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HAMAN*CLAN

五章 魂呼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3萬 字

1

厚重雲層間,一輪朦朧明月若隱若現。

颱風剛過,風雨停歇,明月渲染周圍雲朵,顯得碩大而飄渺。柔和月光灑落雨後森林,使葉上露珠生輝。廣大的水田幽暗,猶如一面銀鏡。

春虎現在正與夏目一同趕往位於「御山」的祭壇。

夏目從桔梗之間走到宅邸庭院時,拋出一張古老式符,召喚式神,一匹白馬隨即現身。那是春虎有生以來看過最雄偉英挺的一匹駿馬。牠身上配有一副黑色馬鞍,以及紅色繮繩,是匹就算說是奉獻給神明的神馬也不會有人懷疑的威風白馬。

那是侍奉土御門家的式神──雪風。

若以「泛式」的基準評斷,這可算是高級人造式神。不過牠的由來遠早於「泛式」,甚至比「帝式」還要古老許多。

夏目先跨鞍上馬,春虎則是坐在她背後。接着,夏目繮繩一揮,雪風便輕快地踏着地面,疾馳而去,彷彿沒有感覺到兩人的重量。這麼說其實不太正確,因爲雪風的馬蹄根本沒有碰到地面。

雪風從庭院繞向宅邸正面,往正門一躍而出,沒有着地,就這麼衝下石階。在從石階衝上縣道時,離地面的高度又更高了一些。

雪風保持在離地十公尺的高度,如疾風奔馳在森林與水田之間的縣道。附近景色因此得以盡收眼底,只是春虎沒往下看過幾眼。他雙手環抱坐在前面的夏目腰間──在雪風躍出門前,他還曾經猶豫該怎麼辦纔好──就這麼死命緊抱着夏目。

「哇、哦,這、這下子好戲要上場啦!」

「春虎,你的手一直在抖呢。」

「別、別在意!話說回來,『御山』還很遠嗎?」

「不,以這孩子的腳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緊握繮繩,神色肅穆。她用一條深紅色的帶子綁起白衣,露出纖細手臂。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不像巫女,倒像個年輕的女武士。

在朦朧月光下馳騁在空中的白馬,以及駕着白馬的少女──怎麼看都是幅如畫般的夢幻光景吧。可惜多了一個全身發抖,緊抓住少女的式神破壞畫面──全身發抖,緊抓住夏目的春虎心想。

不過,春虎也有他的職責。他現在背在背上的是修行者用的「笈」──一種以竹子編成的箱子。裏頭放着的全是土御門家祖傳的法器,此外,他腰上還佩着一把劍,肩上掛了一把弓。

這些全是出門時,夏目爲應付咒術戰準備的裝備。春虎就像個隨將軍出征的戰士,也把符籙盒帶在身上。他剛纔會精神抖擻地吆喝,絕不只是在虛張聲勢。

他也和冬兒連絡上了。

直到離開宅邸前,他才注意到手機裏有多通冬兒的來電,那些都是他在跑向宅邸時打來的。冬兒後來也許發現春虎不接電話──知道他當下的狀況沒辦法接電話,於是改傳起簡訊,將必要情報逐一以簡訊告知。

冬兒先是趕到化爲戰場的工廠,喚醒咒搜官們,接着再與警方取得連絡。咒搜官們由於靈力被奪,暫時派不上用場。颱風比當初預料的更早遠離,因此由東京派來的支援預計今天晚上就能抵達。

「…………」

「一直以來負責舉行『泰山府君祭』的是土御門家,而讓儀式復活的也是土御門家的人。難道土御門行,我就不行?別開玩笑了!」

「少廢話!我不是也說過,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這、這是怎麼回事?太厲害了!」

夏目從旁插話,語聲清澈嚴謹。

「不會吧……!? 」

春虎大叫。鈴鹿不像是聽見他大叫,卻轉頭往春虎一行人的方向望了過來。

他們分別是鈴鹿、身穿黑西裝的簡易式神,以及鈴鹿在廟會上操縱的泛用式神「阿修羅」。

「雪風!快拉開距離!」

「沒有,看來她已經前往祭壇了。」

「你爲什麼……要來?」

靈氣聚集在刀身,由刀尖射出。土蜘蛛的腳被這麼一斬,迸出火花,往後彈了回去。

鈴鹿臉色煩悶,狠狠瞪向駕着雪風、說出這一番話的夏目。

再次見到少女的身影,春虎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靈氣溢出鈴鹿的身體,以她爲中心捲起漩渦。

「啊,不過只有一小角!一小角而已!」

當然,夏目只是個陰陽塾的學生,還不算正式的陰陽師。

月光照得她的臉龐微微慘白。春虎連忙看向她,鈴鹿也立刻朝她射出烈焰般的目光。

「好,我們直接前往祭壇。」

「大連寺鈴鹿!」

「知道了。不過……就在前面了!」

夏目驚訝地瞪大雙眼。

鈴鹿咬牙切齒,稚氣的容顏扭曲,露出一張淒厲的怒顏,右手朝旁邊用力一揮。

強烈的火焰迅速燃燒鈴鹿嬌小的身軀,也許過沒一會兒,火焰便會往她身邊蔓延,化爲巨大火舌,吞噬衆人。

「不會吧!? 」

她的怒氣化爲靈氣,如猛火竄燒,而遭熊熊怒火灼燒的不是別人,正是鈴鹿。

春虎扯開喉嚨朝夏目大喊,夏目則是聚精會神地操縱繮繩。

「咦,真的嗎?剛纔那一擊讓刀刃缺了一角──」

雪風在進入廣場前用力躍起,轉了個身──春虎就別說了,連夏目都差點被甩下馬。鐵柱由下方往上貫穿而過,如炮擊戳穿剛纔雪風所在的位置。

──對了,那傢伙是「陰陽師」。

夏目板起臉,檢視廣場。

「你們這些煩人的傢伙……」

不過──

春虎感謝好友的貼心,傳了封簡訊,上頭只寫了『對不起,麻煩你這麼多事情,我現在要去做個了斷。』傳完,便隨手關掉手機電源。

「糟了,夏目!」

可是──

駕──夏目發出惹人憐愛又勇猛的聲音,揮動雪風的繮繩。式神收到主人的命令,立刻似箭狂奔,衝上山坡,朝「御山」前進。他們在擦過樹頂的高空飛行,追逐土蜘蛛的足跡。

──可惡……

「我告訴過妳!就算妳讓哥哥復活,你們也不會因此獲得幸福。妳別再執迷不悟了,快醒醒吧!」

鈴鹿試圖重現自古流傳至今的祭儀,看在春虎眼裏,她指揮祭典的模樣實在稚嫩,像在玩辦家家酒一樣,只是玩偶的位置被哥哥的遺體取代。她舉行的這場遊戲醜惡、滑稽,又令人心痛不已。

儀式已經準備就緒。

這時,他終於察覺到一點。

「──!春虎。」

春虎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股強勁的後座力。鋼鐵腳被揮了開來,劍在上頭刻出一條像被火燒過的痕跡。雖然揮劍重創敵人的是自己,春虎還是不禁呆愣在原地。

在千鈞一髮之際察覺危險的,不是春虎也不是夏目,而是長年侍奉土御門家的老將雪風。

「──看來最後一道結界也遭到破壞了。」

「找到了!」

站在一旁的「阿修羅」隨即

吸收

外形崩毀的簡易式黑衣男子,兩具式神合爲一體,「阿修羅」的背上甚至長出了類似蝙蝠的翅膀。

祭壇旁,有兩個人影正在準備儀式,另有一個嬌小的人影負責指揮。

「沒錯,就是那個!妳有看到那頭蜘蛛怪物嗎?」

一見到這個外頭貼滿符籙的包裹,春虎的背上不由得竄起一陣冷顫。那個貼滿符籙的包裹,正好是一個小孩子的大小。

「裝甲鬼兵」──這是那隻土蜘蛛經過的痕跡。這麼看來,那個平凡無奇的山丘就是土御門家設立祭壇的地點「御山」。

正在夏目滿懷悔恨,告知這件事情時,前方「御山」的山頂──出現了夜空與山丘的交接處。

山頂上有個圓形廣場,廣場草地上,樹木被砍伐殆盡,周邊環繞高大樹木,中央則設有四邊圍繞鳥居的石臺。

──可惡!

「在過去,人們心中對神佛懷有敬畏,對自然懷有感謝與畏懼,對超越人類智識的存在懷有非理性的信心。他們誠心『

祈禱

』,所以

靈驗

。不對,應該說是他們

自認

靈驗。那些咒法是由當時的人在當下施行纔會見效,現在活在這世上的人只模仿形式是不會成功的!」

不過,先不論有無正式資格認證,也不管咒術的技巧優劣,從本質──從更根本的意義上探討的話,陰陽師到底是什麼?他過去不曾想過這一類的問題,此時兒時玩伴的身影引他深思。

接着,夏目的胸口傳來硬物破碎聲響。她放在懷中的第三面鏡子也破了。

那就是位於「御山」的祭壇。石臺四周被點燃了篝火,疑似是鈴鹿所爲。

春虎的警告慢了一步。在下方蓄勢待發的土蜘蛛一見雪風往下降,立刻揮腳攻擊。夏目急忙拉起繮繩,這樣的動作反而牽制了雪風的行動,讓雪風在空中亂了腳步。

春虎不自覺大喊。手握繮繩的夏目嚇了一跳,驚訝地回頭看向背後。

「那是『護身劍』!是經過特別鍛鑄,年代久遠的靈劍!」

攻擊他們的正是鋼鐵土蜘蛛「裝甲鬼兵」。牠壓低身體,埋伏在森林盡頭的樹叢裏,隨時準備展開突襲。

他一揮劍,劍便吸走了他體內全部的靈氣。

「你真的很煩耶!命是我自己的,要殺要剮,不管是父母、大人還是你都管不着,由我自己決定!其他人說再多也阻止不了我,我就是要讓哥哥復活!」

少女語聲尖細,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夏目絲毫不爲所動,態度依然肅穆。

他們躲開了飛上天的「阿修羅」,但「阿修羅」一躍跳到比雪風更高的位置,並且維持高度,從上方發動攻擊。夏目居於劣勢,不由自主地讓雪風降低高度。

「──現今的陰陽術禁止所有關於靈魂的咒法,夜光引起的災難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不該和相關咒術扯上更深的關係。人不應干涉他人的靈魂,因爲那不是任人操弄的領域!」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不,是

根本就不該嘗試

!」

地面上的鈴鹿聽了夏目的一番言論,牙齒咬得喀喀作響。一旁篝火的火光灼灼,在少女身上投下不祥陰影。

他驅身向前,宛若要把自己拋出馬上,接着對準從下方襲來的土蜘蛛腳,使力揮劍。

鈴鹿站在石臺上,目露兇光,仰望春虎等人,兩具式神則是在她背後忙個不停,爲祭祀做準備。

在篝火的照耀下,鋼鐵的身體顯得光滑閃亮。牠的身軀巨大,就構造而言,不適合朝上方攻擊,只要留意盔甲武士吐出的蜘蛛絲,要避開攻擊應該不難。

土蜘蛛突襲不成,隨即搖擺着身體現身廣場。

強烈而輝煌──卻顯然失衡的獨特靈氣。春虎儘管剛成爲見鬼,也能直覺感受到她有多「厲害」。那正是十二神將之一,「神童」散發出的靈氣。

「這怎麼可能!? 居然不需要透過形代,就能改造陰陽廳生產的人造式神?」

「唔……事、事態危急,就算把劍弄斷了也無所謂!」

鈴鹿的靈氣在望見春虎他們的那一瞬間,突然劇烈搖晃,向上翻騰。

夏目趕緊拉起繮繩,雪風迫不及待地在空中一蹬,奔馳而去。

在祭壇正中央,橫擺着一個細長的大包裹。

卡車被隨意丟棄在縣道旁,車架上滿是貨櫃的碎片。從貨櫃到縣道旁往山頂的這一路上,都是樹木遭摧殘留下的痕跡。

他應該擔心也氣春虎沒有連絡,簡訊裏卻沒有提到任何這類多餘的內容。

「快追!」

春虎一頭霧水,只知道鈴鹿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覷。

鈴鹿挺直嬌小的身軀,放聲咆哮。

「……妳也是土御門的人嗎?我不知道妳從哪裏來的,不過妳也是來勸阻的嗎?」

「閉嘴,我一定會比你們這些土御門家的傢伙更能順利舉行儀式,不想死就快滾!」

語聲剛落,原本默默準備儀式的「阿修羅」和黑衣男子全在瞬間停止動作。

雪風要是逃到森林上頭,土蜘蛛就不會上前追擊,但若貿然接近廣場,土蜘蛛便會機靈反應,予以迎頭痛擊。牠恐怕是接到嚴禁任何人進入廣場的命令,這麼一來,要突破土蜘蛛銅牆鐵壁般的防守可不容易。

夏目一叫,他立刻抬頭,前面停了一輛眼熟的卡車。

接着,鈴鹿吟唱起咒文。她口中吟唱的並非祭祀的祭文,而是屬於陰陽術的咒文。

應該沒錯,那就是鈴鹿死去的哥哥。

這下躲不掉了。一見到土蜘蛛的腳襲來,春虎立刻拔出腰間佩劍。

簡易式的黑衣男子由於承受不住咒力噴發帶來的壓力,全身癱軟,外形也跟着塌毀。

「大連寺鈴鹿!現在立刻中止祭祀!」

然後。

春虎由於離祭壇有點距離,看不清楚詳細情況。他只望見祭壇上架起了臺子,上頭擺有幾樣祭品,有放在硃紅大盤裏的銀幣、白絹卷軸、一匹裝有馬鞍的馬、紙人,一旁還可以見到太鼓、法螺,還有搖鈴。

「夏目,再這樣下去,我們接近不了祭壇!」

夏目不假思索地預言鈴鹿的失敗。春虎凝視夏目,顯得十分驚訝。

土蜘蛛沒有動靜。夏目目不轉睛地盯着鈴鹿,繼續以堅定的語調說道:

經過合成的「阿修羅」彎下身體,利用反作用力跳上夜空,筆直朝春虎他們飛去。

另一方面。

「不行,夏目,他們打算上下夾擊!」

夏目難得放聲怒喊。不過真的可以弄斷嗎?在夏目回頭說出「不會吧!? 」這句話時,神情顯得相當嚴肅。

敵人持續夾擊,夏目死命地操縱繮繩,那副模樣就算看在旁人眼裏也會覺得驚險萬分。春虎有好幾次差點落馬,也一次次揮劍,在「護身劍」的刀刃上留下損傷。

「護身劍」似乎是個強力的法器,就算由春虎這個外行人使用,也能發揮強大威力,只是他每一揮劍就被吸走大量靈氣,持續累積的疲勞非同小可。當春虎注意到這一點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這樣下去不行,夏目!我一個人應付不了!」

「這我知道!」

「那妳也來迎戰啊!」

「現在別和我說話!」

夏目沒有回頭。在「阿修羅」和土蜘蛛的聯手攻擊下,她顯得疲於應付。春虎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喂喂,她該不會不擅長實際應戰吧?

和平常沉穩的態度不同,夏目明顯表現出焦躁不安。在這種情況下撞見童年玩伴意外的一面,實在令他想笑也笑不出來。

然後──

咚。像是要劃破空氣的聲響從石臺的方向傳了過來。

鈴鹿敲擊擺設在祭壇上的太鼓,發出陌生的奇特響聲,聽來像是震撼民族血液的聲音。鈴鹿接着又持續揮下鼓棒,太鼓聲聲響起,響徹夜晚的「御山」。

鈴鹿敲擊六下太鼓,接着吹起法螺,響起震盪體內的音色,與具穿透力的太鼓聲形成對比。大氣震動,震下不必要的髒污,淨化石臺。

成爲見鬼的春虎聽聲便知裏頭蘊含咒力,聽見宣告開戰的法螺聲時,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糟糕,祭祀儀式要開始了,得趕快阻止她!」

「等一下,夏目。上面!」

夏目一心擺在祭壇上頭,冷不防「阿修羅」從上頭突擊。她馬上拉緊繮繩,再次奪去雪風的行動力。

兩具式神交錯。

雪風急忙抬起前腳,以後腳站立的姿勢向後仰身,避開「阿修羅」的攻擊。

「別管了,快彈!」

雪風趕緊後退,連帶害得夏目往後倒。春虎緊握繮繩,壓低身體,從後方以右肩撐住夏目往後倒下的腰。

不過──

「你、你這式神明明這麼厲害,但個性會不會太幼稚了啊!? 」

提到北斗,一般會聯想到星座的北斗七星,而北斗七星不時會被比喻爲「天龍」,與陰陽道祭祀繁星的星辰信仰有密切關係。會將龍的式神取名爲北斗,看來是再自然不過了。

雪風不顧驚慌失措的夏目,等不及指令便擅自躍開,躲過「阿修羅」的攻擊。

咻咻咻咻咻──空氣震動,夏目的咒力擊向土蜘蛛。籠罩咒力的音波化爲一支隱形的箭,射中土蜘蛛。

這一天以來,這是他第二次從天落下。夏目──其實是雪風迅速衝了上來。

在軍用式神「裝甲鬼兵」面前,根本不存在確實有效的法器。要是認真想擊垮「裝甲鬼兵」,至少需要軍事級的裝備,更何況「桃弓」原本就是用於「驅魔」的法器,是對付靈災用的裝備。

此時,土蜘蛛上頭的盔甲武士吐出了蜘蛛絲。

《東京暗鴉》1 SHAMAN*CLAN 五章 魂呼插圖(1)
《東京暗鴉》 · 1 SHAMAN*CLAN · 五章 魂呼 · 第1張插圖

慌張的夏目、任性的北斗,在這些夥伴中最可靠的──包括春虎在內──毫無疑問的正是雪風。不論牠到底是馬還是式神,都需要放手一搏的空間。

春虎的咒力注入護符,築起一堵閃耀光輝的屏障。

夏目盡全力不讓春虎摔到地上,春虎則是盡力不讓兩人一起墜馬。兩人的身體纏在一起,破壞平衡,雪風一邊往下掉,一邊爲重新取得平衡卯足了勁。

「我還沒辦法完全控制牠嘛!雖然牠願意成爲我的式神,可是牠根本不聽我的命令。」

夏目一臉嚴肅,發出命令──但只見北斗不解地歪過頭,眺望夏目,像是在問她:「哪裏有敵人?」

他曾每天在鏡子前練習拋擲符籙,在他放棄練習之後,那些動作直到現在都還牢印在體內。

「──什麼……?」

「護身劍」剛纔被春虎丟到地上了,此時他無暇思考,馬上把手伸向符籙盒,以指尖彈開盒蓋,動作流暢地取出護符。

「真、真龍……」

那是一條龍。

──可是,怎麼會叫北斗呢?

春虎擺脫緊抓住他的夏目,坐回馬鞍後方,接着像是要從背後抱住夏目,往前伸出雙臂。

龍有一身硬鱗,觸感卻很滑順。一頭柔軟又堅韌的生物正在他緊抱的手臂下舞動。

驚慌的夏目連忙拿起弓,但春虎握住繮繩的手臂擋在她的前方,讓她無法拉弓。

──式、式神!?

兩者之中,北斗佔壓倒性優勢。牠的動作自由奔放,如魚得水,金鱗反射地上篝火,猶如在夜空中灑落滿天星塵。

「咦?呃,好!」

夏目敞開雙臂,接住飛進懷裏的春虎。

夏目光是爲了應付「阿修羅」的追擊就已經分身乏術,不過她還是一邊閃開攻擊,回答了春虎的問題。

「夏目,我來操縱繮繩,敵人就交給妳應付了!」

春虎以雙腳夾住雪風的身體,隔着前方的夏目甩動繮繩。其實,他也只甩了這麼一次繮繩,接下來全交由雪風自行判斷。

落馬。

不過,縱使她是「十二神將」,仍需集中精神進行「泰山府君祭」,要妨礙儀式進行,並非完全無望。

這時,土蜘蛛的腳襲來。

龍的體長不到十公尺,頭上長有類似鹿的兩隻角,臉上有長鬚,金黃鱗片裹覆全身,四肢雖短,卻有老鷹般的銳利鉤爪。眼前的龍沒有想像中來得龐大,不過除了體型以外,這頭「龍」簡直和在日本神話或傳說中登場的神獸如出一轍。

就在他大叫的時候,北斗猛地一個急轉身,春虎因爲離心力,被俐落地從龍的身體上拋了出去。

「春、春虎!」

「桃弓」發出洪亮響聲。

「知、知道了。不過,春虎,你是我的式神,指示應該由我──」

「知道啦!夏目,雪風,我們上!」

不過──

「北、北斗!」

不過,這名字聽在春虎耳裏,卻覺得十分湊巧。

「雪風,拜託你啦!」

「牠是我最後的王牌!是侍奉各代當家,純正的使役式神,同時也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現今稀有的

真龍

!」

「不需要。這是以驅魔桃木製成,有咒力加持的『桃弓』,只要朝敵人彈響弓弦就能發動攻擊。不過,這麼做頂多只能達到牽制的效果,畢竟『裝甲鬼兵』的裝甲本身就具備強大的抗咒能力。」

春虎抬頭仰望,朝騎着雪風的夏目大喊。

一條耀眼奪目,閃爍金光的帶子在夜空中飄動。

看來「阿修羅」的突襲激怒了牠,牠突然顯得幹勁十足。

春虎還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時,往下馳來的雪風身旁出現了一道光。光芒行雲流水般向外延伸,悠遊自在地遨遊於夜空。

這當然是式神。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

不過,就算是式神……

「妳彆強人所難了!」

「裝鬼甲兵」的腳鑿進了屏障,不過已有足夠時間讓雪風取回平衡。雪風搖晃背部,讓兩人重新坐好,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土蜘蛛貫穿屏障的腳。

「我不是做了什麼,而是我根本什麼也沒做。」

龍在出現後轉了個身,鑽進春虎的身體底下。春虎急忙拋開「護身劍」,抱住龍的身體。

北斗

牠叫北斗

?欸,夏目,這頭龍到底是……!? 」

繮繩一揮,雪風立刻向前衝去,毫不畏懼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巨大土蜘蛛。

「哇啊啊啊!」

「……唔。」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派出這傢伙!? 」

所謂的使役式神和「泛式」主流的人造式神不同,是以神佛、鬼神或靈獸──正確來說,是過去擁有這些稱呼的存在──做爲式神。也就是說,北斗不是由人類製造出來的,而是自然形成,經過物質化的神靈般存在。

「夏目,別叫了!手可以放開啦,我說妳啊,手不用抓這麼緊吧!? 」

他仰望天際。北斗與「阿修羅」仍在高空中拚得你死我活。

「急急如律令!」

「春、春虎,你做了什麼?」

春虎大叫,用力拋出符籙。咒文意指「如律令迅速執行」,是咒搜官也經常使用的陰陽術──尤其是符術中廣爲使用的常用句。

──混帳!

「北斗!我命你打倒敵方式神,你應該做得到吧?」

說着,她踩在馬鐙上站起身,伸長了懸空的上半身,鑽出春虎的兩手與繮繩間的縫隙。她站在馬上,黑髮如旗幟飛揚。

「哇啊啊啊!」

「……的確,這傢伙雖然有魄力,可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龍顯得興致勃勃,那副模樣不像是因爲燃起鬥志,倒像是出於好奇心與看好戲的心態,更別提牠那長長的尾巴像條興奮的小狗一樣左右甩動。春虎一臉苦澀。

春虎不自覺地忘記名字的事情,凝視自己抱住的龍。

「那我們只好硬衝了,不用勉強打倒牠。夏目妳負責牽制土蜘蛛,雪風則是一有機會就衝向祭壇,總之我們一定要阻止儀式進行!」

在春虎成爲見鬼的眼中,看見裝甲輕鬆彈開咒力,但是土蜘蛛一接觸到「桃弓」發出的音波,確實在瞬間顯露畏怯。鋼鐵的身體沒有出現動搖,體內卻像是發生裂核現象,出現動作遲緩的反應。

從北斗身上感覺到的靈氣確實強大又猛烈,老實說,那是種很恐怖的感覺。北斗只是在舒展冗長的身軀,卻令人感覺到龐大生物特有的──生氣蓬勃的存在感,與神獸這個稱呼實在非常相襯。

夏目說着,有些怨恨地瞪向北鬥。龍把主人的話當耳邊風,俯瞰下頭的祭壇以及「裝甲鬼兵」。

「啊!那、那裏是、屁股──!? 」

「──北?」

這麼一閃,夏目還有繮繩可握,揮劍的春虎根本無處立足。他「哇」了一聲,一下子就被甩飛了出去。

在夏目的召喚下,一頭龍在夜空下現身。

「春、春虎、春虎~!」

少女嬌小柔軟的身體使盡全身力氣,抱住春虎。她支撐不住春虎落下的力道,險些一起跟着掉了下去。春虎急忙伸手抓住雪風的繮繩,這纔好不容易解除落地危機。

夏目滿臉通紅,擺好拉弓的架式,朝逐步逼近的土蜘蛛撥彈弓弦。

「有、有的!春虎,把弓給我!」

這麼一來,春虎他們就可以專心應付土蜘蛛了。

北斗則是爲「阿修羅」的襲擊受到驚嚇。牠轉過身,連忙取代雪風的位置,完全不顧身上有人。春虎大呼小叫,一口氣從龍的身體滑到後腳的大腿根部。

北斗

!拜託你了。」

接到夏目的指示後,春虎迅速取下掛在肩上的弓,朝夏目遞了過去。

「危險!春虎,快跳過來!」

「手放下來!」

「箭呢?」

「我現在沒那個閒功夫去找掉在地上的劍!夏目,有什麼辦法可以趕開那隻土蜘蛛嗎?」

夏目發現春虎落馬,發出慘叫,春虎還來不及叫出聲,已經直直往地面墜落。

夏目從馬上斥責北斗,龍則是充耳不聞,縱橫馳騁在夜空遨遊,以「阿修羅」爲對手,在空中展開對戰。

不過,夏目還沒來得及告訴牠該對付誰,就再次遭到「阿修羅」襲擊。

「啊!春、春虎──?」

他們一路下降,貼近地面,只是降低高度,就等於進入土蜘蛛的攻擊範圍。下一波攻擊隨即襲來,毫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當然,鈴鹿的威脅性不下於土蜘蛛,與她正面衝突進而戰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雪風一獲得主導權,馬上展現出不同於剛纔的敏捷。牠載着兩人,動作靈敏地逃過土蜘蛛接二連三的攻擊。被夾在春虎的手臂裏,全身僵直的夏目見狀,不由得愣在馬上。

春虎沒理會夏目在前方咕噥,大喝一聲,揮動繮繩。

「湊效了!? 」

雪風抓緊機會加速奔馳,打算從土蜘蛛旁邊繞過,直奔祭壇。

可惜土蜘蛛奮力伸長了後腳,阻止他們前進。

雪風轉了個直角──土蜘蛛橫着身體,一路追趕,不斷揮下蜘蛛腳。雪風與土蜘蛛拉開距離後,又繞了一圈,再次從正面朝祭壇奔去。

夏目撥彈「桃弓」弓弦。

這一次,她挺直腰,以優美的姿勢彈弦。彈出的絃音中蘊含了較剛纔強近一倍的咒力。土蜘蛛正面承受攻擊,動作變得遲鈍,像短路似的。不過,連續兩次遭到相同攻擊,敵人也學到了教訓。在土蜘蛛的動作變得遲鈍前,盔甲武士先吐出了蜘蛛絲。

蜘蛛絲從正面襲來,他們無處可逃。好險春虎及時擲出符籙,以護符築起屏障,彈開了蜘蛛絲。

春虎擲出符籙的右手順勢壓住夏目的頭,夏目一屁股跌在馬鞍上,在此同時,雪風也壓低身驅,貼着地面從土蜘蛛下方穿過。

「──閃過去了嗎!? 」

他轉過頭,看向背後。土蜘蛛被攻破防線,立刻同時蠕動八隻腳,迅速轉變方向,沒能成功禦敵的盔甲武士則是目露兇光,朝他們瞪了過來。

正當土蜘蛛準備向前追擊時,一道金光從天流瀉而下。

是北斗。牠尖銳的牙齒將「阿修羅」咬在嘴裏,看來牠在空戰中取得了勝利。

北斗咬碎「阿修羅」,改襲向土蜘蛛。面對「裝甲鬼兵」,完全看不出牠有半點怯意,而在龍散發出的猛烈靈氣面前,就算是軍用式神也不得不停下腳步。

「太厲害了!那傢伙滿強的嘛!」

「那是當然的囉!那孩子雖然任性,不過一般式神和牠的等級可差多了!」

夏目的語氣也是充滿興奮。畢竟現在雙方的立場逆轉,變成土蜘蛛試圖闖過北斗,北斗擋住土蜘蛛,不讓牠接近祭壇一步。至少就目前的情勢看來,雙方呈現勢均力敵的局面。

──趁現在!

春虎一行人一口氣衝向石臺上的祭壇。

祭壇的四個角落點有篝火,朝漆黑夜空噴灑火星。鳥居矗立在四個方位,顏色分別爲北黑、東青、南紅、西白。

祭壇正中央則是跪在哥哥遺體前的鈴鹿。

所以──

──這就是……

鈴鹿像個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相對之下,春虎的身體不住顫抖,夏目也是臉色鐵青,還能聽見她壓低聲音,在血氣盡失的脣間喃喃念着:「怎麼可能……」

摺疊的和紙發出啪噠啪噠的輕拍聲,攤了開來。翻到最後一頁時,突然冒出一陣青藍火焰,瞬間燒燬都狀,彷彿由於靈氣的熱量注入祭壇,使得都狀自行起火燃燒。

「──?」

鈴鹿感激不已,吐出歡喜的聲音。

可是。

他們兄妹倆沒有玩具,沒有圖畫書,因此他們總是把紙裁成小張,一起玩摺紙。

聽見妹妹的呼喚,少年緩慢移動視線。

哥哥纖細的指尖折出了許多東西,哥哥溫暖的笑顏賦予了那些東西生命。不只是摺紙,就連鈴鹿的生命,也像是來自哥哥的笑顏。

鈴鹿無力抵抗。她把手放在哥哥的手臂上,可是怎麼也扯不開。

他怒吼,蠻橫扭動被壓倒在地的身軀。他甩亂頭髮,扭動肩膀,腳猛踹着地面,發狂似地逼自己起身。

「……

鈴鹿

。」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春虎卻覺得有種無可言喻的恐懼在全身蔓延。

不過,落地的只有一開始接觸到音波的符籙。「桃弓」擋下的符籙尚未完全落地,春虎、夏目和雪風早已遭大量符籙吞噬。

古時,陰陽師安倍晴明爲救三井寺僧人智興,行「泰山府君之法」,獻上其弟子證空性命,以延其壽。

這時,春虎確實感覺到了「

那個東西

」。他聽不見也看不見,只是以剛得到的見鬼能力,真實感覺到那個東西的「存在」。

「陰陽師,大連寺鈴鹿。謹在此敬告泰山府君及冥界諸神──」

「可惡!夏目!? 」

2

兩人被壓倒在地,趴在雨水濡溼的草地上試圖轉身,可惜大量符籙完全不爲所動。

符籙原是爲了封住鈴鹿哥哥的死,這下又爲了不讓人妨礙復活儀式,封住了春虎等人的行動。春虎又更進一步注意到,這些符籙的咒文全是以

鮮血

寫成。

橫躺在石臺上的少年慢慢動了起來。

「哥哥!」

那是貌似鈴鹿──不對,大概是在更年幼時便已喪生的少年。遺體的肌膚雖呈現土色,表情卻如沉睡般安詳。

可是……

那是春虎憤恨的小鬼流下的淚水。

「哥、哥哥?」

但是,春虎依然盯着眼前一幕。

鈴鹿宣讀寫有祭文的都狀,散發懾人咒力。

宛如遭到泵浦放水直擊,春虎與夏目紛紛從雪風身上被推了下去。他們的身上纏滿符籙,掉下了馬。幸虧符籙吸收了衝擊的力道,但他們也因此動彈不得。雪風連忙轉身,可是主人成了人質,牠也束手無策。由於牠也遭到符籙纏身,爲了甩開符籙,牠邊搖晃着身子,邊與祭壇保持距離。

鈴鹿破壞了一切。

「唔喔喔喔喔!」

失落的靈魂咒術。

少年將土色的臉龐轉向少女。

那是超越人類智識所知的存在。

鈴鹿依然垂頭朝向哥哥的遺體,以冰冷的聲音低語。

此時。

妳看,鈴鹿,又有一個新朋友來囉。

鈴鹿淚流滿面,臉上浮現驚訝與疑惑的神情。

鈴鹿緩慢起身,道出:

活該!春虎原本打算任其發展下去──

裹覆在符籙裏的

東西

露了出來,橫躺在鈴鹿面前。

夏目慌忙以「桃弓」攻擊,咒力的響聲與大批符籙正面衝突。飛上前來的符籙撞到音牆,隨即落地。

春虎戰戰兢兢提問,夏目無力地搖了搖頭。祭壇如今充滿由天而降的靈氣,兩人的視線全盯緊了祭壇。

「屏住呼吸!」

──不會吧!

原本這應該是感人的再會。

然後──

衣服和符籙同時破碎,皮膚也跟着撕裂。儘管如此,春虎依然雙手支地,使力扯破符籙。

「怎,怎麼了?」

「沒、沒辦法,我掙脫不了!」

乍看之下,眼前的符籙不下千張,而且全部都是鈴鹿以自己的血寫上咒文。這些符籙可說是少女執念的結晶。

少年的手上爆出青筋,手指深陷入鈴鹿頸項下的皮肉。

春虎屏住氣息,夏目雙目圓睜。在兩位土御門家子孫的見證下,鈴鹿的哥哥睜開了數年未曾掀起的眼皮。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感到厭惡。

那是鈴鹿深感厭惡的咒術中,唯一一個有價值的咒術。

少年緊盯着慌亂的鈴鹿,指尖由肩膀移到脖頸,雙手用力掐住她戴着頸環的纖細頸項。

「哥哥?」

少年眨也不眨一眼,睜大幹涸的眼珠緊盯鈴鹿。接着,他以笨拙卻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伸出手,抓住鈴鹿的肩膀。

春虎的喉嚨間吼出猛虎般的咆哮聲。

「夏、夏目!那是……!? 」

那種感覺大概是來自禁忌,來自人類踏入不可侵犯領域的褻瀆感。他全身血肉由於眼前的景象,激動地敲響警鐘。

一度經歷死別的哥哥,與妹妹再次重逢。

泰山府君爲陰陽道主神,冥府之主,被奉爲掌管人類生死之神。

那是殺害北斗的仇人流下的淚水。

「──唔!」

不夠

……」

周圍的靈相與祭文呼應,產生劇烈變化,甚至令人誤以爲有非「現世」的時空在此形成。

在漆黑冰冷的世界裏,她唯一的光和熱便是哥哥的笑容。

她在內心期盼哥哥的復活,身體卻拒絕倉促到來的死亡。一轉眼,她的臉色染上暗紅,背部不停痙攣抖動。

春虎緊緊咬牙。

儘管痛苦、傷痕累累,哥哥從不曾在她面前斂起笑顏。

咒力充滿石臺上的祭壇,溢出「御山」山頂。

他這麼一動,剛纔緊貼着他的符籙也開始一張張慢慢剝落,看來是術者瀕死,咒力也跟着減弱。

那副情景簡直像遺體爆炸了一般。符籙乍看如紙花飛舞天際,其實是如魚羣襲向春虎一行人。

有機可趁。春虎不自覺傾身向前。

「噗!」

「再等一下……拜託……」

少年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鈴鹿飛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費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卯足全力起身。

「……可惡!這個死小鬼!」

鈴鹿反射性地想往後退,但是少年的手指深陷入少女肩膀,不許她退後半步。

「……我不知道!不過,那絕不會是神──」

緊接着,覆蓋在遺體上頭的符籙同時剝落,四處飛散。

鈴鹿的臉色瞬間發青。

「……啊啊,哥哥……」

那個破壞一切的鈴鹿哭得傷心欲絕。

「等、等一下,哥哥!我會給你的……我會獻上自己的性命,請再等一下……!」

「不夠……

不夠啊

,鈴鹿……」

「──太天真了。」

鈴鹿宣讀的都狀如棉花被微風吹起,輕飄飄地飄離少女手中。

有股強大的力量降臨祭壇。

不知爲何,春虎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緊接着,他看見哥哥在妹妹的擁抱下,出其不意地硬是拉開她纖細的手臂。

天才,土御門夜光的──咒術。

她痛苦喘息,眼角同時落下一滴淚水。那不是歡欣的眼淚,而是混雜了震驚、痛苦、哀傷,化爲一滴孤獨的淚水。

「鈴鹿……」

他心想這是她自作自受。要是這傢伙沒來這裏,北斗不會喪命,他們還是能照常開心逛廟會,照常放暑假,照常過接下來的每一個日子。

夏目出聲。春虎立刻屏息。

「燒盡邪符,急急如律令!」

看來夏目同樣也想盡快擺脫束縛。她伸出恢復自由的右手,朝春虎拋出火行符。熊熊烈焰襲來,將春虎吞噬在符咒引起的火焰漩渦內。

一股灼熱的熱氣輕撫肌膚,吹亂髮梢。他的身體並未因此遭到灼燒,反而像是受晴朗夏日的微風吹撫,身心舒暢。主人的咒術沒有傷害到式神,只燒盡鈴鹿的符籙。

「──好!」

春虎在烈焰中一躍而起,快步前奔。

靈氣瀰漫祭壇的壓力愈升愈高,上頭是面無表情地掐住妹妹脖子的哥哥,以及哭着試圖接受這一切的妹妹。

鈴鹿放在少年手臂上的手,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死小鬼!」

春虎怒吼,朝少年狂奔。

少年看也不看春虎一眼,只是用力掐着少女的頸項,彷彿要絞盡她的生命,一滴不剩。

春虎撞向少年,扯開兩人。

但在這之前,他的身體感覺到一陣凌駕火行符的強烈熱氣。

熱氣來自左眼下方、夏目畫上的五芒星。

他的左眼映照出少年身影,以及少年身上的靈氣。有一股由天貫注而下的靈氣。少年頭上有一條連繫天際,散發不尋常靈氣的氣脈。

少年能活動自如,全仰賴這條

靈脈

得斬斷靈脈纔行。

可是,該怎麼做?

──這種事情……

春虎的身子往後一扭,扯過帶子,把背後的

竹笈

拿在手中。

那聲音問。被稱爲夜光的男子面露苦笑,將酒杯送到脣邊。

《東京暗鴉》1 SHAMAN*CLAN 五章 魂呼插圖(2)
《東京暗鴉》 · 1 SHAMAN*CLAN · 五章 魂呼 · 第2張插圖

「夏,夏目?」

當春虎注意到時,靈氣的壓力已經消逝。

春虎放鬆手上的力氣,劍尖無力垂下。

蟲鳴不止,彷若生命中最後的燦爛綻放。

『她不是人類這件事嗎?』

那是刻在春虎心底的──極爲遙遠的過去。

他感覺到先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快速朝自己逼近。

那東西的存在超越了春虎所知的時間概念。在「那一刻」,土御門春虎僅僅十六年多的人生瞬間模糊,轉眼飛逝,最後──

優美月色高掛夜空。

遠離祭壇的雪風驅上前來,嘴裏叼着「護身劍」。看來牠是爲了救主,跑去找出了這把劍。春虎這時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手捧酒杯,芳香酒氣融入夜息。

「……啊。」

「冬兒……」

他突然感覺到頭上有個東西靠近,一抬頭,就看見浮在半空中的北斗。

圍繞春虎的香氣飄然離去,融化在空氣中。

男子坐在宅邸緣廊,眺望明月。

鈴鹿輕聲啜泣,抱緊哥哥一動也不動的身體,把頭埋進哥哥懷裏,流出透明的嗚咽。

就在春虎的意識彌留之際,五張符籙在他的頭上飄浮。光芒串起符籙,在空中描繪出耀眼的五芒星,築起一道堅固的壁障,阻斷傾瀉而下的光芒,將春虎的意識拉回現實。

春虎緊閉着嘴。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

庭院傳來蟲鳴,恬淡而輕柔地和緩兩人之間的沉默。

「您的心意還是不變嗎?」

他應了聲「嗯。」,語氣中笑意猶存。

就當作是慶祝今晚以「土御門」之名新生的式神誕生吧。

一回神,春虎手中握着竹笈的帶子,佇立在祭壇中央。鈴鹿失去意識,鈴鹿的哥哥則是一動也不動地橫躺在他腳邊。

『我等下會和咒搜官一起過去,支援的人手也快到了。你在那邊再等一下。』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腦細胞迸散火花,電流在體內亂竄。

雪風甩頭,拋出「護身劍」,春虎見狀立即起身取劍。

『我其實也沒有把握。』冬兒坦率回道。『我沒跟她確認過,何況不管她是什麼,她就是北斗啊。』

竹笈裏放有土御門家祖傳的法器。

夏日正要進入尾聲。

情感無處宣泄,驅使春虎抬頭仰望天際。

這是春虎第一次打從心裏祈禱,向他曾經深惡痛絕的血緣渴求成功。

閃耀天際的光芒渲染世界──

「……知道了。冬兒──」

「不能看!看了靈魂會被帶走!」

不過,土御門家既然是陰陽師的名門──

五芒星的壁障已經消失,異界的感覺也不復存在,眼前只見設立在山頂上的古老石臺。

「是……這樣嗎?」

那是自古以來,陰陽師們尊稱爲「泰山府君」的至高存在──或說是「現象」的一小部分力量,在人間顯現。

令人目眩的巨大靈氣,耀眼的神靈波動。

聽見最後一句話,春虎咬緊了牙。北斗死去帶來的空虛,好像因此溫暖了一些。

在神面前,這是年輕陰陽師與新生式神唯一能做的事。

「……爲什麼?」

這瞬間,光芒籠罩了祭壇。

靈魂隨之萎縮。

春虎與夏目互問,兩人都顯得有些無助。

夏目揚聲高喊。

五芒星築起的壁障阻隔了祭壇與「那個世界」,只是依然阻止不了力量波動。現在,上頭有什麼東西,在做些什麼,春虎無法想像。他的靈魂感到驚恐──是夏目柔軟的氣息讓他稍微平靜了一點。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語聲中笑意盡失。

他睜開闔起的雙眼,眨着眼維持被夏目撲倒的姿勢。

這時,夏目從一旁側身撲了過來。

「──雪風!? 」

那一瞬間,有如永遠。

我好像看到了什麼。

在這有如永遠的瞬間,兩人靠着緊抓住對方的身體,撐了過去。

夏目拚命大叫。

在他們身旁,鈴鹿緩慢起身,惹來他們一陣驚愕。

春虎打開手機電源與冬兒連絡時,冬兒回應的語氣異常冷靜。那冷淡又隱含激動的口氣,正是證明冬兒發火的最佳證據。春虎一再道歉,大致說明了事情經過。

一輪清澈明月高懸夜空。

「我會等下去的,直至海枯石爛,因爲我是──您的式神。」

然後,他端正坐姿,緩緩垂頭。

「夜光大人。」

剛纔那驚人的東西是怎麼回事?──北斗帶着這樣的困惑,不解地俯瞰春虎。真是悠哉的傢伙,春虎的嘴角綻放出笑意。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門家舉行的祭祀。

宅邸裏,在月光灑落不及的幽暗處,有個聲音輕輕呼喚。

那人在幽暗處靜靜凝視月光中的主人。

「…………」

他自認運氣差得出奇。

「我哪知道啊啊啊啊!」

「上吧!」

他回頭,看見土蜘蛛完全沒有動靜,也不像是遭到北斗破壞。他猜想,也許是鈴鹿的咒力被消弭殆盡,也有可能是土蜘蛛遭現身的泰山府君徹底淨化。

她撲倒春虎,背朝上蹲下,把童年玩伴的頭揣在懷裏。

夏目依然將春虎的頭緊抱在懷裏,春虎於是從她手臂間的縫隙窺看四周。

「欸,冬兒。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她是,那個……」

他將劍指向坐在地上的鈴鹿,正要勸她放棄抵抗時──

不對,我好像看到了

3

既然如此……不管怎樣都好,不管發生意外、失誤、巧合,只要能斬斷這條靈脈,妨礙祭祀進行就行了。

冬兒平常絕不會如此確認。春虎啞着嗓子,應了聲「嗯」。

怛落

紇裏

!五行連環,急急如律令!」

『……真的嗎?』

鈴鹿不再是春虎的敵人。春虎垂下劍,無言凝視少女。

鈴鹿在口中喃喃自語,發出了空洞的聲音。

他高舉雙手,把竹笈砸向少年頭上──砸向那條與天相連的靈脈。

那幅景色他從未見過,但確實知道。

──

「……結束了嗎?」

春虎仰望夏目,夏目一臉茫然,愣坐在地。她一注意到春虎的視線,馬上想起自己還抱着兒時玩伴的頭,急忙放手。

春虎苦着臉回看夏目。她和春虎視線交會後,像是回想起什麼,靜靜轉過了頭。

不過。

冬兒只在聽見北斗死去的消息時,顯得有些措手不及。察覺到損友在電話那頭遲遲說不出話來,春虎的內心不禁跟着絞痛。

『怎樣?』

「謝謝。」

電話另一頭,冬兒輕哼一聲,接着掛斷電話。他還是一樣沉着而堅強。春虎像是要呼出全身氣息似地吁了口氣,闔上手機。

春虎告知與咒搜官取得連絡的消息後,夏目默默點了個頭。

兩人走下石臺上的祭壇,站在草地上。

鈴鹿還在祭壇上。在那之後,她一直抱着膝,坐在橫躺在地的哥哥身旁。她明顯沒有反抗之意,只是不管他們說什麼,她一概不予理會。

夏目主張使用咒術予以束縛,春虎則抱持反對意見,認爲現在就先讓她自己一個人暫時靜一靜。鈴鹿要是認真起來──儘管她現在看起來像是耗盡靈力──夏目其實也沒有把握可以成功束縛。最後,他們決定採取春虎的意見,暫且待在一旁靜觀其變。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好,我知道了。不過我實在沒有自信可以解釋清楚。」

「就算由我來解釋也是一樣。不管解釋得再詳細,不在現場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春虎對夏目這句話深有同感。再怎麼說,就連春虎他們這些實際體驗過當時情形的人,也不太清楚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若是以「泛式」的範疇解釋,那就是疑似鈴鹿哥哥的靈魂其實是殘留靈體,泰山府君是情況特殊的靈災。就像過去被人們遵奉爲神的雷電或靈峯,到了現在不過只是單純的放電現象和國家公園。存在本身雖同,人們的印象卻各有不同。過去與現在的差別,或許正是夏目所言的誠心「祈禱」。

不過,接下來接受咒搜官調查的人只有春虎。夏目在咒搜官到來前,便會先行離開「御山」。

問起理由,她只簡短應了一句:「……這是『家規』規定。」接着撇過頭,像是要藏起臉上的尷尬,沒有再更進一步說明。

老實說,春虎心中也有不滿,不過他現在是夏目的式神,必須遵從主人的命令。何況既然「家規」有如此規定,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就春虎所知,分家的「家規」只有一項,倒是土御門的宗家似乎有不少繁雜的傳統與習慣必須遵守。提到這,之前在天橋上重逢時,夏目也透露過自己正爲「家規」勞神費力。

「算了,反正我要是遇到不知道的情形,就老實用『不知道』帶過就行了。」

「……對不起。」

夏目垂下頭,像是由衷感到抱歉。春虎苦笑說了句「沒關係啦」,不經意望向夜空。

夜空晴朗,萬里無雲。

但是直到破案,還是沒將鈴鹿的名字公諸於世。

這個問題,春虎在很久以後才知道答案。

然後,她不再看向春虎,垂下了頭,深深埋在膝蓋裏。

鈴鹿嘟囔了一聲。

「──嗯,

一定會的

。」

「……一切都結束了。」

夏目這一句話讓春虎頓時語塞。他抿着脣,又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但是,夏目非常慎重地把這張破爛的式符拿在手裏,也許是藉此對春虎的好友表達敬意,不過不曉得是不是多心了,春虎總覺得她就連目光也很溫柔,像是看着小孩子一樣。

北斗是術者直接操控的式神,也就是說,北斗的身體是式神,心卻屬於術者。用那副身體說話、行動的全是術者。

春虎老實回答。他不認爲鈴鹿會在最後垂死掙扎,雖然沒有根據,但他就是有這種直覺。

隔天早上,春虎的雙親從東京回到家裏。

夏目出聲,春虎不禁神色驚詫。

春虎和冬兒約在隔天中午見面。

在馳騁夜空的白馬消失後,鈴鹿冷不防開口說道。春虎聽了心頭一驚。

春虎擤着鼻子,笑了笑。

他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夏目看見春虎茫然的神情,又換了個說法。

春虎的答覆讓鈴鹿的臉埋得更深了。

「……咦?」

「對不起,這張式符上已經完全沒有靈氣,而且損壞這麼嚴重,也不可能修復。」

「……我說妳啊,記得要好好幫哥哥辦一場喪禮哦。」

那原本就是一張老舊、上頭還留有多次修補痕跡的式符。如今,式符不只破損,還沾滿雨水和泥巴,弄得破爛不堪。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張式符已經不可能修復了。

他深呼吸,又吁了口氣,在聲音不再顫動後緩緩道來。

不過。

鈴鹿淚流不止。

他想起北斗臨終前的臉龐。仔細想想,兩人相遇後就是怪事連連,就算這樣,北斗依然是他的好友。

──那傢伙……那傢伙還活在某個地方?

關於北斗喪生,以及自己成爲夏目的式神,還有在「御山」上祭壇的交戰情形,他把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全仔仔細細地說過一遍。

過往這段歲月,父母究竟付出了多大的關愛保護他成長?

「爲什麼?爲什麼北斗──那個術者要做這種事情呢?」

他遞出式符,抱着一絲希望問道。但是,夏目無情地搖了搖頭。

「咦?」

「我?爲什麼?我連她是式神都……」

「妳不會這麼做的,對吧?」

「……爲什麼要救我?」

這件事情傳進了他的雙親耳中。他們一來接春虎回家,馬上不分青紅皁白,先狠狠揍了他一頓。然而,在看見兒子臉頰上的五芒星後,他們臉色一變,驚訝地說不出話,只是輕聲低吟。

聽見春虎溜出口中的感想,一旁的夏目也表示同意。

「…………」

這說法叫他一時間難以置信,不過既然夏目如此解釋,他也不認爲有錯。

「噢,妳……醒啦?」

「春虎稱爲北斗的這個人,

應該還活着

。」

陰陽廳逮捕鈴鹿後,天一亮立刻發表破案聲明。

不過,夏目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鈴鹿維持抱膝的姿勢,眼神望着春虎。小巧的臉蛋有一半埋在膝蓋裏,完全看不出表情。

當然,他也把夏目提到有關北斗的那一番話說了出來。

說完,她輕輕將式符還給春虎。

「那傢伙……北斗死了嗎?還是式神沒有所謂的生命呢?」望着夏目的眼神,春虎忍不住問道。

「總有一天……」

「…………」

「我只是在阻礙儀式進行,不是刻意要救妳。畢竟我現在也是『土御門』家的一分子了嘛。」

果然──春虎落寞地垂下肩膀。

其實,他很怕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在牽扯到他和北斗私人交情的領域裏,他實在不願讓沒有反駁餘地的理論涉入。

那時,春虎還在接受咒搜官偵訊。他最後被拘留了整整一個晚上。

夏目一時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你會不會太大意啦?告訴你,我要殺死你可是輕而易舉的哦。」

不過,這麼一來又有新的問題出現了。

「……即使我殺了她?」

她,指的是北斗。在鈴鹿澄澈語聲的詢問下,春虎的身子微微一顫,但他還是緩慢又鎮定地放鬆了些微僵硬的身體。

「正確來說,是藉由這個式神『以北斗的身分』跟你接觸的術者,現在還活在某個地方。依那人行使的咒術看來,這個式神是與術者結合,由術者直接操縱,也就是說,這個形代與其說是式神,其實只不過是個『容器』。有個人從遠處控制這個『容器』的行動,她

真正的人格

另在別處。」

她的聲音缺乏抑揚頓挫,聽起來更是駭人。春虎板起臉,沒有逃跑,反而是轉身面向鈴鹿。

「救──在妳被掐住脖子的時候嗎?」

「妳要殺了我,就此逃走嗎?」

「……我又沒睡。」

「我不就說不知道了嗎?不過我想,春虎一定比我更清楚。」

啜泣聲變大了,再也掩蓋不住,嗚咽聲也跟着微微傳出。

在啜泣聲中,她小小回了聲:

「理由?我不懂她爲什麼要跟我扯上關係?我們又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普通地玩在一起……盡說些無聊的廢話……」

春虎無法接受夏目的回答。

「…………」

斷斷續續的微弱啜泣聲傳來,春虎默默聽着。

「……嗯。」

春虎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她若還活着,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春虎從長褲口袋裏掏出做爲北斗形代的式符。他依然感到失落,只是哀傷的情緒稍微減輕了一些。

潮溼雨氣殘留在夜晚的空氣中,滲入肌膚,一點也不覺得悶熱。

「難道還修得好嗎?」

「……你果然是個笨蛋。」

在冬兒傳簡訊告知支援的人手抵達之後,夏目留下春虎,乘着雪風離開祭壇。

「……你憑什麼斷定?」

如果不是聽過夏目的解釋,他也許沒辦法做出如此回答。這是春虎此時的心聲,或許會有人嗤笑他的想法自私──但是自私又有什麼不好呢,要是能因此不心生憎恨,和平解決一切,北斗肯定也能諒解。

「……我也曾打算要袖手旁觀。」

我騙了你,一直把你瞞在鼓裏,對不起。

這件事情留下了悲傷的結局,但總算是畫下了休止符。

「真是個很好的朋友,對吧?」

「總有一天,她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嗎?」

冬兒一行人在半小時後抵達。

4

「……一羣傻瓜。」

「可是仔細想想,我錯了。北斗不是被妳殺了,她是救了我。」

「嗯。」

春虎自覺慚愧,完全想像不出北斗背後會藏着什麼樣的隱情。但是不管她身上藏有什麼祕密,北斗還是北斗,不會改變。北斗是自己的摯友,這一點絕不會有錯。

「可是,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好啦,我騙妳的。我根本搞不懂什麼是殺氣,只是單純這麼覺得而已。」

「我感覺不到殺氣。」

可是,只有一件事,他一定要說。

「…………」

春虎確實聽見了。

兩人認識的北斗消失了,可是「那個人」還活着。

冬兒在中途問了幾個問題,掌握春虎話中的前因後果。他的態度比往常更仔細,而且更耗時間。

「……這樣啊,原來我

搞錯

啦。」在聽完春虎的話後,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搞錯?什麼東西搞錯了?」

冬兒突如其來的發言,引來春虎回問。

「在那之後我也想了很多。」冬兒聳了聳肩,先來了句引言。「……夜光轉生了,不對,姑且假設他轉生了。」

「嗯。」

「那

他的式神到哪去了

?」

「夜光的式神?啊,你是說分家的人啊?」

這麼說來,冬兒在廟會前也提過這件事。

可是。

「……嗯,也對。包括分家,夜光當時的式神應該多如繁星。我只是在想,夜光轉生後,那些式神不曉得怎麼了。」

「噢……然後呢?」

「我聽說北斗是式神的時候,還以爲她會是其中一個。」

冬兒說得乾脆,春虎聽着張大了嘴。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在懷疑北斗是夜光的式神吧?」

春虎一臉愕然,睜圓了眼。冬兒則是聳聳肩,顯得相當平靜。

「那不過是一種推測……聽本家的繼承人那麼說,看來是我猜錯了。直接操控型的式神就像電動遊戲裏的角色對吧?既然需要操控她的玩家,北斗是夜光的式神這種推測就不可能成立。」

「那、那當然啦。她怎麼可能是那種厲害角色。」

「這麼一來,夜光的式神在那之後怎麼了,這個問題還是沒解決。」

看來她原本的計劃是,春虎瞭解事情原委後,進而在言行上配合女扮男裝的夏目。此時的她顯得進退兩難,全身僵硬。

老是在說這種讓人摸不清頭緒的話。春虎深籲口氣,隨口應付了兩句。冬兒聽了,臉上浮現深不可測的微笑。

他的口氣和平常一樣刻薄,聽來卻有幾分不同以往的寂寥。

春虎愣愣問着:「什麼?」

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暑假就要結束。

起初,他以爲是幻聽。

語落,她低頭致歉。紮起黑髮的緞帶隨她的動作輕柔飄搖。

「春虎,你聽好了,總之你要儘快到東京來,式神必須隨侍在主人身邊纔行。」

她態度一轉,改回熟悉的口氣說道:

「…………」

「……夏目,妳在搞什麼?」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來接你的啊!」

夏目凝視着春虎,春虎也回望夏目。兩人之間有種確實的共識,一種達成共識與「重逢」的喜悅。

她的黑色長髮沒有像平常一樣披散在背後,而是從肩膀垂到胸前,並將髮尾紮成一束。

事件結束後,春虎和夏目來回傳了好幾封簡訊,也有透過電話直接討論。再怎麼說,春虎現在是夏目的式神,夏目描繪在他臉上的五芒星就像刺青,至今依然留在左臉頰上。

5

我知道了

。夏目,

要麻煩妳了。」

一個陰陽塾的學生站在呆愣的春虎面前,盡力掩飾又藏不住羞澀與緊張,滿臉漲得通紅。

紮起頭髮,穿上男生制服──女扮男裝──的夏目突然慌了手腳,露出本性。春虎頻頻點頭,她於是挺直了身子,把臉湊到春虎耳邊。

「你不是說全都知道了嗎?」

時光匆匆流逝。

春虎尷尬說着,夏目一下子羞紅了臉。

春虎愣住了。

春虎隨口應了聲「好啦。」夏目依然紅着一張臉,抿上了脣。

他冷靜回應,夏目聽了不發一語。

不過,總之,這事情背後有什麼內幕,春虎概不關心。

「不就是『家規』嗎,那也沒辦法啊,畢竟妳這個人那麼認真。」

她故意隨手撥弄髮絲,輕搖緞帶。

八月三十一日。

日曆上還在過着炎炎夏日,但是春虎、冬兒與北斗──三人的夏天也許已在此時畫下終點。

「……

全都知道了嗎

?」

在太陽落入地平線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暫魔幻時光。這一天的天色特別鮮豔,光是這麼仰望便叫人暑氣全消。不知不覺中,春虎的臉上浮現笑容──

夏目驚訝地眨了眨眼。

「…………」

「……春虎,你該不會沒注意到吧?」

「……然後呢?這次輪到讓夏目差遣嗎?還真是

倒楣

的傢伙。」

春虎一臉不自在,夏目嘴角輕顫,像是深覺丟臉,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看來她實在很不擅長隨機應變。

他當面告訴雙親要進陰陽塾時,他們並未表示反對。在那之後,他忙得昏頭轉向。他在暑假期間申請退學,並且接受陰陽塾的轉學入學考試。這時期通常沒有學生入學,春虎不知道,這或許是靠着土御門的名聲──儘管現在是否管用仍令人存疑──在私下運作,也有可能是他在大連寺鈴鹿那起事件中立下的功勞獲得了肯定。

然後,爲了朝嶄新的季節邁進,聊起了新的話題。

陰陽塾位於東京三大都心之一的澀谷,春虎就是在澀谷車站外的出口等着夏目。

春虎沒注意到夏目的反應,又繼續說道:

春虎面對大都市東京熙來攘往的人羣,手提運動提包,背上揹着個大揹包,悻悻然地佇立在街頭。

「結果神祕的少女到最後還是個謎啊。」

「沒聽過。」

「…………」

《東京暗鴉》1 SHAMAN*CLAN 五章 魂呼插圖(3)
《東京暗鴉》 · 1 SHAMAN*CLAN · 五章 魂呼 · 第3張插圖

短暫的暑假結束,夏目回到了東京。

翌日,春虎便向雙親表明要離開目前的高中,前往陰陽塾就讀的決心。

那是春虎的青梅竹馬。

春虎笑了笑。

「不過,我是什麼時候叫妳『不用說了』?我之前跟妳說過這句話嗎?」

兩人半晌無言,共同迎向夏日的盡頭。

「……太慢了吧,夏目這傢伙到底打算讓我等多久……」

只是──

束在髮絲上的是似曾相識的

粉紅色緞帶

「怎麼會這樣!? 我明明拜託過叔父叔母要事先跟你說明清楚的啊!」

他身爲式神,只要多少能幫上夏目的忙就行了。

不過。

「一開始……我只是在練習,練習新的咒術和男孩子的言行舉止。有一次,我本來想說出實情,可是春虎說『不用說了』,我也就沒多說什麼。我怕一說出來,春虎和我的距離又會拉開……」

「我不就說了嗎?」

「……這、這樣啊,我想……他們大概忘了吧。」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聲音吸引,看見了一個筆直朝自己走來的人。那個人在人羣中格外顯眼,不僅因爲她俊美的容貌,她身上穿的衣服更是極具特色。

他們會忘記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沒忘,這幾天也實在是忙得人仰馬翻,無暇顧及。

「『身爲土御門家的繼承人,與外界往來時,言行需有如男子。』這是本家的『家規』!春虎你真的什麼都沒聽說嗎?」

太陽正好完全沉落,夏日夜空倏地轉換色彩,染上一片澄淨的靛藍。

「春虎……」

夏目仰頭,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盯着春虎的眼神炙熱,臉頰染上了不同於剛纔的羞澀緋紅。

「你真的知道了嗎?」

他一到澀谷就傳簡訊,告訴夏目自己已經抵達。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小時,人來人往,就是不見他在等的夏目。春虎嘆了口氣,仰望天際。

在手機另一頭,夏目曾耳提面命如此交代過。她的語氣強勢,是爲掩飾羞澀──要是這樣就好了,春虎心想。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不是式神,倒像被當成了隨從或僕人。

「……妳那語氣是怎麼回事?」

「妳又不是故意騙我的,不是嗎?是我爸媽忘記告訴我這件事情,而且我纔不會因爲妳女扮男裝,就跟妳拉開距離。」春虎爽朗說道。

「……最後還是到這裏來了。」

「……她未免太慢了吧,夏目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

夏目嚴肅的表情瞬間閃過疑惑,當她察覺兩人明顯在雞同鴨講時,心裏更加不解,突然慌亂了起來。

冬兒靠在椅子上,輕輕聳肩。

「那種事情誰知道啊!……畢竟主人都死了嘛,應該是一起喪命了──否則就是不用再受到束縛,到哪裏去過着自在逍遙的生活了吧?」

某處傳來暮蟬鳴聲。

夏目齧咬粉脣。

「怎麼回事,那當然是……咦?──等、等一下,叔父叔母沒告訴你嗎!? 」

春虎這下總算明白,事件結束後,夏目爲什麼要求別說出自己的名字。因爲,「土御門夏目」對外是個「男人」。這根本就是食古不化的「家規」,但實際成爲式神的春虎其實也沒資格多說什麼。

「……對不起。」

「全都知道了。」

那人穿着陰陽塾制服,一身漆黑,上衣則是類似平安時代陰陽師所穿的狩衣。

他敷衍應道,在冬兒的笑容中忍不住跟着笑了。這是春虎在告訴冬兒事情經過後,第一次展露笑顏。

「咦?」

但是她身穿男生制服,口氣也和男孩子一樣──

簡直像個少年似的

「……

?」

「……

我騙了你

一直把你瞞在鼓裏

對不起

。」

夏目的烏黑雙瞳搖曳映照着童年玩伴的身影。

「……說不定

他們還仰慕着主人哦

。」

「好,好久不見,雖然也不過才兩個星期而已……你等很久了嗎?我也有點……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不、不過,已經沒問題了,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蠢虎

!」

「──反、反正!事情就是這樣,春虎也要好好配合!聽到了嗎?可別忘了,你是我的式神,必須服從我的命令,明白了嗎?明白的話──」驚慌失措到了最後,夏目自暴自棄大叫。

青梅竹馬的兩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妳也太誇張了,這種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然後,她以戰戰兢兢的確認語氣問道:

「…………」

春虎展現出寬容的態度回應,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夏目臉上的表情緩緩歸於平靜。

「……騙子。」

「什麼?爲什麼?」

「大騙子!你爲什麼每次都這樣!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別開玩笑了,蠢虎!」

「咦,等一下,怎麼了?爲什麼突然發火?」

夏目揮動粉拳,猛捶春虎,神情不像生氣,倒像快哭了。來往路人紛紛朝兩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停手,一再揮拳捶打拿着行李的春虎。

此時。

「……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真受不了

你們兩個

。」

一個反手將波士頓包提在肩上的少年出現在他們面前,那人像是站在遠處,目睹全部事情經過,露出打從心底驚愕的神情。

望見少年,夏目驚訝地瞪大了眼。

春虎則是開口問道:

「喲,冬兒。你和這邊的朋友處理完事情啦?」

「也沒處理什麼事情,就只是打個招呼,告訴他們我回到東京而已。不過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在車站前面。」

說完,冬兒以銳利的目光朝夏目瞥了一眼。

春虎連忙解釋:

「啊,她就是我常提到的那個本家的天才,土御門夏目。你別看她打扮成這副模樣,她其實是女的哦。她是因爲『家規』規定纔會假扮成男生,拜託你別告訴其他人──然後,夏目,他是我的朋友──」

「……冬兒爲什麼會在這裏?」

夏目茫然細語。春虎大感不解。

「我有提過冬兒的事嗎?妳還真清楚耶。他是阿刀冬兒,頭上總是戴着頭巾,那是他的特徵──咕噗!」

春虎被她這反應惹得一愣。

我本來就是見鬼

。」

「…………」

聽見春虎少一根筋的發言,夏目哭喪着臉,冬兒則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面對夏目的無理取鬧,春虎搞不清頭緒,只能睜大了眼。

「春虎。」

她拋下這麼一句話後,轉過頭,把頭髮甩回背後,邁步走進擁擠人羣。

一看見緞帶,春虎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掠過了腦海。

冬兒則是聳了聳肩,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是以前被捲入靈災的後遺症,到現在都還在接受陰陽醫治療。我打算趁這個機會以陰陽師爲目標,以後就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

「欸!夏目、冬兒,你們有什麼事瞞着我對吧?你們瞞了我什麼事!」

「呃,那個,他也會一起進陰陽塾……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

「蠢虎這綽號實在很適合你。」

「呃……發生什麼事了?」

「我從來沒聽說過!而且他要進陰陽塾?搞什麼啊!冬兒不是外行人嗎!? 」

在一旁冷冷看着兩人一來一往的冬兒於是開口說道:

夏目一時說不出話,愣愣盯着冬兒。

春虎的腦子裏混亂到了極點。

他莫名感到心神不寧,不過要是在這地方被拋下,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很有可能迷路。春虎重新提好行李,趕緊在兩人的身影消失前追了上去。

「我問你,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土御門」的歷史再次開始轉動。

「不,她平常就是那樣了。」

夏目的雙脣微微顫抖,無力鬆開了揪起春虎胸口的手。

「……她到底怎麼了?抱歉,冬兒,她平常不是那副模樣的。」

「什麼?」

夏目喫驚地張大了嘴。

她緊抓住春虎胸口,雙手猛搖個不停。

「別說了!蠢虎和另外那個人快跟上來。告訴你們,在陰陽塾裏,你們算是學弟,勸你們最好事先做好心理準備!」

夏目戰戰兢兢地出聲確認,冬兒回了一個不懷好心眼的邪惡微笑。

冬兒笑着,快步追起夏目。

那東西一閃即逝。春虎煩悶苦思,一邊賣力追趕夏目他們。

人羣中,主人的緞帶輕盈搖晃,循循引導新生式神。

春虎還沒說完,夏目已經一把扯住春虎,差點沒發火。

「我還滿會分辨人跟式神的,尤其相處的時間愈長,就愈肯定。還是別說這些了,初次見面啊,夏目,那條緞帶很適合妳哦。」

「……本來?等一下,那就是說……?」

──咦?

冬兒一說,夏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滿臉通紅地發出淒厲叫聲:

不只夏目,冬兒的樣子也很奇怪,看上去甚至有幾分雀躍。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拋在後面,那不是指空間上的含意,而是就整體氣氛而言。

春虎睜圓了眼。

他每從後方一出聲,夏目就走得愈快,紮在發上的緞帶也跟着愜意地左搖右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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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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