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銅之棺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1萬 字
赤姜被選定爲王妃的七天後,蘇孜的領地上貢雪白的犁牛。
赤姜在都城中庭看到被豐厚的毛皮包覆的雪白犁牛,不禁睜大眼睛看着它那莊嚴神聖的模樣。
茹央妃、重臣、衛兵以及侍女們,無不看到這美麗的雪白犁牛不發出讚歎聲。
犁牛的特徽是即使在空氣稀薄的高地上,也能踩着穩重的步伐,被稱爲『高原之舟』。如覆蓋山峯的白雪般的白色犁牛,看起來又像是衆仙共乘來往天地的特別之舟。
下午將在都城的大庭舉行占卜儀式。
若白色犁牛占卜出來的結果是吉兆的話,就要將其獻給神當感謝的供品。
最高祭司自從最初的神諭被否定以來,就以生病爲由一直沒有出勤,因此這次是由次席祭司巴桑來投擲佔木。結果是大吉,祭壇上準備了許許多多的供品,在城中工作的人都受邀享用這特別的酒食盛宴。
就在獻上雪白犁牛的隔天。
城內爲了迎娶赤姜爲妃,舉行了徽求諸侯同意的會議。
雖說如此,但其實是類似宣傳此婚事的會議。會議上有人會提出幾個問題,有特別期望的人,講述其要求,雖然有點不和,但最終還是在圓滿的氣氛下落幕,是長年來的慣例。
但當赤姜在弄讚的帶領之下進到大廳時,迎接她的卻是一個個的空位。
先行前來的茹央妃站起身來,用充滿困惑的眼神望着赤姜。
但弄贊卻用流暢的步伐帶領赤姜,待他們來到特定的地點後,弄贊便微笑地環視衆諸侯。
「建設中的塔所發生的事故、穀倉的火災、街道的懸崖崩塌,今年春天發生比以往還多的事故,各個職位的人士想必都追加工作,忙着處理許多事情,很高興今天還是有這麼多人前來齊衆一堂。今天絕不是什麼慰勞大會,但我還是先向支撐着這個國家的各位的盡心盡力表示感謝。」
聽到這由衷的感謝之意,所有人全部安靜下來。
位於下座的人們都按耐不住喜悅之情地叩拜着。而站在弄贊附近的人們,則用感觸良多的表情望着弄贊,而眼神都閃閃發光。
尚囊趁勢用宏亮的聲音繼續說道:
「松贊·乾布王,您少說了牧場犁牛逃走的事喔。」
「那算是好事吧。雖然對受傷的人們有點不好意思,但犁牛健壯到能夠衝破柵欄,就表示能賜給我們特別美味的牛乳和肉。」
弄讚的見解讓諸侯們眉開眼笑,個個相互點頭稱是。
他第一次察覺搞政治的人,都是用那種方式在說話。
「萊伊大人,想必你身爲烏爾古的戶主,一定非常忙碌吧,我是希望你能夠稍微休息一下才設下此宴,當然我也有些事情想請教一下,只是那些是沒喝醉前難以啓齒的內容。」
但是用質地良好的木材製成的牀鋪,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在萊伊和伊導交杯之後,一面喫着料理,一面下定了決心。
實際上他也因爲伊導的話太過直截了當而有種失落的驚訝感,不過也多虧此讓這場戲添加了點真實性。
萊伊立刻遞出酒杯,接受伊導的斟酒。
自己應該要接受制裁。
「嗯,好。」
今天他也爲了讓弄贊知道他們兩人的實力相差多少,遼打算收買羲務出席的諸侯。他原本要在沒有半個人聚集的大廳斥責弄贊,並要他保證要改娶艾德爲妃。
在十五年前朗日松贊王被毒殺以來,伊導就一直支撐着這個國家。當時的弄贊只是個被怒氣衝昏頭,只能重覆着無意義的殺戮的小夥子。
伊導有自信能讓阿爾蒂潔辭退,並硬推艾德爲妃。
但是萊伊很討厭用那種方式進行事情,他並不覺得自己可以一輩子都用那種方式生活。
途中經過的客廳都是別出心裁的設計,日光從好幾個並列的縱長窗口照進來,讓室內產生幻想式的陰影。
萊伊雖然沒有政治上的才能,但是劍術和弓箭卻很優異,加上他原本是共生,應該也很受弄贊身邊的人們的信賴。
萊伊在心裏回答:我知道。
這是一直以來支持國家、支持國王的自己,所能被允許的特權——
——可以利用他……
隔天傍晚——
身爲伊導後嗣的長男,這幾天不斷勸告他要謹言慎行。
萊伊一飲而盡,又再斟了第二杯酒。
伊導一個人坐在鋪着超高級地毯和毛皮的房間灤處,當他夫人告知萊伊的來訪時,他便特地站起身來到門口來迎接。
而滿臉通紅的伊導像是在呼應萊伊的決心般開口說:
但大多數的家臣都避免當場回應伊導的要求,結果還是有超過半數的家臣出席。而且缺席的都還是不太有能力的人們。伊導一邊旁聽着這和平進行的會議,一邊感到滿腔的屈辱感和怒氣。
先不說年輕家臣,一些壯年家臣們都回想起過去,而曾反叛王室的勢力,也再度臣服於王室的模樣,也逐漸成形。
儘管如此,他竟然忘記要感謝伊導,還打算從正面反抗他。
伊導回到宅邸進入房間後,扯下腰釦丟在棉被上。
萊伊在伊導的勸誘下,在上座坐了下來。
若是以前的話,他的手一定會發抖,畢竟對方是弄讚的『舅父』,而自己卻是個剛繼承與自身不符的大世家的小夥子。
伊導親暱地壓住萊伊的肩膀。
…得除掉蒙薩·赤姜·敦蒂纔行。
但也有人表示高興芒策布的家人進城,還有人說起了回憶當年的話題,結果被同輩的人制止。
萊伊接受伊導的邀請前往伊導的宅邸。
只要赤姜一死,弄贊就只能立阿爾蒂潔爲下任候選人,弄贊已經否定了第一次神諭,正處於得拘泥於第二次紳諭的立場。
就這樣會議平安順利地結束了。
用銀和碧玉做成的腰釦發出剌耳的鏗鏘聲,伊導不耐煩地用力用腳踢牀鋪。
不,現在也是一樣。
萊伊今天在伊導進城的時候,在城門的辦公室執行手棱,當他注意到伊導時,略有顧忌地叫住他。他說了一些取代莉蘭·西亞成爲王妃的赤姜的怨言,假說他認爲赤姜的嫌疑無法消除,還說他很羨慕身爲友人的史爾南位於這麼高的地位。
只有一個人,站在尚囊旁邊的伊導嘴角忿忿地上揚,怒視着弄贊。
「有意見的人請說。」
每次這種時候,伊導都會對他大吼,叫他不要吵。
當然若是其他氏族做出相同的事,伊導一定會大發雷霞說這是將政治私人化,而徹底彈劾對方吧。但若是爲了自己所採取的行動,他便不會感到罪惡感。
當莉蘭·西亞被留在王妃候選人當中時也是這樣,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要求他辭退,不僅如此,他還侮辱莉蘭·西亞是忤逆神諭的蠢民。
他在怒氣中,會感受到一股無可壓抑的焦躁感的原因還有別的。
「伊導大人,您爲了向我道種年輕小輩準備如此宴席,真叫我不知孩如何感謝纔好,但我現在正在準備家妹的葬穗,請忽我失禮,可以儘快聽完要件後,趕回家去嗎?」
「我不太會喝酒。」
伊導自己也在斜前方的位子上坐下,並拍手命人準備酒食。
只要好好鼓吹他,讓他去殺了赤姜,就可以用爲莉蘭·西亞復仇的名目,讓這一連串的事情圓滿解訣。
在弄贊選擇赤姜之後,他也強烈主張神諭的正當性,並讓建築中的塔發生事故,甚至用金銀賄賂一部分的工人和侍女,要他們去鼓吹這是因神的怒氣所引起的事故,還刻意讓犁牛逃走,
他原本酒力就不弱,現在更是覺得不管喝幾杯都不會醉。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伊導又拿起酒瓶向萊伊勸酒。
「來,萊伊大人,我先幫你斟酒。」
只是他酒醒後應該有從他人那聽說這件事,但當他們在城中碰到面時,他卻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說。
正因爲有伊導壓抑住諸侯,隨心所欲地掌控他們的關係,弄贊才能像個大王一樣驕矜放縱。
意見和質問當中,果然有不少關於『神的怒氣』的問題。
美麗又溫柔的莉蘭·西亞——
他總是這個樣子。
當中雖然也有人間出難解的問題,但赤姜還是用沉穩不驕矜的態度,誠心誠意地回答。
當隨從請大夥兒坐下時,所有人都乖乖照做。
伊導因爲今天的會議,心情很着急,於是冷冷地回應他,但仔細想想,沒有人比他更有目的了。
光是他僞造神諭,想推艾德爲妃一事就是個很大的賭注了,但若是不蠃得這場賭局,他傾費半輩子所建築起來的榮華富貴將會完全喪失。
當中,茹央妃開口請諸臣同意弄贊和赤姜的婚姻。
但他現在卻覺得神采奕奕,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伊導雖然拒絕了一次,但又想到若是太頑強拒絕的話,說不定會有損萊伊的興,因此笑顏不絕地勉強遞出酒杯。
「嗯…我接下來說的事,希望你能儘量保密……」
萊伊很正確地明白在前些日子的召喚中,弄贊沒有說出口的事。
在介紹完後,弄贊批准道,這時四處都有人舉手。
伊導嘆了口氣,並將身體整個丟坐在牀上。
赤姜內心充滿安心感,並隨着弄贊和茹央妃離開大廳。
伊導站起身來,手插在腰間,汗水淋漓地在室內走來走去。
伊務滿臉笑意地表示歡迎,抱着萊伊的肩邀他入室。
萊伊立刻回答,並探出身體。
不久後侍女們使在客廳裏頭點燈,送上豪華的料理及上等的酒。
生性認真的長男不懂政治上的爾虞我詐,只會一天到晚談正道。雖然伊導很想幹脆廢除他的繼承權,指名讓次男當繼承人,但一想到如浮萍一般過着流浪人生的次男,又覺得還是長男好。
待他坐好之後,背上的肌肉開始鬆弛,他發現這種感覺居然會讓自己感到緊張,伊導懷抱着潛藏在內心對老去的輕微恐懼感,再度點燃了怒氣。
「其實…關於令妹的事……」
當赤姜的出身被介紹到的時候,底下雖然有些令人擔憂的吵雜聲,但除此之外所有人都靜靜地聆聽着。
伊導在迷思中思考着。
同時也要給伊導和弄贊懲罰。
今天的會議是個禮貌性的場合,同時也是容易缺席的場合。儘管如此,諸侯們在煩惱之後還是願意出席,就表示他們的內心是比較傾向弄贊,而被迫站在歧路上的,則是自己。
要採取措施的話,那還是越快越好。
若是他再早點懂的話,就不會被家人罵說是無能之人了吧。
對伊導而言,應該要被彈劾的,是公然忤逆身爲舅父,且是王國復興最大功臣的自己的弄贊。
在這次的會議上,接受家臣意見和質問的赤姜的才氣和沉着,反而讓人看到曾在朗日松贊王身邊、那精明能幹的芒策布的影子。
「感謝!」
「莉蘭·西亞怎麼了嗎?」
萊伊在繼承烏爾古的戶主一職,被賜與重臣一位之時,在只有家臣的一場宴席上,爛醉如泥的伊導揍了萊伊一拳。
伊導實在無法理解他怎麼能如此忘恩負義。
喝完第二杯的萊伊拿起其他酒瓶,表示要回敬伊導酒。
這次伊導會利用最高祭司的地位將艾德推向王妃之位,是爲了讓伊導所率領的贊普一族能夠永遠握有權力的佈局。
已經醉得差不多的伊導在萊伊耳邊吐出充滿酒臭味的氣息低聲說道:
萊伊殺了她,而弄贊卻打算利用這個事實。
只是艾德本人已經失去了想當王妃的意思,想要說服她再度將她送到弄贊身邊,恐怕和加害赤姜同樣是個難題。
就連急於想要增強自己權力的伊導,對於這一點,都感到無限的感懷。更何況是那些單純爲王室效忠的人們,不難想像他們打從心底有多高興赤姜嫁進來。
伊導再度於房內走了起來,當他在思考這次選妃的相關人士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萊伊的臉。
香氣十足的對面,伊導正笑着拿起酒瓶。
伊導停下腳步,用冷冽的心情下定決心。
「歡迎歡迎,萊伊大人,快進來。」
問題還不只出在缺席的人。
「赤姜殿下?!」
萊伊唯一的同伴——
「瞭解。」
萊伊裝出驚訝的神情。
「莉蘭·西亞殿下似乎…是被赤姜殿下所殺的。」
赤姜站着回答隨從指名的人的意見和問題。
伊導點點頭,似乎很滿意萊伊的反應。看到絲毫不懷疑自己的策略有多幼稚不成熟的伊導的臉,萊伊發現這個長期以來一直坐在權力中樞地位的男人,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一個愚鈍的老人。
「赤姜殿下沒有理由殺害莉蘭·西亞吧?」
萊伊加以反駁之後伊導又再探出身子,一個勁地說道:
「理由當然有。那就是因爲松贊,乾布王將莉蘭·西亞殿下視爲王妃的第一候補人選,但是赤姜殿下卻很渴望王妃的地位,因此她就殺害了莉蘭·西亞殿下。我家一位有緣的侍女,偶然間看到了。」
萊伊差點笑出聲來。
若是事實是像伊導所說的那樣,那該有多好。
但他還是裝出一臉認真在聽的樣子,並立刻露出無法馬上相信的神情。
「那位侍女爲什麼不向松贊·乾布王報告?」
「這個嘛…雖然她有報告了,但松贊·乾布王不相信她。」
「這樣啊……」
伊導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回答,他合起雙手。
「松贊·乾布王很中意赤姜殿下,無論如何都想娶赤姜殿下爲妃,因此他就原諒了赤姜殿下的罪,並掩過我們的耳目,打算將事實真相埋藏在黑暗之中。」
「…若那是事實的話,那還真是不可原諒。」
萊伊握緊拳頭顫抖着,並用依賴的眼神看着伊導。
「謝謝您告訴我這件事,我想要幫莉蘭·西亞報仇。」
「喔喔!這纔是吐蕃的男人!萊伊大人。」
「但是我不想被抓。」
聽到萊伊毫不遲疑地說道,伊導微微蹙眉,微微張開口。
萊伊不給他胡亂說服的機會,繼續用認真的口吻說道:
「若是松贊·乾布王想要隱瞞赤姜殿下所犯下的罪行的話,那我也不值得爲了幫舍妹報仇而受罰,若是我被懲罰,莉蘭·西亞一定會很難過。」
他一開始就面對着赤姜的方向。
「我可以進去嗎?」
牆壁上掛着幾十把短劍,在金色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光芒。當中萊伊取下一把鑲有大顆紅玉的短劍。
赤姜向萊伊道歉。
在他離開休息室之前,留下坤裏和歐克羅來護衛赤姜。但當他事情辨完回房間後,卻發現房前只有坤裏一人。
「…是萊伊大人委託我的。」
赤姜在看到他那個樣子後,又開始落淚了。
「若是萊伊大人委託你的話。那我想應該沒問題。」
由於那個畫面太過鮮明,現實中她再也無法動彈的事實,喚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悲傷,赤姜忍不住眼淚潰堤。
這把美麗的短劍,適合裝飾在赤姜胸前——
「我剛剛看房內的時候,就都沒有人在啊。是不是跟松贊·乾布王離開了?」
那看起來像小鹿艘的容貌,寄宿着獨特的緊張感。
赤姜在艾德的帶領下,走出了宅邸外。
「怎麼了嗎。.」
赤姜望着艾德被風吹起的裙襬。
首先先由弄贊,接着是茹央妃獻花。
雖然這個態度很不像她,但赤姜還是立刻答應,走出了長廊。而前來護衛的弄讚的共生們卻部不見蹤影。
赤姜同意艾德的話後,便離開了房間。
赤姜瞬時間忘卻了悲傷,跑向艾德。
「剛纔魯約家的人出來了,若是主人的邀請,那麼裏面請。」
宅邸周圍聚集了弔唁者,有股獨特的喧囂。
身爲戶長的萊伊是不能哭的。
眼淚遮蔽了她的視線,茹央妃則輕輕抱住無法站穩的赤姜的肩。
在向莉蘭·西亞告別完後,赤姜等人回休息室等待儀式開始。
位於雅隆城下的烏爾古家,舉辦了莉蘭·西亞的葬禮。
或許是因爲做了重大決定,伊導像是緊張的線斷掉了般,之前的慎重像是假的一樣,他毫不猶豫地一杯接着一杯,不就後便醉倒在地。
中庭擺放了莉蘭·西亞的棺材,現在萊伊應該正在引導人們向莉蘭·西亞做最後的告別纔對。
艾德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連她都一臉不安地回答道。
赤姜像是在告訴自己般,接着她看着站在薄布外面的烏爾古家的衛兵。
但是當弄贊等人因有要事在身而出去時,她一個人坐在這裏突然覺得很痛苦。
「……好吧。」
雖然弄贊嚴加命令無論到哪裏去都要讓共生同行,但主要的共生既然不在,那也沒辦法。
聽到赤姜的低喃,艾德露出訝異的神情。
經過一段長長的沉默,伊導如此嘆道。
萊伊斜看了一眼伊導那有如醜陋肉塊的睡姿,走向牆壁。
萊伊低着頭,將伊導的短劍藏在懷中,爲了不讓伊導發現短劍消失,萊伊拿了其他短劍放在此,並將自己那粗糙的短劍掛在一旁。
「…不,請問你可以跟我一起來一下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
她和艾德是在慌亂、且心懷擔心的情況下分開的,因此看到艾德這麼有精神的樣子,讓她感到更加放心以及再會的喜悅,
在鋪着好幾層薄布的內側,擺設着一個石制祭壇,上面擺放着一個桐棺。棺材中擺滿抑制腐臭的香木和藥草,而全身被白布包覆的莉蘭·西亞躺在裏頭。由於她全身上下部完全被包起來了,所以只能從布上的線條來感受隱藏在底下的莉蘭·西亞的存在。
「我要去見萊伊大人。」
壓低聲音呼喚她的是艾德。
你可以回去沒關係…艾德小聲補上這一句。雖然她遵從了父親的命令,但是讓曾一度被當成犯人看待的赤姜和莉蘭·西亞的哥哥見面的話,艾德也覺得很擔心。
艾德一說完,不等赤姜回應就奔跑而去。
「要去哪裏呢?」
「共生們都不在。」
不久後,她又在戶長萊伊的帶領下,來到了中庭。
「那我就此失陪了。」
「…嗯嗯,父親大人他們也來了……」
手持鐵杖的衛兵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點點頭。
當她們來到隔開擺放棺材的地方,及訪客所在地的薄布外面,赤姜終於抓住了艾德的肩。
衛兵們出聲問愣愣目送艾德離開的赤姜:
莉蘭·西亞過世後二十天。
萊伊噤口等待伊導回答。
赤姜從薄布中間的縫隙前進。
「請問您要進去嗎?」
伊導發出低吟聲,在他那被酒染紅的鼻樑上,又多了幾條紋路。
「第一,若是赤姜殿下殺了莉蘭·西亞,那她根本不會接近我吧。」
艾德相當委婉地請求道。
赤姜深嘆一口氣,站起身來,就在這個時候,她注意到有個人影正從門口的垂簾在看室內,
「不不不……」
「父親大人要我今天照着萊伊大人的話做。畢竟今天是莉蘭·西亞殿下的葬禮,又是和我們爭奪王妃地位的人的遺族……」
「我怕看到過世的莉蘭,西亞殿下的樣子。」
突然靠近的萊伊用冷酷無情的聲音問道。
放置石制祭壇及銅棺的中庭,萊伊就站在那裏。
「是的,請在我指定的日子,帶赤姜毆下前來指定的場所。這麼一來,我一定會親手來幫莉蘭·西亞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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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伊向伊導表示謝意之後,拿起酒瓶來勸酒。
「赤姜殿下。」
人影逐漸變少,在溫暖的春陽當中,可以感受到一股滲入人心的寧靜。看來艾德是要往中庭的方向前去。
「…因爲莉蘭·西亞殿下在城裏的時候,曾跟我說過她一直很擔心萊伊大人的事,希望多少能成爲萊伊大人的助力……而今天的萊伊大人看起來相當有威嚴……一想到這居然是在莉蘭·西亞的葬禮上,我就忍不住悲從中來……」
赤姜沒想到會來到和莉蘭·西亞告別的地方,有點擔心地對着艾德的背問道。
「艾德殿下,你也來啦?」
這是過去朗日松贊賜給伊導的東西。每當進行國家例行公事時,伊導都會帶着那把短劍,以誇耀自己是王室親戚的事。
但赤姜還是無法抑制地在他面前哭了出來。
「請伊導大人去把她帶來。」
艾德停下腳步,向四周張望的赤姜問道:
「…對不起。」
赤姜對於等待一事並不覺得痛苦,反而是對待在莉蘭·西亞的住處一事有很深的感觸。
或許因爲是在葬禮上,艾德壓低聲音。也許是心理作用,她的臉色看起來很差。艾德低着頭,不看赤姜一眼。
萊伊身上穿着的葬禮禮服,帶給身材嬌小的他和戶主相符的威嚴。
赤姜也站了出來,將花放在莉蘭·西亞的手邊。之後她拿起花站起來時,腦海中浮現莉蘭·西亞微笑的模樣。
但在人前嚎啕大哭實在太不像樣了,能夠不忌諱眼淚直流的就只有家人而已。爲了不讓莉蘭·西亞的葬禮引起不必要的騷動,赤姜咬着手巾,拚命忍住不斷湧上來的嗚咽。
「請等一下,這裏不能擅自進入。」
「你爲什麼要哭?」
她害怕雍布拉康的黑暗,以及種的怒氣,對於被最初的神諭指名,她心中究竟嚐到了多少孤獨和苦惱的滋味呢?
來訪的人們在邸宅的裏裏外外等侯着,由家人准許的人開始照順序向莉蘭·西亞做最後的告別,待所有弔唁者都做完告別後,祭司開始舉行儀式,並將棺材搬往墓地予以埋葬。
艾德一邊在意掀起薄布一端的衛兵,一邊向後退下半步。
上午在弄贊和茹央妃的帶領下,前來拜訪烏爾古家的赤姜,暫時在宅邸的一間房內等侯順序。
「請不要哭泣,我馬上就會讓您去見莉蘭·西亞。」
儘管如此,她還是來到了放置棺材的空間。
「也是。」
在他們抵達宅邸的時候,光是隨便瞄一眼,都能看到相當多人數的弔唁者。要等他們告別完畢,看來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但艾德不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她。
在她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時,悲傷不斷在體內凝固。
艾德穿過那些人,向前走去。
赤姜很想倚靠着茹央妃放聲哭泣。
下一瞬間,赤姜因爲腹部受到強烈的衝擊而暈了過去。
和弄贊等人一起來的時候還沒有感覺,但這薄布其實很容易纏住身體。
赤姜用手背擦拭淚水。
最先注意到異狀的是弄贊。
萊伊低喃道,並對着抬起頭來的赤姜微微一笑。
萊伊強調說,若是伊導願意幫他這個忙,他就一定會執行。
坤裏是代替萊伊加入的共生,資歷尚淺,但歐克羅則會判讀弄讚的想法,自己下判斷,且擁有完美達成命令的能力。
而那個歐克羅居然從自己指示的地方消失了。
「歐克羅去哪了?」
弄贊跑向無所事事的坤裏身邊問道。
小個子的坤裏有着一張狀似松鼠的臉,他愣愣地回道:
「不是去小便嗎?」
聽到道麼愚蠢的回答,弄贊煩躁地進入房間確認赤姜果然不在。坤裏慢吞吞地走進房間,弄贊揪住他的衣領低聲質問道:
「你有沒有離開過房間?」
「…有的,萊伊大人要我去廚房……但是那時歐克羅大人還在……」
坤裏在脖子被揪起的狀況下沙啞地回答。弄贊放開他,並命令因聽到騷動而聚集過來的其他共生前去尋找赤姜和歐克羅。
尋找歐克羅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距離休息室左邊三個房間的一個小倉庫傳來低吟的聲音。
弄贊奔向小房間,只見嘴裏被堵住的歐克羅倒在地板上。
「歐克羅…!!」
弄贊親手解開歐克羅嘴上的東西,確認歐克擺還有意識,他的腳被一根小小的箭射中。
終於能夠自由出聲的歐克羅,邊流着因疼痛和焦急所流的汗水,一邊向弄贊說道:
「被萊伊人人擺了一道。」
弄贊微微蹙眉。
「是萊伊射你的嗎?」
「是的,我被從長廊已端射來的箭貫穿腳,就在我倒在地板上的時候,被從後面襲擊。雖然襲擊我的人有好幾個,但是塞住我的嘴的是萊伊大人,我親眼看到他了。」
「那赤姜呢……」
他從一開始就有料想到他可能不會遵從他的要求。
聽到他的聲音,弄贊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不,應該說每次萊伊叫他時,他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共生們都是叫他名字,而不是叫他的敬稱。
弄贊不等衛兵話說完便跑了出去。
弄贊突然想到某件事地請求道。
「赤姜!」
弄贊只能等待。
這就是弄贊所信賴、能夠將背後交付給他、會和他互相比劃劍術、時而風趣談天的友人——烏爾古·索慕·萊伊的生活方式。
「松贊·乾布王。」
但弄贊立刻停止責備自己。
另一方面艾德還是坐在地毯上,雙手握在胸前,面色蒼白地發抖着。
「是誰說的?」
他沒辦法主張想要停止共生之職,也沒辦法做好戶主的職務,害怕奪走自己妹妹性命的事實,接着被那股罪惡感折磨,卻還是等待着伴隨在破滅之後的解放。
「總之赤姜殿下不在這裏,您可以盡情搜索看看。」
萊伊再次露出淺淺的微笑。
那熟悉的反應讓弄贊不禁嘆了口氣。
但並不是對艾德。
萊伊看到環視中庭的弄贊,客氣地問道。
萊伊微微咪起眼來,他似乎沒想到伊導居然會利用艾德。
這裏和之前向莉蘭,西亞告別時沒什麼兩樣。
弄贊一直在等哪天萊伊能夠習慣對弄讚的敬稱,以及做出和其力量相符的工作。只是沒想到現在的萊伊竟然沉靜地喊出弄讚的敬稱。
「那當然,我已經這麼下令了。」
睜大雙眼的萊伊立刻閉上雙眼,他深深蹙眉地緩緩搖搖頭,接着眼淚從他閉上的眼睛底下流出,浸溼了長睫毛落下。
這段期間應該要拿來尋找赤姜纔對。
而且是按照弄贊所希望的形式,伊導會被懷疑。
阿札特一臉詫異地說着,但艾德卻像是要蓋過阿札特的話般抱着頭大叫出聲..
「沒有錯嗎?」
萊伊的話是一種批判,同時間,也給弄贊被焦躁驅使的內心,帶來像是找到退路時那一瞬間的喜悅。
不管多麼擔心,在發現赤姜的消息傳來之前,弄贊都得一邊在萊伊身邊監視他,一邊悠然地站着。
萊伊似乎是覺得弄讚的沉默讓他覺得難受,於是開口尋問。
弄贊跟在共生塔拉斯身後跑向中庭。
「是嗎?萊伊大人向共生放箭,並抓走了赤姜。我想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但他立刻就恢復表情,出聲嘆道:
「但她應該有來這裏。」
驚訝地睜大眼睛的克朗哈爾環視了一眼聚集在此的衛兵,在接受那個視線的衛兵當中,有個年輕的衛兵站了出來,有所顧忌地說:
「不會錯的。因爲是和大小姐爭奪王妃寶座的兩人,我確實看到她們往下面走去……」
「伊導在哪裏?」
棺材的蓋子被放在最茂密的樹底下。只是因爲那完全是板狀,所以和地面銜接的部份沒有任何空隙。
「小的不知道,我馬上就被推進這個房間,接着就什麼都看不到聽不到了。」
「發生什詹事了?松贊·乾布王?」
在這如同大帳篷般寬敞的空間裏,有七株小小的庭木、石制祭壇,還有上面的銅棺。
弄贊一瞬間有種怒氣攻心的厭惡感。
但弄贊還是無所謂地繼續說下去。
弄贊皺起鼻樑,環視四周。
薄布對面可以聽到衛兵對罵的聲音,雖然有時會有共生前來報告,但都沒有人帶弄贊最想知道的消息來。
聽到弄贊回問的話,萊伊突然臉頰發紅。
但弄贊立刻丟棄樂觀的想法。
「她並不在這裏喔。」
艾德這次沒有回答。她用雙手捂在嘴角,緩緩地搖頭,睜大的眼裏開始流出眼淚。
爲了不流暢、也不遲疑地問出弄贊所不期望的問題——
也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萊伊曾是共生的時候,也是叫弄讚的名字。當然他對其他家臣也都是用敬稱,但當他繼承烏爾古家的戶長之職後,便讓他覺得很難叫出口。
萊伊知道赤姜人在哪裏。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萊伊露出訝異的表情。
「家父前去魯約家的休息室打招呼去了。」
「我是被派來負責護衛的,我叫做克朗哈爾。」
「我有想過。我曾想過好幾次,希望可以建個只要能擋風遮雨的家就好,過着耕田飼養犁牛和羊的生活。但我生爲吐蕃王的兒子,就像你生爲烏爾古家的兒子,莉蘭·西亞生爲你的妹妹一樣。」
在萊伊還是共生的時候,他們常聊到這件事,但現在並不是講這個的時候,萊伊的反應也跟以前不一樣。
弄贊一問完,那位看似武人的衛兵便快嘴回答。
真的很對不起,歐克羅一臉悔恨地低着頭。
「您在找赤姜殿下嗎?」
萊伊前來迎接來到放置棺材的地方的弄贊。
弄贊拍拍歐克羅的肩,並將他交給其他共生治療,接着命令聚集在房間前的共生去加強搜索。
但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你想要我侮辱莉蘭·西亞殿下的遺體嗎?」
萊伊恐怕沒有藉助太多人的力量,所以無法將赤姜帶離太遠,而是放置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所以弄贊沒有對萊伊感到憤怒。
一位蓄有濃密絡腮鬍的年長衛兵閒道。
當弄贊衝進贊普家的休息室時,只見伊導的兒子阿札特和艾德坐在地毯上討論事情。
「萊伊大人剛纔帶領着魯約家的人前往中庭了。赤姜殿下的話,應該和贊普家的艾德殿下在一起。」
他恭敬地低下頭,一臉頓悟般地微笑着。
「您沒想過是赤姜殿下自己想逃走,以作爲對殺害芒策布大人的松贊·乾布王的一點小小的復仇嗎?」
銅棺自古以來因爲具有密封性,因此常用來讓遭受敵人進攻的都城中的女人保護自己的貞操。大部分的人都只會注意到棺材本身很重,但其實棺蓋卻是女性的手就能夠掀開的重量。
若是現在光往好處假設,想要逃離會讓自己痛苦的原因,只會讓自己之後更加痛苦而已。
其他什麼都沒有。
兩人驚訝地抬起頭來,一看到是弄贊,阿札特便片不容緩地站起身來,用與高位臣下相符的態度低頭行禮。
「是嗎?」
共生們散開發,他們身後的敷名衛兵站了出來。道羣穿着皮革胸甲,手持麓杖的衡兵是服侍於鳥爾古家的人。
弄贊沉默地望着萊伊。
「告訴我赤姜在哪裏,萊伊。」
他打算將讓自己痛苦的烏爾家的名聲、身爲『外戚』的伊導的地位,還有弄贊身爲大王的立塌,所有一切一起牽扯下水。
或許放置棺材的祭壇內側,還有空間也說不定。但銅棺非常重,祭壇要堅固到可以撐住銅棺,所以也有其相對的重量。就算藉助多人之手,也不可能移動只有一點點空隙的銅棺及改變祭壇的配置。
萊伊很溫柔,而且很軟弱。
而是對爲了獲得不屬於自己的權力,不惜踐踏自己女兒人格的伊導。遏有估算萊伊會如他所想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卻沒有設想萬全的自己。
赤姜說不定會被殺。
但很容易想像得出來,不管再怎麼指責他,他也絕對不會說出口。
弄贊低喃道,接着立刻往回走,
「萊伊,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可以生在山間小村裏就好了?」
「如果您要找赤姜殿下,她在中庭!是我帶她去的!萊伊大人叫我這麼做的……」
「您要檢查莉蘭·西亞的棺材嗎?」
「是伊導命令你這麼說的嗎?」
弄贊掀開放置在地面的板狀棺材的蓋子。
其實萊伊也知道,就算是山間小村也沒有絕對的寧靜。不管身在何處,人都只能在自己所處的地方,掙扎地活下去。
「艾德殿下說的。伊導命令她帶赤姜來這裏。」
但萊伊卻打算破壞這一切。
棺材底部深處,塞滿了防止遺體腐敗的香木和藥草。若是將那些拿起來,還有可能可以藏匿赤姜,但短時間內還是有點困難。
既然射歐克羅的人是萊伊,那麼綁走赤姜的也是他。
搜尋赤姜的指令似乎已經傳到了宅邸外部,可以看到弔唁者被集中到一個地方,還有衛兵暗地裏來回搜索的模樣。他們的姿態映入弄贊視線的一角,但他還是沒緩下腳步,急忙前往掛在中庭的薄布里面。
面對立即回答的弄贊,萊伊諷刺地問道:
萊伊會在歐克羅面前露臉,就代表他已經做好覺悟要被當成罪人處罰的意思吧。
但弄贊不在意地掀起蓋子。
弄贊閉上嘴巴,望着空中。
那種地方只有一個。
底下有個細長的洞穴,嘴巴被塞住的赤姜躺在裏頭。
萊伊在背後吼叫着。
「你是?」
弄贊叫着她的名字。
赤姜稍微動了動頭,用無力的眼神向上看着弄贊。
但馬上就閉上了眼睛。
弄贊將赤姜從洞穴中拉起,抱住她筋疲力盡的身體,而他的手上卻傳來溫熱血液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