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N神之聲

從森林現身的嘉絨士兵們向四方散去、圍成戒備隊型，其中有幾名士兵下了馬將倒在地上的盜賊頭目圍住。

等到士兵們全都就定位之後，塔西泊來到翠蘭與拉德娜身邊。

他那包裹着黑色衣服、宛如小山般的軀體看起來就像一頭憤怒的犛牛。

他一接近拉德娜，拉德娜立刻全身僵硬、緊抓住翠蘭的手腕。

但是拉德娜並沒有低下頭，她顫抖地看着塔西泊靠近，待塔西泊彎下身來時，她連忙以微弱的聲音道歉。

「對、不起塔西泊殿下。」

塔西泊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原先想伸手撫摸拉德娜的臉頰，但是終究只是嘆了一口氣，然後將伸出一半的手放下。

「爲什麼想逃走?」

「因爲我並非被神選中之人。」

「是誰這麼說的?」

「姊姊」

拉德娜的話讓塔西泊皺起眉。

「那是她亂說的，就算是女王也沒辦法僞造神囑，卡烏拉是因爲神囑不合她的意，所以纔信口胡謅她就是那樣的女人。」

「所以您纔會殺了姊姊嗎?」

拉德娜氣若游絲地問着。

「妳認爲是我殺了卡烏拉?」

「不是嗎?」

塔西泊與拉德娜不約而同地用疑惑的眼神望向對方。

想要向對方採問、又想禮讓對方，兩人懷抱着複雜的心情凝視彼此。

拉德娜同樣騎着盜賊的馬，塔西泊原本希望她與他同乘卻被拒絕了，拉德娜在回城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着。

回嘉絨城的路上，翠蘭與利吉姆同乘一匹馬。

「卡烏拉來勸酒的時候，我就懷疑裏頭是否下了毒卻又不願相信，女王殺死亞爾坦王這是不對的。」

塔西泊率先發言。

「等到即位典禮結束之後，你就會被處刑。」

此時，塔西泊緬小的眼睛越過了營火凝視着拉德娜，映照着火焰的眼睛宛如蒼老的犛牛般無力地眨了好幾次，最後終於從拉德娜身上移開。

「若您應允的話我願意即位，但這只是暫時代理到正統的女王被選出來爲止。」

塔西泊宛若飲下苦藥般地緊抿雙脣。

「我時常單獨來這裏，那時我碰到了湎德大人，湎德大人說他是來泡溫泉的但我聽到有馬蹄聲遠去，所以猜想他大概是和誰見了面。那應該是赤兔的馬吧?」

「是頭目說的，我並非直接受他指使，我也不清楚他究竟知不知道毒藥一事，因爲真正想使用毒藥的不是卡烏拉殿下嗎?或許就是因爲他不知情，反而因此感到害怕、纔會想堵住拉德娜殿下的嘴吧?」

接下來，他將視線拉到赤兔身上。

「爲什麼你要取拉德娜的性命?」

湎德與堤-澀魯立即出來迎接回到城內的翠蘭她們，然後所有人都聚集在城內最裏頭的房間。

「我是真正的女王?」

「一個人嗎」

塔西泊問着，拉德娜則用力點了點頭。

可是沒有人理他。

慧則騎上盜賊留下的馬，後頭依然載着手被反綁的赤兔。

「害死卡烏拉的是她自己，不過，我的確也有份。」

在營火的照耀下，他的臉是通紅的。

塔西泊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呢?」

拉德娜這麼一問，塔西泊淡然一笑。

塔西泊以輕蔑的語氣回答赤兔。

赤兔畏畏縮縮地移動着腳，然後抬頭斜眼望向塔西泊的臉。

塔西泊宛如在自言自語般地這麼問。

「我將遵從慣例前往參拜。」

「慧受傷了?」

「我已經命令留在『蜂峯』的士兵準備藥草，他們應該也已經生好火了，移往那裏的確比較好。」

「但是，你回城之後將剛纔所說的話再重複一次，我將追究湎德的責任並把他抓起來我一直放任他，但沒想到他居然會覬覦拉德娜的性命，這樣我再也無法放過他了。」

塔西泊皺起了眉。

所有人都臉色凝重地凝視着熊熊燃燒的赤紅火焰。

「的確，如果將他留在蘇毗的話，只能視爲罪犯處置了」

先讓慧進行治療，翠蘭等人則在營火旁歇息。

「赤兔如果真想殺害拉德娜殿下的話早就下手了，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而且若赤兔沒有行動的話，湎德大人或許會採取別的手段來奪取拉德娜殿下的性命。倘若您允許的話，請將赤兔交給我吧。」

「是的，我將以與前女王卡烏拉血脈相連之人的身分重新整頓在這段期間紛亂的國政。至於新的女王，必須由其它祭司接受新的神囑來選出纔行，關於祭司的人選，我會與嘉絨的臣子商量、選出適當人選。」

「您沒有問姊姊嗎?」

塔西泊嘆着氣陳述。

「在新年的祝賀宴席上，卡烏拉拿了兩個杯子，其中一個杯子上面掛着珍珠耳環她說那杯是她的，然後要我喝另一杯。」

赤兔說完轉而詢問塔西泊。

赤兔被塔西泊一問，於是聳了聳肩。

翠蘭的聲音不自覺地着急了起來，拉德娜則忍不住以雙手捂着嘴巴。

「我不會再和盜賊交換條件了，既然你不想說，我就給你點苦頭嚐嚐、讓你招供。」

「畢竟這也是傳統，倘若神囑真是如此的話，我願遵從，我並沒有任何反對的立場。」

正如利吉姆所說的，來到『蜂峯』之後，士兵看守被捕盜賊的同時也已經生好火、並備妥藥草了。

「請等一下，塔西泊殿下!!」

「我並沒有看見你們交易毒藥呀!我第一次看見你是在翠蘭殿下抵達那天晚上，也就是在『蜂峯』」

「怎麼會」

「叫你殺了拉德娜的也是湎德嗎?」

這時利吉姆打斷了兩人，他拍拍塔西泊的肩並以客氣的口吻提議。

「代理?」

「剛纔提過的」

赤兔立即改變姿態，乖乖地開口了。

赤兔夾在利吉姆與塔西泊之間，用哀求的語氣說着。

「問她『妳想殺我嗎』?這樣問自己的妻子?如果她回答『是』的話我要怎麼辦?如果我有兒子的話，我會讓位給他、讓卡烏拉也跟着退位，可是我並沒有子嗣、也不打算讓位給湎德，因爲這就代表亞爾坦即將毀滅。」

「妳無法成爲殺了自己姊姊的男人之妻嗎?拉德娜?」

塔西泊聽到赤兔說的話，臉色不禁沉了下來。

翠蘭瞇起眼睛，在腦中重複一次赤兔的話。也就是說，是預謀殺害塔西泊的卡烏拉命令湎德去準備毒藥囉?

塔西泊望向利吉姆。

「我趁着卡烏拉不注意的時候，把耳環換到另一個杯子上我正在懷疑的時候看到卡烏拉將原先爲我準備的酒喝下去，她喝了那杯酒之後就痛苦地吐血身亡了。」

拉德娜偷偷瞄了慧一眼。

塔西泊說到這時，聲音越來越低。

然而慧將目光放在營火上，裝作沒有注意到她的眼神，拉德娜只得將眼神從慧身上移開，並且端正姿勢、面向塔西泊。

「我會襲擊拉德娜殿下是頭目的命令。」

「這可真是危險的命令，你倒很聽話嘛。」

「妳打算把他帶回擦宿嗎」

「如果得知妳就是直正女王的話怎麼辦?」

塔西泊的口氣聽起來好似在責問，但是拉德娜依然點了點頭。

「新年前幾天，我曾經來『蜂峯』。」

翠蘭忍不住喊了出來。

「如果我說出實情的話，可以赦免我的罪嗎?剛纔帶你們前去賊窩的時候，你們急得要命，根本不給我交換條件的時間。」

「沒錯。屆時妳願意成爲我的妻子嗎?」

她潤澤的雙瞳好幾次瞇了起來，然後突然張大。

分別是翠蘭與拉德娜、利吉姆、塔西泊、慧以及雙手被反綁的赤兔。

翠蘭和拉德娜共乘一匹馬，與其它人一同回到了『蜂峯』。

「沒辦法囉，就將這個人交給王妃處置。」

聽見赤兔的自白，拉德娜不禁爲之一震。

原本扶着翠蘭手腕的拉德娜，忽然間用力抓緊翠蘭的手。

「卡烏拉原本是想殺了我。」

負責看守營火的士兵將熱開水分給每個人。

「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赤兔用腳跟輕敲了好幾次地面。

「對不起，因爲我逃走才害他被野狼咬傷。」

「吶、幫我解開繩子啦。」

利吉姆輕輕聳肩並點了頭。

拉德娜依偎在翠蘭身邊點着頭。

塔西泊又嘆了一口氣，然後將垂在眼前的頭髮向上撥。

「拉德娜，妳剛剛問是不是我殺了卡烏拉對吧?」

「那在聖地舉行的儀式呢?」

「妳想起來了嗎?拉德娜?」

待翠蘭等人回城之後，塔西泊爲了處理盜賊的餘黨，便派了一小隊士兵前往夜晚的森林中搜索。

「所以他說我的臉被看見是在撒謊啊!」

乾渴的喉嚨得到紆解後，整個人都舒坦了起來，此時只剩下六個人圍在營火旁。

「難不成，是那時的?」

「是的。據悉此人違反了大唐帝國的軍紀，但也無法將他留在蘇毗，既然如此，只好由我將他帶回擦宿了。」

「總之先回『蜂峯』去吧，盜賊應該都已經被解決了，再待下去會着涼的，慧的腳傷也需要治療。」

拉德娜說到這兒時停了下來，似乎試圖搜尋一些回憶。

「沒辦法呀!去年底，我奉頭目之命將毒藥交給湎德大人，當時我還不知道那是毒藥，事後得知卡烏拉殿下被毒害時就覺得不妙。」

塔西泊以沉穩的口氣對翠蘭說道。

「那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拉德娜這麼一問，塔西泊的臉於是顯得十分愁苦。

「等、等一下!!我說、我說，我說啦!我願意說!!」

「當我把毒藥交給對方的時候被拉德娜殿下看見了，對方威脅我若不早點殺她滅口，就要把我當成毒害女王的犯人交出去，相對的，如果我能幹淨利落地解決掉拉德娜殿下，對方表示會給我一筆錢、讓我可以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生活。」

赤兔皺起鼻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拉德娜以細微卻充滿力道的聲音回答。

湎德將熱開水分給大家、高興地表一不。

「已經將前來參加婚宴的客人們帶去各自的房間休息了，他們並沒有發現拉德娜殿下不見的事。」

「辛苦你了。」

面對塔西泊的慰勞，湎德搖搖頭然後偷看了赤兔一眼。

赤兔的衣服沾染了泥巴與血跡，兩腳伸得長長地坐着，當他察覺到湎德的視線時冷笑了起來。

「塔西泊殿下，這個男的是什麼人?看來好像是罪犯」

「沒錯，是罪犯，他原本想殺了女王。」

「那，將他送進牢裏」

「等等!這男的要交給吐蕃的王妃殿下。」

面對塔西泊的制止，湎德顯得相當不悅。

但是塔西泊不予理會，他問了赤兔一連串問題，而赤兔的回答完全與先前在『蜂峯』所說的一模一樣。

雖然他講了兩遍，但是並無任何相異或矛盾之處。

而隨着赤兔的自白，湎德的臉色也越發鐵青。

等赤兔說完之後，湎德站起身，垂在身體兩側的拳頭緊握住、並微微顫動。

「哥!難不成您相信這種賊人的胡言亂語嗎」

「他的話確實令人難以立即相信。」

塔西泊毫不猶豫地回答，而且表情顯得相當苦惱。

「但是湎德，我也無法相信你。」

「這個男人說的話全是捏造的!!」

「那麼，拉德娜說在『蜂峯』看到你也是捏造的囉?」

卡烏拉所留下的傷口太大了。

她沒有想去的地方，只想在濃密的森林所環繞的嘉絨裏過生活；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平復卡烏拉所造成的混亂。

堤-澀魯敬禮，然後以搖搖晃晃的腳步離開了房間。

「我並沒有犯下罪行!!全是卡烏拉殿下的吩咐!!任命我爲外交官的不就是哥哥嘛!!您想將自己的無能也怪罪到我身上嗎」

經過一陣短暫的猶豫之後，拉德娜向慧道謝，然而欲言又止的模樣讓人覺得她好像還有其它話想說，不過拉德娜並沒有再說其它的話，慧也只是默默地投以注視禮，最後拉德娜只得將手放開、讓慧離去。

「這點還真叫人難以接受啊!好啦，我明白了，我也去西域。」

翠蘭想確認利吉姆是什麼意思，於是轉而問慧。

「非常感謝您，那麼在下先告退了。」

「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了，如果因爲翠蘭魯莽的行動就一個個追究責任的話，將會失去有才德的臣下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繼續擔任翠蘭的護衛官，你不但能以吐蕃大臣所缺乏的優秀判斷力守護翠蘭，還能不避諱地向我建言。」

「那麼在下先行告退。」

赤兔響亮的聲音迴盪在翠蘭耳裏。

這是她初次聽到慧想去西域，但是利吉姆似乎早就知道了，這情況令她有點不太高興。

儘管拉德娜逃走了，然而塔西泊卻逃不了。他和犛牛很像，犛牛碰到下雨的時候，會將身體靠在一起讓小牛躲在自己身體下面；塔西泊就像這樣獨自一人忍受着冰冷的雨水、守護着蘇毗。

聽到翠蘭這麼說，赤兔的表情就像被責罵的孩子一樣。

「詳情我還沒聽說。」

赤兔被帶離之後，慧改以恭敬的態度跪在利吉姆面前。

湎德瞬間閃過一絲慌張的神色。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

衛兵毫不遲疑地抓住湎德的雙手，儘管湎德不願配合，仍舊被衛兵拖出了房間。

「我也知道那是戰爭哪!我們卻當它是工作而且還打輸了，因戰爭而被殺的人之中也有我的朋友，我沒有辦法就這樣忘掉啊!」

至於和她稍微熟識的大臣，也隨着卡烏拉之死被塔西泊解僱了。雖然她明白不能逃，但是這份沉重的負荷已經讓她無法再承受下去。

塔西泊以略顯倦意的表情與衆人致意後，便跟着湎德離開了房間。

「如果妳會擔心的話，就該更謹慎行事纔對。」

「嗯謝謝。」

「慧，你要去西域嗎?」

赤兔抱住自己的頭。

「不能藉由妳的權力讓我回唐嗎?」

「哥也知道吧，我是卡烏拉殿下的跑腿。」

湎德憤恨不平地說完後，房內陷入一片沉默。

然而，當她逃進了暗夜裏的森林、思考該往哪裏去的時候，卻驚覺自己只知道嘉絨這個地方。

聽完慧的悄悄話，利吉姆眼睛大張、笑了出來。

「哥!!居然做這種卑鄙的事!!您想陷害我嗎」

那一晚，她原本真的打算要逃跑的。

「辛苦你了。」

拉德娜一身白衣，在同樣穿着白淨衣裳的翠蘭與塔西泊以及嘉絨的宰相、大臣和數名護衛官的陪同下前往聖地。

「吶、公主，妳真的要帶我去吐蕃嗎?妳和吐蕃王感情很好是妳們的事，我可不想去什麼鬼吐蕃喔。」

「他不要緊吧?」

「你是指我追着拉德娜殿下出城一事嗎?我當然也知道不妥當呀，你該不會因此而處罰堤-澀魯大人吧?」

待塔西泊與湎德部離開之後，從頭到尾都以旁觀者身分待在一旁的堤-澀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以左手壓住心窩、身子向前屈。

慧再次深深一鞠躬，準備離開房間。

「我們的確是這麼約定的，但還是得先回擦宿一趟。今天辛苦了，先去休息、做好回國的準備吧。」

「你沒有命令赤兔去殺拉德娜滅口嗎?」

「這樣好嗎，慧?」

這時，慧以命令般的強烈口吻對赤兔說。

侍衛長來到塔西泊身旁並彎下身、將某樣東西交給了他，侍衛長那宛如朽木般的身體彎曲着，在塔西泊耳際小聲報告。

等慧離去之後，房間內又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靜之中。

慧冷冷地命令上兵。

利吉姆看出他的疲憊，於是以簡短卻穩重的聲音命他退下。

利吉姆嘆了口氣，一副投降的表情並露出笑容。

「那是因爲卡烏拉殿下命我去『蜂峯』向漢人買藥。」

但是，赤兔卻以不悅的口氣插嘴。

「只有無罪之人才能說自己是被陷害的。」

「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這是在你房裏發現的，聽說你還拿走很多其它的東西，並將這些物品佔爲已有、然後自組兵力。直到調查結束爲止，你得先被關在耶茲城內。」

聽出利吉姆話裏的責備之意，翠蘭忍不住嘟起嘴巴。

「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會失去優秀臣下的。」

被衛兵逮住的赤兔回頭向慧抗議。

但是慧冷淡地回答。

一直以來，拉德娜都是孤獨一人。

凡事認真的副宰相露出虛弱的笑容、輕輕地搖着頭，可能是這陣子過於勞心勞力的關係，他的臉色有點差。

利吉姆的視線落在慧身上，彷佛在說：「就像慧。」

「究竟發生了」

「咦慧怎麼了?」

得到利吉姆的許可後，慧將頭探出走廊、呼喚衛兵進來。

三名衛兵進入房間，接着慧命令他們將赤兔抓起來。

一行人排成一長列在森林裏奔馳。

「那是不可能的。」

利吉姆笑着回答。

「這段期問不但未遵照您的命令，還給您惹了許多麻煩，我願接受處分．」

由於人數逐漸變少的關係，也或許是因爲大家都已經非常疲憊之故，房內顯得比先前更加安靜，室內的冷空氣宣告了早晨的來臨。

慧沒有回答翠蘭的問題，而是湊到利吉姆身旁耳語。

「可是我也不想去吐蕃啦!那些吐蕃的傢伙突然就攻進松州斬殺唐軍，連一草一木都不放過耶。」

翠蘭起身想要制止，沒想到拉德娜正好與她動作一致。

「湎德，你偷走原本屬於女王的物品對嗎?」

這時傳來了柺杖的聲音，年邁的侍衛長走進房間。

原本對拉德娜就沒什麼感情的雙親也毫不遲疑地遵從慣例，而在所謂『政治中樞』的王城內，既沒有拉德娜從小認識的好朋友，當然也沒有奶媽。

「吵死了!你知道因爲你的關係害得我有多慘嗎?就讓你去體會看看吧!將他帶走。」

「既然如此，和我一起去西域不就得了?」

「去休息吧，堤-澀魯。」

侍衛長鞠躬響應塔西泊的慰勞，接着便離開房間。

拉德娜無法愛上以劍要挾自己的塔西泊，然而，他們或許能以亞爾坦王與嘉絨女王的身分築起信賴關係。

「沒辦法，我只好帶你去西域了，不過你在嘉絨的這段期間必須先待在牢裏，如果再惹出什麼事情的話，我可會很麻煩的。」

「我發誓沒有做這種事。」

塔西泊攤開手掌、而他握在手中的東西是卡烏拉生前佩帶的珍珠耳環的其中一隻。

自從以下一任女王的身分進城之後，她與雙親的羈絆就被截斷，這是爲了防止王位被該家族壟斷，不過，她懷疑這麼做是否有實質效果。

「哥!!請您救我!!我什麼也沒做啊!!」

塔西泊站了起來，吩咐衛兵帶走湎德。

面對湎德的怒吼，塔西泊只是微微一笑。

「那要怎麼辦?你既不能待在蘇毗，也不能回唐啊。」

畢竟，將赤兔關入牢中，塔西泊也比較能放心吧。

這個傷口甚至讓塔西泊也淌血了。

慧以藍色的眼睛凝視着利吉姆。

等柺杖聲逐漸遠離直至消失之後，塔西泊再度開口。

兩人互望一眼，決定不再開口。

拉德娜一邊聽着隨着行進而變得急促的馬匹鼻息聲，一邊回想與慧一同在暗夜森林裏狂奔的那個晚上。

湎德的臉微微漲紅。

赤兔雖然抗議連連，但是站在僥倖被赦免的立場上，他應該也不打算真的抵抗吧。只見他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乖乖地跟着士兵離開。

「喂!!這是做什麼」

翠蘭與拉德娜互相扶持着，並靜靜地看着事態發展。

此時他的手腕被拉德娜從旁抓住。

湎德高喊「放開我」的聲音，一時之間還回蕩在走廊上。

「無所謂，這是我的願望。」

「我什麼都不會做啦!!」

「不，倘若您允許的話，我還是希望能按照原定計劃前往西域。」

「你就別在這裏談戰爭的事了，你可是多虧利吉姆殿下才得救的喔。」

拉德娜對此沒什麼自信，但是她願意試着努力。

那天晚上，盜賊頭目抓起她、將她扔出去的時候，翠蘭抱住了她。

雖然兩人因而一起摔下馬，翠蘭依然沒有捨棄她，反而是緊緊地抱着她。

那股暖意就如同在黑暗中點起的明燈。

唯有一點，那就是如果能選擇其它生活方式的話，拉德娜真希望能像赤兔一樣與慧一同前往西域看看；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也是因爲她還有嘉絨這個故鄉可回，可是

渡過了好幾座溪谷之後，馬匹渾身冒出汗水，這時衆人眼前出現了巨大的巖山。

山腰處凹陷進去，宛如有缺陷的劍一般的巖山，尖銳的山頂高聳地切入了灰色雲霄，與充滿綠意的山麓正好呈對比，那暗紅色的巖壁讓人感受到一股畏懼與恐怖。

「那裏是山神所在之地。」

當來到比巖山還低一點的山丘途中，拉德娜停住馬、指向巖山。

她似乎是想告訴跟在她身後的翠蘭。

「山神不但是嘉絨的守護神，也是朗族的守護神。」

「吐蕃王室的守護神也是山神耶。」

「說得也是，雅拉香波山也是山神呢!我們定吧。」

拉德娜說完又繼續前進。

巖山周圍有許多鳥，牠們因爲馬匹的前進而從樹稍上與草叢中飛起。

山丘下，有一條河川是從巖山的洞窟裏流出來的。

拉德娜下馬走向洞窟，負責護衛的武官們則在途中停下腳步。

接下來，僅由翠蘭、塔西泊與兩名臣下繼續跟着拉德娜前進。

洞窟之中流竄着冰冷的空氣。

昏暗洞窟內流動的河水衝擊着巖壁而發出迴音，沿着河川的路徑被濺起的水花弄溼，爲了保持平衡而必須用手去撐的巖壁也是溼的。

她張開雙手、閉上眼睛。

他們走了一段很長的距離，翠蘭爲了避免滑倒而加重施力在腳上，結果沒過多久之後腳踝就開始感到疼痛，而原本平坦的路面也開始傾斜。

洞窟頂端也有許多尖銳的白色岩石由上而下生長。

不過，一路上還可以隱約看到光，洞窟很深，路面逐漸變成和緩的下坡，拉德娜一次也沒回頭，翠蘭也靜靜地沒有出聲。

斜坡下方有一個相當寬廣的空間。

一夥人以像是滑落的姿勢下坡之後，一股藍色的光亮在他們面前擴散開來。

拉德娜幻化爲水。

看起來宛若散發着藍色光芒。

狀似白色冰柱的岩石圍繞在四周。

逐漸地，某樣物體盈滿她的體內。

在男性之神的山神腹中，隱藏了女性之神的水神。

在無意識之中，她宣告了下一任女王之名。

相對的，地面相當溼滑、寬闊的水漥裏積滿了水。

儘管來到洞窟深處，拉德娜依然沒有點燈。

有光線透過洞窟頂端的白色岩石隙縫間射了進來、然後被水面折射回去，水面平穩到讓人感受不出光線折射，洞窟內充滿微光。

路旁的水流也變得湍急，這時，拉德娜抓住了巖壁上的繩索。

拉德娜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洞穴之中。

只不過，那其實是錯覺。

拉德娜站到藍色的水面之前。

這裏的水是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