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式神進行曲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2萬 字
「東西掉了?」
意志消沉的土御門夏目聽見青梅竹馬這個問題,「嗯……」沉重地點着頭。
陰陽師培育機構,陰陽塾的塾舍大樓,這時候正是下午第一節課的下課時間。
教室裏,終於能喘口氣的塾生們正隨意聊着天。土御門春虎把身體轉向坐在隔壁的夏目。
「是錢包掉了嗎?」
「不是,是塾生手冊。」
「塾生手冊?那是……啊……這麼說來,在入塾的時候好像和制服放在一起……」
塾生手冊簡單來說就是像學生手冊那樣的東西,上面有該塾生的名字與照片,另外也詳細條列陰陽塾的各項規則。
春虎從沒讀過塾生手冊的內容,雖然姑且放在書包裏面,但老實說他一直不記得還有這本手冊的存在。
而這麼想的人似乎不只春虎。
「掉了也沒差吧,那種東西沒有也不會造成什麼麻煩。」
坐在後面的阿刀冬兒加入了兩人的話題。
「反正不會檢查有沒有隨身攜帶手冊,也不能拿來當作身分證明。」
「問、問題不在那裏,那也是自己身爲陰陽塾塾生的證明。」
「這套制服就能證明了吧,絕對不會有人搞錯。」
不管夏目怎麼反駁,冬兒的回應始終不以爲意。實際上,春虎也是類似的想法,恐怕幾乎沒有塾生會在乎塾生手冊這種東西。
然而夏目愁眉苦臉,「可是……那張照片……」說起話來非常陰鬱。「照片?」因爲夏目說着這話的樣子莫名苦惱,春虎忍不住回問。
這個時候,碰巧經過的兩名同學發現夏目一臉鬱悶,停了下來。
「奇怪?怎麼了嗎,夏目同學?你看起來好像心情不太好。」
「咦?夏目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關係啦,我從祖母那裏聽說式神的事情之後就一直很在意,再說我早就想知道晚上的塾舍是什麼樣子,這正是個大好機會呢。」
「喲,晚安。」春虎隨興打着招呼。
相較之下,夏目朝春虎和冬兒露出了暗示「你們知道自己的任務吧」的兇狠目光。
「那就怪了,掉在塾舍裏的東西一定都會交到總務處啊。」
見衆人沉默不語,夏目──不知爲何像是鬆了口氣──這麼表示。
「未成年人豈可夜間在外遊蕩。」
首先衆人遇上的是正門入口的兩道自動門,以及兩道門中間坐鎮在兩側的狛犬。
京子與天馬仰望着塾舍大樓,道出內心的感想。
「夏目同學,不如死馬當活馬醫,我們也在晚上放出式神找那本手冊,你覺得如何?」
不過由於本家的『家規』規定,她必須隱瞞自己的真實性別,僞裝成男生進入陰陽塾就讀。知道夏目──知道「她」祕密的人,整個塾裏只有春虎與冬兒兩人。
言行舉止雖然高傲,但實際上是非常隨和的式神,相當受到塾生的喜愛,和春虎等人也很親暱。
雖然之前有因爲練習而在塾舍裏留得稍微晚一點的經驗,但他們還是第一次在這個時間來到塾舍大樓。十點過後,基本上教職員也都結束工作回家了。塾長偶爾會留到半夜,不過她今天似乎很早離開。
夏目硬是轉移話題,「總之。」又繼續說。
「冬兒你在胡說什麼,別這樣無憑無據隨便中傷人。」
「原來是京子小姐,雖是主人家人,但仍必須遵守規則。」
無論如何,塾生手冊上面有夏目的名字,手冊裏面夾着本人的照片。雖然是兒時的照片,但不能忽視看見照片後發現上面的少女是夏目這樣的可能性,尤其最需要提高警覺的是現在與夏目親近的那些人。
冬兒馬上舉出幾個例子,說得春虎趕緊裝傻,移開視線。
「……再說那張照片……」
「昨天?說不定已經有人撿到了,你問過總務處了嗎?」
夏目的臉頰微微泛紅,說得莫名斬釘截鐵。冬兒滿腹狐疑地眯起眼睛,但是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呃,不用了……」
「……不知道。昨天放學後就找不到了。」
「好,那麼今天晚上大家就一起在塾舍裏幫忙夏目找塾生手冊。」
冬兒和天馬興高采烈地點着頭,「就這麼決定囉。」京子洋洋得意,只有夏目一個人驚慌失措,「咦、咦?」往所有人看了過去。
「照片怎麼了嗎?」
「……好像是發生過這些事情。」
「既然持有咒符,我等無權阻止各位,只是咒符的效果範圍有限,各位務必共同行動。」
然而,京子忽然抬起頭,像是想到了什麼主意。
另一方面,「什麼時候不見的?」天馬好意關心着夏目。「……這個……」但是夏目又露出了遲疑的態度。最後她嘆了口氣,搖搖頭。
天馬也同意京子的疑問。
瞭解情形後,冬兒苦笑着說:
「最危險的是被倉橋同學和天馬同學發現,結果都讓春虎你搞砸了!」
「那是……有、有什麼關係嘛!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種事情!」
京子這麼解釋。她是塾長的孫女,其他塾生不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聽完京子的解釋後,不只春虎,冬兒和天馬也顯得非常喫驚。
春虎、夏目和冬兒三人住在陰陽塾的男生宿舍,離開塾舍回到宿舍後,三人在夏目的要求下在春虎的房間集合。
「如果事情真的像倉橋同學說的那樣,這件事確實很奇怪。既然是由式神而不是人類清掃塾舍,應該不會沒發現……」
「謝謝你們的關心,不過不要緊的,我們已經取得祖母的同意。」
「這裏比較特別,每天晚上會由式神負責打掃整棟大樓,而且是每個角落打掃得乾乾淨淨。」
「什麼?照片?」
當然,也可能是有人在白天撿走了,可是如果是錢包還說得過去,那可是別人的塾生手冊,很難想像會有人在撿到之後佔爲己有。
「我會事先徵求祖母的同意,不用擔心。如果是爲了找東西而放出式神,沒有人在的晚上找起來比較快吧?」
「可、可是,晚上塾舍會上鎖吧?也不能隨便亂闖……!」
☆
春虎等五人再度集合在塾舍時,已經是用完晚餐,將近晚上十一點的時間。
「……什麼照片?」
說着,京子取出一張咒符。阿爾法確認之後,沉吟了一聲。
他們分別是百枝天馬和倉橋京子。
春虎等人陷入了沉思。
「已確認。」狛犬慎重回應,裏面那扇自動門也在同時開啓,讓衆人進入一樓大廳。
「嗯,感覺很刺激。」
「陰陽塾此時爲關塾時間,即使是塾生,未經允許不得進入塾內。」
冬兒搔了搔宛如他個人標誌的頭巾。
「不然大家一起來吧?如何啊,冬兒、天馬?」
兩人不發一語,聳聳肩表示明白,看起來明顯缺乏鬥志。但因爲實際上面臨的是夏目女扮男裝這事情可能曝光的危機,就算再不甘願,也只能全力以赴。
兩人都先回了家裏一趟,身上衣服從制服換成了便服。儘管目的是爲了來找東西,但他們的神情都很興奮,像是到夜裏的塾舍大冒險。
「原來那是真的嗎?不愧是咒術學校。」
「什麼?應該是……宿舍我找過很多遍了……」
「那、那個,謝謝你們,不過不用麻煩了,我會自己再找找看。」
「咦?是這樣嗎?」
「哎呀,夏目同學居然也會掉東西,如果是春虎就不意外了。」
「晚上的氣氛果然很不一樣呢~」
「對啊!」
「既然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兩個之前找到手冊。雖然這原本是帶着玩樂心態提議的,但可要認真找手冊,你們兩個聽見了沒?」
春虎這麼宣言後,所有人異口同聲應和,除了夏目以外。
「之前你的換洗衣物掉了,餐廳裏還貼出失物招領,貼了半個月你也沒去領。另外有一次你把衣服忘在大浴場裏面,還是宿舍學長幫你送回來。」
「那是小時候的我啊,照片裏的我穿着
裙子
啊!」
冬兒和春虎交頭接耳,接着一行人走進了夜晚的塾舍。
「
我
的照片,而且是小時候的照片!」
「嗯?京子,那是什麼咒符?」
☆
京子這麼提議後,春虎的反應比當事人夏目還要熱烈,「──噢,晚上的塾舍啊,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他探出了身子,表現得相當積極,甚至沒察覺夏目在一旁拚命試圖阻止他的視線。
「我懂了,本來我還納悶塾生手冊有什麼好煩惱的……原來是這麼回事。」
「真奇怪……夏目同學,你確定手冊是在塾舍裏面弄丟的嗎?」
「我也可以參加。」
「……京子和天馬也在,頂多只能找到最後一班電車開走前吧。」
「別把我拖下水。」
兩人前來關心後,夏目忽然說得含糊其辭,一旁的春虎不禁詫異,「沒什麼啦,只是夏目把塾生手冊弄丟了而已。」乾脆地幫她把事情說了出來。「笨蛋。」夏目朝他露出責備的視線,當然他完全沒有察覺。「東西掉了啊。」天馬接受了這個理由,喃喃說着。
「我之前不知道,這也不能怪我吧?何況妳爲什麼要把自己的照片夾在手冊裏面,而且還是小時候的照片?」
「……這麼說來,之前好像聽說過這種事情。」
解釋到這裏,春虎總算明白夏目話裏的意思。
牠們是侍奉塾長的式神,名爲阿爾法與歐米加,屬於人稱機甲式的人造式,以狛犬的身體爲形代常駐在這裏。
「……啊。」
「這是通行證,我從祖母那裏借來的。這個時間如果沒有拿通行證擅自進入塾舍結界,會被視爲非法入侵。」
「咦?爲什麼?東西掉了之後不見這種情形很常見吧?塾舍有哪裏不一樣嗎?」
「啊,沒有──沒什麼事……」
「午休的時候我去問過了,但是沒有人撿到東西。」夏目這麼回答後,「咦?」這次輪到京子輕輕蹙起眉間。
夏目劈頭就提起塾生手冊的事情。
「……所以說在妳掉的手冊裏面,有妳小時候的照片嗎?」
「是。此外,塾舍內部目前正在進行清掃,請勿妨礙式神工作。」
「原來是你們啊,爲何在這時間來到塾舍?」
「我是滿有興趣的。」
「正是,明天還需來上課,速速回去養精蓄銳。」
聽見京子納悶地這麼說,春虎露出詫異的眼神往她看了過去。
「說得也是。」
夏目與春虎出身自陰陽道名門土御門家,而夏目出生在本家,也確定將成爲下一任的當家。
「我真的把東西帶來了,你們看。」
京子一邊回答春虎的問題,一邊把咒符遞到阿爾法面前。
兩隻狛犬向一行人發出警告,口氣驕傲自大。
「怎麼?那張照片還有其他不妙的地方嗎?」
「沒、沒有!沒事!」
「如果是春虎的話,恐怕連東西掉了都不會發現。」
「啊,關於那個式神──」
身爲塾舍警衛,阿爾法與歐米加對塾舍大樓的事情瞭若指掌,京子於是向牠們簡單解釋了一下夏目掉了東西的事情。
聽完解釋後……
「原來如此,這事確實有蹊蹺。」
「京子小姐說得正是,如果有遺落物品,『舍人』撿到後會立即交至總務處。」
兩隻式神都顯得納悶不已。
春虎問一旁的夏目。
「舍人是什麼?」
「式神的名字,型號是『M1•舍人』。」
「那是陰陽廳制的舊型泛用式式神,祖母說裏面設置了清掃用的大量老舊式符。」
京子轉過頭,向他們補充解釋。
「……這麼說來,阿爾法你們也想不出來爲什麼囉?」
「夏目,妳真的把東西掉在塾舍嗎?」
「今天我在宿舍又找了一遍,我想應該是掉在塾舍沒錯。」
「因爲妳的活動範圍只有塾舍和宿舍嘛。」
「那、那又怎樣。」
「說不定因爲術式太老舊,式神壞掉了?」
「我想應該沒有這種事……」
冬兒隨便提了個意見,天馬臉上的表情也很沒自信。
「阿爾法,會不會是那個小東西搞的鬼?」
式神集團在原地杵了一會兒,接着改變方向,若無其事地走回各自的工作崗位。
而且。
空指的地方有一盞燈從天花板垂掛而下,有個小東西攀在上面,從上面俯視大廳。
「有辦法溝通嗎?」
那是式神。
把愛刀收回刀鞘的空指向天花板附近,所有人急忙循着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是『小彥』!」
爲了追逐衝上樓梯的『小彥』,夏目甩着黑髮衝了出去。「夏目同學。」京子急忙跟上去。一秒過後,春虎等三個男人面面相覷,赫然驚覺狀況不妙。
夏目聞言立刻照辦,解除了簡易式的實體。接着,失去目標的『舍人』也同時停止動作。
「夏目。」
「春春、春虎大人,恕、恕在下僭越。在下也相當擅長清掃工作,只要您一聲令下,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什麼?和那種東西一樣?大小和魄力完全不同啊。」
幽暗中有東西在動。「空。」春虎馬上喚出自己的式神。冒出一對尖耳,長出樹葉形狀尾巴的年幼少女隨即現身,她正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眼前出現的是市售式符初期設定的人影形體,一人生成一具,共有五具。
「等、等一下,京子!別跑那麼快!」
「總之先來找夏目同學的手冊吧?我設定了專門用來找東西的簡易式術式,大家的份也有,拿去用。」
「……他、他們果然接到了逮捕入侵者的命令……」
「『M1』是陰陽廳試作時製造出的最初期機型,頂多只是力氣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大,沒辦法做出什麼特殊行動。」
☆
爲了不讓京子和天馬聽見,夏目說到後半壓低了嗓音。
「不曉得是什麼,真好奇。」
面對仰望着主人極力推薦自己的護法,春虎只能苦笑。
「這就開始吧──式神召喚!急急如律令!」
春虎深感佩服時,「這不是清掃專用的。」夏目立刻開口提醒。
另一方面,忽然被狐火照亮身影,『舍人』們並未出現任何反應。他們沒有理會走進大廳的春虎等人,只是默默埋頭進行清掃工作。
冬兒不耐煩地說,所有人都點頭同意他的提議。
春虎用眼神向夏目確認,夏目也用眼神回應並向他點頭。
「咦,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
舊型泛用式『M1•舍人』。
京子蹙眉聽着歐米加的解釋。在她背後,「小彥是什麼?」春虎又提出了問題,「那也是泛用式。」夏目悄悄在他耳邊解釋着。
起先衝上去的『舍人』直接撲向簡易式,壓制住式神。遭到攻擊的是春虎的簡易式。春虎反射性地打算抵抗,不過那畢竟是爲了找東西準備的簡易式,還來不及反擊就已經解除實體化,變回式符。
「那是因爲『阿修羅』的尺寸可以改變,而且……你看過的是相當特殊的案例……」
「管他是什麼都無所謂,反正我們現在沒有明確的目標,不如先找出那個式神吧。」
「是啊。什麼都能做到,反過來說就是什麼專用式都不是……不過有一具在身邊的話很方便呢,也可以想成是標準簡易式的延伸版。」
「泛用性高──簡單來說就是各種雜事都能做,設計上可靈活運用的人造式,分類和『阿修羅』一樣。」
「那原本是『小彥』,看來經過相當程度的改造。雖然沒有搗亂的意思,但在塾舍裏有何目的,我等也無從得知。」
通行證的咒符由京子帶在身上,一旦離開京子身邊,春虎等人就會像剛纔的簡易式那樣變成『舍人』的攻擊目標。
「遵遵、遵命!」
『舍人』又重新開始打掃,剛纔的攻擊顯然只是遵照術式行動。
式神比嬌小的夏目還要矮一點,像是用木棍拼裝起來一般,手腳和身體都很纖細,頭上戴着一頂類似圓錐形斗笠的東西。整體造型相當簡單,給人人形機器人的印象。
不過,就在式神生成的瞬間──
「抱歉,可以麻煩照亮一下週圍嗎?」
冬兒一副大失所望的樣子。
大廳裏共有四具『舍人』,有的拿着長柄拖把,有的拿着抹布。他們勤奮擦拭着地板或牆壁,角落還放着水桶。
京子與天馬紛紛板起了臉孔。
「……那些式神沒發現我們嗎?」
衆人正討論的時候,樓梯上又出現另外一具『舍人』。式神像是沒發現春虎他們,加入了一開始那四具式神的行列,開始用抹布擦拭地板。接著有如工作交替,其中一具式神爲了更換水桶裏的水開始移動。
「祖母居然不事先提醒我一聲。」
它的動作和外表給人的印象一樣敏捷,接着直接着地,往樓梯衝了過去。
「嗯?……噢噢,你說那個東西啊,確實是有這個可能。」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夏目?」
天馬不由自主認同同班同學最直接的感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夏目聳聳肩。
「……!」
「真的在那裏,可是要怎麼讓它把東西還給我們?」
「……真是普通的掃除方式啊。」冬兒感嘆地說。
「咦,那就是阿爾法牠們提到的式神嗎?」
那東西的體長頂多三十公分,外觀給人的印象和『舍人』一樣近似機器人,只是輪廓看起來不像人類,倒像只小猴子,而且細節比『舍人』更復雜。
眼前的景象裏面出現幾道陌生黑影,「噢。」春虎忍不住驚呼。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真實身分曝光,除此之外,他們取回手冊的意志也很堅定。
「噢,這些傢伙就是剛纔說的清掃專用的式神啊。」
「夏、夏目同學!你先解除式神的實體。」
「嗯,老實說,不久前出現了一個式神,只要一到晚上就會在塾舍裏遊蕩。」
「唔?春、春虎大人!那裏──!」
「不不,妳用不着產生這種對抗心態。」
「怎、怎麼辦?這下沒辦法用式神找夏目同學的手冊了吧?」
聽見京子的解釋,春虎「噢」了一聲。這麼說來,夏目在搬進宿舍的時候也運用了簡易式搬運行李,「就像幫傭一樣嘛。」春虎喃喃說着,這樣的理解或許意外正確。
「那個式神身上有與京子小姐您手中咒符一模一樣的術式。」
『小彥』似乎是察覺剛纔那場騷動,特地跑來關心發生了什麼事情。和『舍人』不同,它很快察覺到春虎他們。它攀爬在電燈上,目不轉睛的模樣像在觀察他們的舉動。
「什麼嘛,還以爲是什麼神祕的式神,居然自己跑出來了。」
順帶一提,這些『舍人』的主人是陰陽塾的三年級塾生。三年級有「打掃值日生」,每天輪流往咒符注入咒力。這也是課堂活動的一環,簡單來說是節省經費的一種方式。
空豎起雙耳,拔出腰間的匕首。然而,『舍人』的目標並非春虎等人。
「他們只是依照術式進行人類交代的工作,式神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其他簡易式也是一樣遭到『舍人』攻擊,接連變回式符。
「什麼?」
一旁的京子聳聳肩。
咒符變幻成銳利的藤蔓向外伸長,往頭頂上的式神發動攻擊。不過,『小彥』靈活地躲開攻勢,從燈上一躍而下。
「如果讓那個式神先找到,說不定不會遞交出去。」
夏目立刻目光一閃,「小東西?」向式神追問。
「如果沒有通行證,簡易式也不能在塾舍裏面行動……不過仔細想想,如果不是這樣,保全系統也沒有意義。」
接到主人命令的式神在附近製造出幾顆青白色的火球,那是她的特技之一,狐火。微弱的火光照亮一樓大廳,和平常相同的光景呈現出不同於以往的印象。
「什麼?」
「太好了,馬上就讓我們找到了。」
原本默默打掃的『舍人』們不約而同停止動作,接着立即轉變方向,往他們衝了過來。
「這要視術者怎麼設定,不過式神原本就沒有說話的功能,而且從剛纔的解釋聽來,這個式神是單獨行動,除非事先下達命令,否則沒辦法和人類溝通吧?」
塾舍裏的燈全關了,不過在進入大樓後的電梯口,可以感覺到有某個東西在那裏的氣息。
阿爾法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應和着歐米加的猜測。
「……嗯。」
京子說着取出簡易式式符,分發給大家。
京子放出式符,接着春虎和夏目等人也生成簡易式。因爲已經準備好術式,生成本身並不困難,所有人都順利成功了。
京子說得錯愕,「我等也無計可施。」狛犬遺憾應道。
「夏、夏目,那個是……」
「……是啊,本來我還以爲會是更有式神風格的掃除方式……」
聽見春虎這個問題,天馬仰望式神,蹙起了眉間。
「既然有線索可循……我們絕對要找到那本手冊。」
聽見天馬大叫,春虎趕緊回問。那和『舍人』一樣是陰陽廳制的泛用式,型號爲『M2•小彥』。
「春、春虎大人!」
「不然該怎麼辦?」春虎隨口回問時,「……抓住它,急急如律令!」夏目吟誦咒文,擲出咒符。她擲出的是木行符。
「追上去!」
俯視着他們的『小彥』腋下夾着一個東西,那東西像是文庫本,只是尺寸更小。那是本手冊。
「難不成是保全系統?」
大廳裏的『舍人』共有四具,只有夏目操縱的簡易式勉強逃過攻擊。不過在簡易式到處竄逃的時候,樓梯上又陸續出現其他『舍人』,數量總計有十具以上。
「咦,等一下。有你們不認識的式神在晚上的塾舍裏面到處亂跑嗎?這樣保全系統不是失去意義了嗎?」
春虎、冬兒與天馬等三人也趕緊追逐起夏目與京子。
「欸,京子!剛纔的咒符範圍有多廣?」
「我沒問!」
「不知道就別隨便跑出去──啊,空,妳也得緊跟在我們身邊!」
「遵遵、遵命!」

空在空中飛行,移動到春虎旁邊,並且同時使出狐火照亮前方的式神。
青白光芒中,小型『小彥』手腳並用,身手矯健地爬上樓梯,動作相當靈巧。
另一方面,跑在前面的夏目往『小彥』接連施展出符術。
「還給我!那是我的東西!」
她對着式神怒吼,一再擲出咒符。然而式神個頭小、動作敏捷,她又是邊跑邊行使咒術,始終瞄不準攻擊目標,導致樓梯地板和扶手上到處長滿了木行符生成的藤蔓,至於那些沒有擊中目標,殘餘着咒力的藤蔓就攻向了之後衝上樓梯的春虎他們。哇啊、呃啊──慘叫聲此起彼落,殿後的天馬更是被纏住身體的藤蔓絆住了腳。
「天馬!」
春虎與冬兒急忙上前搭救,然而此時京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上。稍微走在前頭的空表示:「這、這邊!」從樓梯往走廊移動,春虎他們也慌慌張張地跑上剩下的幾階樓梯。
「夏目那傢伙一開始還心不甘情不願,現在看起來簡直是幹勁十足嘛。」冬兒錯愕地說。
「這麼做太誇張了!」
從樓梯移動到走廊後,夏目所經之處照樣留下了符術的痕跡,雖然這樣也讓他們更容易追蹤她的行跡。全力奔跑後,終於在轉角處發現夏目與京子的背影。
「急急如律令!」
沒有學到教訓的夏目繼續施展符術,『小彥』輕巧地躲了過去,反而是在後面走廊打掃的『舍人』被藤蔓纏住,接連摔倒。也許是術式中沒有設定遇上這種情形該如何對應,只見倒在地上的式神不停掙扎扭動着身體。
「可惡,我要速戰速決!京子。」
「我只帶了簡易式的式符過來──啊,對了。白櫻、黑楓!拜託你們了!」
京子的命令一下,走廊上又出現兩具式神。那是京子的護法式式神,和『舍人』還有『小彥』同爲陰陽廳制的『G2•夜叉』,外觀如同穿戴鎧甲的西洋騎士。
「什麼就是哩!」
「……咦?」
「不要!」
然後……
「唔唔。」空被藤蔓纏住,施放出的火球軌道正好朝向黑楓。黑楓反射性揮出長刀,長柄的後方正巧擊中白櫻背部,結果被草率揮起的長刀所彈開的空的狐火──
「京、京子,剛纔的咒符還有效吧?」
空的狐火爲走廊照亮了青白光芒,『小彥』輕快地穿過走廊,背後跟着夏目,再後面則是春虎一行人。
「哇啊!救、救救我!」
從後方追來的『舍人』捉住天馬──下一瞬間,天馬的身影被『舍人』們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他們赫然驚覺,背後竟出現滿坑滿谷的『舍人』。
「那、那個該不會是大友老師的式神吧?」
「……部分原因出在這傢伙身上嗎?」
五人和式神同時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果不其然,手冊裏面寫着「土御門春虎」的名字,以及一張笑容有些僵硬的春虎照片。
她咬緊了牙。
只是……
她在火球擊中前把手往後縮,因此沒被火焰灼傷,只是不由自主放開了手中的咒符。充當通行證的咒符瞬間被青白火焰吞噬,熊熊燃燒化成灰燼,散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這是什麼謝禮嗎?還是獎賞?照片裏的景象不只刺激好奇心,更讓人會心一笑。
那是扛着拖把的兩具『舍人』,他們和剛纔一樣完全不在意眼前的騷動,一步一步往這裏靠近。
老實說,『舍人』作爲「敵人」的威脅性並不大,照理來說憑春虎等人不成氣候的實力也應付得來。
在衆人前方,原本正在打掃塾內的『舍人』停下手邊的工作,紛紛往夏目與春虎等人發動攻擊。
「……什麼……?」
它會這樣到處竄逃,恐怕是判斷一旦被抓住,將無法執行主人的命令。換句話說,這證明了儘管它不能採取自主性的行動,還是具備執行命令所需的狀況判斷能力。而且面對夏目與空、白櫻與黑楓的攻擊,它同樣能隨機應變。如果不是非常縝密的術式,無法做到這一點。
「……呃……我很久沒看到它了。」
她拿起某本咒術書,發現好像有什麼東西夾在裏面。拿起來一瞧,那是本手冊,而且好像是陰陽塾塾生的學生手冊。手冊上的名字是「土御門夏目」,從借閱紀錄來看,這位塾生是在前天還書的。
在式神們與夏目持續追捕時,走廊另一頭又出現新的入侵者。
爲回應極爲曖昧的命令,充塞式神的走廊正中央迸散出金黃光芒。不行,這樣一點幫助也沒有。春虎連這麼大喊也來不及,視線便被光芒籠罩,接着衝擊力道猛然襲來。
北斗爲夏目使役的式神,是真正的龍,力量不是一般式神可以企及,但在塾舍走廊召喚出那龐大身軀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後果。在場的『舍人』式符全毀,遭到波及的春虎等人毫髮無傷,簡直可以說是奇蹟。
「非、非常抱歉……!」
「我知道。」
春虎等人有如置身在橄欖球或是美式足球場上,一邊在蜂擁而上的『舍人』間穿梭,一邊追逐着夏目。『舍人』這些式神之間似乎具備情報共享功能,只見前方的式神數量一再增加。
「可惡……!」夏目不死心,繼續追向逃往走廊後方的式神。「夏目!」春虎大叫,但夏目只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衝。
夏目說不出話來,接着她紅着臉,神情極爲苦澀,似乎有各種情感在內心就要炸了開來,春虎等人也是類似的心情。大友聳聳肩,「最近塾裏不太平靜,所以我派它巡邏哩。」若無其事地說。
「……可、可能吧……」
她上的大學兩天前徵募圖書館臨時管理員,工作內容是整理館內圖書。她會應徵這份工作,是因爲場所是陰陽塾圖書室。過去雖然與咒術無緣,但她並不是毫無興趣。實際來到這裏之後,許多事物都讓她驚訝不已。不愧是咒術學校,她暗自佩服。聽說昨天深夜發生了式神失控的事件,實在是個驚悚刺激的地方。
「不然該怎麼辦?」
往這裏接近的兩具『舍人』把拖把一丟,衝了過來。京子急忙命令護法式阻止攻擊,白櫻與黑楓隨即上前迎擊『舍人』,『小彥』便趁這時候突破重圍。
「一百?妳是說真的嗎,京子!」
「──欸,這些傢伙可以破壞嗎?」
「不行,這些算是塾舍用品。」
「欸欸,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啊。」冬兒說。「真厲害……」一旁的天馬調整了下眼鏡的位置。
大友板起臉。春虎戰戰兢兢地接下手冊,打開來後和夏目一起看着手冊裏面。啞口無言的冬兒、京子、天馬和空也一同從後方窺探着手冊。
白櫻與黑楓各自舉着日本刀與薙刀,「抓住它!」但京子下達的命令是捕捉,兩具式神於是徒手撲向『小彥』,只可惜對方體型小又動作迅速,再加上護法式基本用途是守護術者,不適合用來捕捉小型式神。
「啊啊,氣死我了。真拿她沒辦法!大家快跟上!」
「沒問題!咒符還在!」
「欸欸,這是開玩笑的吧,這些傢伙的數量到底有多少!」
「……春虎?你的手冊……?」
「……給你,
春虎同學
,下次別再弄丟哩。」大友遞出手冊。
大友說這話的時候,先前的『小彥』跑了過來。「啊!」夏目等人不約而同叫了出來。在召喚出北斗的大混亂中,只有『小彥』不曉得躲到了哪裏去。
一天結束,最後一班電車也開走的深夜裏,夏目惶恐地站在趕到塾裏的導師大友陣面前,頻頻低頭道歉。場所在塾舍大樓的一樓大廳,夏目前方堆積着破破爛爛的大量『舍人』式符,背後則是站着疲憊不堪的春虎等人。
「掉個東西居然鬧成這個樣子,你們處理事情得再鎮定一點哩。」
「糟糕。」
夏目施展出的符術又在即將擊中前被對方閃了過去,不過這次『小彥』閃開的後方,正要施放出狐火的空就在那裏。
春虎的號令一下,所有人全跟在夏目背後衝了上去。
手冊裏面夾着一張照片,那是張舊照片,上頭有兩個小孩子,一個活潑的男孩子和一個文靜的女孩子。看見那張照片後,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雖然不曉得事情經過……但小女孩正吻着男孩子害羞的臉頰。
大友發着牢騷,從『小彥』那裏取過塾生手冊。然後,在春虎與夏目的注視下,他把手冊封面翻了開來。春虎與夏目當場僵住,但是──
「就是哩。」
「天馬!」
整理到一半的時候……
☆
雖然此時散落在塾舍各處,但照這情形看來,式神們恐怕正往春虎等人──正確來說是確實正往這裏聚集。即使白櫻與黑楓奮力驅趕,出現的『舍人』數量仍呈現飛躍性的增長。
『小彥』不是像空那樣可以依自己的意志行動的高等式,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採取自主性的行動,但要執行事先獲得的命令以外的動作,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接着,走廊前方也有『舍人』湧現,夏目咂舌停下腳步,只有不會觸動保全系統的『小彥』從中間鑽了過去。
「怎麼?你們鬧成這樣不是爲了找這本手冊嗎?」
「春春、春虎大人!情、情況不妙。」
春虎也被『舍人』抓住了。空臉色一變,正打算衝回去的時候,身體也被東西纏住,倒在地上。冬兒回頭看向春虎──決定放棄搭救,專心迴避『舍人』。
「只、只能逃了嗎?」
「春虎。」夏目驚覺狀況有異,轉過了頭,「夏目。」春虎也不自覺向她求救。
「往哪逃……急急如律令!」
沒想到狛犬會說話。
沒有人接下那本手冊,現場瀰漫起一陣不短的沉默。
她輕輕笑着,動作輕柔地把照片放回手冊裏面,接着中止整理圖書的工作,爲了遞交失物離開了圖書室。
接着,接到春虎命令的空也加入追捕『小彥』的行列,只是遲遲沒獲得成果──只是讓騷動更加擴大而已,呈現出名副其實的「兵荒馬亂」景象。
被迫得在半夜到塾舍來的大友望着自己班上的塾生,不禁嘆了口氣。
一行人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爲了眼前的事態茫然自失。然而,忠於命令的『舍人』可不會停止動作。
「哇啊!」
雖然知道,但他也無計可施。
然後──
這位塾生大概是把手邊的手冊當成書籤,結果忘了拿出來吧,她偶爾也會出這種小差錯。本人說不定正爲了手冊不見而傷腦筋,她決定先拿去交給總務處。
「呀啊。」
體型相當於成人男性的兩具『夜叉』彎下腰追捕時,『小彥』也輕快地在兩具式神製造出的縫隙間竄逃。爲了避免擊中京子的式神,夏目無法擲出咒符,只能拿在手裏猶豫不決。
京子從懷裏取出咒符,舉向『舍人』。正好在這個時機──
這時,旁邊教室的門打開了,衝出教室的『舍人』這次抓住了京子。
她尖叫着,留下白櫻與黑楓在外面,一個人被拖進教室裏面,情景宛如恐怖電影。
「現在是佩服的時候嗎?」
夏目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照片。
☆
「我、我記得大概是一百具……」
大友不禁錯愕,「怎、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哩?」在他腳下的『小彥』則是大惑不解地偏着頭。
正中京子的手邊。
「……
什麼
?」
倒地的春虎背上,『舍人』接連撲了上去。空拚命試圖救出春虎,但就連她也讓『舍人』逮個正着。
工作內容和一般圖書館管理員沒有兩樣,藏書以咒術書爲中心固然新奇,但工作本身和平常並無不同。事務相當繁忙,從早到晚都得埋頭整理書籍。
只是──
「……也就是說和白天冬兒奚落的換洗衣物是同一種情形……?」
「出──出來吧,北斗!將『舍人』──啊,不對,還有『小彥』也,那個──」
「……我說啊,夏目同學?『舍人』是陰陽塾的用品哩,你做的事情等於破壞公物,其實是需要向你索賠的哩。」
「那個『小彥』經過高度改造,沒有術者的指示居然能行動自如到那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