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to The DarkSky

二章 深夜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2萬 字

1

自古以來,『家規』規定分家的子孫必須成爲本家的式神。

「所以妳就是我的式神!」

本家少爺得意洋洋地宣告,從那模樣看來,他是不是真的瞭解「式神」這個字的意思都很可疑。話說回來,自己也是一樣不瞭解「式神」是什麼意思。向他詢問這個問題後,他似乎大爲苦惱,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嗯……沒差啦,反正妳是我的家臣,凡事要聽我的就對了,我也會保護妳的。」

他確實遵守了自己的承諾。每當有人侮蔑她,他必定會出面幫她說話;每當她遭到欺負,他絕對會趕來救她。見到她哭哭啼啼的,他會說保護式神是主人的責任,好言安慰,始終陪伴在她身旁。

她很開心,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喜悅,並且打從內心希望能爲他盡一己之力。後來這想法終於昇華成無可動搖的忠誠,她獻上自己,「人生」因此獲得更耀眼的光輝。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土御門千鶴大發雷霆,彷彿怒氣本身就帶有雷電。然而,她這怒氣幾乎是充滿了絕望、哀傷,以及深深的悔意。

夏目死了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千鶴揪住本家當家土御門泰純的胸膛,毫不留情地用力把他扯了起來。泰純沒有抵抗,甘於承受千鶴的怒火。

在千鶴背後,土御門鷹寬把手放在千鶴肩上,試圖讓妻子冷靜。緊抓住泰純的手頓時鬆懈了下來,千鶴放開泰純,把臉埋在丈夫胸前嚎啕大哭。

「……果然。」她哭喊着。「果然不該交出『鴉羽』,就算我們的處境再艱困,也不該交出去……!」

千鶴的慟哭聲從胸前傳來,鷹寬一臉嚴肅地摟住妻子的肩膀,「你確定嗎?」向泰純確認。泰純神情凝重地點頭,「星辰消失了,

只是

──」他欲言又止,「不。」否定了自己的話。

「至少我看不見,只能視爲出了什麼事……不、不對,夏目確實死了,這一點恐怕不會有錯。」

那道沉痛的嗓音強忍着自責的念頭,自己以式神身分跟隨的主人、同時也是童年舊友的痛苦同樣深刻地傳給了鷹寬,但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這是泰純單方面自己感到痛苦,深切自責,鷹寬也能夠明白。

當然肆意妄爲的不只泰純,千鶴和鷹寬自己也是同罪。原本他們沒有資格像這樣裝模作樣地哀聲嘆氣,也許泰純打算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的過錯,但他可不會容許這種行爲,這終究是三人必須一起承擔的罪過。

「夏目的事情我明白了,春虎呢?他現在怎麼樣了?」

聽見丈夫的問題,淚如雨下的千鶴也赫然轉過頭。「我不知道。」泰純坦率答道。

「陰陽廳裏無法判讀的星象增加了,恐怕是八瀨童子。看來相馬完全脫離了漫長的潛伏期,我們──慢了一步。」

泰純是位優秀的『占星術士』,但是『占星』並非可看透未來、無所不能的預知能力,甚至可以說是一把雙刃劍,一旦在處理上稍有差錯,無法確定的未來也可能反過來危害自己。到頭來,下一步該往哪裏前進全靠自己當時所下的決定,只能這麼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塾長平靜地將視線轉向冬兒。

寬敞的休息室裏,空虛地迴盪着京子的哭泣聲。「……妳說不說又有什麼關係。」冬兒惡狠狠地說。木暮、天馬和鈴鹿全嚇了一跳,往他望了過去。

「抱歉,天馬同學,我來晚了。」

冬兒不知爲何把話說得不清不楚,總之目前春虎似乎尚未「覺醒」,但也不能把事情看得太過樂觀。「夜光轉世」具體來說是怎麼一回事,在現在這個階段沒有人能夠明白。

2

夏目的導師大友陣與木暮是陰陽塾的同學,後來又同時進入陰陽廳,彼此交情相當深厚,也許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如此掛心。真要說起來,塾長也一樣在意大友的反應。要是他知道夏目發生了這種事情會作何想法,光憑想像,她就覺得眼前一片昏黑。

「我趕到的時候,春虎同學已經移交給對方。畢竟時間也晚了,就目前狀況看來訊問需要花上多少時間實在……」

只是『鴉羽』之前被移到土御門宗家,由土御門泰純保管,而自從宅邸在前天深夜燒燬,泰純就失去蹤影,『鴉羽』也下落不明。既然如此,『鴉羽』爲什麼會出現在多軌子手上?

「是,不過他現在不在本部這裏。」

「……禪次朗,春虎同學還在進行訊問嗎?」

木暮不禁納悶,轉頭望向他們,但兩人都避開了他的視線。

鷹寬點頭接受了泰純的指示。爲了逃離陰陽廳的監控,他們潛藏在一個小城鎮。本家宅邸遭到襲擊不過是前天晚上的事,他們萬萬沒料到事情會有如此劇烈的變化,即使此時出發前往東京,能否趕在天亮前抵達也很難說。

木暮眉尾一挑,稍微皺起了眉頭。不只木暮,冬兒本人聽了這問題也瞭解塾長話裏的意思。

京子和天馬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像是從未聽說過這件事情。

「春虎那笨蛋以爲是自己殺了夏目,妳認爲呢?」

休息室裏沒有外人,但他還是壓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周圍。

木暮畢恭畢敬地向喚着自己的塾長低頭致意。他也是從陰陽塾畢業的塾生,在從塾裏畢業,成爲獨立祓魔官後,至今與塾長仍有深交。

京子發覺祖母進入室內,馬上站了起來。雙眼哭得紅腫的臉上流露出沉痛的悲嘆,只是見到那副模樣,塾長已覺得心裏有如千刀萬剮。京子起身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少年也接着站了起來。他是京子的同學天馬,臉上表情同樣染上了無比的絕望。

京子的淚腺立刻決堤,撲向祖母懷裏。

「夏目會死不是春虎的錯,也不是妳的錯。反過來說,也得怪在一旁的我們沒能阻止這件事情,所以別一個人把錯全部攬在身上。」

他是國家一級陰陽師──木暮禪次朗,隸屬於祓魔局的獨立祓魔官,與京子等人都認識。

塾長像是確認了兩人都平安無事,望着他們點了點頭。

「是……他們三個人還在接受訊問……」

在他的帶領下,冬兒和鈴鹿也進入休息室。

當然,最確實的方式是向位居陰陽廳首長的親生兒子──倉橋源司請求,可是塾長如今對自己兒子抱有某種疑慮,相馬多軌子帶來『鴉羽』這情報更加深了這個懷疑。

「什麼意思?」

「倉橋塾長,抱歉麻煩您專程跑一趟。」

「……不……別這麼說……」

「塾長……陣呢?這件事情他……」

「春虎有

護衛

在旁,現在也只能相信她了。」

不管怎麼說,春虎還未成年,而且他的雙親和土御門泰純一樣無法取得聯絡。這麼一來,自己身爲陰陽塾塾長,便有藉口以塾生代理監護人的身分領回春虎。

京子的呼吸依然凌亂,雖然仍擤着鼻子,不過已經不再哭訴。塾長在內心暗自感謝冬兒,以自己的塾生爲豪,同時也爲必須讓身爲塾生的冬兒說到這個地步的結局感到懊悔不已。

「我們這就去東京,你們趕快做好準備。」

冬兒果斷否認了這兩件事的關係,作法雖然粗魯,不外乎是宣告自己不認爲這是京子的錯。他沒有同情,更沒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單純就事實如此判斷。

「在來這裏之前,我大概聽說過發生什麼事了。冬兒同學和鈴鹿同學──還有春虎同學呢?你們沒有在一起嗎?」

木暮說起話來也有些含糊其辭。在三月的『上巳再祓』時,他曾擔任夏目的護衛,正因爲認識夏目,他心中想必更是悲痛不已。此外,他似乎還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京子一聲不吭,搖了搖頭。「說起來都一樣。」冬兒說。

「冬兒同學剛纔也提到……因爲是特殊狀況,基於本廳──陰陽廳指示,現在他不在祓魔局,而是在咒搜部進行訊問。」

過去在太平洋戰爭時,扶持年輕天才陰陽師土御門夜光的正是分家中最爲強盛的倉橋家,以及在帝國陸軍內部建立起一定地位的相馬家這兩大勢力。到了現代,由於夜光轉世,兩大勢力在背地裏再度勾結的可能性不能忽視。在這樣的情形下,身爲現任倉橋家當家與陰陽廳廳長的兒子,與這件事完全無關的可能性更是極低,甚至是趨近於零。這疑慮一日不消,在對兒子的行動上必須更加慎重。

見到兩人出現,天馬總算鬆了口氣,京子也終於停止哭泣,抬起了頭。相較之下,另外兩人臉上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冬兒橫眉豎目,鈴鹿面如死灰,似乎隨時可能昏厥。兩人有如出鞘的薄刃刀,給人一種危險而脆弱的印象。

「可是……可是……」

或許是因爲時間已晚,也可能是瞭解事情經過後顧慮到他們的心情,廣大的休息室裏除了京子與天馬,只有一位女局員,似乎是由她負責照料兩人的需求。這麼做並非是看在倉橋家的面子上,單純只是體諒對方是未成年人。一見塾長靠近,她立刻起身鞠躬,離開了休息室。

或許是察覺鷹寬內心的擔憂,泰純神情肅穆地說:

身爲祓魔官,木暮面對過不少次這樣的場面,無論態度還是氣勢,都讓人覺得相當老練,與塾長所熟知的陰陽塾時候的他大不相同。

他們一路前往──意外的竟是──聊天室,用來休憩的休息室。據帶路的局員表示,「訊問」已經結束,他們正在那裏等待。果不其然,塾長一進入休息室,就在寬敞的空間角落,發現孫女落寞地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當然是『老樣子』囉,雖然失去理智……還說了些瘋話。」

然而,接着卻發生了這種事。

不行,現在不是輕易陷入自我批評的時候,在責怪自己之前,當務之急是幫助留在這裏的塾生。

「這樣啊,真是辛苦你了……」

「禪次朗……」

「祖母……!」

「……沒什麼。」

京子不停嗚咽,塾長輕輕懷抱着孫女的肩膀,把臉望向另一位塾生。

祓魔局本部位於離陰陽廳廳舍稍遠處,雖爲陰陽廳內部的部門,但由於祓魔局組織規模龐大,約佔陰陽廳整體的一半以上,而且職務本身的獨立性高,以運輸車和活動式護摩壇爲首的裝備也與其他部門大爲迥異,因此不只新宿分局和目黑分局,在陰陽廳之外也另設有本部。

聽着木暮以淡然的語氣交代「事後處理報告」,塾生們的臉色愈來愈僵硬。但是他說得正經,沒有夾雜多餘的情感,話裏訴諸理性而非感情,塾生聽着也慢慢冷靜了下來。

另一方面,木暮低聲應了句:「這樣啊……」立即恢復原本嚴肅的神情。

「這樣啊,他在咒搜部……」

下車後,塾長也沒關上車門,急忙往局裏跑去。她似乎事先早有連絡,等候她到來的局員立刻上前迎接,爲她帶路。

這時,「──我們這裏也結束了。」一位年約二十七、八歲的男子出現在休息室。

「別這麼說,畢竟遇上了這種事情……」

因爲白天與大友的那番討論,使得她對陰陽廳內部懷有疑慮。她並非懷疑木暮個人,但他還不夠了解組織內部。她認爲實在不能悠哉地把春虎──尤其是『

鴉羽

選上的

春虎交給現在的陰陽廳。

「小夏她……小、小夏她……」

天馬似乎也沒能正確掌握現狀,畢竟他自己也纔剛接受完訊問。

「……關於這次發生的事情──」木暮刻意以公式化的口吻,平靜地轉回話題。「在官方說法上,祓魔局將把夏目同學當成因爲靈災意外喪命。正確來說,『鴉羽』是禁咒指定的咒具,但是這咒具其實更接近式神──實體化的靈性存在。『鴉羽』失控導致這樣的結果,因此可以視爲靈災的一種。春虎同學因爲靈災『附身』而失控──冬兒同學和大連寺則是試圖阻止,祓魔局會以這種方式處理。」

不等司機掉頭,後座一位身材嬌小、穿着和服的老嫗急忙下車,她正是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

「是……不過其實我也是剛從新宿分局趕來這裏……」

「……我不知道。我們傍晚碰過面……目前連絡不上他。」

「──禪次朗,我現在過去陰陽廳,能讓我和春虎同學會面嗎?」

「一抵達這裏,我馬上加入訊問,可是那時候他們已經交代過事情始末,之後不管問什麼都不肯開口,所以暫時交由我負責看管。」

這個時候,「我、都是我害的。」京子忽然哭了起來,「因爲我告訴她今天晚上有煙火……」哽咽着說。

聽見木暮的解釋,率先產生反應的是冬兒與鈴鹿。兩人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同於先前的模樣,紛紛板起厲色,冬兒更是忍不住啐了一聲。

「可以告訴我詳細情形嗎?」

木暮得到的情報說穿了也就是在場塾生的證言,既然如此最好是由塾生直接開口,他心裏大概是這麼判斷的吧。天馬難掩緊張,「天馬同學。」但在聽見塾長出聲叫喚後,他神情嚴肅地開了口。

和兩個年輕人不同,塾長慎重地隱藏起內心的想法。

「這話是什麼意思?」

「…………」

她聽說過事情始末,慚愧與悔恨、憤怒與哀傷同時湧上心頭。然而,此時的她封起無法化爲言語的情感,輕輕喚着他們。

「……是相馬多軌子,昨天來塾裏參觀的學生。」

她用力往腹部施力,提振起精神。

他身穿復古的夏威夷襯衫,下半身搭配破洞牛仔褲,打扮相當隨意。然而,他的表情異常嚴峻,在平時爽朗的態度底下流露出對戰時的肅殺氣息。強大的靈氣,在這悲慘的現場更將他映襯得英氣煥發。

「妳以爲夏目會死,是因爲妳說出我們來看煙火的事嗎?別開玩笑了,這是什麼蠢話。」

她的嗓音抽搐,喘不過氣似地痛哭失聲。沒錯,正是「小夏」。現在回想起來,這一陣子孫女悶悶不樂,是在目黑那次事件發現夏目的真實身分之後。聽說今天她久違地露出了開朗的模樣,那肯定是兩人之間的關係跨越了難關的證據,而「小夏」這陌生的稱呼正證明了這個事實。

「聽說『鴉羽』失控,附身在春虎同學身上。」

雖然臉上閃過驚訝,「總之……」不過木暮繼續說了下去。

塾長是第一次見到孫女如此悲傷。昨天多軌子到塾裏參觀時,塾長正好不在塾舍。雖然聽說多軌子與夏目進行了一場模擬戰,看來她和京子之間也有關係。

木暮答道,回頭望向跟在自己背後的冬兒與鈴鹿。

「京子,夏目會死,是因爲附身在春虎身上的『鴉羽』。爲了抑制失控的春虎,她選擇付出自己的性命。」

「這……」

「大致來說就是這樣,那麼帶來『鴉羽』的人呢?」

「……塾長,請問您知道『鴉羽』的事情嗎?」

詳細情形如何,塾長尚未能完全掌握。見塾長向自己尋求答案,木暮迅速地把視線轉向天馬。

聽見這名字,塾長不由得咬緊了脣,她和大友就在今天──不過數小時前才提過這個名字。

總而言之,這是起發生得過於匆促、唐突,而且致命性的事件,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疏忽瞭如此巨大的變化,可見自己已經完全喪失了『占星』能力。如果自己趁早有此自覺,或許可以帶來稍微不同的結果。

這些無情的話語表現出冬兒沒有說出口的堅定意志,而且正因爲話裏的意志堅定又不做作,這些話才能扶持起瀕臨崩潰的京子。

「冬兒同學,依你的感覺,『春虎同學的樣子』如何?」

塾長察覺京子渾身一顫,「知道。」配合木暮低聲應道。

此時,有一輛車開向了祓魔局本部。

「……京子同學,天馬同學。」

雖然讓出了一家之長的位置,自己畢竟是前任倉橋家當家,而且不只在陰陽廳,在財經界也是聲名遠播的『倉橋家的占星術士』。這時候最好是把過去的人脈關係活用到最極限,不管手段多麼拙劣,當務之急是先把春虎奪回自己手中。

「好。」木暮點頭,答應塾長的要求。「春虎同學應該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有倉橋塾長陪伴在他身旁,相信對他也有幫助。我會與您一起同行。」

雖然不曉得他對塾長心中的疑慮有多深的瞭解,至少這番話的確是出自真心。而且就算管轄範圍不同,如果有國家一級陰陽師的木暮幫忙居中協調,在陰陽廳內行動想必會更加容易。

只可惜,塾長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

「──噢,原來你們在這裏啊。」

一名男子說着,走進了休息室。

那是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嘴角和下顎蓄着鬍鬚,整體散發出世故的氣氛,一張臉上不苟言笑又顯得平易近人,兩者不可思議地協調。

「宮地室長?」木暮驚訝地回過頭。「您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到這裏來?」

「還能爲了什麼,自從鏡那笨蛋被罰禁閉,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在這裏過夜。」

男子聳了聳肩,態度顯得相當厭煩。

他正是祓魔局靈災修祓司令室室長宮地磐夫,從那輕佻的態度看不出來,但他可是「現場」管理所有祓魔官的最高指揮官,也是獨立祓魔官木暮的頂頭上司。

宮地向一行人走近,「別來無恙,倉橋塾長。」低頭致意。接着,他朝鈴鹿瞥去別具深意的視線,兩人同爲『十二神將』,彼此認識。

「好久不見啦,這次真是不幸的事件。」

「…………」

穩重的嗓音沒有掀起一點波瀾,傳進了煩躁的複雜心海。鈴鹿不發一語地別過頭,宮地凝視她的目光卻很擔心,像是望着自己的女兒一般。

「你來得正好,宮地室長。我從木暮獨立官那裏得知陰陽塾的塾生正在咒搜部進行訊問,他還未成年,我希望能在現場陪同──或是至少能夠會面,是否可以請宮地室長這邊也幫忙交涉?」

宮地隸屬於祓魔局,但靈災修祓事務可說是陰陽廳的支柱,他一方面是負責人,在廳里長老咒搜部部長天海大扇失蹤後的現在,事實上就算說他是陰陽廳的第二把交椅也不爲過。如果能得到他和木暮兩人的協助,今後的交涉勢必會更加有利。

然而,「抱歉,倉橋塾長。我們不能讓您和土御門春虎會面。」宮地擺出複雜的神情,語氣相當堅決。

塾長一時說不出話,「宮地室長?」木暮也驚訝地從旁插嘴。

「爲什麼不行?從目前狀況看來,塾長的要求非常合理。如果當面交涉,相信咒搜部也不會拒絕。」

大友的身影如一陣輕煙般消失無蹤。

忽然間,他想起和這類似的感覺。

「……這只是『暫時』的處置,不會『一直』都是這樣。」

法師

?」

在設有結界,長兩公尺的正方形臺子正中央,放置着一個黃銅製的老舊鳥籠,籠裏有一隻黑色的烏鴉,仔細一瞧,可以發現這隻烏鴉有三隻腳。

一出本部,夏夜裏悶熱的空氣包圍着肌膚。他把手放進西裝口袋,從裏面掏出手機,一邊走,一邊撥出那個電話號碼。

總而言之,遇上這種情形該如何處理,他還沒忘記,那就是抹殺自己的情感,排除一切多餘的念頭。藤原將自己與周圍隔絕,平靜地向前走去。

人影的右腳踩着義肢,單手拄着柺杖佇立在原地。那是他的同僚大友陣老師,土御門夏目的導師。那極具特徵的身影絕不可能認錯。然而,從背影看來,他和藤原所知的大友實在不像同一個人。

「忠告?」

一見到那人的背影,藤原一方面鬆了口氣,同時又不禁顫慄。

推牀上躺着一位塾生──的遺體。那是位留着烏黑長髮的

少女

。少女是「她」不是「他」的事實,藤原也是剛纔才得知。她闔着雙眼,乍看之下像在沉睡,遺容相當安詳。

這裏以堅固的結界,保管高危險性的咒物,遭到「詛咒」或是靈相有異的器物,以及禁咒指定的咒具等置之不理會有危險的各種物品。在部門方面屬於開發研究部管轄,其中封印的也不乏歷代廳長直接管轄的物品。

「噢,您指封印啊?抱歉,我

實在

控制不住自己……耍了點小花招。用不着擔心,結界沒有遭到破壞,外面的局員也很快就會醒了。」

宮地臉上第一次出現痛苦扭曲的表情,他好不容易保持平靜,「……抱歉。」向京子道歉,嗓音裏充滿了無比的慚愧與痛苦。

「捲入靈災死亡的人成爲下一個靈災核的可能性相當高,因此陰陽法規定必須暫時交由祓魔局保管。一個晚上──請等一個晚上,明天我會負責安排這件事。」

不能放任他這樣下去,藤原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等一下!」大喊着跨出一步,心想就算使出強硬的手段也要抓住他。同一時間,大友背向藤原,叩的一聲在地上敲響了柺杖。

「木、木暮先生說,春虎同學只是因爲靈災的影響失控,不會被問罪,對吧?接受訊問也只是要確認詳細的狀況不是嗎?照您這說法聽來,簡直像春虎同學之後也會一直被拘留在陰陽廳──」

「嚴格來說,土御門春虎是不是夜光轉世,目前還不能確定。」

「不過只要有這個可能性,就足以成爲麻煩的根源,何況……

已經有人因此喪命

。抱歉,請理解接下來不再是『教育』,而是屬於『行政』的領域。」

就在塾長不發一語,決定屈服時,「……小夏。」京子開了口。婆娑的淚眼哀求似地望着宮地,誠懇地向他央求。

熟悉的祓魔局本部。對方似乎接過通知,他一表明身分,對方馬上請他進去。

宮地的語氣既不嚴厲,神情也不顯得兇惡。儘管如此,這番話仍帶有無可動搖的份量。

陰陽道中太陽的象徵,金烏。

「基於這一點,他們判斷不能再以未成年這個理由全權交由陰陽塾處理,這正是他們汲取過去教訓的表現。」

「當然,我──」

「倉橋塾長。」宮地強調似地繼續說:「這是我個人的看法──您因爲『他』以及和『他』有關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以至於疏忽了其他塾生。『他』或許確實是位重要的塾生,不過其他塾生也是一樣吧?」

門的另一頭是一段短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道施下咒術封印的門扉,讓靈層保持穩定的結界圍繞着後方的靈安室。進門後,一旁在靈安室前有個小櫃檯,必須在那裏獲得許可,解開門扉封印,才能入室。

「這……」

大友滿頭霜白,和燈光無關,那是陰陽塾襲擊事件中那場咒術戰留下的後遺症。大友入院時,他去探病見過一次,此時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並非來自這細微的變化,但是真要追究起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總之只是望着眼前的人就讓他無法冷靜。

面對不過是一介塾生的京子,宮地以最真摯的態度作出承諾。京子以及冬兒、天馬和鈴鹿聽到這裏也不再開口。

「正是咒搜部先發制人,向我提出要求。其他塾生交由祓魔局處置,土御門春虎得由咒搜部負責……再說,倉橋塾長,您最好暫時專注在陰陽塾的工作,雖然非正式……不過算是給您的忠告。」

痛苦的工作。擔任祓魔官時,雖然也經歷過部下死亡,沒想到轉換跑道當起老師,還會接到相同的任務。

「既然您這麼認爲,在把重心放在『他』身上的時候,不是更應該留意因此對其他學生造成的傷害嗎?恕我直言,您對『他』──不對,該說『

他們

』纔是,因爲您過於在意土御門春虎和土御門夏目兩人,導致其他更多的學生喪失了未來的可能性。關於這件事,您的看法如何?」

「……藤原老師,抱歉,驚動你了嗎?」

「事情出現了一點變化,雖然只過了一天,說這種話很沒面子。但之前提到的『人情』,可以請您現在就還嗎?」

「大、大友老師。」

「……感謝你,藤原老師。」大友恢復原本的姿勢,回應拚命勸說的藤原。「不勞費心,我剛向塾長提出辭呈。」他背對着藤原說。

鐵一般的沉默徹底壓制了衆人的反駁聲浪,塾長在心中賣力盤算,卻實在找不出辯駁的理由。雖然窩囊,也只得暫時讓步,之後再奮而不懈地持續進行交涉。交涉的對象不是宮地,而是陰陽廳,換句話說也就是陰陽廳的首長,自己的兒子。

「說來可笑,掌握到情報的時候,事情早就結束……而且人居然死了。」

「既然如此──!」

「是。」宮地露出了冷酷的眼神,向內心激動不已的塾長告知。「依咒搜部的見解,這一陣子關於陰陽塾的事件頻傳,上個月是『D』──自稱蘆屋道滿的陰陽師襲擊陰陽塾塾舍,以及之前借用目黑分局惹出的麻煩,還有這一件事,而且這些事情都和『特定的塾生』有關。」

事實上,這兩個月來,陰陽塾面臨了前所未有的退塾潮,這明顯是受到道滿的襲擊,以及目黑分局那件事的影響。

祓魔局幹部如此坦率承認,冬兒不禁覺得自討沒趣。

陰陽廳廳舍是一棟古老而寬敞的建築物,由於與咒術相關的國政運作機能多集中在此處,廳舍內外各種設備一應具全。

「怎麼會……」

從藤原的位置,看不見大友這時候的表情,然而起先感覺到的顫慄不只沒有平息,甚至愈來愈強烈,幾乎與「恐懼」無異。

宮地臉上瞬間閃過遲疑,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塾長的要求。

「可以見小夏最後一面嗎?」

「更進一步來說,冬兒同學,咒搜部也承認自己的過錯,認爲『有些判斷不夠恰當』。」

而是封印保管室。

天馬驚愕地接不下話,塾長對木暮使了個嚴厲的眼色,木暮也只是一臉僵硬地輕輕搖頭。他似乎沒料想到情形如此嚴苛,既然宮地選擇尊重咒搜部的判斷,木暮也無計可施。

「事到如今原因應該不需要我在這裏多談了,問題在於陰陽塾監督『他』的效果受到質疑。咒搜部──不對,陰陽廳高層判斷,關於『他』的處置超出了陰陽塾的處理能力以及『能耐』。從客觀的角度看來,我認爲這樣的判斷『非常合理』。」

電話在響了第三聲之後接通了。

比起白天,靈災多發生在夜晚──正確來說是日落後到日出前的這段時間,因此這時候仍有許多局員留在本部,活絡的氣氛與白天沒有兩樣。如今對藤原來說,這熟悉的氣氛也顯得無比空虛。

「……我知道了,不,我剛抵達這裏……是,是,沒問題,稍後會再向您報告。」

「嗯,你是阿刀冬兒同學吧。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咦?」

掛斷倉橋塾長的電話後,藤原沉重地嘆了口氣。

那個時候,他阻擋在獨自前來襲擊陰陽塾的蘆屋道滿面前,此時的情形不可思議地讓他聯想到那時候的感覺。

宮地在回答天馬的問題時也是一樣誠懇,臉上滿是歉意。

這確實是一針見血──正中要害的批評。

大友稍微彎下腰,「……抱歉啊。」向夏目輕輕說着。

「……目黑那件事情的責任不在陰陽塾,應該怪祓魔局疏忽吧?」

「……宮地室長,塾裏有位講師過去是祓魔官,他應該瞭解祓魔局裏的規矩,可以讓他代替這些塾生,見夏目同學最後一面嗎?」

藤原聽說過土御門夏目的事情──和土御門夜光有關的謠言,只要時間允許,都會盡量配合春虎等人的自主訓練,因此在接到塾長通知時,內心更是激動不已。坦白說,心裏至今還是不敢相信,自己這一趟居然是要前往確認夏目的遺體,簡直是一場噩夢。

在這忙碌的氣氛中,大友拄着柺杖,拖着義肢,一個人靜靜地走了過去。四周局員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們不經意地走過他面前,改變方向,甚至停下腳步,全爲他讓開了路。其中也有身穿防瘴戎衣的祓魔官一行人,他們一擋住大友的去路,忽然就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紛紛靠向走廊一旁,就這麼避開大友走了過去。到最後,大友始終沒停過腳步,甚至不曾改變步調,一個人安靜地步出了祓魔局本部。

「抱歉啊,夏目同學,實在是……對不起哩。」

叩──大友踩着腳步聲轉過頭。義肢踏在地面的清脆聲響迴響在室內,聽來十分刺耳。

意識出現瞬間的空白,不對,恐怕不只一瞬,而是數秒──搞不好是長達數分鐘的空白。

宮地並非對這些塾生懷有惡意或是敵意,甚至一次也沒有表現出厭煩或是輕蔑的態度,因此他們也不好再與對方爭辯。

室內空間寬敞,冰冷而且單調。後方靠牆處放置了一張推牀,室內只有牀上方點了盞燈。在推牀前方,一道人影站在白色燈光灑落處。

昨天凌晨,那個人親自輸入手機的號碼。

然後──

「等一下,我的意思是……」

這隻金烏正是夜光的咒具,同時也是式神,爲『鴉羽』變化後的形態。金烏身影的『鴉羽』沉睡似地闔着眼一動也不動,夜叉丸則是饒富興味地望着金烏這副模樣。

其中之一是作爲倉庫使用的保管室,但那並非單純的倉庫。

「大友老師,你先跟我來一趟,和塾長談談吧。」

宮地直截了當地說,衆人聽了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他的神情平穩,完全不顯慌亂,那副模樣卻讓藤原更是膽戰心驚。

「抱歉,你們想必很難接受……但是這事情已經『決定』了。」

藤原皺着眉,「──有人在嗎?」一邊問一邊往櫃檯裏窺探,結果發現一位微胖的局員失去意識昏倒在櫃檯地上。他神情一變,重新審「視」遭到封印的門扉。封印已經被解開,有人未經許可進入室內。在確認手中的咒符時,他猶豫過是否該先聯絡局員,不過靈安室內現在放置的不是別人,而是陰陽塾的塾生。

由於靈災多發生在晚間,此時還有許多局員留在祓魔局本部,夜裏的氣氛也和白天一樣忙碌。

那人果然就是大友。

不過還是提出最低限度的請求。

「……大、大友老師,你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封印保管室位於開發研究部第一研究室後方,由靈災修祓部隊回收的『鴉羽』也運到了第一研究室。

「…………」

他一路走向本部的最深處,昏暗走廊的盡頭,來到一間房間,上頭掛着一塊牌子,簡單地寫着「靈安室」。藤原在門前停下腳步,做好心理準備打開了門。

3

他提升靈氣,讓咒力在全身循環,接着他板起臉孔,悄悄打開了解開封印的門扉。

「……

大友老師

?」

撐不下去的人大可退塾──話雖然這麼說,連續遭遇兩次嚴重的攻擊,對還不成熟的塾生來說未免過於殘酷。有些塾生會在經歷實戰過後成長迅速,也有些塾生需要經過日積月累的鍛鍊,一點一滴累積,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而且絕對沒有後者的資質不如前者這種事。正如宮地指出的,作爲培養後者才能的場所,陰陽塾現在的狀況絕算不上確實發揮功能。

在說不出話的藤原面前,大友露出了虛幻的苦笑。接着,他再次轉身面向推牀。

大友以尋常的口吻,平靜地開了口。

然而,櫃檯裏沒有人。

「胡說。」宮地──陰陽廳方面的說法惹來京子的抗議,冬兒也啐了一聲。

面對冬兒挑釁的態度,宮地顯得心平氣和,解釋得淺顯易懂。緊接着,「先等一下。」一直沉默不語的天馬也在冬兒之後向宮地提出質疑。

他蹺着腿坐在臺子旁的椅子上,單片眼鏡底下的瞳孔像是堆滿笑意,也如剃刀般銳利。在他凝視着『鴉羽』時,一個男人打開他背後的門鎖,走進了研究室。那人絕不年輕,悄然接近的甚至是肉體「衰老」的氣息。但在另一方面,日漸增長的年齡猶如直接轉換爲力量般,散發出壓倒性的威嚴,光從外表也能看出他的性格極爲嚴謹。他正是陰陽廳廳長,現在同時兼任祓魔局局長與咒搜部部長,爲咒術界權威的倉橋源司。

倉橋站在夜叉丸背後,瞥向後方的封印保管室。

「……你還不打算封印嗎?」

「當然,好戲現在纔要上場呢。」

夜叉丸沒有回頭,肆無忌憚地回答着陰陽廳廳長的問題。他的前身大連寺至道與倉橋同時進入陰陽廳,兩人的關係歷經大連寺死而復活的過程之後,至今已有數十年之久。

「你聽說了吧?土御門春虎還沒有完全覺醒,『鴉羽』是不是轉世的關鍵也不知道……不過確實有調查和嘗試的價值。」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抵着下顎,夜叉丸娓娓道來。「而且我從

生前

就很在意『這東西』,轉生的祕術自不用說,我個人認爲要了解夜光本人的祕密,這是最有力的資料。」

「…………」

倉橋聽着夜叉丸這番話,從後方觀察他的側臉。夜叉丸幾乎沒理會倉橋,只是着迷地凝視着鳥籠裏的金烏。與他已是多年好友的倉橋一瞧,馬上讀出了他那表情裏的意思。

貪婪的求知慾及孩童般的好奇心。

在夢寐以求的『鴉羽』面前,他似乎有些興奮。倉橋的嘴角微微上揚,掠過了若有似無的苦笑。

「……不只如此,『鴉羽』是證明你所提出的

假說的

線索──不對,是『有可能』成爲線索的存在,也就是

最後階段

。」

「呵呵,被看穿啦。」

夜叉丸坦白承認,整個人癱靠在椅子上,把頭轉向背後的倉橋。

「身爲這個國家的陰陽師,希望能與八百萬自然神感應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爲此需要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存在,尤其是『如何存在』,對吧?」

「……然後呢?這個『鴉羽』是你所說的『

第五級式神

』嗎?」

「這個嘛……」

夜叉丸含糊其辭,煩躁地把椅子弄得吱軋作響,接着身體往前傾,雙肘擺在兩膝上說:

「這一點很難說,這『鴉羽』是式神同時

也是咒具

,而且看似是使役式,但嚴格說來其實是人造式式神,是以真正的『咒具』經過夜光改造而成。所以說,現在這看起來像是神話中八咫烏的模樣,說穿了不過是夜光把牠做成這副模樣罷了。」

「是這樣嗎?」

「十之八九,不過說到『夜光爲什麼選擇這種外形』,又有無法解釋的地方……當然,這可能單純只是夜光的興趣,但是也需要追究形成這傢伙核心的咒力來源……」

開玩笑──不可能,這可是倉橋源司的密令。

「土御門夏目之死好像帶給她很嚴重的打擊,聽說這件事之後,她整個人顯得很混亂。」

「……現在?」

「也許他們正伺機而動,也說不定有什麼阻礙讓他們無法行動。」

這時如果蜘蛛丸在場,或許會急忙向他們報告,在多軌子與夏目的模擬戰最後大友現身一事。然而就算得知這事實,掌握不到『黑子』目前行蹤這情形依然沒有改變。

「嗯嗯……土御門春虎人呢?你當然留住他了吧?」

「很好。」

「…………」

「咦?真的嗎?我記得在我死前沒多久,他不是引退了嗎?」

「……是誰?」

倉橋窺探了下夜叉丸的表情,沒有再多說什麼。真要說起來,他也不願意與夜叉丸爭辯彼此的生死觀。

「單方面認定犧牲者必不必要,這種想法我無法認同。不管是爲了達到什麼目的而喪命,死亡之前人人平等。」

「……很難說你們建立起良好的關係,你不覺得這麼做太操之過急了嗎?」

凌亂的房裏沒有燈光,只有電視的光源映照出青白光芒。見到來電的那個名字時他嚇了一跳,是倉橋源司──那傢伙直接來電,可見這事非同小可。

「『黑子』。」

「我用稍微強硬的手段讓她睡了。雖然說巫女的情緒起伏本來就比較激烈,但公主的力量稍微有點太強烈了,要是不小心有神明附身也很傷腦筋。這次我好像得意忘形,慫恿過頭,得好好反省纔行。」

『獨立祓魔官鏡伶路,你的禁閉解除,現在立刻過來廳舍。』

到頭來要是『黑子』無害──這可能性也相當高──特地讓夜叉丸應付『黑子』付出的代價太大,畢竟夜叉丸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話雖然這麼說,一旦『黑子』真的出手,一般咒術者絕不是他的對手,必須要是實力相當之人,否則只是白白捱打。

夜叉丸不以爲意地說,顯得目中無人。倒是倉橋聽見這話,也不覺得前同僚出言不遜。

「這安排雖然可行,不過要是由你來應付『黑子』,同樣會延宕其他事情的進度。就算對方是土御門春虎的導師,但終究是不確定因素。剛纔我也提過,目前還不知道他會『如何行動』。」

「好了。」

土御門夜光和土御門春虎的人生就算兩者相加,也抵不過倉橋或夜叉丸──大連寺走過的人生歲月。而且不消說,兩人一日也不曾虛度光陰。

倉橋爲強奪『鴉羽』,命令襲擊土御門本家時,當家泰純與分家的鷹寬、千鶴三人反過來擊退所有派往現場的咒搜官,甚至連現場負責指揮的國家一級陰陽師『結姬』弓削麻裏也遭到壓制。但是一遇上和弓削同行的宮地,他們選擇親自火燒宅邸,以『鴉羽』爲餌,這纔好不容易成功逃了出去。在咒術戰的戰力方面,宮地正是如此決定性的存在。

「我早有準備。」

『你的禁閉解除了,現在馬上到廳舍。』

在沒有燈光照亮的凌亂房間裏,鏡如一頭飢渴的猛獸般,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總之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我會請局員開車送你們,今天大家就先回家吧。」宮地離開後,木暮向留在休息室裏的塾長和塾生說。

「不論土御門夜光轉世的程度如何,我對他的態度不會改變,和你們不同。」

「我想先確認覺醒的狀況,所謂的轉世單純是指靈魂轉世嗎?前世的能力和記憶是不是也會保留下來?如果保留了,會保留到什麼程度?狀況不同,今後的對應也會跟着改變,對吧?」

這麼一想,剩下的理由只有一個,對方必定是除非有自己這樣的實力,否則應付不來的厲害角色。

「『鴉羽』真正的身分暫且放到一旁,我想先整理目前的狀況。」

「不過聽你剛纔的說法,未免有些太過挑釁。」

「能力方面確實是如此,不過更麻煩的是完全不知道他會『如何行動』。就我們這方面看來,他很有可能是個不定時炸彈,輕忽的話未免風險過大。」

不知不覺中,夜叉丸也忘了對倉橋解釋,只是半眯着眼盯着金烏喃喃自語了起來。看在知道他前身的倉橋眼裏,這景象非常熟悉。

倉橋爲陰陽廳廳長,在現今咒術界可說是稱之爲最高權力者也不爲過的人物,但那充其量是「官方」層面,像夜叉丸這樣「私下」受他指揮的人員絕不算多。

「上個月,道摩法師襲擊陰陽塾時,雖然借用木暮的力量,但真正擊退法師的其實是這個男人。因爲當時咒術戰的影響,他暫時入院治療,但是昨天起他下落不明,直到現在仍不知去向。」

「不可能,泰純是優秀的『占星術士』,最好當成他已經知道『兒子』覺醒,以及『鴉羽』的行動。」

「很好,我希望

那傢伙

能遠離這件事情。」

而且──

在一天就要結束時,一通電話打來了。

「順便和你說一聲,那時候我接觸到的還有阿刀冬兒,鈴鹿也在場,你女兒好像不在那裏。」

在隸屬於陰陽廳的陰陽師之中,實力堅強的咒術者多集中在「現場」確是事實。宮地爲「現場」陰陽師的領袖以及重要人物,如果將不過是遊擊軍的『黑子』交由他應付,恐怕會造成整體的平衡因而瓦解。

夜叉丸如此應道,然而從旁人眼光看來,他臉上毫無反省之意。另一方面倉橋的表情一如往常,始終保持鎮定。

倉橋把夜叉丸的注意力從沉思中喚了回來。

「我?」

他訝異地接起電話,電話另一頭正在進行確認的嗓音,毫無疑問正是倉橋本人。

「不然你打算怎麼做?你現在不是『人手不足』嗎?」

「你說什麼?」

夜叉丸說得輕鬆,動作誇張地雙手一攤。

不過短短數小時前,他們才從多軌子口中得知土御門夏目其實是女孩子,事實上是「土御門夏目依從本家『家規』女扮男裝」。然而,應爲夜光轉世的是土御門泰純的親生「兒子」。在舊姓若杉優子的泰純亡妻懷孕時,倉橋本人便親眼「視」過她胎中的靈氣。換句話說,泰純將自己的兒子託付給分家,再領養夏目作爲替身,並且隱瞞她的真實性別,僞裝成自己的兒子養育。泰純真正的兒子其實是土御門春虎。

「令堂呢?」

「現在呢?」

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先前的倦怠感瞬間燃燒殆盡。

倉橋心頭一驚,眯細了眼。夜叉丸微微一笑,「別擔心。」解釋起事情始末。聽過他的解釋後,倉橋臉色凝重地低頭俯視夜叉丸。

夜叉丸擺出一副像是小孩子被命令不許再打電動的臉,但馬上說了聲「好」後站起身,連同椅子整個人轉向倉橋。

夜叉丸單刀直入地指出自己的疑慮。

「他現在拘留在咒搜部的訊問室。」

面對夜叉丸的疑問,「目前沒有得到新的情報。」倉橋平靜應道。夜叉丸哦了一聲,盤起胳膊,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

「她的樣子如何?」

「就算是小孩子,對方可是夜光轉世。」倉橋調侃說。

「……難不成泰純還不知道這件事嗎?」

『這是祕密行動,一位實力堅強的陰陽師可能闖入陰陽廳,要交由你來應付。』

「夜光轉世成爲分家──『表面上』是分家兒子的土御門春虎,這一點沒錯吧?」

「就算態度不變,『優先順序』也會改變,畢竟還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們處理。」

「麻煩的是還有其他需要擔心的事情,母親──陰陽塾那裏有位講師是個危險人物。」

「回飯店了,和蜘蛛丸一起。」

陰陽廳廳長與他的同僚,這樣的重量級人物居然在意區區塾生的動向,這事聽來或許有些滑稽,然而必須將「萬事」掌握在手裏,才能製造「狀況」。

「我們掌握不到對方動向嗎?」

祓魔官在深夜緊急出動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尤其如果再次發生靈災恐怖攻擊,會取消禁閉也不足爲奇。只是對方不是要自己前往祓魔局,而是陰陽廳,這事可就有些古怪了。

「老人家和小孩子的事情算處理好了,我們來聊聊其他大人吧。還沒掌握到泰純他們的動向嗎?死的畢竟是他的『女兒』,他應該要有所行動吧?就算那是用來狸貓換太子的假兒子。」夜叉丸諷刺地說。

「他是辭去了咒搜部的工作,不過在那之後受母親聘請,擔任土御門夏目的導師。」

『黑子』爲前咒搜部部長『神扇』天海大善的心腹,是一位一流的咒搜官,擁有『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實力可以說是無庸置疑。

夜叉丸模仿倉橋的語氣,咧嘴笑了出來。

夜叉丸笑得開心,但倉橋沒有絲毫鬆懈,又繼續說:

對方似乎也察覺了這陣沉默的意思。

「嗯……就算這樣,他還是敵不過宮地吧?」

「當然,論戰力沒有咒術者贏得過那個男人,但是宮地必須專心應付土御門一行人,鷹寬和千鶴兩人與『黑子』同樣具威脅性,何況……陰陽廳內也不是團結一致,爲了『控制』整體局面,宮地可說是不可或缺。」

夜叉丸聳聳肩。

『「黑子」。』

「放心吧,我有『適合的人選』。」對於夜叉丸的疑慮,倉橋慢條斯理地做出回應。

「欸欸,倉橋你該不會忘了吧?夜光也不過是個早死的小夥子啊。」

夜叉丸佩服似地點點頭。

「可以如此斷定,所以我剛剛直接見過他一面了。」

「原來如此,這麼看來最好暫時讓宮地離開祓魔局,留守在陰陽廳。」

他忍不住又確認了一次時間。

「……居然有這麼回事。」

阿刀冬兒、大連寺鈴鹿和倉橋京子這些人就算構不成威脅,在各種意義上都是需要關注的對象,必須時常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就這點看來倉橋塾長也是一樣。

「偏偏是『黑子』啊……年輕可是實力堅強,而且還是一手掌握『陰暗面』的強手,在這局面下與他爲敵實在不好應付。」

倉橋再一次下達命令。

「我已經作出指示了。」

「這麼說來,爲了搶回自己兒子,泰純也不是完全沒有親自現身的可能性?」

「噢,不愧是倉橋,辦事手腳俐落,甘拜下風。」

「哦?是誰?」

「會嗎?總之當前最要緊的是繫好鎖煉,以免讓他逃到敵營,否則我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先做好預防措施,再撒下誘餌,這下就算我們不在一旁監視,他也不會擅自跑出我們的掌心。雖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要挽回也不是那麼困難,畢竟對方還是小孩子嘛。」

「那麼由我來應付他吧?蜘蛛丸說不定應付不來。」

事情愈來愈可疑,這方面的工作向來是交由咒搜部處理,而倉橋現在也兼任咒搜部部長,就算是不能對外公開的祕密行動,應該也不愁沒有人員可以調動,實在不可能特地親自找上門來。

「泰純手下有鷹寬和千鶴,尤其鷹寬是本事高強的前咒搜官,這可能性相當高。不過對方也很清楚我們的實力,知道我們這裏有宮地鎮守。」

「公主呢?」

4

「……可惜那是不必要的犧牲。」倉橋只說了這麼一句,神情一樣冷漠,嗓音卻聽得出苦澀。

回家又有什麼用,京子想大喊,卻沒有那樣的精力。她坐回椅子上,讓身體往下沉,連起身也提不起力氣。

回家後洗個熱水澡,鑽進被窩,關上電燈,闔上雙眼,接着放空思緒。如此一來,即使在這種時候也能安穩入睡嗎?但就算一時失去意識,醒來後,等待自己的依然是相同的現實。明天如此,後天亦然,永遠不變。

不管等多久,夏目再也不會回來了。

──啊啊……

縱使閉上眼,捂住耳朵,不願面對的現實依然由肌膚滲入,讓京子無處可逃。好難受,不論呼吸還是思考,感覺到的一切都讓人難受。腦袋簡直無法運轉,若是真能停止肯定輕鬆多了。

「……京子,妳沒事吧?」

也許是臉色太差了吧,讓天馬不忍袖手旁觀,他擔心地問着。怎麼可能沒事?天馬照理也明白這一點,但他還是按捺不住地開口關心。

「……謝謝。」

就在她好不容易發出輕細的嗓音回應時,一位中年男性衝進休息室,那人是陰陽塾實技講師──藤原。

「塾長,大友老師有來這裏嗎?」

「咦?爲什麼這麼問?」

塾長大喫一驚,木暮一聽見大友的名字,目光也頓時變得銳利。兩人接着離開京子等人身旁,迅速向藤原走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移動到休息室角落,以不讓旁人聽見的聲音忙碌地交談了起來。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大人們的表情相當嚴肅。

「……欸,我這裏也有事要商量,你們聽我說。」冬兒盯着在遠處密談的大人們,以輕聲但尖銳的口氣說。天馬和鈴鹿不解地轉過頭,京子也抬起了臉。

「我接下來要入侵陰陽廳。」

衆人一片啞然。

冬兒不等其他三人搭話,「聽好了──」擅自說了下去。

他極爲簡潔地解釋起這幾天──正好是陰陽塾恢復正常上課後發生的事情。因爲時間緊迫,他解釋得很匆忙,不過內容條理分明,而且大部分的情報,都是爲了自塾裏開學後就沒有再共同行動的京子而提供的。

關於土御門本家失火一事與相馬多軌子的關係,她宣稱本家失火是陰陽廳所爲,由於她帶着『鴉羽』出現,冬兒判斷這證詞的可靠性相當高。此外,關於春虎的異狀,在『鴉羽』附身前,他會失控似乎早有徵兆。他在今天白天一度失控,是被「獨臂鬼」攔下了。那個時候,鬼向碰巧趕到的夏目提到『鴉羽』和早乙女涼後便兀自離去。這情報不只京子,天馬和鈴鹿也沒聽說,兩人不禁驚愕地睜大了眼。

「不能相信

那傢伙

說的話!」

「你不會是被蠢病傳染了吧?」

「話說在前頭,乖乖地回宿舍一覺到天亮,這選項不在我的考慮之中──絕對不可能。我會行動,就算莽撞……我也會行動。」

──『泰山府君祭』……

接下來是先回家一趟,帶上所有咒符再前往陰陽廳。時間所剩無幾,感受卻很不真實。和大家共處時勉強保有的一點真實感,在一個人獨處後猛然散去,消散得無影無蹤。

祖父母還醒着。他匆忙的腳步停了下來,杵在原地。

「……好,京子沒問題吧?」

然而,冬兒這話確實合理。

鈴鹿眼裏流露出明顯的憎惡──和恐懼。

「嗯。」

天馬一臉嚴肅,仍在沉思。在場所有人當中,恐怕只有他「頭腦正常」。他拚了命地思考,試圖把同伴們從這愚蠢無謀的行動當中解救出來。但是,「…………」最後他閉上眼,垂下了頭。所有人達成共識的瞬間,也可能是邁向毀滅的一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前方等着的是未知的未來,京子等人如今正要踏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開什麼玩笑。」這麼怒罵的人是鈴鹿。「執行『泰山府君祭』讓死者復活需要付出代價……要、要是蠢虎代替夏目死了,那又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道春虎會做出什麼選擇,坦白說,我認爲他寧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夏目復活,

要真是如此也無可奈何

我會接受他的選擇

。可是在那之前,在春虎下定決心前,我無論如何也要再見他一次,見證他的決定。」

他稍微加快腳步,爲了趕回大家身邊,急忙走在回家的路上。

入侵陰陽廳,奪回春虎,連自己也不禁喫驚的大膽嘗試。這一次,天馬也深刻感受到就要行動的真實感。坦白說,這麼做不曉得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不論結果如何,終究得采取行動。天馬坦率地接受了這份就連自己也覺得驚訝的決心,就算可能被逼上絕路,後悔莫及……也不會後悔。縱使真的後悔,他也不會有悔意。

──咦?

聽見這事時,京子差點忍不住跳了起來。

冬兒接着又補充一點,提起春虎逃離祓魔官之後發生的事情。

──不對……

冬兒反射性地瞪向天馬,但是天馬沒有迴避他的視線,迎面接下他的怒氣,甚至反過來抓住他的手臂。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

錯了。仔細一想,自己過去總是過着隨波逐流的日子,這次也是一樣,情形完全沒有改變。面對雙親的早逝,天馬聽天由命地撐了過來,後來這成了他的「人生態度」,從大局看來,這樣的生活方式終究是自己的選擇。

「……怎、怎麼說?」

「…………」

恐怕就連這次的「選擇」也不會後悔,對這點他有相當的自信。即使隨波逐流活到了今天,自己確實以自己的方式,精心挑選了追逐的「洪流」。

做不到。

「…………」

光芒稍縱即逝,回過神後,眼前的三人照樣處在相同的時間,沒有察覺京子的異狀。

天馬家位於老街與小巷交錯,錯綜複雜的巷弄內,因此除了在地居民,要開車進出相當困難。目送車子離開後,天馬走進了昏暗的巷弄。

鈴鹿小聲提醒了一下,冬兒若無其事地應道。大人們談完事情,回到他們身邊,臉上的神情也很凝重。所有事物同時崩毀,沒有一個人不是繃緊了神經,心裏急躁。

大連寺至道爲雙角會的首領,兩年前靈災恐怖攻擊事件的主謀。正如鈴鹿所言,這種人確實不值得信任。但是……

──祖父……祖母……

「這種事……」

「我想也是。」

「……你呢,眼鏡男?你打算怎麼辦?」

「春虎失控的時候,正察覺有咒術者在監視宿舍,於是追了上去,最後雖然讓他們逃了,從現在的狀況看來,那些咒術者很有可能是陰陽廳派來宿舍監視。」

未來就在眼前,卻見不到一線曙光。長夜漫漫,黑暗無止盡地蔓延,只有先前見到的那道光芒,稍縱即逝的微弱光芒仍深深烙印在腦中,以幽微的光輝試圖照亮京子的前程。

然後,她看見了。在佇立的天馬背後,有一道微弱的

光芒

「……冬兒同學……」

他沒有辯解,自己也明白這種舉動有多麼魯莽而且不自量力,所以打從一開始,他就用只提到自己的口吻說:「我接下來要入侵陰陽廳。」聽來宛如留下遺言。

「可能吧。」

京子──恐怕天馬也是一樣──的理解跟不上速度,不懂他這話的意思,然而一旁鈴鹿的表情真實地反映出事情的嚴重性,而且這件事情真正嚴重的地方不在於夜叉丸本身,而是他向春虎提出的建議──也就是執行『泰山府君祭』的可能性。

冬兒態度豁達,朝死命壓抑激憤的鈴鹿露出了嘲諷的微笑。

在『下決定』前,春虎剩沒多少時間了。

「太慢了。」

「也就是說,陰陽廳打從一開始就『企圖讓夜光復活』,所以監視春虎他們,並且襲擊本家搶奪『鴉羽』。多軌子聲稱本家直系不是夏目,而是春虎……這話恐怕沒錯。土御門家察覺陰陽廳的企圖──或是看出了這個可能性,所以將『夜光轉世』的本家兒子春虎託付給分家,當成分家的兒子養育,另一方面再讓夏目打扮成男生,僞裝成本家的兒子,好把陰陽廳的注意力從春虎轉移到夏目身上。」

在轉角處看見自己家時,心裏猛然一陣刺痛。

──

可是

……

──我們……

「鈴鹿。」

「……所以你打算入侵陰陽廳,把那個笨蛋帶回來嗎?」

京子點頭,接着把視線投向天馬。

「冬兒同學。」天馬一臉苦悶地說:「我能瞭解你的心情,可是小鹿說得沒錯。這麼做實在太亂來了,你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要求我們加入吧。潛入陰陽廳後,春虎同學在哪裏我們也不曉得,而且一定有人監視他,就連要見他一面肯定也很困難。」

她隱隱約約也察覺到了,近來祖母與父親的關係比以前僵化,尤其是祖母的態度,還有……現在回想起來,父親對祖母的態度,難道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變得冷漠了嗎?也許在父親眼裏,早就沒有祖母和京子的存在了吧。

「總之,目前狀況大致就是這個樣子。在我看來,陰陽廳正是敵人的『巢穴』,不能把現在的春虎一個人丟在那種地方。」

「……從他的說法聽來,好像還有其他選項。」

天馬的雙脣不住打顫,露出不只難以置信、更是不願相信的模樣直搖頭。京子也是同樣的心情。

京子全身寒毛直豎,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自己,對於自己體內的「異狀」感到萬分驚恐。

──!

「你說得對,這麼做幾乎不可能成功。不過,如果

一定要採取行動

,時間只剩現在,只有今天晚上了。夜叉丸會那麼幹脆撤退,就是爲了給我們思考的時間。那傢伙給我們這段『思考時間』,說不定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現在我要『賭』的就是這個時機。」

陰陽廳圖謀讓夜光復活,這說法也讓她不太能相信。畢竟陰陽廳的首長倉橋源司──正是京子的父親,雖然親子關係不如一般家庭和樂,但京子對父親相當尊敬。

如今自己恐怕正站在人生的叉路上,面臨足以顛覆過去人生的重大抉擇。頭腦能夠理解,情感卻完全跟不上現實。這樣算是「危險」的狀況嗎?又或者遇上人生重大抉擇的瞬間,出乎意料地就是這樣?

冬兒說得誠懇,一字一句都說進了京子心裏。

──春虎是……土御門夜光……

──小夏可以……!

大量的情報與失控的情感──在接連冒出的各種選擇之前,京子痛苦得喘不過氣,身心具疲,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似乎一鬆懈就會昏厥。從未體會過的感覺。緊張與壓力。

經過這動盪的一天,他的心靈處於半麻痺狀態,恍如處在夢中,踏着蹣跚的步伐往家裏走去。

他下定決心,再一次跨出腳步。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接下來會如何呢?

天馬輕喚一聲,無力地放開了冬兒的手臂。冬兒刻意揚起了一個極具自我風格的微笑,冷酷又狂傲不羈。

既然如此,那就前進吧。

忽然間,冬兒全身力氣鬆懈了下來,幾乎是哭喪着臉說:「……抱歉,天馬。可是啊,那個夜叉丸說過,夏目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死了,執行『泰山府君祭』的期限緊迫。」天馬一聽,表情猛然扭曲,京子也總算了解冬兒爲何會一反常態,做出這麼魯莽的舉動。

「……沒錯,就是這樣。」

世界扭曲,心靈脫離現實。

「既然如此你絕對不能這麼做,明知道會失敗還一意孤行,這麼做只是『逃避現實』而已。」

抱歉──冬兒激動地說。

話說出口的瞬間,消散的真實感又回來了。

鈴鹿的語氣粗魯,天馬垂着頭沒有立刻回應。過了一會兒,「……嗯。」他點頭應道。

──怎麼回事?……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他起了個頭,接着往鈴鹿望去。鈴鹿點頭,看來兩人都把這情報瞞了下來,沒說出多軌子那個自稱夜叉丸的式神,以及其實他是鈴鹿的父親──大連寺至道轉世的事情。

家裏點着燈。

「送到這裏就好。」天馬說,從局員開的車子走了下來。

「對。」

視野忽然一陣搖晃,先前第一次體會過的感覺突如其來化爲巨浪,吞噬京子。吞噬、衝撞──將她高高抬起。

小夏說不定可以復活?

不只冬兒,自己也是一樣,既然如此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慶幸的是,自己並不後悔。

就在這個時候。

「這件事情我們可以私下向木暮先生請教,也找塾長商量吧,或是藤原老師也行。總之,我們能找比較有可行性的路,就算迂迴了點,也用不着這麼自暴自棄──」

──

進行輔導的祓魔局也許聯絡了家長,他們正擔心地等着自己回家嗎?歉疚的心情湧上心頭,但自己接下來必須揹負着這份歉疚回到大家身邊,即使需要背叛兩人的關懷……

「我也一起去。」天馬和鈴鹿,甚至連冬兒也驚訝地望向京子。「我也……一起去。」淚水扭曲了視線,她凝眸注視着眼前三人。

聽見這話的瞬間,無以言喻的情感潰堤湧上京子心頭。

冬兒板起臉孔,態度嚴肅地輕輕點頭。天馬咬着脣,鈴鹿別過頭啐了一聲。「……愚蠢的傢伙……」鈴鹿這麼說,筆直凝視虛空,接着她胡亂搖了搖頭,無意義地唾罵了幾聲,「……計劃呢?」向冬兒問道,始終沒轉過頭。

他迅速地往塾長等人所在的方向確認了一下後說:「要是在這裏逃了反而容易引起懷疑,我們先各自讓人送回家,再到陰陽廳集合。」

世界歪斜扭曲。

「──頭巾男。」

「……嗯。」

自己也是一樣。回家後洗個熱水澡,鑽進被窩,關上電燈,闔上雙眼,接着放空思緒,讓自己一時失去意識……迎接失去夏目與春虎的「明天」。

實際上,『鴉羽』附身的對象是春虎,而非夏目。

「這件事我在剛纔訊問的時候沒說──」

他還以爲自己的心臟停了下來。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在天馬家前,圍繞宅邸的籬笆處,有一道嬌小的人影蹲在那裏。見天馬發現自己,人影不耐煩地站了起來。一站起身才發現,人影的身材比天馬還要嬌小。

因爲家裏點着燈,照出了籬笆外的影子。影子裏,一雙冷漠的眸子直盯着天馬。在眼睛習慣黑暗後,天馬終於辨識出那道人影。一張熟悉而且教人意外的臉龐。

「……妳、妳是那時候的……?」

那是大友住院時,在前往探病路上遇見的少女。春虎不時提起的「那位」學姐,名字記得是──涼。

「晚安,眼鏡弟。」

「晚、晚安……不過,咦?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是豬嗎?」

「什麼?」

「看了還不知道嗎?」

「呃,這個……不知道。」

「我在等你回來。」

「咦?我嗎?爲什麼……再、再說,妳爲什麼知道我家……」

「我很聰明,無所不知。」

少女始終面無表情,說得泰然自若。天馬摸不着頭緒,簡直像在現實世界被狐狸還是狸貓耍得團團轉。真要說起來,雙方只在路上見過一次面,彼此連句話也沒講過,那一次也只是遠遠看着她和春虎聊天,個人方面幾乎可以說是第一次見面,之前對方甚至只用「眼鏡」兩個字來形容自己。

可是,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

看見天馬啞口無言,愣站在原地,少女「呼」地輕嘆了口氣。

「真靠不住。」

「就、就算妳這麼說……」

「你打算怎麼辦?」

「果然沒錯,阿刀冬兒看來就不可能按兵不動,倉橋京子也是一樣。」

畢竟她是連大友

那種人

也評爲「不好應付」的人物。

「什麼!」

「咦?」

「所以說──

百枝天馬

你是關鍵人物

。我快無計可施了,這大概是我能使出的最後一招……我決定『

在你身上

。」

像是識破天馬內心的想法般,「我很聰明,無所不知呢。」少女理直氣壯地說。然後,「聰明的我特地告訴你吧,

不可能

,你們的計劃一定會失敗。」

天馬爲之愕然,被問得瞠目結舌。

自己似乎不自覺變了表情,少女──早乙女涼望着天馬的臉,點頭說了聲:「好。」

所以說

──」早乙女面無表情地繼續說。沒有情感表露在外──話中卻傳達出堅強的意志。

「大連寺鈴鹿倒是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有膽子和父親作對。」

「…………」

天馬覺得挫敗。雖然猜不透少女的身分,可想而知的是就算自己竭盡全力,也敵不過她。敷衍或抵抗完全沒有意義,不如說是浪費時間。既然如此只能這麼問:「……妳要我怎麼做?」幾乎是豁了出去。但是少女一聽,「哎呀,這是個好問題。」眼神裏很是意外,讚揚地點了點頭。接着,她悠悠地說:「

我的名字是早乙女涼

。」

據冬兒所說,她也是「獨臂鬼」提到的人物。

早乙女涼,『鴉羽』的研究者,大友的前同僚。她看來不像與大友或木暮同齡,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反而讓人覺得合理。

在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和理性無關,而是出於直覺。先前無法理解的謎樣少女,在聽見這名字的瞬間──

原來是這樣啊

──忽然心領神會。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

天馬大喫一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爲什麼她知道這些事情?剛纔大家一起做出的決定,只在內部公開的情報,她不可能知道,絕對不可能,可是……

「聽好了,阿刀冬兒、倉橋京子和大連寺鈴鹿這三個人早就成了對方的

目標

。這也不稀奇,與大連寺至道同類的生靈,加上咒術界名門倉橋家的千金和『十二神將』裏的『神童』,這麼『特殊』的三個人待在土御門夏目和土御門春虎身旁,不可能不受到關注。那三個人推翻不了已經部署到這個地步的局面,這一點就算大友陣、土御門家還有我也是一樣。連我也被鎖定了。」

「……這個……」

「──!」

──一旦出事,可以「

拜託

」她。

這位少女到底是什麼人?

「你打算闖進陰陽廳嗎?」

「……爲、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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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正在閱讀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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