
☆
藤原皺着眉,「──有人在嗎?」一邊問一邊往櫃檯裏窺探,結果發現一位微胖的局員失去意識昏倒在櫃檯地上。他神情一變,重新審「視」遭到封印的門扉。封印已經被解開,有人未經許可進入室內。在確認手中的咒符時,他猶豫過是否該先聯絡局員,不過靈安室內現在放置的不是別人,而是陰陽塾的塾生。
由於靈災多發生在晚間,此時還有許多局員留在祓魔局本部,夜裏的氣氛也和白天一樣忙碌。
那人果然就是大友。
不過還是提出最低限度的請求。
「……大、大友老師,你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封印保管室位於開發研究部第一研究室後方,由靈災修祓部隊回收的『鴉羽』也運到了第一研究室。
「…………」
他一路走向本部的最深處,昏暗走廊的盡頭,來到一間房間,上頭掛着一塊牌子,簡單地寫着「靈安室」。藤原在門前停下腳步,做好心理準備打開了門。
3
他提升靈氣,讓咒力在全身循環,接着他板起臉孔,悄悄打開了解開封印的門扉。
「……
大友老師
?」
撐不下去的人大可退塾──話雖然這麼說,連續遭遇兩次嚴重的攻擊,對還不成熟的塾生來說未免過於殘酷。有些塾生會在經歷實戰過後成長迅速,也有些塾生需要經過日積月累的鍛鍊,一點一滴累積,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而且絕對沒有後者的資質不如前者這種事。正如宮地指出的,作爲培養後者才能的場所,陰陽塾現在的狀況絕算不上確實發揮功能。
在說不出話的藤原面前,大友露出了虛幻的苦笑。接着,他再次轉身面向推牀。
大友以尋常的口吻,平靜地開了口。
然而,櫃檯裏沒有人。
「胡說。」宮地──陰陽廳方面的說法惹來京子的抗議,冬兒也啐了一聲。
面對冬兒挑釁的態度,宮地顯得心平氣和,解釋得淺顯易懂。緊接着,「先等一下。」一直沉默不語的天馬也在冬兒之後向宮地提出質疑。
他蹺着腿坐在臺子旁的椅子上,單片眼鏡底下的瞳孔像是堆滿笑意,也如剃刀般銳利。在他凝視着『鴉羽』時,一個男人打開他背後的門鎖,走進了研究室。那人絕不年輕,悄然接近的甚至是肉體「衰老」的氣息。但在另一方面,日漸增長的年齡猶如直接轉換爲力量般,散發出壓倒性的威嚴,光從外表也能看出他的性格極爲嚴謹。他正是陰陽廳廳長,現在同時兼任祓魔局局長與咒搜部部長,爲咒術界權威的倉橋源司。
倉橋站在夜叉丸背後,瞥向後方的封印保管室。
「……你還不打算封印嗎?」
「當然,好戲現在纔要上場呢。」
夜叉丸沒有回頭,肆無忌憚地回答着陰陽廳廳長的問題。他的前身大連寺至道與倉橋同時進入陰陽廳,兩人的關係歷經大連寺死而復活的過程之後,至今已有數十年之久。
「你聽說了吧?土御門春虎還沒有完全覺醒,『鴉羽』是不是轉世的關鍵也不知道……不過確實有調查和嘗試的價值。」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抵着下顎,夜叉丸娓娓道來。「而且我從
生前
就很在意『這東西』,轉生的祕術自不用說,我個人認爲要了解夜光本人的祕密,這是最有力的資料。」
「…………」
倉橋聽着夜叉丸這番話,從後方觀察他的側臉。夜叉丸幾乎沒理會倉橋,只是着迷地凝視着鳥籠裏的金烏。與他已是多年好友的倉橋一瞧,馬上讀出了他那表情裏的意思。
貪婪的求知慾及孩童般的好奇心。
在夢寐以求的『鴉羽』面前,他似乎有些興奮。倉橋的嘴角微微上揚,掠過了若有似無的苦笑。
「……不只如此,『鴉羽』是證明你所提出的
假說的
線索──不對,是『有可能』成爲線索的存在,也就是
最後階段
。」
「呵呵,被看穿啦。」
夜叉丸坦白承認,整個人癱靠在椅子上,把頭轉向背後的倉橋。
「身爲這個國家的陰陽師,希望能與八百萬自然神感應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爲此需要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存在,尤其是『如何存在』,對吧?」
「……然後呢?這個『鴉羽』是你所說的『
第五級式神
』嗎?」
「這個嘛……」
夜叉丸含糊其辭,煩躁地把椅子弄得吱軋作響,接着身體往前傾,雙肘擺在兩膝上說:
「這一點很難說,這『鴉羽』是式神同時
也是咒具
,而且看似是使役式,但嚴格說來其實是人造式式神,是以真正的『咒具』經過夜光改造而成。所以說,現在這看起來像是神話中八咫烏的模樣,說穿了不過是夜光把牠做成這副模樣罷了。」
「是這樣嗎?」
「十之八九,不過說到『夜光爲什麼選擇這種外形』,又有無法解釋的地方……當然,這可能單純只是夜光的興趣,但是也需要追究形成這傢伙核心的咒力來源……」
開玩笑──不可能,這可是倉橋源司的密令。
「土御門夏目之死好像帶給她很嚴重的打擊,聽說這件事之後,她整個人顯得很混亂。」
「……現在?」
「也許他們正伺機而動,也說不定有什麼阻礙讓他們無法行動。」
這時如果蜘蛛丸在場,或許會急忙向他們報告,在多軌子與夏目的模擬戰最後大友現身一事。然而就算得知這事實,掌握不到『黑子』目前行蹤這情形依然沒有改變。
「嗯嗯……土御門春虎人呢?你當然留住他了吧?」
「很好。」
「…………」
「咦?真的嗎?我記得在我死前沒多久,他不是引退了嗎?」
「……是誰?」
倉橋窺探了下夜叉丸的表情,沒有再多說什麼。真要說起來,他也不願意與夜叉丸爭辯彼此的生死觀。
「單方面認定犧牲者必不必要,這種想法我無法認同。不管是爲了達到什麼目的而喪命,死亡之前人人平等。」
「……很難說你們建立起良好的關係,你不覺得這麼做太操之過急了嗎?」
凌亂的房裏沒有燈光,只有電視的光源映照出青白光芒。見到來電的那個名字時他嚇了一跳,是倉橋源司──那傢伙直接來電,可見這事非同小可。
「『黑子』。」
「我用稍微強硬的手段讓她睡了。雖然說巫女的情緒起伏本來就比較激烈,但公主的力量稍微有點太強烈了,要是不小心有神明附身也很傷腦筋。這次我好像得意忘形,慫恿過頭,得好好反省纔行。」
『獨立祓魔官鏡伶路,你的禁閉解除,現在立刻過來廳舍。』
到頭來要是『黑子』無害──這可能性也相當高──特地讓夜叉丸應付『黑子』付出的代價太大,畢竟夜叉丸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話雖然這麼說,一旦『黑子』真的出手,一般咒術者絕不是他的對手,必須要是實力相當之人,否則只是白白捱打。
夜叉丸不以爲意地說,顯得目中無人。倒是倉橋聽見這話,也不覺得前同僚出言不遜。
「這安排雖然可行,不過要是由你來應付『黑子』,同樣會延宕其他事情的進度。就算對方是土御門春虎的導師,但終究是不確定因素。剛纔我也提過,目前還不知道他會『如何行動』。」
「好了。」
土御門夜光和土御門春虎的人生就算兩者相加,也抵不過倉橋或夜叉丸──大連寺走過的人生歲月。而且不消說,兩人一日也不曾虛度光陰。
倉橋爲強奪『鴉羽』,命令襲擊土御門本家時,當家泰純與分家的鷹寬、千鶴三人反過來擊退所有派往現場的咒搜官,甚至連現場負責指揮的國家一級陰陽師『結姬』弓削麻裏也遭到壓制。但是一遇上和弓削同行的宮地,他們選擇親自火燒宅邸,以『鴉羽』爲餌,這纔好不容易成功逃了出去。在咒術戰的戰力方面,宮地正是如此決定性的存在。
「我早有準備。」
『你的禁閉解除了,現在馬上到廳舍。』
在沒有燈光照亮的凌亂房間裏,鏡如一頭飢渴的猛獸般,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總之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我會請局員開車送你們,今天大家就先回家吧。」宮地離開後,木暮向留在休息室裏的塾長和塾生說。
「不論土御門夜光轉世的程度如何,我對他的態度不會改變,和你們不同。」
「我想先確認覺醒的狀況,所謂的轉世單純是指靈魂轉世嗎?前世的能力和記憶是不是也會保留下來?如果保留了,會保留到什麼程度?狀況不同,今後的對應也會跟着改變,對吧?」
這麼一想,剩下的理由只有一個,對方必定是除非有自己這樣的實力,否則應付不來的厲害角色。
「『鴉羽』真正的身分暫且放到一旁,我想先整理目前的狀況。」
「不過聽你剛纔的說法,未免有些太過挑釁。」
「能力方面確實是如此,不過更麻煩的是完全不知道他會『如何行動』。就我們這方面看來,他很有可能是個不定時炸彈,輕忽的話未免風險過大。」
不知不覺中,夜叉丸也忘了對倉橋解釋,只是半眯着眼盯着金烏喃喃自語了起來。看在知道他前身的倉橋眼裏,這景象非常熟悉。
倉橋爲陰陽廳廳長,在現今咒術界可說是稱之爲最高權力者也不爲過的人物,但那充其量是「官方」層面,像夜叉丸這樣「私下」受他指揮的人員絕不算多。
「上個月,道摩法師襲擊陰陽塾時,雖然借用木暮的力量,但真正擊退法師的其實是這個男人。因爲當時咒術戰的影響,他暫時入院治療,但是昨天起他下落不明,直到現在仍不知去向。」
「不可能,泰純是優秀的『占星術士』,最好當成他已經知道『兒子』覺醒,以及『鴉羽』的行動。」
「很好,我希望
那傢伙
能遠離這件事情。」
而且──
在一天就要結束時,一通電話打來了。
「順便和你說一聲,那時候我接觸到的還有阿刀冬兒,鈴鹿也在場,你女兒好像不在那裏。」
在隸屬於陰陽廳的陰陽師之中,實力堅強的咒術者多集中在「現場」確是事實。宮地爲「現場」陰陽師的領袖以及重要人物,如果將不過是遊擊軍的『黑子』交由他應付,恐怕會造成整體的平衡因而瓦解。
夜叉丸如此應道,然而從旁人眼光看來,他臉上毫無反省之意。另一方面倉橋的表情一如往常,始終保持鎮定。
倉橋把夜叉丸的注意力從沉思中喚了回來。
「我?」
他訝異地接起電話,電話另一頭正在進行確認的嗓音,毫無疑問正是倉橋本人。
「不然你打算怎麼做?你現在不是『人手不足』嗎?」
「你說什麼?」
夜叉丸說得輕鬆,動作誇張地雙手一攤。
不過短短數小時前,他們才從多軌子口中得知土御門夏目其實是女孩子,事實上是「土御門夏目依從本家『家規』女扮男裝」。然而,應爲夜光轉世的是土御門泰純的親生「兒子」。在舊姓若杉優子的泰純亡妻懷孕時,倉橋本人便親眼「視」過她胎中的靈氣。換句話說,泰純將自己的兒子託付給分家,再領養夏目作爲替身,並且隱瞞她的真實性別,僞裝成自己的兒子養育。泰純真正的兒子其實是土御門春虎。
「令堂呢?」
「現在呢?」
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先前的倦怠感瞬間燃燒殆盡。
倉橋心頭一驚,眯細了眼。夜叉丸微微一笑,「別擔心。」解釋起事情始末。聽過他的解釋後,倉橋臉色凝重地低頭俯視夜叉丸。
夜叉丸擺出一副像是小孩子被命令不許再打電動的臉,但馬上說了聲「好」後站起身,連同椅子整個人轉向倉橋。
夜叉丸單刀直入地指出自己的疑慮。
「他現在拘留在咒搜部的訊問室。」
面對夜叉丸的疑問,「目前沒有得到新的情報。」倉橋平靜應道。夜叉丸哦了一聲,盤起胳膊,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
「她的樣子如何?」
「就算是小孩子,對方可是夜光轉世。」倉橋調侃說。
「……難不成泰純還不知道這件事嗎?」
『這是祕密行動,一位實力堅強的陰陽師可能闖入陰陽廳,要交由你來應付。』
「夜光轉世成爲分家──『表面上』是分家兒子的土御門春虎,這一點沒錯吧?」
「就算態度不變,『優先順序』也會改變,畢竟還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們處理。」
「麻煩的是還有其他需要擔心的事情,母親──陰陽塾那裏有位講師是個危險人物。」
「回飯店了,和蜘蛛丸一起。」
陰陽廳廳長與他的同僚,這樣的重量級人物居然在意區區塾生的動向,這事聽來或許有些滑稽,然而必須將「萬事」掌握在手裏,才能製造「狀況」。
「我們掌握不到對方動向嗎?」
祓魔官在深夜緊急出動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尤其如果再次發生靈災恐怖攻擊,會取消禁閉也不足爲奇。只是對方不是要自己前往祓魔局,而是陰陽廳,這事可就有些古怪了。
「老人家和小孩子的事情算處理好了,我們來聊聊其他大人吧。還沒掌握到泰純他們的動向嗎?死的畢竟是他的『女兒』,他應該要有所行動吧?就算那是用來狸貓換太子的假兒子。」夜叉丸諷刺地說。
「他是辭去了咒搜部的工作,不過在那之後受母親聘請,擔任土御門夏目的導師。」
『黑子』爲前咒搜部部長『神扇』天海大善的心腹,是一位一流的咒搜官,擁有『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實力可以說是無庸置疑。
夜叉丸模仿倉橋的語氣,咧嘴笑了出來。
夜叉丸笑得開心,但倉橋沒有絲毫鬆懈,又繼續說:
對方似乎也察覺了這陣沉默的意思。
「嗯……就算這樣,他還是敵不過宮地吧?」
「當然,論戰力沒有咒術者贏得過那個男人,但是宮地必須專心應付土御門一行人,鷹寬和千鶴兩人與『黑子』同樣具威脅性,何況……陰陽廳內也不是團結一致,爲了『控制』整體局面,宮地可說是不可或缺。」
☆
夜叉丸聳聳肩。
『「黑子」。』
「放心吧,我有『適合的人選』。」對於夜叉丸的疑慮,倉橋慢條斯理地做出回應。
「欸欸,倉橋你該不會忘了吧?夜光也不過是個早死的小夥子啊。」
夜叉丸佩服似地點點頭。
「可以如此斷定,所以我剛剛直接見過他一面了。」
「原來如此,這麼看來最好暫時讓宮地離開祓魔局,留守在陰陽廳。」
他忍不住又確認了一次時間。
「……居然有這麼回事。」
阿刀冬兒、大連寺鈴鹿和倉橋京子這些人就算構不成威脅,在各種意義上都是需要關注的對象,必須時常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就這點看來倉橋塾長也是一樣。
「偏偏是『黑子』啊……年輕可是實力堅強,而且還是一手掌握『陰暗面』的強手,在這局面下與他爲敵實在不好應付。」
倉橋再一次下達命令。
「我已經作出指示了。」
「這麼說來,爲了搶回自己兒子,泰純也不是完全沒有親自現身的可能性?」
「噢,不愧是倉橋,辦事手腳俐落,甘拜下風。」
「哦?是誰?」
「會嗎?總之當前最要緊的是繫好鎖煉,以免讓他逃到敵營,否則我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先做好預防措施,再撒下誘餌,這下就算我們不在一旁監視,他也不會擅自跑出我們的掌心。雖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要挽回也不是那麼困難,畢竟對方還是小孩子嘛。」
「那麼由我來應付他吧?蜘蛛丸說不定應付不來。」
事情愈來愈可疑,這方面的工作向來是交由咒搜部處理,而倉橋現在也兼任咒搜部部長,就算是不能對外公開的祕密行動,應該也不愁沒有人員可以調動,實在不可能特地親自找上門來。
「泰純手下有鷹寬和千鶴,尤其鷹寬是本事高強的前咒搜官,這可能性相當高。不過對方也很清楚我們的實力,知道我們這裏有宮地鎮守。」
「公主呢?」
4
「……可惜那是不必要的犧牲。」倉橋只說了這麼一句,神情一樣冷漠,嗓音卻聽得出苦澀。
回家又有什麼用,京子想大喊,卻沒有那樣的精力。她坐回椅子上,讓身體往下沉,連起身也提不起力氣。
回家後洗個熱水澡,鑽進被窩,關上電燈,闔上雙眼,接着放空思緒。如此一來,即使在這種時候也能安穩入睡嗎?但就算一時失去意識,醒來後,等待自己的依然是相同的現實。明天如此,後天亦然,永遠不變。
不管等多久,夏目再也不會回來了。
──啊啊……
縱使閉上眼,捂住耳朵,不願面對的現實依然由肌膚滲入,讓京子無處可逃。好難受,不論呼吸還是思考,感覺到的一切都讓人難受。腦袋簡直無法運轉,若是真能停止肯定輕鬆多了。
「……京子,妳沒事吧?」
也許是臉色太差了吧,讓天馬不忍袖手旁觀,他擔心地問着。怎麼可能沒事?天馬照理也明白這一點,但他還是按捺不住地開口關心。
「……謝謝。」
就在她好不容易發出輕細的嗓音回應時,一位中年男性衝進休息室,那人是陰陽塾實技講師──藤原。
「塾長,大友老師有來這裏嗎?」
「咦?爲什麼這麼問?」
塾長大喫一驚,木暮一聽見大友的名字,目光也頓時變得銳利。兩人接着離開京子等人身旁,迅速向藤原走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移動到休息室角落,以不讓旁人聽見的聲音忙碌地交談了起來。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大人們的表情相當嚴肅。
「……欸,我這裏也有事要商量,你們聽我說。」冬兒盯着在遠處密談的大人們,以輕聲但尖銳的口氣說。天馬和鈴鹿不解地轉過頭,京子也抬起了臉。
「我接下來要入侵陰陽廳。」
衆人一片啞然。
冬兒不等其他三人搭話,「聽好了──」擅自說了下去。
他極爲簡潔地解釋起這幾天──正好是陰陽塾恢復正常上課後發生的事情。因爲時間緊迫,他解釋得很匆忙,不過內容條理分明,而且大部分的情報,都是爲了自塾裏開學後就沒有再共同行動的京子而提供的。
關於土御門本家失火一事與相馬多軌子的關係,她宣稱本家失火是陰陽廳所爲,由於她帶着『鴉羽』出現,冬兒判斷這證詞的可靠性相當高。此外,關於春虎的異狀,在『鴉羽』附身前,他會失控似乎早有徵兆。他在今天白天一度失控,是被「獨臂鬼」攔下了。那個時候,鬼向碰巧趕到的夏目提到『鴉羽』和早乙女涼後便兀自離去。這情報不只京子,天馬和鈴鹿也沒聽說,兩人不禁驚愕地睜大了眼。
「不能相信
那傢伙
說的話!」
「你不會是被蠢病傳染了吧?」
「話說在前頭,乖乖地回宿舍一覺到天亮,這選項不在我的考慮之中──絕對不可能。我會行動,就算莽撞……我也會行動。」
──『泰山府君祭』……
接下來是先回家一趟,帶上所有咒符再前往陰陽廳。時間所剩無幾,感受卻很不真實。和大家共處時勉強保有的一點真實感,在一個人獨處後猛然散去,消散得無影無蹤。
祖父母還醒着。他匆忙的腳步停了下來,杵在原地。
「……好,京子沒問題吧?」
然而,冬兒這話確實合理。
鈴鹿眼裏流露出明顯的憎惡──和恐懼。
「嗯。」
天馬一臉嚴肅,仍在沉思。在場所有人當中,恐怕只有他「頭腦正常」。他拚了命地思考,試圖把同伴們從這愚蠢無謀的行動當中解救出來。但是,「…………」最後他閉上眼,垂下了頭。所有人達成共識的瞬間,也可能是邁向毀滅的一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前方等着的是未知的未來,京子等人如今正要踏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開什麼玩笑。」這麼怒罵的人是鈴鹿。「執行『泰山府君祭』讓死者復活需要付出代價……要、要是蠢虎代替夏目死了,那又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道春虎會做出什麼選擇,坦白說,我認爲他寧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夏目復活,
要真是如此也無可奈何
,
我會接受他的選擇
。可是在那之前,在春虎下定決心前,我無論如何也要再見他一次,見證他的決定。」
他稍微加快腳步,爲了趕回大家身邊,急忙走在回家的路上。
入侵陰陽廳,奪回春虎,連自己也不禁喫驚的大膽嘗試。這一次,天馬也深刻感受到就要行動的真實感。坦白說,這麼做不曉得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不論結果如何,終究得采取行動。天馬坦率地接受了這份就連自己也覺得驚訝的決心,就算可能被逼上絕路,後悔莫及……也不會後悔。縱使真的後悔,他也不會有悔意。
──咦?
聽見這事時,京子差點忍不住跳了起來。
冬兒接着又補充一點,提起春虎逃離祓魔官之後發生的事情。
──不對……
冬兒反射性地瞪向天馬,但是天馬沒有迴避他的視線,迎面接下他的怒氣,甚至反過來抓住他的手臂。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
錯了。仔細一想,自己過去總是過着隨波逐流的日子,這次也是一樣,情形完全沒有改變。面對雙親的早逝,天馬聽天由命地撐了過來,後來這成了他的「人生態度」,從大局看來,這樣的生活方式終究是自己的選擇。
「……怎、怎麼說?」
「…………」
恐怕就連這次的「選擇」也不會後悔,對這點他有相當的自信。即使隨波逐流活到了今天,自己確實以自己的方式,精心挑選了追逐的「洪流」。
做不到。
「…………」
光芒稍縱即逝,回過神後,眼前的三人照樣處在相同的時間,沒有察覺京子的異狀。
天馬家位於老街與小巷交錯,錯綜複雜的巷弄內,因此除了在地居民,要開車進出相當困難。目送車子離開後,天馬走進了昏暗的巷弄。
鈴鹿小聲提醒了一下,冬兒若無其事地應道。大人們談完事情,回到他們身邊,臉上的神情也很凝重。所有事物同時崩毀,沒有一個人不是繃緊了神經,心裏急躁。
大連寺至道爲雙角會的首領,兩年前靈災恐怖攻擊事件的主謀。正如鈴鹿所言,這種人確實不值得信任。但是……
──祖父……祖母……
「這種事……」
「我想也是。」
「……你呢,眼鏡男?你打算怎麼辦?」
「春虎失控的時候,正察覺有咒術者在監視宿舍,於是追了上去,最後雖然讓他們逃了,從現在的狀況看來,那些咒術者很有可能是陰陽廳派來宿舍監視。」
未來就在眼前,卻見不到一線曙光。長夜漫漫,黑暗無止盡地蔓延,只有先前見到的那道光芒,稍縱即逝的微弱光芒仍深深烙印在腦中,以幽微的光輝試圖照亮京子的前程。
然後,她看見了。在佇立的天馬背後,有一道微弱的
光芒
。
「……冬兒同學……」
他沒有辯解,自己也明白這種舉動有多麼魯莽而且不自量力,所以打從一開始,他就用只提到自己的口吻說:「我接下來要入侵陰陽廳。」聽來宛如留下遺言。
「可能吧。」
京子──恐怕天馬也是一樣──的理解跟不上速度,不懂他這話的意思,然而一旁鈴鹿的表情真實地反映出事情的嚴重性,而且這件事情真正嚴重的地方不在於夜叉丸本身,而是他向春虎提出的建議──也就是執行『泰山府君祭』的可能性。
冬兒態度豁達,朝死命壓抑激憤的鈴鹿露出了嘲諷的微笑。
在『下決定』前,春虎剩沒多少時間了。
「太慢了。」
「也就是說,陰陽廳打從一開始就『企圖讓夜光復活』,所以監視春虎他們,並且襲擊本家搶奪『鴉羽』。多軌子聲稱本家直系不是夏目,而是春虎……這話恐怕沒錯。土御門家察覺陰陽廳的企圖──或是看出了這個可能性,所以將『夜光轉世』的本家兒子春虎託付給分家,當成分家的兒子養育,另一方面再讓夏目打扮成男生,僞裝成本家的兒子,好把陰陽廳的注意力從春虎轉移到夏目身上。」
在轉角處看見自己家時,心裏猛然一陣刺痛。
──
可是
……
──我們……
「鈴鹿。」
「……所以你打算入侵陰陽廳,把那個笨蛋帶回來嗎?」
京子點頭,接着把視線投向天馬。
「冬兒同學。」天馬一臉苦悶地說:「我能瞭解你的心情,可是小鹿說得沒錯。這麼做實在太亂來了,你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要求我們加入吧。潛入陰陽廳後,春虎同學在哪裏我們也不曉得,而且一定有人監視他,就連要見他一面肯定也很困難。」
她隱隱約約也察覺到了,近來祖母與父親的關係比以前僵化,尤其是祖母的態度,還有……現在回想起來,父親對祖母的態度,難道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變得冷漠了嗎?也許在父親眼裏,早就沒有祖母和京子的存在了吧。
「總之,目前狀況大致就是這個樣子。在我看來,陰陽廳正是敵人的『巢穴』,不能把現在的春虎一個人丟在那種地方。」
「……從他的說法聽來,好像還有其他選項。」
天馬的雙脣不住打顫,露出不只難以置信、更是不願相信的模樣直搖頭。京子也是同樣的心情。
京子全身寒毛直豎,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自己,對於自己體內的「異狀」感到萬分驚恐。
──!
「你說得對,這麼做幾乎不可能成功。不過,如果
一定要採取行動
,時間只剩現在,只有今天晚上了。夜叉丸會那麼幹脆撤退,就是爲了給我們思考的時間。那傢伙給我們這段『思考時間』,說不定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現在我要『賭』的就是這個時機。」
陰陽廳圖謀讓夜光復活,這說法也讓她不太能相信。畢竟陰陽廳的首長倉橋源司──正是京子的父親,雖然親子關係不如一般家庭和樂,但京子對父親相當尊敬。
如今自己恐怕正站在人生的叉路上,面臨足以顛覆過去人生的重大抉擇。頭腦能夠理解,情感卻完全跟不上現實。這樣算是「危險」的狀況嗎?又或者遇上人生重大抉擇的瞬間,出乎意料地就是這樣?
冬兒說得誠懇,一字一句都說進了京子心裏。
──春虎是……土御門夜光……
──小夏可以……!
大量的情報與失控的情感──在接連冒出的各種選擇之前,京子痛苦得喘不過氣,身心具疲,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似乎一鬆懈就會昏厥。從未體會過的感覺。緊張與壓力。
經過這動盪的一天,他的心靈處於半麻痺狀態,恍如處在夢中,踏着蹣跚的步伐往家裏走去。
他下定決心,再一次跨出腳步。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接下來會如何呢?
天馬輕喚一聲,無力地放開了冬兒的手臂。冬兒刻意揚起了一個極具自我風格的微笑,冷酷又狂傲不羈。
既然如此,那就前進吧。
忽然間,冬兒全身力氣鬆懈了下來,幾乎是哭喪着臉說:「……抱歉,天馬。可是啊,那個夜叉丸說過,夏目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死了,執行『泰山府君祭』的期限緊迫。」天馬一聽,表情猛然扭曲,京子也總算了解冬兒爲何會一反常態,做出這麼魯莽的舉動。
「……沒錯,就是這樣。」
世界扭曲,心靈脫離現實。
「既然如此你絕對不能這麼做,明知道會失敗還一意孤行,這麼做只是『逃避現實』而已。」
抱歉──冬兒激動地說。
話說出口的瞬間,消散的真實感又回來了。
鈴鹿的語氣粗魯,天馬垂着頭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嗯。」他點頭應道。
☆
──怎麼回事?……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他起了個頭,接着往鈴鹿望去。鈴鹿點頭,看來兩人都把這情報瞞了下來,沒說出多軌子那個自稱夜叉丸的式神,以及其實他是鈴鹿的父親──大連寺至道轉世的事情。
家裏點着燈。
「送到這裏就好。」天馬說,從局員開的車子走了下來。
「對。」
視野忽然一陣搖晃,先前第一次體會過的感覺突如其來化爲巨浪,吞噬京子。吞噬、衝撞──將她高高抬起。
小夏說不定可以復活?
不只冬兒,自己也是一樣,既然如此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慶幸的是,自己並不後悔。
就在這個時候。
「這件事情我們可以私下向木暮先生請教,也找塾長商量吧,或是藤原老師也行。總之,我們能找比較有可行性的路,就算迂迴了點,也用不着這麼自暴自棄──」
──
咦
?
進行輔導的祓魔局也許聯絡了家長,他們正擔心地等着自己回家嗎?歉疚的心情湧上心頭,但自己接下來必須揹負着這份歉疚回到大家身邊,即使需要背叛兩人的關懷……
「我也一起去。」天馬和鈴鹿,甚至連冬兒也驚訝地望向京子。「我也……一起去。」淚水扭曲了視線,她凝眸注視着眼前三人。
聽見這話的瞬間,無以言喻的情感潰堤湧上京子心頭。
冬兒板起臉孔,態度嚴肅地輕輕點頭。天馬咬着脣,鈴鹿別過頭啐了一聲。「……愚蠢的傢伙……」鈴鹿這麼說,筆直凝視虛空,接着她胡亂搖了搖頭,無意義地唾罵了幾聲,「……計劃呢?」向冬兒問道,始終沒轉過頭。
他迅速地往塾長等人所在的方向確認了一下後說:「要是在這裏逃了反而容易引起懷疑,我們先各自讓人送回家,再到陰陽廳集合。」
世界歪斜扭曲。
「──頭巾男。」
「……嗯。」
自己也是一樣。回家後洗個熱水澡,鑽進被窩,關上電燈,闔上雙眼,接着放空思緒,讓自己一時失去意識……迎接失去夏目與春虎的「明天」。
實際上,『鴉羽』附身的對象是春虎,而非夏目。
「這件事我在剛纔訊問的時候沒說──」
他還以爲自己的心臟停了下來。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在天馬家前,圍繞宅邸的籬笆處,有一道嬌小的人影蹲在那裏。見天馬發現自己,人影不耐煩地站了起來。一站起身才發現,人影的身材比天馬還要嬌小。
因爲家裏點着燈,照出了籬笆外的影子。影子裏,一雙冷漠的眸子直盯着天馬。在眼睛習慣黑暗後,天馬終於辨識出那道人影。一張熟悉而且教人意外的臉龐。
「……妳、妳是那時候的……?」
那是大友住院時,在前往探病路上遇見的少女。春虎不時提起的「那位」學姐,名字記得是──涼。
「晚安,眼鏡弟。」
「晚、晚安……不過,咦?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是豬嗎?」
「什麼?」
「看了還不知道嗎?」
「呃,這個……不知道。」
「我在等你回來。」
「咦?我嗎?爲什麼……再、再說,妳爲什麼知道我家……」
「我很聰明,無所不知。」
少女始終面無表情,說得泰然自若。天馬摸不着頭緒,簡直像在現實世界被狐狸還是狸貓耍得團團轉。真要說起來,雙方只在路上見過一次面,彼此連句話也沒講過,那一次也只是遠遠看着她和春虎聊天,個人方面幾乎可以說是第一次見面,之前對方甚至只用「眼鏡」兩個字來形容自己。
可是,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
看見天馬啞口無言,愣站在原地,少女「呼」地輕嘆了口氣。
「真靠不住。」
「就、就算妳這麼說……」
「你打算怎麼辦?」
「果然沒錯,阿刀冬兒看來就不可能按兵不動,倉橋京子也是一樣。」
畢竟她是連大友
那種人
也評爲「不好應付」的人物。
「什麼!」
「咦?」
「所以說──
百枝天馬
,
你是關鍵人物
。我快無計可施了,這大概是我能使出的最後一招……我決定『
賭
』
在你身上
。」
像是識破天馬內心的想法般,「我很聰明,無所不知呢。」少女理直氣壯地說。然後,「聰明的我特地告訴你吧,
不可能
,你們的計劃一定會失敗。」
天馬爲之愕然,被問得瞠目結舌。
自己似乎不自覺變了表情,少女──早乙女涼望着天馬的臉,點頭說了聲:「好。」
「
所以說
──」早乙女面無表情地繼續說。沒有情感表露在外──話中卻傳達出堅強的意志。
「大連寺鈴鹿倒是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有膽子和父親作對。」
「…………」
天馬覺得挫敗。雖然猜不透少女的身分,可想而知的是就算自己竭盡全力,也敵不過她。敷衍或抵抗完全沒有意義,不如說是浪費時間。既然如此只能這麼問:「……妳要我怎麼做?」幾乎是豁了出去。但是少女一聽,「哎呀,這是個好問題。」眼神裏很是意外,讚揚地點了點頭。接着,她悠悠地說:「
我的名字是早乙女涼
。」
據冬兒所說,她也是「獨臂鬼」提到的人物。
早乙女涼,『鴉羽』的研究者,大友的前同僚。她看來不像與大友或木暮同齡,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反而讓人覺得合理。
在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和理性無關,而是出於直覺。先前無法理解的謎樣少女,在聽見這名字的瞬間──
原來是這樣啊
──忽然心領神會。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
天馬大喫一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爲什麼她知道這些事情?剛纔大家一起做出的決定,只在內部公開的情報,她不可能知道,絕對不可能,可是……
「聽好了,阿刀冬兒、倉橋京子和大連寺鈴鹿這三個人早就成了對方的
目標
。這也不稀奇,與大連寺至道同類的生靈,加上咒術界名門倉橋家的千金和『十二神將』裏的『神童』,這麼『特殊』的三個人待在土御門夏目和土御門春虎身旁,不可能不受到關注。那三個人推翻不了已經部署到這個地步的局面,這一點就算大友陣、土御門家還有我也是一樣。連我也被鎖定了。」
「……這個……」
「──!」
──一旦出事,可以「
拜託
」她。
這位少女到底是什麼人?
「你打算闖進陰陽廳嗎?」
「……爲、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