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季生活

翠蘭感覺到有隻手壓在自己的腹部上，因而清醒了過來。

她因爲額頭上有傷的關係，所以整張臉都腫了起來，然而背後卻很溫暖，令她感到相當舒服。

房內依然一片昏暗，利吉姆睡在翠蘭身旁，並由身後抱住了她。

由於他的呼吸聲相當規律，所以應該還在睡夢當中吧。

翠蘭小心翼翼地離開他的懷抱。

但是當她正想下牀之際，又被利吉姆下意識地拉了回去。

翠蘭只好再一次嘗試脫身。

沒想到，才一動作又被他拉回牀上去了，直到第三次也挑戰失敗，翠蘭才總算發現原來利吉姆早就清醒了。

「你已經醒了吧利吉姆。」

「早安，王妃殿下。」

利吉姆吻了下翠蘭的頭髮之後坐起身來。

儘管有點沒禮貌，不過利吉姆依然直盯着翠蘭的臉，並且滿面笑容地下了評語：

「昨晚很漂亮，今天早上則是很可愛。」

「你的眼睛是被什麼怪東西蒙蔽了嗎?」

翠蘭一臉正經地問。

然而利吉姆卻笑出聲來並捏了一下翠蘭的臉頰。

「我叫燕莎來幫妳敷新藥，繃帶也要換一下比較好。」

利吉姆交代侍女之後，燕莎馬上就來了。

燕莎坐在牀沿，用心疼不捨的表情爲翠蘭解開繃帶，但是當她要把貼在傷口上的紗布拿下時，卻試圖將利吉姆趕出房間。

「請利吉姆殿下去起居室稍候。」

翠蘭一邊傾聽着迴響在寂靜之中的馬蹄聲，一邊往前進與走在前頭的利吉姆並騎。

「那是什麼動物?」

在狹窄通路的前方出現一座後牆抵着巖壁的倉庫，這個倉庫與前面所參觀的不同，四周散發出肅穆的氛圍，而且門前還有數名衛兵看守着。

從他們所處的斜坡往下看，田地之間交錯着咖啡色的溝渠。

「翠蘭，妳看。」

翠蘭當然不想讓利吉姆看到她的傷，可是也能體會他擔心的心情，這樣還叫他出去的話，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利吉姆將翠蘭抱了起來，並走到更高的位置。

「那被豢養的犛牛也很危險嗎?」

兩人一路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等步出城鎮之後，利吉姆將馬停了下來

燕莎只好嘆了一口氣，然後將紗布取下。

而那些零星四散的麥穗，似乎有很多都是空心的劣質品。

身爲房間主人的利吉姆爲了統整議會的報告書，總是一大早就出去、並且一直到深夜纔回來。

利吉姆倚着圍繞在牧場四周的柵欄並做說明。

只不過，以一國持有的數目而言是稍嫌少了一點。

因爲在這樣的狀況下，她覺得利吉姆根本無法好好休息。

「擦宿是片豐饒的土地，不只土壤肥沃，用水也很充裕。」

七天裏，翠蘭都是在利吉姆的房內度過。

財政長宮一邊問，一邊打開了身旁的箱子。

然而利吉姆不願接受翠蘭的好意，堅持她應該留在自己的房間。

自峯羣間流下的雪水穿過吐蕃境內、也造福漢土與其它國家。

說到這裏，利吉姆突然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告訴妳喔，犛牛莫名地容易跌倒，偶爾會有人被壓在犛牛下面呢。根據我國法令，如果丟下被壓住的人不管，會受到懲罰喔。」

不久後，財政長官領着翠蘭來到倉庫區的最後頭。

當拉塞爾也睡在身旁時，她還會比對他們父子倆的臉尋找相似之處。

看過灌溉溝渠之後幾天，利吉姆帶着翠蘭前往擦宿南方的放牧原野。

「翠蘭好像有點發燒耶。」

「今天就在這裏歇着吧，膳食會幫妳送過來。」

翠蘭認爲感覺像是騙人的。

「不，牠們遍佈全國。想要培育出品種優良的犏牛，需要藉由人工來進行，我們在這裏繁殖犏牛，再分配給大家，接受犏牛的人必須繳納牛皮、牛肉與牛乳作爲稅款。」

從那之後又過了七天。

呼出的氣體變成白色的煙，然後消逝在淡紫色的空氣中。

「敢問王妃殿下，您喜歡什麼呢?」

「只有這裏有犏牛嗎?」

「謝謝您，不過目前不需要。」

吐蕃國的地勢位於高處，因而擁有無數的水源。

「您剛剛在說什麼啊請您再多學學如何對待女性吧!」

負責管理國庫的財政長官是名年輕男子，他滿面笑容地迎接前來視察的王與王妃。

「要去哪裏?」

利吉姆完全無視於昔日乳母的責備，伸手撫摸着翠蘭的臉頰。

儘管翠蘭的額上留有淡淡的疤痕，但是燕莎表示應該會隨着時間消失，還好疤痕在瀏海可以遮住的地方。

當他們一出城外，身體立即被早晨的寒氣所包圍。

利吉姆笑着親吻傷口的邊緣，燕莎則臉色大變地斥責他。

翠蘭只好打消念頭，聽話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精靈並不樂見人類挖掘地面。」

等翠蘭恢復到不用包紮繃帶的時候，利吉姆遵守過去曾許下的諾言，帶着翠蘭一起騎馬去遠處散心。

雖然白天他們幾乎見不到面，但是翠蘭半夜醒過來時，可以看見利吉姆就躺在身邊，這時，翠蘭會透過蜜色的昏暗光線反覆看着利吉姆的睡臉，怎麼樣都看不膩。

撥開灌木並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後，視野忽然變得開闊了起來。

「真的嗎?」

因爲那裏是一處被森林包圍的一小片草地，所以他們一停下來之後，馬兒立刻低頭享用枯萎的冬草。利吉姆從馬鞍上滑下來，從翠蘭那匹也在喫草的馬上抱她下來，然後牽着她的手前進。

「正確答案。」

果然和翠蘭預測的一樣，裏頭裝滿了豆子般大小的黃金。

利吉姆笑着回答。

「犏牛有很好喝的牛乳喔，性格也很穩重，比犛牛更容易馴養。」

「那叫做犏牛，是牛與犛牛混種而生的。」

而利吉姆也面帶微笑看着翠蘭，並對她點了點頭。

「不行，我也想知道傷口的情形。」

翠蘭傷口復原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不過和往常相比起來，利吉姆現在變得時常來房間找她，也常會叫翠蘭到他的房間去。

財政長官一邊這麼說，一邊陸續打開石造倉庫的門。

翠蘭小跑步地跟着利吉姆的步伐，一起踏進了森林深處。

「因爲前陣子纔剛結束稅收，您可以看到目前倉庫非常充盈。」

可是，利吉姆身後負責牲畜繁殖的官員也一臉得意地點着頭。

「犛牛也是由國家分配給國民的，多半是將繁殖的後代分配出去，但有時候也會捕捉野生的犛牛。只不過，在高原上看到犛牛的話可別冒然接近牠們喔!野生的犛牛脾氣暴躁，如果遭到牠們衝撞攻擊的話，小命會不保的。」

「爲什麼會這樣呢?」

「沒有野生的犛牛那麼危險就是了。」

翠蘭好幾次都想回去自己的房間。

「我過一會兒再來看妳。」

待使着攜着報告書前往雅隆之後，擦宿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看到此景的翠蘭，抬頭望向利吉姆。

面對利吉姆如此直接的詢問，讓翠蘭猶豫了。

「那犛牛呢?」

利吉姆一邊留心因飛濺上來的水花而變得溼滑的巖岸，一邊讓翠蘭站到岩石上頭，他並伸手指向下游。

「如果鑿井的話呢?」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河流，沖刷過巖岸的清淨水源，應該是流經擦宿的兩條主要水脈的其中一條。

利吉姆的身體向前傾，詳細檢視着傷口。

「真的。相反的，救助對方的人會得到獎賞，這也是法律規定的。」

「這樣一粒算一先，是在交易時使用的正式單位。若您有需要，請儘管吩咐，不只是金珠，任何您需要的東西，在下都會立即爲您準備。」

在利吉姆所指的方向有一片梯田。

「因爲靠近河川的上地不一定適合種田。況且，最需要水分的是苗，但是吐蕃的水溫對苗而言太低了。」

「山裏。」

「那在地上建溝渠不就成了?接觸到日照的話可叢讓水溫升高，也不必提水桶走遠路了。只不過，要建造溝渠是件大工程」

「我來負責送行，翠蘭沒有必要拖着不適的身子出去。」

翠蘭很喜歡他的笑容，每當看到他下巴的線條和形成溫柔弧線的眼睛時，翠蘭的內心總會不禁怦怦跳，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沒過多久，這裏就變得和翠蘭的房間沒兩樣了。

「沒關係。」

「是這樣嗎?」

寬廣的草地上有着黑色長毛的犛牛，還有一種外型與犛牛很類似的家畜，牠們就像是黑色的小山一樣靜止不動、專心一意地嚼食着地面的枯牧草。

取而代之的是拉塞爾每天都會跑來利吉姆的房間，甚至也曾因爲玩累了而睡着、然後一覺到天亮。只要拉塞爾一來，負責照料他的侍女也會跟着進進出出，身爲翠蘭專屬侍女的朱瓔當然也會每天造訪。

比方說，從當初舉行婚禮的河源到擦宿的路上，儘管正值收成的季節，然而途中結實累累的金黃色稻田卻不多。

各個倉庫裏頭各自擺放着羊毛與皮革等原料、已經加工完成的毛織品與棉織品，還有麥子和曬好的果實以及肉類等等。大多數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收納在不同的倉庫裏，不過也有些倉庫同時塞滿了好幾種不同的物品。

然而，豐沛的水源卻沒有爲農事帶來實際的幫助，這點連翠蘭也感受得到。

利吉姆隔着燕莎重新包好的繃帶親吻翠蘭的額頭，然後便離開房間。

翠蘭再度鑽進被窩裏，任由身體沉入牀上殘存的餘溫之中，雖然並無睡意，但是在閉上眼睛之後，立刻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話雖然這麼說，不過我想翠蘭殿下恐怕不想讓您看到。」

「可是，今天是蘇毗的客人離開的日子。」

利吉姆將翠蘭從岩石上抱下來，然後接着說：

「可是水源不是很豐沛嗎?」

「太縱容丈夫的話，以後會喫到苦頭唷。」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天，這次翠蘭被帶去參觀的是收納國有財產的倉庫區。

自從議會結束之後，利吉姆就時常露出笑容。

倉庫裏頭則是堆了許多箱子。

那些溝渠並非以砌好的石頭建成，而是以凌亂的碎片組合而成的。

「還真像是未成熟的石榴哪。」

裏頭裝着的八成都是金銀珠寶吧。

「可是，在擦宿境內也有地方沒有河川流過，再者，綜觀吐蕃全境的狀況，因爲水源分配不足而愁苦的地區也不在少數。」

首次的出遊是在一大清早。

翠蘭說完，環視着倉庫四周。

「這裏有珍珠嗎?」

「您是說珍珠嗎?」

財政長宮的臉色愁苦了起來。

「很遺憾，這裏並沒有珍珠。當然，倘若王妃殿下希望的話，在下會立刻爲您找來在下記得雅隆的國庫裏好像有幾顆質地不錯的」

「原來翠蘭想要珍珠啊?」

利吉姆似乎誤解了翠蘭的意思，她連忙搖頭否認。

「不是啦。只足看到黃金就讓我想起了卡烏拉殿下，卡烏拉殿下身上不是有很多飾品嗎?她所戴的珍珠耳環很漂亮，那麼大顆的珍珠連在長安也很少見，所以我就不自覺地想」

「卡烏拉殿下有戴珍珠嗎?」

「有啊!!那麼大顆的珍珠，你怎麼會沒看見」

「我倒是記得翠蘭頭上有花朵樣式的髮簪。」

利吉姆突然正經地說出這句話，讓翠蘭羞紅了臉。

「我的部分就不用」

「珍珠嗎?翠蘭應該也很適合珍珠吧。」

「要我吩咐下去嗎?」

沒想到當翠蘭還處於害羞狀態時，利吉姆和財政長宮已經徑自商量起來了。

這可讓翠蘭喫了一驚，忍不住用慌張的聲音追問：

「你們在說什麼啊叩」

「我們在商量要去找珍珠的事。」

「我不是說不用了嗎!!就算拿回來我也不會接受的。」

「我想把它交給翠蘭。」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若要評斷，的確是沒什麼。

致敬其實就是說些祝賀話或問安。

如果翠蘭的個性再沉穩一點的話，利吉姆大概就不會讓她接觸國事，畢竟作爲一個王妃，只要身穿美麗的衣裳待在城裏就夠了。

「嗯謝謝你。」

翠蘭想要的是劍。

但是事實上，利吉姆本身也相當猶豫。

正當利吉姆面前堆放着人民們送來的禮品、並聆聽着侍女興高采烈的報告時，有別的侍女前來通知祝賀的宴席已經準備好了。

「就和拉塞爾一起在城堡內的中庭裏練習吧。我會叫齊夫爾和坦凱魯當你們練習的對手。不過就算你們受傷我也不會怪罪他們，所以自己要小心別受傷了。」

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年的時間。

衛兵與侍女都收到新衣服，而前來城門前廣場進行新年參拜的擦宿民衆也被分配到新年佳餚與美酒。

「沒事，只是有點冷。」

要推動一個國家前進需要有強大的力量，而要確實發揮這種力量就必須犧牲小衆。因爲利吉姆已經厭煩爲那些被犧牲的小衆感到悲痛，因此養成了不去在意這些犧牲的習慣，所以，他逐漸地無法像最初那樣，將一個個人民視爲單獨的個體。

兩個人之中就有一人會提到這個話題。

雖然外型很樸素，但是這把悉心打造而成的劍，儘管還收在刀鞘裏卻已相當合手。

當她還在想着爲什麼時，一股溫熱感在臉頰上擴散開來。

翠蘭只好連忙搖頭，努力擠出開朗的笑容。

而四個人裏頭最少會有一位，以祝賀新年爲由送劍給翠蘭。

重量方面也很合翠蘭的意，讓她忍不住露出微笑。

翠蘭露出害羞的笑容，滿足淚水的臉蛋深深地埋進利吉姆懷裏。

「翠蘭已經準備好了嗎?」

利吉姆這麼一問，想不到侍女們竟然都偷笑了起來。

致詞結束之後，衆人便開始飲酒慶祝。一道道的菜餚陸續端上來，大廳的一隅開始表演歌舞，而諸臣按照身分高低，逐一來向坐在壇臺上的利吉姆與翠蘭兩人致敬。

翠蘭前幾天纔剛去拜訪了擦宿金屬工匠的工作場所。

如果她要和對方說話時一定會下馬，倘若對方是耳朵不大靈光的老人，她甚至還會彎下腰、貼近對方的耳朵說話。

另一件事則發生在前一陣子。

那時她急於趕到拉塞爾身邊，所以沒有專心與各什故的手下對決。

利吉姆稍稍表達心中的不滿，然後匆忙起身。

利吉姆所拋開的東西恐怕是翠蘭無法捨棄的吧，如果不適當處理這種心情，她恐怕會夾在執政者與人民的想法之間煩惱不已。

利吉姆發現翠蘭的臉色在不知不覺中沉了下來，忍不住出聲詢問。

利吉姆輕輕咳了幾聲，接着巧妙地換了個語調繼續說道：

三個人之中一定會有一人表示希望能與她比劃比劃。

只不過，若想要揹負起一個國家，她的着眼點則太過細微了。

總共有七把劍獻給翠蘭，然而這種情形卻大大減低了利吉姆的好心情。

「真奇怪，我纔沒哭呢」

然而，在赤嶺的時候，從決定到行動卻花了太多時間。

利吉姆一來到她身邊，翠蘭便向他行禮，當她飄逸的亮麗髮絲輕晃滑過絲質的藍色衣裳時，發出了悅耳的沙沙聲。

「交給我?」

在城內與各什故的手下打鬥時，翠蘭因過於心急而敗陣下來。

特別是吐蕃人鍛造金屬的技術，更是讓翠蘭瞠目結舌。從大約一千二百多年前練成了鑄鐵技術後，吐蕃在這方面的技術進步到完全不遜於能自在加工各種金屬的漢人的程度。

翠蘭一邊聽着並點點頭，然後一邊將劍拔出刀鞘，那把劍的劍身打造得非常漂亮。

翠蘭深知自己的力氣不敵男性，因此着重在速度與敏銳度上。譬如，要在瞬間掌握局勢、並下意識地決定自己應該移動的路徑，而這個路徑完全不能有分毫之差；當然，從判斷、決定到行動，都必須在同一瞬間完成纔行。

但是，吐蕃的女子本來就沒有使劍的習慣。

利吉姆從侍女那兒聽到此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這把劍如果給利吉姆用的話就稍嫌小了一點吧。」

「這是特地打造的?」

利吉姆話說到一半打住，而且忽然滿臉通紅。

「是的，她已經在大廳和大家一同等待贊普，也請您儘早到場。」

「當然會小心囉!可是」

這些都是爲工讓翠蘭從最基本的形式開始瞭解吐蕃這個國家。

被允許在城內配劍的人本來就不多，將劍帶到宴會場合更是明文禁止的事情，因此贈與的劍是由獲得利吉姆許可的衛兵送進來；看得出那些劍都是在短時間內打造的，但是每把都打造得相當精巧。

聽聞此言的翠蘭心臟急跳，同時感覺到耳裏的空氣膨脹開來。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翠蘭爲他牽起了那條「人民個體」與「國家」、或者是「人民個體」與「他」之間的線。

但是若翠蘭沒有出聲，利吉姆根本不會留意到那些退到路旁、低下頭的人們。

當他們一同騎馬外出時，翠蘭一定會向路上碰到的人打招呼。

「那麼要什麼妳才肯接受呢?」

她初次接觸的這些事物，每一樣都充滿了新鮮的驚奇感。

翠蘭向利吉姆問安後，諸臣也齊聲喊出相同的賀詞。

「我已經向大家解釋過是爲了防身，所以可別用在防身之外的用途喔。還有」

「恭賀新禧。」

當他進入大廳之後，原本聊得正高興的諸臣全都安靜下來，然後以端正的姿勢行禮敬拜，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就連腳併攏的聲音也像有人打暗號般，同時發出巨大的聲響。

雖然身爲王妃沒有必要擁有劍技，但是擁有與過去相同的技巧將會賦予翠蘭自信，她的心境應該也會平靜下來。

鎮上的民衆紛紛獻上代表心意的禮物。

按照新年的慣例，重臣與官吏將會齊聚一堂舉行盛大的宴會。

剛開始，翠蘭在還不瞭解利吉姆用意的情況下便收下了劍，而利吉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翠蘭把劍握在手中。

翠蘭本身也沒有任何應該習劍的『理由』。

自從議會結束之後，利吉姆就帶着她四處參觀。

或許是翠蘭深厚的庶民特質從旁協助了利吉姆吧。

假使利吉姆承諾她想要什麼都可以的話，她想要求的唯有一樣東西；然而，那卻是一項不會被應允的物品，因此翠蘭一直無法說出口。

因爲這樣，利吉姆才允許翠蘭練劍。

翠蘭道謝的聲音有些哽咽。

而有一半以上的禮品，上頭都特別標記『獻給王妃殿下』。

「如果妳懷孕的話，就要立刻停止練劍。」

翠蘭微微地察覺到自己的身手退步了。

「爲什麼讓翠蘭先到大廳啊!」

每把劍都是用高級的鐵鑄造，上頭更鑲有金銀珠寶，甚至還有以雪豹皮製成的劍鞘。

接着，她發現眼前利吉姆的臉怎麼看起來有點模糊。

比方說悉心製成的特製奶酪、上頭縫有精緻刺繡的布質綁帶、以複雜的結法打成的繩飾，還有用麥稈編成的籃子等等。

「沒錯，妳可以陪拉塞爾一起練劍。」

自從議會結束之後，利吉姆帶着翠蘭拜訪了各個地方，如灌溉溝渠、收藏納稅物品的倉庫區等等，還帶她參觀了役男們訓練的情形。

爾後，翠蘭在利吉姆的引領下拜訪了兵舍。當她看到爲了冬季兵役而集合於此的男子們在訓練過程中揮汗如雨的模樣，更加深刻地體會到這點。

「我也可以練劍嗎?」

翠蘭在利吉姆的房裏得到了一把劍。

不如說，她想要練劍的時間以及可供她練習的環境與對手。

翠蘭爲之語塞。

無論是面對鎮民、侍女、家臣或者小王，翠蘭的態度都不曾改變。

數日後

利吉姆帶着翠蘭參拜城內各處的神像。

利吉姆站在翠蘭身旁，開始對衆排與會人們致上簡短的話語。

時間過得很快，吐蕃即將迎接新年的來臨。

她心裏有着厭惡戰爭，卻執着於想擁有兵器的矛盾儘管如此，她仍然想

「怎麼了?翠蘭，身體不舒服嗎?」

「要什麼並沒有」

每日持之以恆的鍛鍊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翠蘭用指尖觸摸自己的臉頰，卻發現指尖被流下的淚水沾溼了。

利吉姆有點手足無措，邊說邊慌張地用手掌擦拭翠蘭的臉頰。

翠蘭自幼習劍以來沒有一日荒廢過，然而自從決定嫁到吐蕃之後，由於皇帝擔心她會受傷，因此禁止她將劍帶在身邊。

此時，翠蘭正站在大廳內側的壇臺上。

她認爲自己聽錯了。

每個人問候完利吉姆之後，一定會接着與翠蘭說話。

儘管有點矛盾，但是身爲一座城抑或一個國家的女主人，會被要求必須做出與身分符合的舉動也是不爭的事實，這部分倒是挺符合翠蘭的性格。

最初有這種感覺，是迎親隊伍抵達赤嶺、利吉姆抓走朱瓔的時候。

「聽說王妃殿下開始練劍了呢。」

「別爲這種小事哭啦。」

「是啊，這是我在孩提時代練習用的劍。」

其實當初決定讓翠蘭練劍的時候，利吉姆着實煩惱了好一陣子。

各什故謀反之際，居住在城內的人們見識到了翠蘭的英勇，恐怕在那時，他們就已經不自覺地接受會用劍的翠蘭了吧。然而，臣子們是怎麼想的呢?在翠蘭嫁過來之前就有人質疑，大唐帝國的皇帝會不會將刺客僞裝成新娘送來吐蕃。

除此之外，要由誰來擔任翠蘭的對手也是一大問題。

就算翠蘭身手矯健，一旦正式比劃起來，受傷的機會就大爲增加，是否有人願意擔任這種有可能傷害到王妃的角色

然而這一切的擔心，在陸續有人私下前來表達願意擔任練習對象之後便解決了。

現在，竟然還有這麼多人送上劍。

這風向也未免改變得太快了吧！?

利吉姆忍不住在心中緊握拳頭。

在正式允諾翠蘭練劍之前，他反覆地思索着。

甚至還去徵求朱瓔的意見。

不用說，她最擔心的也是翠蘭可能會受傷這一點。

對利吉姆而言，用自己的方法來守護翠蘭或許還比較簡單。

但是隻守護到翠蘭的人，卻沒有守護到她的心是沒有意義的。

沒想到要賦予她某種程度上的自由，竟然需要這麼大的肚量。

和利吉姆苦惱的程度相較之下，人們的反應也未免太樂觀了，彷佛沒有絲毫危機意識，只是爲了討好他們認同的王妃罷了。

還有，翠蘭所穿的漢土樣式服裝的胸口太暴露了，這點也令他很不滿意。

「翠蘭，喫這個吧。」

利吉姆忍不住抓起正在和將軍談話的翠蘭的手，然後將蜜棗幹放到她手中。

翠蘭的反應只有「嗯」一聲，接着便用雪白的牙齒咬住黑蜜棗。

利吉姆只看了一眼她的嘴邊，旋即將目光瞥向一旁。

不能太大、不能太過奢華、又要能讓翠蘭中意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她開懷地笑出聲來，並將身體靠向利吉姆。

「這是我要送你的禮物。」

其實，要送什麼新年禮物給翠蘭也讓他煩惱了很長一段時問。

「我在想耳環是不是太小了。」

雕成花朵形狀的耳環並沒有放在盒子裏，但是小巧精緻得可以放在手掌上，儘管耳環不大，但是翠蘭的眼睛裏卻閃耀着喜悅的光芒。

「真的嗎?那就好。」

利吉姆的聲音忍不住沉了下來。

「將軍，有什麼可笑的事嗎?」

取下耳環雖然很簡單，但是新耳環卻戴了半天還戴不上去，可能是因爲沒有看着鏡子，所以抓不到對應的位置。

滿臉鬍子的將軍用快要笑出來的顫抖聲音回答。

「什麼事情讓你生氣了嗎?」

因爲這個緣故，更加深了利吉姆的煩惱。

「你不喜歡嗎?其實我本來想縫製睡衣的，可是卻把前後縫在一起了，要剪斷線的時候，卻連布也一起剪破了。」

因爲她曾表示過對珍珠有興趣，所以利吉姆也考慮過用珍珠做成首飾，但是若真的這麼做的話，恐怕會弄巧成拙。

他確實誇讚過好幾次那把翠蘭常常拿來梳理頭髮的梳子。

翠蘭交給他的是一個給馬匹用的額飾，青銅上鑲嵌了黃金與土耳其石的花鳥圖案，那原本裝飾在翠蘭從唐帶來的梳子上。

利吉姆的回答讓翠蘭笑得更開心了，她用指尖觸摸着新耳環，然後一個轉身將手伸進被窩裏，從裏面取出了一個小小的塊狀物。

但是，現在的幸福感更勝以往。

吐蕃的國庫原本就稱不上豐盈。

「我把它做成拉塞爾的玩具了。」

儘管他一直叮囑自己要忍耐，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曾經進入國庫裏頭參觀的翠蘭，面對比起漢上明顯貧乏不少的吐蕃國有財產，想必喫了一驚吧，利吉姆猜想她並沒有因此感到喪氣，反而是在思考節約的必要性。

翠蘭忍不住詢問嘆着氣的利吉姆。

「沒這回事。但是，那梳子對翠蘭而言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沒有沒什麼，我只是想趕快把禮物交給翠蘭而已。」

她將耳環交給利吉姆，然後雙手將頭髮撩起方便他爲自己戴上耳環，而這個動作讓脖子到胸口的大片光滑肌膚就這樣暴露在利吉姆眼前，讓利吉姆不禁有點心猿意馬。

「對啊，把梳子作成馬具會不吉利嗎?」

總而言之，利吉姆應該算是個怕老婆的人吧。

「就是因爲重要，所以纔要送給利吉姆啊。」

宴會進行了很長一段時問，當衆人踏上歸途時已經是三更半夜了。

翠蘭紅着臉小小聲地回答。

「不會，很適合妳。」

翠蘭環抱着利吉姆的頸項，沒有任何猶豫。

利吉姆說着說着便笑翻了。

「要不要我幫妳戴?」

翠蘭露出了羞澀的笑容，然後取下了原本戴着的耳環、打算戴上新的。

就像婚禮舉行之前，兩人一起去看星星的時候一樣。

「這次是狗唷，而且頭還會動。」

爲什麼準備禮物這件事會讓人如此心力交瘁呢?除了上述條件以外，利吉姆認爲自己不該擺出王的架子，翠蘭雖然支持着身爲『王』的利吉姆，但是當兩人獨處時，在她眼中的卻是『利吉姆』這個人。

利吉姆拿着手中的額飾對照着翠蘭的臉。

翠蘭隨即不高興地追問他：「你笑什麼?」

同樣的，利吉姆也更用力地抱緊她。

「而且你總是誇讚那把梳子，所以我纔想你是不是很喜歡它的樣式。」

將軍強忍住笑意，還將臉低了下去。

「利吉姆殿下」

「妳破壞了梳子嗎?」

利吉姆看到她的笑容，內心的緊張感減緩了不少。

然而，那並非出自真心的讚美，而是擔心翠蘭望着漢土優美的工藝品時，可能會興起想回家的念頭。

利吉姆說完便伸出手，翠蘭難得地立刻答應了。

「那還真是了不起啊。」

「那件睡衣後來呢?」

利吉姆找了個藉口掩飾過去，然後交給翠蘭一對黃金打造的耳環。

看來他身旁的將軍也有看向翠蘭的嘴角，但是似乎又覺得不禮貌，因而比利吉姆早一步將視線移開，那應該是因爲他從利吉姆的表情看出他內心燃起了那如同孩子般的妒意。

回到房間之後，翠蘭以擔心的口吻問利吉姆。

「翠蘭不覺得這套衣服的胸口開得太低了嗎?」

但是翠蘭卻望向自己的胸口、歪着頭問：

但是他似乎快憋不住了，甚至連即將離開的告辭都說不出口。

「又是馬的布偶嗎?」

「剛剛好唷!很漂亮呢。」

利吉姆抱起不高興的翠蘭在狹窄的房問裏轉了起來，讓翠蘭嚇得抱住了他的脖子。

可能是因爲他的反應不如翠蘭預期，使得她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不是的，在下是在想一些值得高興的事信。」

記得那時，他們互相訴說對彼此的感覺、並且爲將來的日子起誓，在滿天星斗下，感受到無法言喻的幸福感。

「很奇怪嗎?這是朱瓔和燕莎做給我的新衣服。」

「你果然不太對勁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