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1萬 字

1

東京車站的月臺擠滿了人羣。

特急列車「燕」抵達後,將乘客一個個吐出車廂。有許多人帶着大型行囊,證明了許多人從遠處來到這個地方。在一等車廂的出口處,一個年輕人走下了月臺。

那人拿着大型行李,動作卻很輕快。那是個年輕貌美的美少年──不對,那其實是女扮男裝的飛車丸。當然,狐狸耳朵和尾巴隱形起來了,頭上還戴了一頂帽子。

她把稍大的襯衫袖口捲了起來,下半身穿着長褲並搭配了皮鞋。露在外面的白皙纖細手腕與笨重的行李形成了強烈對比。不過憑狐狸附身者的臂力,要拿起這種程度的行李輕而易舉。

飛車丸的美貌引來了衆人的關注,但是本人一點也不在意,只是用銳利的視線警戒着周圍。在飛車丸後面,一對穿着和服的男女也下了車。他們是夜光以及受哥哥保護的小翳。小翳穿上了外出的和服,夜光在這種時候也不可能穿着狩衣,他在單衣外面繫了條夏天用的腰帶,再戴着頂帽子。因爲罕能見到這時代的年輕男生穿着和服,他看起來就像某間老店的少爺。

「啊啊,終於到了。」

他伸展着身體,將因長途旅程而僵硬的背部舒展開來。

另一方面,小翳神情緊張地把包包抱在胸前。她躲在哥哥背後,心神不寧地張望着四周,那副模樣活脫脫像個「鄉巴佬」。

最後,角行鬼巨大的身軀從車裏走了出來。

他和平常一樣穿着西裝,左手袖子一如往常在空中飄蕩,右肩則是扛着一個長竹箱。那是修驗者之類的人使用的笈,裏面裝滿了各種咒具。

角行鬼出現後,周圍好奇的目光也隨之消散。他用不着威嚇,也散發出讓人不想與他扯上關係的存在感。

飛車丸悄悄把臉往小翳湊了過去。

「小翳小姐,您身體還好嗎?」

「雖然累,但眼睛沒什麼問題。」

「您別太勉強自己,有事可以馬上告訴我。」

「謝謝你,飛車姐姐。」

笑着回答的小翳難得戴上了眼鏡,那是副沒有度數的造型眼鏡。不過仔細一瞧,可以看見右邊鏡片的表面有細微的刮痕。

那是咒印,另外在右側鏡框上還綁了一張小紙片──咒符,這些都是爲了暫時封住小翳身上符術的緊急處置。

有不明靈體附身在她身上──這件事依然沒有改變。

「……喂,我們走吧。」

土御門一門的倉橋家本邸。

德國單方面忽視這個協定,和正在與日本交戰的蘇聯聯手,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對日本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事實上,之後內閣發表了「歐洲情勢複雜離奇」的聲明後便提出總辭。

「小翳,你覺得東京怎麼樣?」

倉橋說着,把紅茶送到嘴邊。

也許是想展現出成熟的一面,久輝說起了類似夜光說過的話。「這個嘛。」小翳用溫柔的笑容回應他。

佐月表示,前些日子襲擊暗寺與土御門家宅邸的,是軍方內部與相馬家敵對的派系。他們正與相馬家爭奪重建陰陽寮的主導權,那些襲擊者便是由他們在幕後操控。

飛車丸的其中一隻狐狸耳朵微微垂了下來。

夜光把手放在久輝的肩膀上,抬起頭看向少年的父親。隆光笑着面向遠比自己年輕的當主。

「老實說,日本的外交政策太隨便了,經驗實在比不上西方列強。話雖如此,也不能光用一句沒辦法就算了,最好能儘早在國際社會奠定自己的地位。」

「趁這個機會把據點轉到東京,也不失爲一個好主意……總之,辛苦宗家這趟遠道而來。小翳,可憐你受到這麼嚴重的災禍。」

「京都過去也是這個樣子……不對,當時的人口根本比不上現在。帝都東京也徹底成了『魔都』啊。」

陌生的都會風景。

雖然沒有證據,但推測不會有錯。佐月這麼斷言。

日本這個國家在過去數度面對強大的敵人,而且始終堅決奮戰,一次也沒有屈服過,造就了今日的繁榮。這個事實證明了日本是神州──八百萬神居住的聖域。

「軍方說穿了也是日本人,當然從個人看來,這樣的印象很薄弱,但要是從整體看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說不定就是這種精神性,妨礙了現代化的發展。」

因爲與政經界有密切的聯繫,倉橋家掌握了許多情報,恐怕新聞沒有報導的消息也進入了他們的耳中。他們冷靜觀察國際情勢,進行的分析與樂觀的輿論有相當大的差距。

佐月一知道那天晚上不只是暗寺,連土御門家的宅邸也受到襲擊後,立刻與夜光取得聯絡,爲相馬家的顧慮不周致歉。另外他也將隱瞞沒說出來的事情,向夜光與隆光等人說明。

「站着不好說話,我們先離開這裏吧。內人已經準備要大展廚藝,大家可以期待豐盛的晚餐。」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現在不是關心這種事情的時候。」

「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我這麼說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不過軍方其實意外『單純』。」

飛車丸所在的是其中一間客室。和一樓的接待室不同,這裏是專供親屬與門人使用的房間。夜光與小翳、隆光與久輝隔着一張圓桌對坐。飛車丸與角行鬼各自倚着門窗旁的牆待命。受到主人的命令,飛車丸讓外出時藏起來的狐狸耳朵與尾巴露了出來。傍晚的微風不時從窗外吹來,輕撫着柔軟的毛髮。

畢竟

日本沒有戰敗過

,儘管國內內戰不斷,但在對外的國際戰爭中,從元寇到最近的日清、日俄以及之前的世界大戰,日本都沒有喫過真正的敗仗。文祿慶長之役──也就是出征朝鮮一戰,日本雖然撤退,但最主要的撤退原因是太閣•豐臣秀吉的逝世。儘管沒有獲得勝利,至少也沒有「戰敗」。

前有角行鬼,後有飛車丸,土御門兄妹就這麼在人聲鼎沸的月臺移動。

走在前面的角行鬼不以爲意,穿過人羣前進。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在村裏解析小翳身上的咒術。

不過,其中也有熟悉的景象。雖然看不見,但宅邸四周設下了咒術結界。此外,宅邸內有數道式神的氣息,從僕役到宅邸守衛,種類也是各式各樣。也許是因爲這樣,宅邸本身雖然是磚瓦建成的洋式建築,氣氛卻與土御門家的宅邸有些接近。這裏同樣也是一座咒術的宅邸。

之後,佐月回到東京,至今仍在探查敵對派系的動向。

寬敞的道路鋪設得相當平整,黑色汽車在上面來來去去。路上行人的裝扮也與平常看到的不同,男人都穿着西裝戴着帽子,女人大多穿着輕盈又涼快的美麗洋裝。

「叔父,因爲我不夠成熟,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

聽見隆光平靜地斷言,小翳的表情也變得陰鬱。

「沒那麼快,狀況甚至愈來愈惡劣。」

那是倉橋家的長男久輝,在兒子身後可以看見當主隆光的身影。

嗓音裏那道冷冽的觸感,讓人聯想到冰冷的刀刃。飛車丸凝視着主人的背影,不過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九月一日,德軍越過波蘭國境開始進軍。兩天後,與波蘭同盟的英法兩國向德國宣戰。當然,蘇聯理應會在近期內採取行動。

「別這麼說,小翳,你沒有錯。該道歉的是那些讓賊人亂來的沒用門人,還有就任後馬上跑出去玩、拋下家裏不管的新當主。你不需要責備自己,你身上的咒術,我也會盡全力幫忙。你就放下心來逛逛東京,由久輝來帶路。」

相較之下,夜光與隆光的對話既客觀又宏觀,尤其是他們並沒有依據曖昧模糊的輿論進行判斷。雖然是久輝提起的話題,但卻聽不懂他敬愛的夜光與父親的討論,只能愣在原地。小翳也是一臉傷腦筋,自己臉上恐怕也浮現出相同的表情。

「西方思想滲透的只有表面,或者該說只有容易滲透的部分。明治維新不過七十年的時間,與西方有直接接觸的人絕不算多,滲透得不深也是理所當然。社會意識要變革可不是簡單的事。」

「靈相和村裏或其他城鎮完全不同吧?這裏人潮洶湧而且活躍,受到人們形成的靈氣流向牽引,靈脈也呈現出了獨特的樣貌。」

然後他抬起頭,「歡迎來東京!」用燦爛的笑容歡迎他的到來。

……至少這是久輝的觀點。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就是這樣,事實上也有不少人天真地這麼相信,而且不侷限於小孩。」

聽見夜光的問題,隆光凝重地點了個頭。

久輝衝上去,一把抱住夜光的腰。

倉橋家雖然是分家又是親屬,但畢竟不是同一個「家族」。在倉橋家的人在場的場合,最好還是釐清自己身爲式神的立場。

「問、問我也……我還不知道。」

「是啊,那邊發生了大事。」

爲了讓涼風能進入室內,二樓的窗戶始終沒有關上,從窗戶可以看見對面染上橙色的街角。這地方除了有鄉下看不見的三、四層大樓,還有林立的電線杆。電線橫跨過天際,成排鳥兒在上面休息,落下了黑影。

「與其說是沒辦法,這麼做只是暫時的自我安慰……能笑着說這種事情,說不定也只有現在了。現在奢侈品已經難以取得,今後物資流通停滯的問題恐怕會更加嚴重。」

「你要說的是『無知』吧?」

「這不是在講軍方吧?如果軍方是這個樣子,那就是大問題了。」

「……這恐怕很困難,軍部

內部似乎還非常混亂

。」夜光喃喃嘀咕着。

「事情我從相馬那裏聽說了……據說發動襲擊的是你的

競爭對手

。」

「啊啊,果然也有這一面呢。戰爭那麼辛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夜光認爲隆光的個性頑固又常提出忠告,是個很難應付的親屬。不過,他同時也是族裏少數幾個「可靠的年長者」。尤其碰上這次的情形,更讓人慶幸有他的協助。

雖然壓低了嗓音,但他說得若有所指。飛車丸驚訝地把彎下的狐狸耳朵豎了起來,隆光也察覺他話中有話,「你說這次的事情啊。」回應着他。

也許是注意到周圍的情形,「──小翳,其實東京也不是沒受到戰爭的影響喔。」隆光用有些輕鬆的語氣說了下去。

夜光嘟囔着,忽然間,他臉上浮現的微笑變成了冷笑。

「意思是說戰爭還不會結束嗎?」

「此外,這個國家因爲有忌諱污穢──不潔的傾向,也就更尊崇潔淨與單純,甚至只要夠單純,連基於無知的『盲信』都肯認同。」

「哈哈,雖然沒辦法長久待在這裏,但還是要叨擾一陣子了。」

自己終究只是個鄉下人,雖然跟隨夜光累積了許多經驗,但頂多只是對咒術稍有涉獵,腦子裏面還是個凡人。

出了剪票口後,人變得更多。小翳露出了無所適從的表情。

那天夜裏,襲擊土御門家宅邸的術者用「法師的符」行使符術。小翳不巧看見──「用右眼看見了」,導致被符術喚出的不明靈體附身。

──社會……我實在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很遺憾,我們無法隔岸觀火。在這個時代,一旦有不只一個大國展開行動,就很有可能再次發展成世界性的戰爭。」

夏末的東京微微染上了夕陽餘暉。

夜光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少年,而是看向他的父親。他的眼神帶着些許嘲諷的意思,像詢問又像調侃對方這個樣子好嗎?隆光微微苦笑,聳了聳肩。

「如果他所說的能相信的話。」

她不打算否認,她對於夜光展現出的親近態度感到高興。只是在夜光成爲當主後,對外的「規矩」照理來說也變得比以前更加重要。

隆光坦率地回應發言格外慎重的夜光。也許是知道話題轉到和自己有關的事情上,小翳的神情有些僵硬。

「唔……小、小翳姐姐?您這是第一次到東京來吧?怎麼樣?您還喜歡嗎?」

「我很驚訝這裏比我想像的更熱鬧。日本不是正在和中國作戰嗎?而且最近又沒什麼好消息傳回來,所以我以爲東京這座首都的氣氛會更低迷一點。」

「我等這天等好久了!大哥這次不會只待兩、三天,會一直留在東京吧?」

「嗨,久輝。我們從春天之後就沒見過面了吧,你還好……看來我是不用問了。」

「……最重要的是軍方高層也有些人有類似想法,纔會提出陰陽寮這件事吧?」

「沒錯。而且日本現在與英美的關係愈來愈惡劣,萬一德國與蘇聯聯手發動世界規模的戰爭,日本將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況……戰爭一旦真的開始,互不侵犯條約不曉得還有多大效用。」

八月二十三日,日本在滿蒙國境的諾門罕與俄軍交戰時,德國與蘇聯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

長年在日本各地流連的角行鬼自不必說,夜光與飛車丸也造訪過東京幾次,第一次來到東京的只有小翳。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夜光說。「這半個月來,政局也很動盪吧?聽說歐洲那邊又發生戰爭了。」

雖然捕縛了使用咒符的術者,但那位術者對自己行使的符術瞭解得並不詳細。他疑似只是依照指示使用某人準備的符術。他們也拜託真羅向星宿寺的入侵者確認,得到的是類似的答案。如同佐月那天晚上的唾罵,這些術者只是用錢僱來的「棋子」。

「沒錯,小翳姐姐!我來帶您到處去玩!」

「雖然還不清楚是不是事實,至少可以確定不是謊言。他沒有理由說謊,就算是相馬家的策略,這種作法未免太迂迴了點。倉橋家也會進行調查,不過事實恐怕和他推測的一樣。」

久輝若無其事地回答。

「原來是這件事啊,姐姐用不着擔心,日本是神州,雖然可能稍微陷入苦戰,但最後贏的肯定是我們,我們尊榮的皇軍絕不可能輸給其他國家。」

「……不過這也表示,有這麼一大羣

危險的傢伙

在這裏擴張勢力。」

「可、可是那是歐洲的情況吧?」

她的注意力被初次見識到的大都會喧囂奪走了,實在沒有餘力在意靈氣的狀態。看見妹妹鎮定不下來的態度,「這樣啊。」哥哥只是這麼笑着。

「日本也會被捲進去嗎?」

倉橋回答得十分平靜。鑑於當今時勢,這番狠毒的發言相當大膽。

聽見父親的話後,久輝伸直了背脊。小翳笑逐顏開,「謝謝。」鞠躬向他道謝。

……雖然飛車丸像這樣奮發,但不只是夜光,連小翳也不時朝站着的她投去關注的眼神,她實在很過意不去。另外在她身邊,久輝掩飾不住目光裏的興致,直盯着角行鬼的方向,像是對傳說中的鬼在意得不得了。「──久輝。」父親低聲警告後,他急忙端正坐姿。

角行鬼催促着主人。因爲長年來的習慣,他不喜歡長時間受到他人注視。蠻橫的催促聽得飛車丸吊起了柳眉,不過夜光毫不在意,點頭開始行動。

桌上擺着茶杯,紅茶冒出了熱氣。如果是在土御門家的話會準備綠茶,這方面的招待也許是受到了家風或地緣的影響。夜光要兩位式神也坐下來,但是角行鬼表示站着比較輕鬆,飛車丸也不想在搭檔於遠處戒備的時候,只有自己放鬆下來和主人坐在同一張桌上,所以她堅決拒絕,像這樣站在一旁。

這時候,「夜光大哥!小翳姐姐!」一個活力十足的嗓音響遍四周,完全不在意車站裏面的嘈雜。接着,一個少年靈巧地避開人潮,快步往這裏衝了過來。

此時,戰爭正在逐漸擴大。

「話雖然是這麼說,我倒認爲西方思想輕易地滲透了進來。」

「我得承認近年來,人們常搞混這兩種說法。」

「現在這裏規定每月的一號爲興亞奉公日,禁止娛樂活動,從前一陣子就開始施行了。不只是撞球場之類的娛樂場所,基本上連酒館和咖啡廳也都必須休息。不只是這樣,還獎勵人們食用一菜一湯的粗食或是太陽便當呢。」

──不管倉橋家的人怎麼想,夜光大人平常對式神實在太隨便了。

不只是日本政府,連軍部也對這樣的發展大爲錯愕。畢竟日本與德國簽下了反共產國際協定,說起來就是盟友。德國甚至提議將兩國關係強化爲軍事同盟,由日本、德國與意大利三國結盟。對於是否接受這個提議,政府與軍部進行了漫長而且激烈的爭辯。

不幸中的大幸是,附在小翳身上的靈體目前沒有危害她的意思。大概是因爲少了下達指示的術者,靈體進入了待命狀態。然而,這個靈體似乎與某人

有聯繫

,隨時會向某個人──恐怕是真正準備了這個咒符的術者,報告附身對象的所在地與狀態。

爲了封住符術的效果,夜光製作了咒具──小翳現在戴的眼鏡。戴着這副眼鏡時,附身在小翳身上的靈體辨別不出她。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對策,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就算靈體沒辦法辨識,「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狀態依然沒有改變。到頭來,還是隻有針對術式解咒且祓除靈體這個方法可行。

這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夜光判斷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能解咒。

只是實際上需要花多久的時間,也要動手執行後才知道。尤其是如果祓除靈體,也就失去了追到術者──準備「法師的符」的咒術者線索。

──如果這件事就這麼結束……沒有機會再見到那位咒術者的話,夜光大人也會選擇專注在解咒吧……

然而,沒人能保證對方會就此收手,況且那是特地讓靈體附身在我方身上的對手。土御門家就算不再理會這件事,對方還是有可能繼續找麻煩。

遇上這種情形,該怎麼處理?

把軍方內部的鬥爭與重建陰陽寮擱在一邊,直接針對這個咒符與咒術者解決問題,這麼做是最確實的方法。

出於這樣的想法,他們今天來到了東京。

「話說回來,相馬家在高層不是有很大的影響力嗎?既然這樣,爲什麼還會出現競爭對手?」

「軍方並不是掌握在相馬家的手裏,影響力再大也有限。真要說起來,他們甚至被驅逐出了權力的主流。」

「這樣不是更不會有權力鬥爭了嗎?」

「支流也有支流的爭鬥,而且勝負與主流的優劣也有關係。剛纔我說軍方單純,但另一方面,軍方這個組織也是個伏魔殿,內部有各種政治立場在相互傾軋。」

隆光簡潔地向懷疑的夜光解釋道。「軍隊裏面也在搞政治啊。」當主搔着頭說。隆光雖然苦笑,依然一臉溫柔地注視着他。

「你好像還是不擅長應付這種事情,不過你已經是土御門的當主,在這方面得多用點心。」

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隆光心裏完全不期待,年輕當主在政治面有什麼作爲。

對於夜光破天荒而且自由奔放的表現,親屬裏面最囉嗦的就屬隆光了。

不過就算常對夜光提出忠告,但他一次也沒有阻止過夜光的行爲。

「簡單來說,『才能』就是種『偏倚』。」

很久以前,隆光在飛車丸面前隨口說出了這些話。

──不過,他們來訪的時候,「土御門家」由「夜光」大人當上了當主。

「……真是怪了,爲什麼那種人會有『法師的符』?」

「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

「出了什麼問題嗎?」

「……看來這傢伙不好惹啊。」

「……沒有問題但是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是因爲敵人有了什麼動靜吧?因爲我們到東京來了。」

某種意義上,這樣的說法等於是把相馬家推開,與他們保持距離。「夜光,這──」隆光試圖從旁勸告,但是佐月制止了他。「當然。」相馬家當主答得非常爽快。

小翳與久輝已經就寢,角行鬼在屋外戒備。如同夜光剛纔所說的,他今天撒下了誘餌。況且敵人對暗寺與土御門家宅邸都發動了「夜襲」,無法保證不會有第三次。

「太過分了,居然把事情全推到別人身上。」

夜光慵懶地把身體埋進椅子,伸長雙腳仰望着天花板。他把咒符舉到頭上,透過光線觀察了起來。隆光不悅地輕咳着,但他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默默看着這一幕的飛車丸也忍不住在內心嘆息,無聲地搖動着尾巴。

接待室特地在正中間挪出了空間,牆邊佈置着沙發、椅子以及方几等傢俱。夜光、佐月與隆光各自挑了個位子坐下,飛車丸站在門邊。

「爲了遠道而來的土御門宗家,本來想提出像樣點的報告,可惜結果不如人願。」

「擔心的話,你也可以選擇幫忙。因爲相馬家……說起來是相馬佐月中尉,他的立場有點複雜。」

聽着佐月的解釋,隆光「嗯」地應了一聲。

「同伴之間彼此競爭,那更是沒救了。」

佐月聳聳肩,擺出的態度像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笑了。

儘管是這世上最熱愛且深受咒術吸引的人,卻是對未來不抱希望的年輕當主。

「觀察力真是敏銳,事實恐怕正是如此。」

「嗯。就像中尉把我搬出來,這位出淵中佐說不定也帶了某個人過來。」

夜光這麼質問,「對。」佐月給了肯定的答覆。

「用右手握手、左手打架,這就是成熟大人爭吵的樂趣。」

佐月造訪倉橋家,正是一天即將結束的時候。

「好,不過不是什麼大事。創設咒術研究機構,本來是滲透入軍方的相馬家長年來的計劃,只是計劃不代表有具體的實現方法。尤其我們試圖推動的是『咒術』,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這是早就落伍的東西。就算高層有相當虔誠的人,軍方也很難在這個領域正式投注心力。」

「我們再確認一次現狀吧。相馬,由你來可以嗎?」

擁有巨大而且純粹的才能,而那是犧牲了其他資質後,基於極端的『偏差』形成的巨大與純粹,至少我認爲有這樣的一面。既然這樣,缺點應該是支持天才的優點。勉強他均衡發展各個面向一點意義也沒有,如果他有不足的地方,就由身邊的人幫忙補足。把無法企及當成藉口,要求與凡夫俗子不同等級的人,降到與凡人一樣的高度,這種行爲就叫愚行。你不覺得嗎,飛車丸?」

夜光不發一語,沒有回應隆光嘲諷的發言。他把手伸向茶杯,啜飲着稍微變涼的紅茶。

「不過……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軍方居然會有人做出偷襲這種事情?」

「首先,這張咒符的符術是雙重構造,而且兩種咒術是由不同術者打造出來的可能性很高。」

夜光終於說不出話了,「算了。」不過他接着一臉正經在椅子上坐好。

位於一樓的接待室較二樓的客室寬敞,內部裝潢也很豪華。豪華但不豪奢的高級擺設正展現出了隆光的好品味。

「很難想像他們會攻擊這個地方,這裏面向大馬路又位於都心正中央,和土御門家所在的山裏以及深山的寺院不同。再說,倉橋家是知名的世家,比起半隱退狀態的土御門家,倉橋家在東京的存在感更強烈。就算想僞裝成盜賊下的手,也不是能輕易動手的目標。」

「如果是在達成目的的過程中遇到阻礙,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之從剛纔的話裏聽來,第一個要調查的就是那個叫出淵的中佐帶領的私兵──咒術者集團。那些人或許真的是無賴,不過照我的猜想,應該有個位於集團中樞的咒術者。」

最認同以及愛戴夜光才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隆光。

「狀況也太不清不楚了。不過我特地到東京就是爲了調查這件事情。」

「他是一名中尉,同時也是相馬家的當主。高層中有許多族內的人,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他還很年輕。在組織裏面,光是年輕就足以成爲樹敵的原因,這種事情你也很清楚吧?」

因爲這樣的緣故,在兩人碰巧獨處的那個時候,隆光說的話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等一下,夜光。附身在小翳身上的靈體已經封印了吧?爲什麼對方會知道你們的動向?」

「如果真的有那麼慎重,就不會發動那種襲擊了。」

「相馬家的計劃最後雖然停滯了下來,但也有人把這當成了大好機會,那就是我們這次的對手。」

──說不定……

「是他啊。我們以前見過面,聽說他的辦事能力很優秀。」

「……居然故意挑釁對方,小翳知道這件事嗎?」

夜光開始不耐煩了。

夜光指出這點後,「你很瞭解嘛。」隆光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隆光這麼告知後,夜光點頭,依然是默不吭聲。飛車丸關注着主人的模樣,靜靜地輕晃着尾巴。

「說是競爭對手,所以對方也是軍方的人嗎?而且還和咒術有關?」

實際上,隆光正如同他那時所說的,從夜光不擅長的政治面給予了全面性的協助。雖然沒有告訴本人,但在隆光心裏,夜光正是倉橋家當主引以爲傲的土御門之長。

「那個人就是您,夜光先生。出現在原本奄奄一息的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被人們讚譽爲安倍晴明再世的土御門夜光。您的評價隨時間席捲了整個咒術界,也讓相馬家浮現了一個藍圖,那就是重建廢止的陰陽寮。以土御門家的年輕天才爲中心,把他的天分當成誘餌,凝集軍方高層的期待與資金。爲達成相馬家的目的,我們意外找到了最適合的解答。」

佐月來訪後三人聊得起勁,始終沒有離開玄關一步。飛車丸實在看不下去,「隆光大人。」低聲催促着他,隆光聽見後急忙領頭前往一樓的接待室。

嗓音雖然平靜卻強悍又嚴肅。主人這樣的說話方式,表示他是「認真」的。

「不是出淵嗎?」

──這麼說來……

佐月回了一個嘲諷又有些不懷好意的微笑。飛車丸的耳朵輕輕抖動了一下,基本上她對這男人沒有好感。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佐月和隆光的視線投注在夜光身上。

「……這種事情現在不重要吧。」

夜光平心靜氣地坦承這件事情,隆光聽着不由得目瞪口呆。

佐月平靜地說,「不過……」又繼續說下去。

「據說他原本是修驗者,不過似乎只是有點涉獵的程度而已。問題在於出淵廣闊的人脈,而不在他的個人實力。那個傢伙所在的山裏,疑似是地下咒術者的修行場,他在那裏的人面很廣。在現在這個時代,那裏似乎聚集了一大羣窮途潦倒的不肖咒術者。」

「出淵本人不會出現在現場,他只是在背後指揮。其實這麼說起來,這種幕後活動正是參謀本部平常的工作。而且就算做得稍微過火了一點,高層也會當作沒發生過。」

「雖然手下是一些無賴,但他的人脈不曉得拓展到了多遠的地方。或許他們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搭上線,拿到了咒符。也有可能只是我們沒有掌握到情報,其實有高強的咒術者隱身在幕後。」

這樣解釋後,相馬家的說法確實也有道理,甚至可以說是合理的見解。實際上,相馬家如果是與「土御門家」交涉,事情說不定能順利進行。

從話裏聽來,他爲了調查咒符的事情奔走,結果是白忙一場。在與前來迎接的隆光打過招呼後,佐月朝一旁的夜光諷刺地彎起了嘴角。

「……那位中佐是什麼人?咒術者嗎?」

「…………」

「我懂了,既然是陌生臉孔,難怪得不到情報。不過,你這樣的判斷有什麼根據?」相馬一問,「關於『法師的符』,我搞懂了幾件事情。」夜光遞出手裏的咒符。

「沒錯,那是以出淵中佐爲首,參謀本部內的一支派系。各位想必也聽說了,這次是派系鬥爭。相馬家在深入軍方的過程中,背後耍了很多

手段

,當然也樹立了不少敵人。」

隆光輕咳了一聲。

「我當然有事先獲得她的同意。不過如同相馬中尉所說,對方的反應不如預期,看來他們行事意外慎重。」

「因爲某位咒術者……讓咒術的可能性有了『說服力』的

天才咒術師

登場,相馬家的計劃忽然有了實現的可能。」

「表面上類似,實質上完全不同。我記得那地方與星宿寺沒有交流,再說如果熟知那間寺院的情形,不可能發動那麼隨便的夜襲。出淵的手下與其說是修行者,其實只是一些使用咒術的無賴。」

夜光緩緩道來。

「怎麼了,夜光先生?您有什麼話想反駁嗎?」

然後。

她忽然想起隆光剛纔說過的話。

「沒有,但就這次的情形而言,沒有問題纔是大問題。」

「抱歉這麼晚來訪,我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

佐月說着,視線移到了夜光身上。

「就咒術研究推廣派來說,出淵中佐和矢野中將都與我們站在同一邊。」

「這次的事情,相馬家也有疏失。我答應我方會把自己的事情擺在一邊,盡全力提供協助,只是姑且不論陰陽寮或是咒術研究,恐怕免不了會和派系鬥爭扯上關係。」

隆光與飛車丸的關係絕對算不上親暱,尤其隆光時常提醒夜光注意對待飛車丸的態度,飛車丸也認爲他不是個容易相處的對象。隆光雖然不至於特別冷落她,但也幾乎沒有主動找她談話。

隆光死心地搖了搖頭,決定不理會當主,把臉轉向佐月。

「什麼?高層知道這件事嗎?」

「這次夜光先生前來東京並不是祕密行程,只要在山裏或是東京車站監視就能知道……只是從夜光先生的話裏聽來……」

「這件事的背景我大致明白了,在這裏必須釐清土御門家的立場。首先,我們的目的不是軍方的派系鬥爭,也不是重建陰陽寮或是推廣咒術研究,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

解決附身在小翳身上的東西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找到製作出那個符術的術者,並且逮住那個人。相馬家可以當成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協助『土御門家達到目的』。」

不只是今天晚上,佐月總是獨來獨往。對年輕中尉來說,這種事情或許很普通,不過他身爲當主,居然沒有隨從跟在身旁,反而經常是單獨行動。這種地方也許是他對外界的「顧慮」。

佐月的立場複雜。他來這裏時有車子接送,那是私用車,開車的應該是相馬家的人,只是司機開着車子離開了,進入宅邸的只有佐月一個人。

「……軍方和家族的立場不合嗎?」

隆光盤起手臂,用指尖輕撫着鬍子。

「總之,軍方內部的派系鬥爭交給相馬家處理,我們就專注在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

「又是中佐又是中將,聽起來身邊都是敵人嘛,中尉。」

「原來是這麼回事。」飛車丸暗自心領神會。

「老實說,我事前稍微鬆脫了小翳身上的封印,讓對方知道我們到東京來了。」

佐月不禁氣惱,往夜光瞪了過去。飛車丸忍不住偷笑出來。

雖然忘記前因後果,她記得隆光那時候難得喝得爛醉。

「…………」

「晚上他會過來這裏,到時候再來決定要怎麼行動。」

「那是隻老狐狸。在咒術方面雖然是門外漢,但非常清楚咒術的效用。他不是出於虔誠,只是單純明白咒術這項技術的價值,因此對重建陰陽寮一事非常積極。不過他主要支持出淵那一派,可能是認爲比相馬家容易操控吧。當然,這種事情沒人敢說出口。」

飛車丸悄悄窺探着主人的臉色,夜光只是困擾地板起了臉。在主人的人生中,受到周圍單方面期待的事並不罕見。而且在這種情形下,期待的一方通常都有自作主張的行爲。

「相馬家可是打算在這件事上砸下重本,畢竟所有計劃都是由相馬家制定的。陰陽道的復興想必也是土御門家的夙願,所以重建陰陽寮肯定是他們求之不得的要求──會這麼想也怪不得他們。」

「和暗寺的情形很類似。」

「相馬中尉和隆光先生本來就是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嗎?」

「您是指爭奪勢力這件事嗎?知道。不過說是高層,這個時候的『長官』指的主要是參謀本部的矢野中將。」

「不同術者嗎?」

「沒錯。術式的構造以及邏輯完全不同,而且每一個都相當具獨創性。不過,完成度較高的是基座的術式。單純但是巧妙,與其說是咒符,更像是以形代的方式發揮功能。之後覆蓋上去的咒術,活用了咒符原本的特質加以重組,構成了整體的符術。我猜出淵中佐那裏的咒術者透過某個管道拿到『法師的符』,再利用那個組成了新的符術。」

年輕陰陽師晃動着『法師的符』,滔滔不絕地解釋了起來。

「所以必須把這張符的出處,和製造出附在小翳身上符術的人分開思考。當然,我們該追的是後者。然後──打造出這個符術的咒術者,使用的肯定是神道系的術式,形式上接近民間信仰,與其他流派沒有什麼交流。那個流派不是最近出現的新興宗教,具有相當久遠的歷史,也留下了許多實際的成績。」

「……還真具體啊。」

「剛纔我也說過,他──或是她,使用的咒術有很高的獨特性,這是土着與民間信仰的咒術體系常見的特徵。如果有與其他流派交流學習的機會,雙方應該會變得有些雷同。不過作爲實踐的咒術,發展得算是相當『成熟』。也就是說,這個流派長年沒有躍上臺面,在私下默默鑽研……這麼說來,簡直像最近忽然侵入軍隊的某一族呢,對吧,中尉?」

夜光笑嘻嘻地說,佐月蹙起眉頭,「別鬧了。」沉聲說着。

「不過……這個說法確實很有說服力。仔細想想,這個符術的咒術者沒有阻止出淵中佐,甚至協助襲擊暗寺。所以是鄉巴佬受到了誑騙,被人推舉出來的嗎?」

「另外還有一點,這個流派最擅長的是

通靈

。」

飛車丸早已經從主人那裏聽過這方面的推測,相對的,佐月與隆光的神色頓時變得僵硬。

通靈是降靈術的一種,着名的有東北的「恐山巫女」,不過她們是召喚死者的靈魂,試着讓亡魂與活人溝通。

換句話說。

「……附身在你妹妹身上的是死靈那一類嗎?」

「雖然不想妄下斷言,至少可以知道是同一類的東西,製作出符術的傢伙懂得

操縱人類的靈魂

。土御門家有『泰山府君祭』,但那個是更『隨便』而且『簡單』的術式。儘管是由『法師的符』衍生出來的符術,依然是相當強大的威脅。」

佐月與隆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確認彼此心裏的想法。遺憾的是,兩人心裏都沒有個底。

與靈魂或魂魄相關的咒術絕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說是咒術的正統。

另一方面,與「靈魂」相關的咒術大多效果極爲曖昧,因此也是「造假」層出不窮的領域。在咒術者之間,面對「這類」話題通常是半信半疑。

因此如果「真」能使出那樣的咒術,那位咒術者的實力想必非同小可。

──敵人有真正的實力……

不能掉以輕心,小翳正曝露在危險之中。飛車丸在心裏燃起了戰意。

「不過那算是參謀本部內部的情形。」

「雖然不知道是哪一位,想必是位大人物。」

夜光說着,盯起了手裏的咒符。

夜光的人身安全,有角行鬼在身邊應該不會有問題。爲了不讓小翳感到不安,由自己待在她身邊也算是適得其所。

只是這一天,佐月久違地捎來了消息,而且還是罕見地用電報聯絡,上面寫着「請儘快趕至」。夜光接到後看了一眼,「啊啊。」點了下頭。

「如果不能看電影,我就待在屋子裏看書吧,倉橋家的宅邸有很多我沒看過的書。所以說,飛車姐姐不用待在我身邊也沒有關係。」

2

男人──矢野這麼招呼着待在夜光背後的飛車丸。

儘管她繃緊了神經──最重要的夜光卻沒有什麼緊張感,連日帶着小翳與久輝在東京觀光。她也明白這是誘出敵人的手段,只是看着他們和久輝到銀座逛街,還有今天看歌舞伎明天看落語的興奮模樣,她奮發的心情也變得有些空虛。

到東京的這幾天,除了騷亂的軍部,夜光等人度過了如颱風眼般平和的日子。

「您不是說過內部

意見分歧

嗎?」

目前未感應到可疑的氣息,過沒多久,兩人走到店內最深處的個室。

小翳說得平靜,朝赫然轉過頭的飛車丸若有所指地眨了下眼睛。飛車丸感覺自己心裏的想法被人看穿,雙頰頓時紅了起來。

「我得提醒您一件事情,咒術絕不是無所不能。另外,不管是諜報員還是間諜,在執行任務上都需要專業的知識與技術,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

「哈哈哈,你還真是會耍小聰明,和我聽說的一樣。總之先坐下吧,後面那個女孩子也不用客氣。」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那是間八張榻榻米大的個室,雖然比想像中狹窄,不過擺設相當奢華。正中間有張長桌,主位已經坐了人。

飛車丸無聲凝視着矢野,慎重地觀察他。矢野像是習慣讓人盯着瞧,不怎麼在意飛車丸的視線。

敵對勢力的主謀是出淵中佐,既然知道了對方的身分,應該不難調查。飛車丸雖然這麼認爲,沒想到調查遲遲沒有進展。

夜光暗中對着飛車丸稍微抬起手臂,飛車丸馬上消去動搖的情緒,故作冷靜。

「難得來這裏一趟,飛車姐姐也放鬆一下心情吧。反正萬一出了什麼事情,哥哥會想辦法解決的。」

接到主人的指示後,飛車丸忍不住咬緊了脣。

「……倉橋家也會盡快展開調查,不過這麼聽來,讓人更擔心小翳的狀況了。」

「就算兩者沒有關係,但那位陰陽師好像很清楚地下咒術界的動向。如果能見上一面,或許能得到有幫助的情報。」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咒術部隊,由出淵和相馬提議的『實驗部隊』。」

只是……

「不,這只是我的推測。恕我直言,您似乎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所以,夜光堅決不淪爲軍方的棋子。

這一天,「哥哥,今天我想看電影。」用完午餐後,戴着眼鏡的小翳徵求起哥哥的同意。

「…………」

「再說東京算是敵營,對方的咒術者不曉得什麼時候會介入待命的靈體。最重要的還是儘快找出敵人的咒術者,況且……這種一籌莫展的狀態也讓人很不舒服。」

她一方面氣憤這種行爲不可原諒,但要是問她矢野和相馬──以及與相馬爲伍的倉橋又有什麼不同,她也回答不出來。

「爲了不讓事情變得太複雜,優先從出淵中佐那裏的咒術者開始調查。不過……老實說,關於『法師的符』的出處,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矢野又繼續說。

面對儼然徹底融入東京的妹妹,「說不定她的膽子比我還要大。」夜光曾在私底下這麼評價。看來他的評價並沒有太大的誤差。

「老實說,內部現在亂得像把蜂窩打了下來。不只是參謀本部,大本營從上到下忙成了一團。」

他一直在等待敵人「行動」,問題在於對方的目的。前來與他接觸的是矢野中將,而且是在料亭私下見面,他在某種程度上也料想到了會是這樣的情形。

「嗯,現在正是決定世界大戰會不會再次發生的關鍵時刻,我們必須齊心協力決定日本今後前進的方向,而且得儘快決定。可惜事情沒那麼簡單就有進展,直到現在還是意見分歧、各執己見。」

矢野的表情和聲調全變了,話裏的內容連飛車丸也嚇了一跳,把她的注意力轉向了正在討論的話題。

──這個男人。

「我聽說了,我有位

熟人

也是連續好幾天無法回家。」

另一方面,依照佐月與隆光的評價,矢野這個人是個不好應付的狠角色與老狐狸。換句話說,不能只用表面的印象判斷這個人。實際上談話的時候,也可以感覺到對方隱約表現出的高壓態度,自然散發出了上位者獨特的氣息。

面對受到主人信任的搭檔,飛車丸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角行鬼不在的這段期間,自己身爲護法的責任更加重大。而且借用主人的話來說,這裏是敵營,一刻也不能鬆懈。

「老實說,那正是我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自從土御門家遭到襲擊,而且小翳被靈體附身之後,夜光就日以繼夜在分析符術。不過,最先注入咒符的咒術困難得連夜光也不禁苦惱。

這種開門見山的說話方式肯定是他刻意的,坦率又直接的用字遣詞,是爲了演繹出剛強但平易近人的人物形象。

待在小翳身邊保護是理所當然的安排,不過佐月也認同倉橋家宅邸遭到襲擊的可能性很低。夜光要求飛車丸的也只是陪着電影邀約遭到拒絕的妹妹。

「小翳小姐,我絕沒有不想擔任您護衛的意思!這是我的榮幸──!」

主僕這一瞬間的動靜,對方不知道看出了多少。不過先到的男人看見夜光等人入室後,坐在位子上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微笑。

像是爲了掩飾害臊的情緒,夜光賭氣地說。

電報指定的地點,是位於日本橋一家名叫「田村」的料亭。

不對,她其實很清楚答案,只是不想回答。相馬也好,矢野也罷,他們只是所站的位置不同,向夜光要求的事情本質上沒有差別。成爲軍方關係人士,多少有「這樣的含意」在裏面。

矢野的態度沉着,委婉否定了這個說法。

「不,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我會把角行鬼叫回來。」

「您就是矢野中將嗎?」

那是個穿着老舊西裝的男人,白髮蒼蒼,蓄着翹胡。不過,那人看來不像個老人家,頂多只有五十來歲。不同於健壯的體格與挺拔的身材,他的五官線條相當柔和,戴着一副小小的圓框眼鏡。

出淵中佐旗下的咒術者集團頂多算是他的私人部隊,雖然可能受軍方的關照,但並不隸屬於軍方。就連現在這個時候,他們說不定也在帝都隨處作亂。

「請問是什麼東西?」

矢野回答得從容不迫,夜光只是微微笑着。不同於雙方沉穩的態度,現場氣氛十分緊繃。

小翳在無意識中信任自己的哥哥,既然如此,自己──夜光的式神飛車丸,也想成爲這份信任感的來源。因爲有飛車丸在,讓她能更加信任自己的哥哥,飛車丸期許自己能站在讓她產生這種想法的位置,不對,是必須站在這樣的位置。

飛車丸的耳朵和尾巴當然都隱形了,她跟在主人背後沿着走廊前進,搜索着店裏的靈氣。

夜光愈是深入調查「法師的符」,過去從角行鬼那裏聽來的「某位陰陽師」的事情就愈是在腦中揮之不去。角行鬼對那個符沒有印象,但他似乎認爲其中必定有什麼關聯。

小翳這話讓飛車丸聽得更是滿臉通紅。夜光也終於察覺式神的異樣,苦笑着搔了搔頭。

離開倉橋宅邸前,夜光這麼說過。也就是說,傳到宅邸的電報是來自出淵中佐或矢野中將的邀約,而他判斷應該會是後者,而且完全沒想過會是佐月本人的可能性。確實在這個時期,照理來說佐月不會用這種方式聯絡。就連傳來電報的人,對於這種僞裝會遭到揭穿肯定也是心知肚明。

「這樣的話我們得更加緊腳步,必須確保咒術層面領先他國的優越地位。」

夜光看着電報,語氣淡漠,早已是心不在焉的模樣。

夜光看見這個男人後,微微揚起了眉毛,飛車丸也馬上提高警覺。

「只要讓人『以爲』做得到就行了,土御門先生。」

「可、可是,夜光大人,這麼做會有問……」

──他打算把夜光大人當成讓自己在軍方掌握實權的卒子嗎?

飛車丸臉上的表情不禁變得嚴峻。

後來,飛車丸與主人一起準備外出,並且在嫣然微笑的小翳目送下,離開了倉橋宅邸。

這話聽來像在鬧彆扭,不過也表現出對哥哥的信任。飛車丸笑着回應小翳,重新振奮了起來。

不過,小翳的情形比她還要糟糕。爲了哥哥以及家族自願成爲誘餌的堅強少女,因爲哥哥沉溺於觀光,一天比一天還要無力。最後她反而看開了,盡情享受在東京觀光的樂趣。

──這是……!

夜光特地這麼確認,矢野聽見後開心地咧開了嘴。

不過,飛車丸觀察的不是矢野這個人的特色。

「眼鏡咒具確實有發揮功用,隨時在監視附身的靈體。目前還算安全,只是……作爲符術的基礎,『法師的符』在根本術式上還有很多分析不出來的地方。」

夜光逃避回話時,女服務生恰好在這時候進入室內。她會在這時候進來個室應該是出自矢野的指示。端茶到客人面前後,她什麼話也沒說便匆匆離開。所有人在這段時間都是不發一語,飛車丸只是專注地觀察矢野。

「人類只要看到一點可能性,不管大腦怎麼判斷,心裏都會選擇相信,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相信的『說服力』。咒術會發展出規模龐大的儀式,說穿了也是爲了讓人們『信服』吧?」

這件事

啊……抱歉,小翳,電影我們下次再看,你今天別離開宅邸。飛車丸,小翳可以交給你嗎?」

矢野提議運用咒術進行諜報或祕密行動──也就是將咒術者運用在間諜工作。而且,他表示在「意見分歧」的「現在更需要」這種部隊,可見他期待咒術部隊的活動範圍不只限於國外。爲了整合「現在」軍方內部的意見,同樣需要運用咒術部隊,他就是這個意思。

「……嗯,相當敏銳的觀察力。如果在

那方面

也能派上用場,那當然是最好的了。」

那是間茶室風格的高級料亭。雖然不熟悉這類場所,但隆光帶夜光前往時,飛車丸也陪同來過幾次。時間是傍晚,還不到附近熱鬧起來的時間。抵達店內後,夜光報上自己的名字,兩人馬上被人帶了進去。

此外,夜光也不是隻有靜觀其變。他請求倉橋門下的協助,收集了各種情報。尤其是直到去年仍待在東京、有地緣之便的角行鬼,他也同時負責調查起「法師的符」。

「……恕我直言,他國有他國的咒,也有當地流傳的咒法,此外還有新的動向。聽說德國正重新開始重視咒術和神祕主義。」

參謀本部爲了歐洲的事情忙翻了天,而且在諾門罕也出了一些差錯,目前正在拼命地收拾逐漸擴大的混亂事態,必然沒空忙於派系鬥爭。在那之後,佐月也沒時間造訪倉橋家宅邸。聽隆光說,他正忙着到處奔走。

「……

他國

是嗎?」

「你的樣子看起來不怎麼驚訝,看來你早就知道了啊。難不成是用了咒術嗎?」

「等一下,夜光大人,難不成您打算一個人赴約嗎?」

「沒有問題。快去準備吧,出門前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擅長通靈的神道嗎……說不定是東北的體系。不對,不能有先入爲主的偏見。」佐月嘀咕着說。

「好好,我知道,飛車姐姐的熱誠我很明白。不過在我看書的時候,有個心神不寧的人在旁邊也很傷腦筋。」

此時角行鬼便是在主人的命令下,獨自找起他的老友──那位「某陰陽師」。遺憾的是還沒找出對方的行蹤,不過在找尋的過程中也帶回了許多情報。

「諜報、防諜活動,再加上情報操作與破壞行動,然後是暗殺。如果能用咒術完成這些任務,那將會是

一大進步

。畢竟不只是阻止,就連察覺也很困難,仰賴科學文明的西方各國根本無從應付。」

他的態度隨和而且爽朗,雖然他用早就「知道」這個說法,在話外默默施加了壓力。夜光朝飛車丸輕輕點了下頭,先行在矢野對面坐了下來,飛車丸也在他的斜後方悄悄坐下。

「你就是土御門夜光吧?」

「您辛苦了。」

「嗯……角行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不如命令他回宅邸,由我和飛車丸過去。」

「……他們提出的計劃書我仔細看過了。」矢野繼續說了起來。「雖然還在實驗階段,但有一支能實際

行動

的部隊,對推廣咒術這項『新技術』應該會有很大的幫助。假設真的創設了他們提倡的那種能

投入實戰

的咒術部隊,最能發揮價值的當屬『諜報員』,以及『間諜』。」

「……這說起來屬於宗教的領域。」

「嗯,這麼說來,計劃書也有解釋兩者的不同。不過從操控人心的觀點來看,其實是同一件事情。自古以來,咒術與信仰脫離不了關係,兩者關係既然那麼密切,理應加以運用。」

「……您的慧眼令人折服,儼然可以說是一位優秀的咒術者了。」

「哈哈哈,得到陰陽道宗家的認同,是我的榮幸。」

聽着主人與矢野的對話,飛車丸不禁冷汗直流。

夜光那明顯是故意獻殷勤的表現十分露骨,要是隆光在場,肯定會忍不住出聲警告。矢野當然也察覺了夜光的態度,但是他面不改色,舉止始終從容自若。

──這也是「政治」手段的一種嗎?

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在參謀本部這個伏魔殿爬上中將的位置,各種狡黠的交涉手法──尤其是在「組織、運用人才的手段」上,矢野比夜光技高一籌。不同於隆光給人的信任感,他有來者不拒的度量。

「我們還是趕緊進入正題吧。剛纔我也提到過,我們現在簡直是忙不過來,而且也需要儘快得到成果。我們不期望發生不必要的鬥爭,反倒是希望能儘快

成形

運用

在實際的用途上。所以我在這裏拜託你,請你提供協助。」

「……如果您想知道答案,我已經告訴相馬中尉了。」

「現在情況不同,你不是也因爲這樣來到了東京嗎?況且你現在遇到的問題,我可以馬上幫忙解決。」

「……具體來說您打算用什麼方式解決?」

「很簡單,只要下命令就行了。」

「出淵中佐會服從命令嗎?」

「這就是軍隊的做法。」

矢野說得天經地義,同時把茶杯送到嘴邊。飛車丸感覺他配合着喝茶的動作,刻意移開了視線。

夜光的神情完全沒有改變。

「如果我這麼做,相馬家又會怎麼樣?」

「我沒有要你背叛相馬的意思,只要你願意協助,到時照樣會提拔相馬。」

「不過,出淵中佐不會答應吧。」

勉強維持住「禮」的土御門家當主在最後不小心失笑,矢野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

等一下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出淵也出席了嗎?」

「首先,第一點──很抱歉,我沒有在您手下擔任諜報員或間諜的意思。」

「中尉把與中將的直接對決丟給佐竹大佐解決嗎?」

「是

相同的術式

不會有錯。」

佐月悻悻然嘀咕着,朝夜光露出了不尋常的陰森目光。

然後,佐月或許是硬逼自己轉換心情,「知道了。」露出了像是耐着牙痛的表情說。

「您好像有客人來訪,我們還是先失陪了。」

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開始準備應付

接下來的動靜

他打開木箱蓋子,裏面放了數張咒符,那和襲擊暗寺及土御門家宅邸的人拿的是同樣的符。那是「法師的符」。瘦弱男子豔紅的薄脣掠過了剃刀般的笑容。

佐月說出口的想法。至於原因的話,她心裏對主人確實也存在着焦躁。

夜光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個兒子叫什麼名字?」

夜光悠哉嘟囔着。佐月說不出話來,接着長嘆了一口氣。也許是多心,飛車丸覺得與佐月的親近感愈來愈深了。

如針般細長的眼眸始終眺望着遠方,瘦弱男子悠然告知。接着,他緩緩起身,在房間角落的木箱前彎下了腰。

夜光生來就對「世俗」沒有執念,常表現出不像他這年紀、地位與才能該有的,缺乏霸氣的豁達舉止。儘管明白他就是這樣的個性,「爲什麼?」她還是不時這麼懷疑。

「其實也沒什麼,如果對方接受挑釁,接下來將會

與出淵一派展開對決

,至少我希望事情可以朝這方向發展。」

他不像是被激怒,語氣中只有「指導」的意思。事實上,矢野大概也認爲這只是好心的提醒而已。面對有才能但是不諳世事的年輕人,他要對方明白,軍方和世界就是用這樣的方式運作。他說不定認真覺得,自己對這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展現出了最寬容的態度。

「──夜光大人。」

「……土御門先生。我就趁這個機會把話挑開來講了,結果不會改變,甚至只會變得更糟。我只是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而已,我請求你的協助。」

飛車丸無聲提高了警覺,夜光只是覺得很有意思地笑了出來。

矢野臉上始終保持微笑,說起話來親和有禮,但無形的壓力不只沒有減輕,甚至變得更加強烈。飛車丸終於發覺,這是「大人」對待「小孩」的強制力。

矢野的臉色很難看,「……佐竹嗎?」隱約可以聽見他回問的聲音。

他們分別是給人大膽印象、目光銳利的四十歲男子,以及讓人莫名聯想到鼬鼠、三十歲左右的瘦弱男子。前者把有些骯髒的軍服隨便套在身上,後者穿着涼爽的和服。一人盤腿坐在榻榻米正中央抽着煙,另一人坐在窗臺上,眺望着傍晚的陰鬱天色。

「……可惜我還不夠格。」

「算是吧,不過不是設在他身上。如果這樣能解決事情,也算是賺到了……」

「對,大連寺教的創辦人叫大連寺小通,他和出淵修行的那座山有往來。調查的時候發現,在出淵身邊的是那個男人的兒子。他從小就展現出強大的靈力,衆人都對他寄予厚望。小通會讓自己的流派整合成神道系,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對這個兒子的期待。」

「……夜光大人。」

敞開的窗戶下,是緩慢流動的隅田川。覆蓋天空的厚重雲層讓夕陽從內側染上紅暈,猶如火山猛烈爆發的煙霧。在這樣的光線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彷彿泛着一層鮮血。儘管美麗,卻是不祥的光景。只是,坐在窗邊的瘦弱男子並未望向下方的河流,而是看着對岸的人形町街道。

「先不管形式上如何,『這件事』不只是請求協助這麼簡單。我得給你一個忠告,這樣的決定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

「那原本是土着的無名流派,和你猜想的一樣,他們的特色是用通靈的方式召喚亡魂,並且與亡魂進行溝通。雖然這是一塊招搖撞騙盛行的領域,但他們是『真的』喚來亡魂,因此在那一行裏面相當有名。實際上,那是延續了相當久的流派。進入昭和之後,他們統整成神道系的新興宗教,命名爲大連寺教。」

就在這個時候,飛車丸迅速把視線移向個室門口。緊接着,「閣下。」關上的拉門另一頭傳來男子的呼喚聲。「什麼事?」矢野應聲後拉門隨即打開,一名年輕男子進入個室。

「……好,我們這就過去。」

「飛車丸,你怎麼看?」

「只不過不是矢野中將叫他過去……正確來說他沒有『出席』,只是『偷看』而已。」

夜光語調神祕,像在揭穿惡作劇的手法一般,爽快地承認了這件事情。

矢野中將被靈體附身了

,那和妹妹身上的是一樣的術式。中尉,這是我的直覺,那個叫出淵的男人遠超乎你和隆光先生的料想,是更強勁的對手。」

聽見瘦弱男子的回答,穿着軍服的男人憤慨地哼了一聲。他把抽過的香菸按在菸灰缸裏,粗魯地捺熄了菸蒂。

深深吸了口煙後,他吐出深紫色煙霧時這麼說。

夜光說着,偏着頭望向佐月。他嘴一咧,在脣邊浮現出無比狂暴的笑容。「喜不自勝的戰意」從他眼裏一閃而過,但依然沒逃過飛車丸的注意。

「對,隨行的只有一個年輕人。在這種狀態『邀約』,可見對方相當有自信。」

夜光似乎也和飛車丸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中將臨時起意的會面,如果再早半天的時間,我們還不至於無計可施。」

聽見他堅決地表示拒絕,矢野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只是,「我想你也知道……」接着說出口的話更加強了他給人的壓力。

「……確定土御門沒帶那個鬼來吧?」

倚在店外牆上的是穿着軍服的佐月,他的神情平靜,氣氛卻極爲嚴肅。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中尉。用不着擔心,我沒有和那個白鬍子中將簽下什麼密約。」

「啊啊,對了。中尉,不好意思,爲了替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我們得換個地方。」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

這時候,佐月莫名露出了符合自己年紀的年輕人臉孔。單純的疑問與些微的惱怒,再加上焦躁。

「那和出淵中佐有關係嗎?」

「如果他真的能操縱靈魂,這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但是一走到店外──

「嗯,老實說,這件事說來話長。」

對許多人來說極有價值的事物,夜光卻嗤之以鼻到讓人錯愕的地步。受上天寵愛──不對,真要說起來正是因爲受到寵愛,他才能這麼天真無邪。而且這天真無邪的特質,也正是他受到上天寵愛的原因吧。

「第二點。」夜光平靜地繼續說着,「您似乎

太小看出淵中佐

了。既然他膽敢挑釁土御門家,我們也差不多該

回禮

了。」

一間古老寬敞的木造民宅內,兩個男人躲藏在二樓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他又掏出一支菸,點燃了火。

夜光像是沒聽見矢野說的話,只是殷勤地低下頭,接着離開了個室。飛車丸當然也向對方鞠躬後,就跟在夜光身後離去。雖然讓矢野失了面子,但他們已經十足盡到了「禮數」。

飛車丸眨了眨眼,重新打量起佐月。

男子在矢野旁邊蹲了下來,在他耳邊低聲報告着什麼。

「中尉,你怎麼暴躁成這個樣子。沒有事先找你商量就擅自行動,這件事我向你道歉。不過老實說,應該不需要什麼事情都先和你商量吧?」

沒錯

。」

「沒有那個必要。」

「──哎呀。」

這個時候,飛車丸第一次覺得與佐月親近了一些。

「大連寺顯明,聽說他的實力非常高強。雖然鮮少有人知道,但他在地下社會累積了不少戰績。」

「我對軍方高層沒興趣。」夜光聳聳肩。「又是軍方。」佐月的神情愈來愈不悅。

夜光回答後,轉頭向飛車丸確認。她同樣是搖着頭,表示自己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我想也是。」佐月這麼回應。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讓他們見識你的厲害,

大連寺

。」

「爲什麼?現在在這個國家要成大事,選擇很有限。難道以你的年紀、立場和才能,真的打算隱居度過剩下的人生嗎?」

「是,感謝您今天的招待,非常有

參考

價值,謝謝。」

說完,他不讓對方有阻止的機會,馬上站了起來。矢野不滿地扭曲嘴角。

不過。

「在這種大街上,總不能發動槍戰吧。既然這樣,不需要那些半吊子的傢伙,我一個人來處理就行了,反正對方也不會出手。」

「相馬家的年輕當主身邊應該也跟着很難應付的東西。」

夜光闔上雙眼,然後他嚴肅地開了口。

「這下……」他眺望着遠方。「該怎麼辦,中佐?」

佐月報告的是相馬家截至目前調查的情報,夜光興致深厚地聆聽。

「我也這麼認爲。如果順利的話,剛纔那個或許……」

「大連寺教?聽都沒聽過。」

軍服男子看見他的模樣,再次哼了一聲。

──這……

矢野這時候第一次變了表情,「什麼意思?」他懷疑地板起了臉。

「這件事需要現場的判斷,由我過去,你馬上叫下面的人──」

接着,夜光笑了出來。

「你說什麼?」

「……慢着,你該不會在和中將談話的時候設了什麼機關吧?」

他們沿着走廊走向料亭玄關,女服務生想必沒料到他們會提早離席,匆忙趕了過來。他們向服務生微表謝意後,沒有多說什麼便走出店內。

「你就那麼無法忍受從屬於軍方嗎?」

3

「雖然需要調整,但由我來掌管就不會有問題。說到底,相馬與出淵的爭執是導致計劃延遲的主要原因。導致你來東京的那個問題,也是出自這樣的狀況。既然這樣,和我聯手突破現狀也不算什麼壞事。」

「……土御門家只需要竭盡所能達成自己的目的,相馬家這裏會依照之前的宣言,盡力提供協助。」

從這情形看來,疑似有不速之客來訪。而且佐竹這個名字似曾相識,還記得佐月以前在暗寺提過,相馬一族在參謀本部內的其中一人就是佐竹大佐。

「事情的發展還真唐突啊。」

「既然答應過你,我不會妨礙你的行動。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我都會提供協助。所以說,可以拜託你『解釋』清楚嗎?『解說』也可以,就算是『闡述』也沒關係,這些說明,我就連歡迎都來不及了。」

「我是無所謂……怎麼回事,你好像話中有話?」

「嘖,所以我們的手腳完全被人看穿了嗎?」

「反正對方找你應該是爲了拉攏,你打算拒絕嗎?」

「難應付是難應付,不過只要不對付相馬中尉,理應不成問題。話雖然這麼說,這件事要是拖久了,恐怕會惹出一堆麻煩來。」

此時正好日落西山,晚夏的天空不巧是陰天。在日落的同時,四周迅速暗了下來。幽暗中,街燈隨即亮起,霓虹燈光也亮了起來。最近霓虹燈似乎有自制的傾向,不怎麼顯眼,街上的氣氛因此顯得比過往還要沉着。

街燈照亮的黃昏裏,夜光等人從人形町往東京車站的方向前進。他們沒有要回到倉橋家宅邸,步行的速度非常緩慢,像在悠閒散步的同時觀賞周圍的景色。

「這次走另一條路吧,我記得日本橋好像在附近?」

實際上,他們甚至特地走到了橋的方向。飛車丸自不必說,佐月也沒有一聲怨言──只是臉色很臭地──跟在他後面。

日本橋在慶長八年建成,是江戶時代交通大動脈五街道的起點,也是經常出現在浮世繪的着名場所。現在的石橋是在明治四十四年建造而成,取代了過去的木造橋樑。

那是座二連拱橋的美麗石橋,長約五十公尺,寬也有將近三十公尺。橋的兩端設置獅子銅像,中央則裝飾了麒麟的青銅柱。夜光站在麒麟像前,「喔。」仰望起柱子。

「這裏的麒麟有羽翼啊。」

「……獅子像是阿哞的狛犬風格,這個麒麟倒比較像是西方的龍呢。」

「這個樣子很帥氣啊。

我那個

沒有羽翼,看見這種的就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夜光大人,您小心別亂說話,否則那個又要鬧脾氣了。」

「肯定會。」

夜光哈哈哈地開朗笑着,「奇怪,中尉呢?」注意到佐月不在這裏。

「他剛纔要我們等一下,然後就離開了。」

聽完夜光的計劃後,佐月不悅地板起臉孔、咂舌嘆息,最後豁了出去。接着他緊急報告起之前得知的情報。

──仔細想想,他還沒有被夜光大人的「臨時起意」耍得團團轉的經驗。

他沒問題吧,飛車丸轉頭看向來時的方向,正好看見佐月過橋往這裏走來。不過,「嗯?」飛車丸蹙起眉間,佐月手上居然拿着角瓶威士忌。

瓶口似乎已經開封,佐月走到兩人面前,「久等了。」接着在愣住的夜光與飛車丸面前,若無其事地灌起了酒。

「……這個樣子是舉止不當啊,中尉。」

「總比性格頑劣來的好吧。」

「……您聽到夜光大人的解釋了吧?現在是喝酒的時候嗎?」

「老實說,我很羨慕你或是大連寺的兒子之類的人。你們有受人尊敬與敬畏的才能,符合衆人對繼承者的期望。如果我有那樣的才能,也能稍微……」

飛車丸的臉馬上紅了起來。

「既然

不適合

的話也不能勉強,

不擅長咒術

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夜光

。」

「什……」

「這就難說了。有四位那樣的護法,嚇唬人很有用。再說只要叫出一位護法就能贏過大部分的咒術者。即使本人的實力稍微差了一點,也不成什麼問題。」

「完全不會。那張王牌就算不拿出來也有很大的意義。簡單來說,那個時候中尉爲了在緊急狀況下確保自己的安全,除了使出八瀨童子沒有其他招可用了。」

因爲主人他們停下了腳步,飛車丸大大嘆了口氣後,不得已地警戒起周圍,但是她實在無法不把注意力放在他們兩人身上。

「……你又怎麼樣,中尉。你不擅長咒術,從語氣聽來甚至稱得上是厭惡,爲什麼還要致力於咒術的發展?難道因爲這是一族的心願,你就只好唯唯諾諾地推動而已嗎?」

──才能……嗎?

「沒想到你會這麼認爲,宗家。我的實力在暗寺也展現過了吧?」

──夜光大人……

「我不是要喝酒!」

佐月用堅定又沉靜的嗓音呼喚着。

「不愧是安倍晴明再世,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是因爲你有很深的人望,又集一門的期待於一身嗎?你明知如此,又放棄復興的機會,打算背離這個時代隱居,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抱歉我這人就是沒有眼力。」

飛車丸啞然看向佐月,只見這位不肖軍人上下晃動着香菸,若無其事地望向河面。他的脣角微微上揚,看得出來是在強忍笑意。

「事實上,的確必須要有人站在那個位置。趁這機會我就把話攤開來說了,既然出現像大連寺那樣有『說服力』的咒術者,就算你繼續窩在鄉下,事情也不會恢復原狀。即使出淵失敗了,還是會有其他人出現。軍方既然知道這種方法有效,絕不可能放任不管。不管使出什麼手段,他們一定會達成目的。體制一旦固定下來,到時候土御門家也沒有拒絕的權利。你們的意願爲何並不重要,都一樣會被強制在軍方底下行使咒術,而且還是行使軍方專門爲軍隊打造的『新咒術』。」

「可是你也沒有自信吧?」

恐怕夜光也有一樣的感覺。

「…………」

「……中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附身的?」

風從河面吹來,將叼在嘴裏的香菸燃起的煙吹向遠方。佐月搖晃着證明他「血脈」的一頭紅髮,轉過身體,把雙肘擱在欄杆上頭。

佐月的身體離開欄杆,他站得筆挺,雙眼直盯着夜光。

「就是因爲討厭,我纔會追求

所有人都能使用的咒術

。那些認爲咒術特別的傢伙,我要把他們那張高傲的臉扯下來,而方法就是讓咒術的存在

普及化

。」

「其實不只是我,飛車丸也一眼就看穿了。隆光先生如果有與他直接見面的機會,應該也會馬上看出來。」

「唔……!相馬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佐月說得再坦率不過了,接着又就着瓶口喝了起來。襯衫胸口敞開,軍帽也脫了下來,露出一頭紅髮。由於平常一板一眼,他這個樣子看來格外邋遢。

「矢野中將沒有受到出淵控制吧?」

然後,她也懂了佐月總是單獨行動的理由。

反而是佐月成熟地笑着回應,「這你就錯了。」不在意地否定了他的說詞。

飛車丸稍微沉思了一會兒,她赫然驚覺主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默默注視起自己來了。

「別說我實力差。」

佐月望着街燈照亮的河面,凝重地歪斜着眼角。那張臉孔不是陸軍中尉,也不是相馬家當主,無庸置疑是佐月最真實的樣貌。

夜光輕輕聳肩,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眼神。

「啊!這酒還真烈。」

他以嚴肅的神情、嚴肅的嗓音,這麼告知。

「……哼,果然不該做自己不熟悉的事。」

說不定這個樣子纔是這個男人的本性。飛車丸故作冷淡,往佐月投去冰冷的視線。佐月在呼出一口充滿酒氣的呼吸後,居然把酒瓶往夜光遞了過去。

夜光沒有馬上回應,有好一段時間只是試探性地凝視着佐月。

夜光開門見山地這麼說出自己的推測後,「嘖。」佐月咂了一聲。

「土御門夜光,你差不多該老實說了吧。我早就知道你是真心

想從事

這份工作,畢竟你是咒術的天才,你只不過是畏懼軍方罷了。」

「說到這裏,有一件事得向你道歉。相馬家負責調查的人早在幾天前就大致搞清楚大連寺的事了,只是報告沒有上交到我這裏,結果造成了這種局面。」

「……可是也不是最近的事。真是的……」

「土御門夜光,你能像這樣把話說得事不關己,是因爲你有才能,所以周遭的人不得不認同你。倉橋先生也是一樣。你該向他磕頭道謝,要不是有那樣立場的人全面支持你,你身邊恐怕會有更多衝突發生。」

「夜夜、夜光大人!」

夜光的情緒會莫名興奮,是因爲他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充滿了期待。這是主人──一直以來──的壞習慣。另一方面,佐月似乎也壯了膽量。接着他掏出香菸,劃下火柴,點着了煙。

「看不出來有那種傾向,只是事情全泄漏了而已。」

「請不要鬧我家的式神了。再說,你會討人厭是因爲其他理由吧。你肯定是從小就被當成嫡長子寵溺,自以爲是老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因爲這舉動實在太冒失,飛車丸一時搞不懂意思,只是一臉驚訝。她赫然回神正要制止的時候,夜光早已眉開眼笑地接過酒瓶,同樣灌起了酒。

佐月說着,平靜地道出了咒。

「這種把戲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只是白費力氣,問題在出淵他們不曉得看出了多少。」

「哼……和倉橋先生談話的時候,他不時表現出復興陰陽道是土御門的夙願,如果因爲宗家的『好惡』受挫,那不是太悲哀了嗎?所謂的才能實在可怕,因爲連這種當主也會受到崇敬。」

這麼做不只是爲了顧慮軍隊的長官或是同僚,就連對相馬一族的人,佐月也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實力。

他捺熄了香菸,目光往夜光瞥過去,露出有些邪惡但又吸引人的有毒眼神。相對之下,「唔。」夜光啞口無言,只是保持沉默。他別開視線,喝起了手裏的威士忌。

「……就算打造出這種咒術,也只是出現另一批一臉得意的傢伙。咒術受到軍方控制,這絕不是好事。」

佐月叼着香菸,露出了無比沉重的表情。

「又來了。我說過很多次,我討厭軍人啊,中尉大人。」

「那正是我決定的根據啊,中尉。如果是厲害的咒術師,絕不會輕易搬出自己的王牌。」

「你和我不一樣,你熱愛咒術對吧?既然熱愛,

你就靠自己的力量捍衛心愛的事物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而行動。」

自己該出面幫主人說話嗎?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飛車丸由衷支持主人做出的任何選擇,不過他現在想要的,恐怕不是忠誠的式神擁護。

「……中尉有取代矢野中將的野心嗎?」

佐月的話裏有很深的感慨,接着他「呼」地往欄杆外吐了口煙。

夜光笑嘻嘻的。

不過,在一旁看着的飛車丸有些意外。他臉上的笑容不是平常瞧不起人的冷笑,反倒有自嘲的意思在裏面。

「不然我舉其他理由吧?比方說像現在這樣,雖然是認真的煩惱,又半帶着笑鬧的意思,滿不在乎地打算拿來當成交涉的工具。你自知自己的弱點,又平心靜氣地展露在外人面前。『少爺』老在做這種事情,難怪會惹人討厭。」

佐月讓雙臂倚在石橋欄杆上,眺望着河川,吐出陣陣煙霧。夜光也拿着酒瓶,讓手肘倚在欄杆上面。微風撫過河面,他舒適地眯起了雙眼。風照常吹拂着一旁的紅髮,只是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很不開心。

夜光的樣子一點也不在意。

「這話從你的口中說來真有真實感啊,宗家。也許你心裏有數,不過光憑自己的經驗來認定事情,這種方法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應該不至於……不過,不能否認他們確實瞧不起我。雖然有一些長老在背後替我撐腰,但我個人其實沒什麼人望。很遺憾,我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爲了之後的交涉着想,刻意搬出手上的王牌──你不會這麼想嗎?」

飛車丸聽着這段意想不到的對話,整個人感覺坐立不安。

「……能把事情說得這麼輕鬆,是有才能的人傲慢的表現。如果累積一定的功績,確實可能贏得家族的信任。遺憾的是,我只是年輕小夥子,再加上咒術的實力又差,總免不了讓人小看。」

「既然如此,更應該由明白那種恐怖的你親自掌控。用你那雙手引導咒術,導向你理想的方向。」

「當然有問題。我可是咒術一族的嫡系,是相馬家的當主,這不是適合不適合就能解決的問題。」

佐月聳聳肩,臉上又露出了自嘲的神情,接着再次把身體倚在欄杆上。

佐月沉重地坦白這件事後,粗魯地把威士忌丟了出去。

佐月抽着煙,露出了淺笑。

「沒辦法知道得那麼詳細,不過附身幾乎沒有對靈性造成影響,應該沒有長達幾個月。」

不過。

「夜光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單純只是說話聲,飛車丸卻感覺像是強大的「咒文」。

──不肖軍人……

主人難得說不出話來,飛車丸有些喫驚。看來佐月終於逮住了夜光的「弱點」。

夜光默不吭聲地盯着佐月,飛車丸的雙眼始終無法從他們身上移開。

「……害怕不行嗎?置身在軍中的人,因爲對軍人的恐怖麻痹了,纔會忽視這一點。」

「我……」

「難怪時機這麼剛好,難不成他們是故意壞事嗎?」

夜光手腳俐落地接了下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一臉心領神會的樣子。

「嗯,說得也是,我看飛車丸最好別喝。這酒對你來說太烈了,你說不定會不小心露出尾巴。」

他讓威士忌的瓶口抵在脣邊。

「怎麼,你要喝嗎?」

「你在這方面會這麼怯懦,是因爲你擅長『咒術』,但是不擅長『政治』嗎,宗家?用不着擔心需要對軍方唯命是從,不管相馬家怎麼做,我也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

夜光隨口說着,然而飛車丸驚訝得差點把藏起的耳朵露了出來。

「其實咒術纔能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天生的資質左右,與其執着在這件事,不如早點想開還比較有建設性。況且咒術者的資質和當主的資質也不一樣。」

「就是因爲聽到他的解釋,不喝酒實在幹不下去。」

佐月咂舌。他讓身體離開倚着的欄杆,從夜光手中把威士忌酒瓶搶了回來。

佐月眺望着遠方,「……關於剛纔提到的那件事。」說了起來。

「…………」

「別上當囉,飛車丸。中尉因爲矢野中將的邀約而感到焦急,打算用突顯自己弱點,這種不擅長的手法攏絡我們。」

她再次想起隆光說過的話。在組織裏面,光是年輕就足以成爲樹敵的原因。那時候她以爲組織是指「軍隊」,或許相同的情形也適用於「家族」。佐月的敵人不只是外人。

「現在我們在談論的不是我,是相馬佐月的問題。我明白你身爲當主,因爲咒術實力而自卑的心態,不過要是因此而掩飾自己的內心,只懂得擺出諷刺的態度,不會有人願意跟隨你的。」

佐月說得氣憤,一手拿着抽到一半的香菸,另一手拿起瓶子猛灌着酒。

這種幼稚又狠毒的說法不像夜光──不對,實在是「很有」他的風格。

年輕當主們的意識在兩人之間拉鋸,各種想法與心願一層又一層地交疊,形成了圖樣。

先放手的是佐月。

他臉上浮現出宛如壞人向共犯露出的笑容。

「──反正我沒有咒術的才能,咒術前進的方向和新的咒術,你有什麼想法都無所謂。告訴我,你期望的咒術是什麼樣子。」

「…………」

夜光低下頭,雙眼直盯着腳尖,「我……」嘴裏發出輕細的嘟囔聲。

「我期望的是……」

呢喃與沉默之後,夜光緩緩轉頭。

──

夜光的視線前方是飛車丸,她不自覺嚇了一跳。事發突然,她一時之間無法判別主人的意思。不過,她馬上發覺自己「錯了」。主人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式神,他單純只是看着飛車丸而已。

這時候的夜光讓她感覺莫名熟悉,她看過夜光這個樣子。

那是他兒時的臉龐,他少年時的眼神。描繪的理想始終無法實現時,他既懊悔又不甘放棄的表情。那是向未來的自己許下誓言,少年下定決心的臉孔。

不過──

即使被主人凝視,而且反過來深深受到吸引,式神並未懈怠自己的責任。

──這是?

緊張感瞬間竄過飛車丸全身,看着飛車丸的夜光也同時注意到了。周圍的靈氣迅速動了起來,咒力往這裏接近,彷彿要圍住整座橋。

不知不覺間,沒有人在這附近走動了。這地方設下了驅人的結界。飛車丸彈也似地環顧四周,夜光狠狠咂了下舌。佐月晚了一步但也察覺事態有異,立即從腰間掏出手槍。

「敵人嗎?」

「對,終於來了!」夜光大吼着回答佐月的問題。

在人煙消失的石橋兩端,陰森的黑影現出了形狀。

「什、什麼事?」

但是──

龍轉動身體,正打算發動攻擊時。

風吹拂着頭髮與尾巴,飛車丸環顧四周。視野遼闊,可以一望帝都的街景。人工燈光點綴着城市,景色相當壯闊,確實是可以稱爲大都市的風景。和土御門的山裏完全不同,眼前呈現出廣大的世界。看見這景色後,她似乎能明白隆光堅決說服夜光到東京的理由了。

飛車丸解除耳朵與尾巴的隱形,現在不是顧慮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全身的靈氣高漲,一鼓作氣提升咒力。

「對,至少不是真正的鬼。」

「既然這樣就暫時撤退!在被鬼包圍之前脫離這個地方。既然對方特地驅離人羣,可見他們也不想讓騷動擴大。如果只是要衝出這裏,應該還有辦法。」

黑影散發出的瘴氣確實是鬼氣,尤其有如將黑暗固定般的身體表面輕微晃動後,頭部長出了扭曲的尖角。有些是一根,兩、三根的也有。那是角,那些果然是鬼。不過,同時使役八隻鬼,這種事情連夜光也不一定做得到。

角行鬼不在這裏,佐月的八瀨童子就算全部召喚出來,夜光與飛車丸也必須同時應付剩下四隻。離開倉橋宅邸時,雖然爲戰鬥做好了準備,但那樣的準備實在不夠應付敵人的戰力。焦躁與緊張讓她的胃發疼,想不到可以運用的戰術。

「是。」

夜光用腳踩住龍的鉤爪,抓住手臂站了起來。他不把迎面而來的風當一回事,雙眼凝視着前方。

──我……

而且……恐怕也是引導他的相馬佐月掀起的浪潮。

「……不,當然……知道是知道……」

夜光評論敵人的語氣裏,讚歎多過了憤怒。連這種時候也不忘誇獎敵人,這可說是夜光的壞習慣。尤其一旦遇上咒術,他簡直是──有時甚至超越倫理道德的限制──再「公正」不過了。

「沒錯!追蹤到咒力了!那裏恐怕是他們的藏身處,我們這就殺過去!」

軀體強韌而修長,覆蓋金黃色鱗片的龍。

「北斗!」

「中尉也不想讓混亂擴大嗎?」

「這是……

鬼氣

嗎?這些傢伙是鬼嗎?」

夜光喃喃說着,雙眼發亮。「夜光大人。」飛車丸喚着,「嗯。」夜光瞪着那些影鬼應道。

逼近的影鬼彷彿受到狂風吹襲般停止了動作。耀眼的光芒加上神聖的靈氣,讓黑暗形成的肉體表面瞬間蒸發。

「考慮到這樣的情況,就採用你們的意見吧──中尉!」

暫時停下腳步的影鬼再次靠近他們。北斗察覺了那些影鬼後,不快地扭動着鼻尖,似乎很不滿那些鬼氣。

「是!夜光大人!」

「對、對了!夜光大人,敵方應該有術者在,我們不該攻擊鬼,要直接攻擊對方術者纔對!」

現場只剩下一張符,那是和附在小翳身上靈體相連的成對咒符。

──幻術?不,可是……?

「可、可是,現在哪有這種時間……?」

「──!」

她打了個寒顫

「很遺憾,這是『遠端術式』,大連寺本人在其他地方。」

夜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迅速揮了下手臂。

接着,猶如黑暗凝聚形成了鬼,光也凝聚成形。

這一連串的事件並未就此結束,成爲戰場的古老民宅內,沒有看見出淵中佐與大連寺顯明的身影。夜光等人衝進去時,兩位主謀早已消失無蹤。

夜光冷靜地斷定。儘管語氣冷靜,他全身早已充滿咒力,進入備戰狀態。

她不寒而顫,戰慄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飛車丸爲了自己的顫抖困惑,內心湧起的恐懼讓她杵在原地。

金色的龍向前衝刺,年輕陰陽師殺進了敵人陣地。

有意思

。沒想到居然可以

用通靈的方式製造出鬼

,這個叫大連寺的人果真有兩把刷子。而且,實在是……

實在是很有獨創性

,沒想到世上還有這種真正厲害的咒術者。」

夜光大喊,不管本人如何堅決否定,嗓音裏都聽得出愉悅的語氣。

「我知道了。那麼,中尉,這就讓出淵中佐和大連寺顯明,見識一下

誰都看得出來的

說服力

』吧。」

事實正如佐月所說,出現的黑影釋放出鬼氣。換句話說,有

八隻鬼

在這個地方。這種情形簡直是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難以置信。

夜光仰望着龍,高興地笑着。一旁的佐月也抬起頭,愣愣地張大了嘴巴。

怎麼辦?飛車丸咬緊了牙。

「別說蠢話了。只要能脫離這個地方,管他高層臉色鐵青,還是鬧上新聞都沒關係!」

「嗯?堂堂相馬家當主,居然不知道龍嗎?」

只是……

「敵人的咒術者嗎?」

既然夜光這麼喊了,自己就必須回應,不管那樣的叫喊代表了什麼意義。她拉大了嗓門,一心一意地喊着。

「喂,走是要走去──」

──還會有更多的伏兵嗎?

飛車丸仰望着天空喝采。她不小心忘記了,成爲當主的夜光,繼承了土御門家的守護獸北斗──碩果僅存的真正的龍。

《東京暗鴉》15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插圖(1)
《東京暗鴉》 · 15 ShamaniC DawN · 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 第1張插圖

接到主人的命令後,北斗在空中翻轉身體。它先是畫了個圓,接着一口氣往地面俯衝。或許是因爲佐月正在抬頭仰望,他沒有慘叫出聲。龍伸長了兩隻前腳,俐落地抓起夜光與佐月,飛車丸刻不容緩地衝了上去。狐狸尾巴翻飛,蹬向橋上的欄杆,她跳上了龍的後背。北斗就這麼把影鬼留在橋上,飛到了高空中。

夜光待在山裏未免大材小用,這個場所確實很有可能纔是最適合主人發揮長才的地方。

「往東北方去!越過那條河流!」

「夜光大人!」

「……我懂了,搞不好是用了

活祭品

。不惜觸犯禁忌,或許是個狂熱的咒術狂……」

「什麼意思?」

「飛車丸,雖然對方逐離了人羣,爲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先去附近調查有沒有一般人。就算是假冒的,萬一讓這陣鬼氣碰到就麻煩了。」

飛車丸立即擲出咒符,佐月抬起手臂打算召喚八瀨童子。

「中尉也別抵抗,抵抗反而更危險。」

也或許是無法避免的命運徵兆。

夜光說的只是可能性,不過敵人的實力不明,確實該把這點列入考量。只是這麼一來,他們更是無計可施。

也許是許久沒有受到召喚,北斗開心地在夜空中遨遊,悠閒地轉動身體。接着,它發現下方是陌生的街景,像在說:「這是怎麼回事?」把頭往下盯着地面。

前來迎擊的咒術者不下二十人,不過戰鬥經過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以夜光等人的勝利劃下了句點。

「我以土御門夜光之名命令!

出來吧

北斗

!速來此地,大顯威靈!」

「好,我們上!」

「看見了!就是那裏。雙層木造建築的古老民宅──看見了嗎?」

夜光頭上出現的金黃色光芒輕柔地往上延伸,形成了光帶衝向天際。

夜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這些影鬼,神情瞬間沉了下來。

「鬼原本是由人的靈魂所變『成』,大連寺肯定是用通靈的方式召喚出某種靈體,再用咒做出『臨時的鬼』。術式雖然厲害,更驚人的是這個點子及自信。萬一失敗,術式將反噬回自己身上,要是沒有徹底的覺悟,做不出這種事情。不過,要同時使役如此大量鬼氣的鬼……」

「……這是……什麼……」

這是自己敬愛的主人,土御門夜光引起的大浪。

北斗遨遊在夜空,風捲起了漩渦,拍打着耳朵。

「……嘖!」

黃金的龍翱翔在帝都的空中。

除了風聲以外的「聲音」也傳進了耳朵。聲音從下方傳來。往下一瞧,帝都的人們察覺了龍的身影,紛紛大呼小叫地指向天空。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中尉。

鬼不一定只有八隻

,要是我的話,除了出現在面前的這些,還會準備其他伏兵。」

「看、看見了!」

自己肯定會被這波大浪翻弄,就和世人一樣。這可是求之不得呢。如果可以乘上夜光這股巨浪,自己將會專心地在浪裏暢遊。

那是龍。

這時。

那可能是巨大變化的前兆──

──糟糕!

人們仰望空中騷動着,這股騷動──熱氣──遲早會蔓延開來。這股浪潮既廣又深,既巨大又強悍,爲飛車丸等人所在的這個世界帶來了不可逆的「某種影響」。

「對方果然用了活祭品,碰上北斗的龍氣也幾乎沒有瓦解,實在是很堅固的靈體。」

聽見夜光的猜測,飛車丸簡直要昏過去了。

黃昏的地面出現一道極小的旭日,吹散了橋上的薄暮。

橋的北側與南側各有四道超過兩公尺高的人形「黑影」。宛如壓縮凝聚的黑暗,異常巨大的身軀光看着就讓人有視線遭到黑暗遮蔽的錯覺。駭人的靈氣讓佐月不自覺目瞪口呆。

就在這個時候,往他們逼近的影鬼一口氣湧了上來。那些鬼的動作稱不上快,只是踏下的腳步如地震般搖晃着石橋。

「等一下,夜光。假冒的?你是說這些鬼嗎?」

那種戰慄的感覺和與強敵對峙、走投無路或是做好死亡的覺悟都不一樣。那是飛車丸從未體會過的「戰慄」,是不管如何堅定自己的內心也束手無策的「恐懼」。

「慢着,北斗!不用理他們──飛車丸,我們走!」

目瞪口呆正是指這種情形。佐月恐怕暫時忘記了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單純望着龍出神。

佐月睜大眼睛,咬緊了牙。

然而,夜光制止他,朗聲下了命令。

忽然間──

「……真是的,居然鬧成這個樣子。」

宛如骨董的馬達響起了刺耳的噪音,坐着兩個男人的小艇微微浮沉,沿着荒川往下游前進。

出淵坐在甲板上,回頭望向船痕延伸的方向。長滿雜亂鬍鬚的脣邊,浮現了野獸露出獠牙般的苦笑。

出淵的視線前方,神話裏的生物大肆破壞了他剛纔潛藏的根據地。看見那幅景象,他除了笑也無能爲力。

「本來想趁鬼不在的時候偷襲,結果居然從空中飛來了一條大蛇。實在太可怕了,再怎麼不濟也是陰陽道宗家,看來安倍晴明再世這封號沒有過譽。」

那實在不是敗走的將領──而且還是開戰前就拋下部下逃走的指揮官應有的態度。不過,出淵的臉上沒有懊悔也沒有歉意,甚至見不到多大的怒氣。

「嘖,相馬家那個小夥子,居然搬出這麼大一頂轎子。看來這件事得重新計劃了。」

他抱怨着,讓背倚在船緣。接着他掏出香菸,在強風中劃下了火柴。

然而,火怎麼也點不着。「喂,大連寺。」他喚向船上那頂自己扛的「轎子」。

大連寺此時雙手支着甲板、跪了下去,專注地望着後方的戰場。

睜大的雙眼涕泗滂沱,不過他的眼睛眨也沒眨一下,定睛注視着黃金的龍與使役的陰陽師──幾乎再也看不見的遠方光景。

「大連寺,可以用符幫我點火嗎?」

「…………」

「喂,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

太美妙了

。」

大連寺完全沒有理會對方的話,只是眼淚流個不停,蒼白的臉孔浮現出可以用陶醉來形容的歡喜表情。

「那些傳言都是真的……不對,其實都不正確……那就是土御門夜光,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的年輕當主。既美麗又輝煌,多麼尊貴而且眩目的招式啊,那正是神代的咒……」

他簡直是心不在焉。出淵咂舌,不得已只好再次把手伸向火柴盒。

大連寺沒有睬理對方這樣的態度,他舉起抵住甲板的手,用力張開了雙臂。

「把假冒的鬼派過去的我實在太愚蠢也太膚淺……既然對方吟誦的是神代的咒,我也必須用神代的技巧加以回報。中佐,我決定了,我要將這副身體獻給神……!」

大連寺深受感動地說着,出淵揚起一邊眉毛,「這樣啊。」只應了這麼一句話。然後,他終於成功點着香菸,滿足地抽了起來。

噪音聲中,兩人乘的小艇駛向下游。

「反正必須先暫時躲起來,慢慢來吧。」

出淵與大連寺再度回到東京,已經是兩年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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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正在閱讀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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