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河邊情話

第二章 羊毛商人的策略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3萬 字

沙子的唰唰聲響穿過耳邊。

微風吹動着砂粒,慧的金髮也隨之擺盪。

顆粒極爲細緻的白沙觸感冰冷,慧趴在沙漠上若有所思地想着,傳說中的雪就是像這樣子嗎?

伸向前方的手指上頭,有一隻黑色小蟲爬行。

沙海里沒有水。慧第一次和父母來到沙漠時,被如此荒涼的景象嚇到了,然而在旅途之中,他逐漸明白沙漠裏也有草木能夠生長的地方,還有野獸像是埋在地底下般過生活。

『你要瞧個仔細喔,再到下一個沙漠不知道是幾年之後的事了。』

父親笑着說道。

『到時候,你應該也已經變成了不起的大人了吶。』

說完後,母親也露出了笑容。

『當時』,慧隨着父母一同率領商隊穿越了沙漠,不對應該說,他們一行人原本是要穿越沙漠的。

可是他們被捲入沙暴,慧因而喪失了意識,等到他醒來時所有東西都已經消失。

他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只是靜靜地看着死亡逼近。

眼前只有無窮盡的沙海

與自己顏色不同的金髮,出現於手指上攀爬的小蟲前方。

母親?

沒有人回答慧,取而代之的是腳踏在沙子上的沙沙聲響。

『啊~~真慘,全軍覆沒。』

『是因爲昨晚的沙暴吧,當中還有女人和小孩耶。』

『看來是羣規模很大的商隊』

男子們的聲音從慧的頭上落下。

兩人一起離開房間來到樓下,途中溫希絲突然問慧:

然而,男子從上方伸下來的手,卻只是將慧手上的戒指拔走。

在紅褐色石礫沙漠走上一段時間後,可以感受到腳下的土壤帶有溼氣,前方也出現了好幾道交錯的細小水流,雖然河邊的土地不算肥沃,但是依然有青草稀疏地生長。

看來她受到了相當程度的驚嚇,只見溫希絲低着頭,喉嚨發出嗆咳的聲音。一陣子之後,她抬起頭來,眼眶裏滿是淚水。

他的右手同時也拔出短劍抵住了對方的喉嚨。

「冬天會下很多雪。姊姊常說雪堆積在沙漠上的景色就像鹽湖的湖底一樣,可是她說不能跑去沙漠,因爲時常有人消失在沙漠裏。」

然後,沒過多久又會再度回到原先停留的地方。

天空已經泛白,太陽則尚未露臉。

慧也一反常態地道歉。這場兒時夢境過於鮮明,讓他憶起了早該忘記的感覺,內心的平衡也隨之失控。

「好厲害!!一箭命中!」

慧從懷中取出一隻皮袋,然後取出一顆極小的銀粒放在溫希絲手上。

而下一秒,對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讓他從夢中清醒過來。

「還是太多了,難道你想要享用一頓像王族宴會那樣的大餐嗎?」

溫希絲頓時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塞金露出得意的笑容,像是要掩飾害羞似地加快了腳步。

慧沒有道歉,只是放開她的手並將短劍收回刀鞘。

「不要緊但是你嚇到我了。」

「不用了,慧大哥是客人,姊姊說盡量不要讓你勞動。」

「那也不錯。」

慧將野鴨交給塞金後,再次走近河邊。

「馬由我來牽吧。」

她只是睜大綠色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直盯着慧,俯在牀臺上的身體也如石像般僵硬。

塞金口沫橫飛地繼續說着:

「不」

「那間房是不是不好睡?」

「對不起,我有事來到這間房前,可是聽到裏頭髮出聲音,有點擔心纔會進來房間裏,沒有事先出聲,是我的不對。」

救救母親

塞金斬釘截鐵地說完自己的意見後,頓時又低頭望向地面。

清晨時分,戶外的空氣冷冽到讓人無法想象現在是夏天,牽着馬的慧手和臉頰全凍僵了。他走到前方與塞金並行,而牽着驢子的塞金也同樣雙頰通紅。

慧心想,塞金比起遇上沙漠風暴時的自己成熟多了。失去雙親、又遭到別人惡意對待的慧,甚至絕望到不想活了。

塞金雀躍地響應,似乎很高興慧與自己說話。

慧盯着潺潺流動的河水,想捕獲獵物的心情融入了水聲。

接着,慧若無其事地走到水邊。

「不,我多半和姊姊一起來。姊姊在我裝水的時候會去釣魚。魚很好喫喔,我們每天早上至少會釣到三條魚。」

「在這裏。」

救救我們,慧如此想着。

慧的視線拉回現實後,眼前是溫希絲因驚嚇而發青的臉。

鴨羣感受到人類的氣息後,輕輕地飛離水邊。

「你都是一個人來取水嗎?」

「剩下的就當住宿費。」

兩人離開城鎮之後,步行於堅硬好走的路上,往城鎮的西方前進了一段時間。

「嗯,不過冬天更冷喔。」

慧拿起驢子背上的弓箭。

「不過夏天的鴨肉不太好喫喔。」

慧明白是自己的夢囈引起對方不必要的擔心,於是連忙解釋。

「由妳牽去嗎?」

有時是救援之手,有時則是爲了竊取而來。

「不是我太過分了,還拿劍抵住妳。」

被射中的野鴨僅用力地拍了下翅膀就倒向水面,而其它被聲音驚動的水禽則是齊飛向天際。

就在一個呼吸之後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我也只是烤個烤餅而已。」

「我忽然想喫鴨肉。」

「要小心喔,塞金。」

「消失?」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

咻!箭鏃劃破空氣,刺入了野鴨的胸膛。

牠們只是飛到稍遠的地方而已,並沒有飛走。棲息在吐蕃和象雄的鳥禽類都是如此,要是人類一口氣衝過去,牠們就會飛走,但是若不顯露出殺氣、自然地靠近牠們的話,這些水禽就只會與人類保持距離而不會逃開。

慧表示同意,塞金聞言堆起了滿臉的笑容。

在慧模糊的視線前方,那些人正在竊取已經倒地的母親身上的首飾。每當新年來臨之際,父親都會送母親黃金手環,這些與日俱增的手環,伴隨着清脆的聲響落入了陌生男子們的手中。

溫希絲呼出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便搖搖晃晃地起身。那頭麥穗色秀髮凌亂地披散在臉旁,她隨手整理了一下後,再以僵硬的笑容道歉:

然而母親卻一動也不動,也沒有任何抵抗,就這樣倒在沙地上。

「可以呀,你要獵什麼?」

「對呀,我也會將驢子一起牽去,因爲塞金一個人牽不動所有的牲口。你還想睡吧?要喫早膳的話,去和塞金說一聲就行了。」

「慧大哥也是,不過只要好好走在路上就不會有事了。」

「這是你在用的嗎?」

「妳來做飯,這樣比較好。」

「喔,沒有其它食材啊?那就用這個去買菜。」

慧留意不要用力過度並試着拉開弓弦,感覺相當不錯。

溫希絲張着嘴,不知是想反駁還是抗議,旋即又激烈地咳了起來。

塞金領着慧走下和緩的斜坡,來到了河邊。

事實上,溫希絲準備的房間雖然小,住起來卻非常舒適。儘管房間有一段時間沒人使用,但是整理得很好,寢具也沒有半點塵埃或黴味。

慧望向河面,一羣野鴨聚集在水流和緩的河岸邊,而當慧與塞金來到河岸邊時,牠們也沒有逃走。

慧將腳伸進皮靴裏,並且迅速套上上衣。

慧放開馬匹也想要幫忙取水,不過被塞金拒絕了。

「是啊,的確很好喫。」

塞金放開驢子後將牠們背上的皮袋取下,看來他是想用這個代替昨天壞掉的水桶取水。

「我還想要再射個兩、三隻。」

「不是的,並沒有那麼大聲,是因爲我在房前纔會聽到。我想牽你們的馬到河邊去,想在牽出去之前告知一聲。」

慧在河邊站穩姿勢,接着悄悄地拉緊弓弦。

現實與夢境相互交錯,滾動的沙漠將其吞噬而盡。慧透過逐漸崩解的感官,得知有很多隻手觸碰過他。

黑暗中,一隻白皙的手伸向他。

「不會,那房間很舒服喔。」

十歲的他明白,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光靠努力也無法改變,不過他也知道絕對不能輕言放棄

現在也是

慧不禁失笑,溫希絲也露出釋懷的笑容。

伴隨着塞金的稱讚,慧走進河裏拾起野鴨。雖然脖子癱軟下垂的野鴨不算輕,但是一隻野鴨要分配給五個人喫的話,仍然太少了。

慧也伸出手抓住對方的手腕。

「溫希絲,妳在做什麼?」

「我只有練習而已,還沒有射中獵物過。」

「真冷哪。」

「哦」慧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回想起來,卡隆堅持一定要在街道邊紮營過夜,或許是因爲他也知道塞金說的事吧。

「所以那些去其它旅店的人,我想他們今年秋天絕對會回來的,因爲姊姊很努力嘛。」

「是突然消失喔,然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當然,更沒有像赤兔鬧脾氣時說的羊騷味。

雖然是一把隨便作給兒童用的弓箭,弦倒是真材實料。

「這種話要等到沒射中時才說啦。」

「喂,不要緊?」

「太多了吧。」

塞金先幫他編好理由,這讓慧不禁大笑起來。

他之所以能再次振作起來,完全是因爲翠蘭毫不保留地照顧自己。然而,慧並無法像翠蘭那樣幫助別人,但是

「而且姊姊計算東西非常迅速,不只看一眼就能判斷鹽的重量,再稍加檢查一下還能斷定品質,麥子和黃金也都難不倒她喔。姊姊不但把旅店打掃得很乾淨,也很會做菜和照顧馬匹。」

塞金的雙頰染上了紅暈並輕點了點頭。

「走廊上聽得到我的聲音啊?」

「可以借我嗎?」

溫希絲沒有回答慧的問題。

片刻過後,原本飛走的水禽們再度回到河面。

慧架起弓箭,射向正在淺灘享用水藻上小蟲的野鴨,這次同樣是一箭命中。之後他又重複了幾次相同的動作,最後總共捕獲了七隻。

溫希絲送塞金與慧出門後,佇立在前院凝視着手上的銀粒。

這顆銀粒要採買一個月份的伙食都沒問題。

溫希絲看着這顆價值過高的銀粒,不禁露出苦笑。根本不能直接拿這銀粒去買東西;市場上的小攤販所準備的小額金銀根本沒有辦法找錢。

慧爲何會毫不猶豫地交給自己如此高價的銀粒呢?是因爲懶得自己去換錢,抑或是因爲信任自己,還是說他不曉得市場上的行情呢?

真是個怪人

看着銀粒在自己的手掌上滾來滾去,這顆帶着污垢的銀粒,在早晨依舊稀薄的空氣中綻放着微微的光芒。

銀色光芒讓溫希絲想起了堆積如山的鹽堆。

慧那頭淡色金髮也是。今天早上她之所以想要碰觸慧的頭髮,就是因爲這個緣故。一開始她是擔心因爲做惡夢而呻吟的慧,然而在近距離看到慧的容顏之後,原本想要說出口的話卻卡在喉嚨裏。

溫希絲在孩提時代,父親曾帶她去過一次青藏高原的鹽湖。

在荒涼不已的野地前方,有一座界線不明的遼闊大湖。一靠近那座湖,灰色的地平線便被一條長長的銀白色帶子所取代。

鹽湖的岸邊覆滿泥濘。

前方寒冷刺骨的水底,則是一片由鹽鋪成的廣土。

溫希絲在父親的懷抱中,看着在透明水底那廣闊的鹽之大地。

她不經意地回想起當時的心情,明明知道這樣不得體,溫希絲卻無法按捺自己想要觸碰慧那頭金髮的衝動。

或許是因爲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客人來投宿,導致她情緒有些激動。

自從旅店因爲三次的火災歇業以來,她和塞金兩個人就此過着拮据的生活,姊弟倆努力排除所有的困難,等待下一個秋天的來臨。

結果,現在一口氣迎接了三位客人。

雖然他們在用完早膳之後就要離開了,然而這場變化卻激盪着她的內心,而且這是個相當令人愉快的變化。

當初戈爾巴表示願意借錢給她的親切表情,她至今仍記憶猶新。

「早安,你起得真早。」

「好,我會記得的。」

然而她也不希望抱着傷痛,就此畏縮不前。

恐怕是戈爾巴唆使的。

「最小的是哪一間?」

精疲力盡的溫希絲回到旅店之後,開始準備製作烤餅用的小麥粉。沒過多久,塞金與慧也從河邊回來了。

「衷心建議你們不要提到我的名字。」

「我來告訴你其它旅店的位置吧。」

「哇,好厲害」

溫希絲笑着說道。

儘管如此,她之所以能讓驢子度過冬天,全靠一位名叫席古的男子。

溫希絲非常喜愛這樣的父親。

席古得到馬匹之後立刻加入乾草業者的行列,並前往扎西崗西部的高原地帶。在去年冬初之際,他偷偷將六捆乾草運來旅店的地下室,多虧如此,才讓溫希絲度過冬天時還能保有驢子。

嘉瓦特的女兒和溫希絲年紀相仿,因此常常來找溫希絲玩。

溫希絲有點捨不得,心裏也懷疑他或許是爲此才幫忙整理用品,但是一想到席古從此也失去了工作,就無法拒絕他的請求。

雖然讓卡隆三人留宿只是順應情勢,但是既然已經答應,溫希絲希望到最後一刻都讓他們住得舒適;儘管她請慧幫忙做些雜務,不過她決定努力準備一頓早膳來回報。

「我會盡快回來的。」

因此她決意繼承父親的遺志,直到塞金長大成人爲止都要好好地守住這間旅店與宮符。

正因如此,對能在短時間獵到七隻野鴨的慧,溫希絲毫不誇張地表示自己內心的尊敬;而且看見塞金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她也很高興。

「鹽商的旅店聚集在城鎮東側。」

第三匹則在席古的請求下讓給了他。

溫希絲比卡隆早一步離開旅店,她提着菜籃走向市場。

當春天來臨,席古又出發前去尋取乾草。溫希絲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見他,或許戈爾巴的魔爪也已經伸向他了吧。雖然溫希絲認爲席古不會屈於戈爾巴的脅迫,但是她也不覺得席古寧願遭受其害也要站在自己這邊。

戈爾巴是扎西崗首富,人們對他的評語並不差。雖然財大氣粗,但是他和父親也有來往,因此溫希絲對戈爾巴並非完全陌生。

「嗯,那當然,他已經將食材的費用交給我了。」

溫希絲不禁露出淺笑,接着步向廚房。當她準備走進廚房門口之際,看到卡隆正在後院洗臉。

「阿姨,好久不見了。」

剩下的兩位鹽商中,姜穆德是父親的好朋友,但他的妻子是戈爾巴的妹妹,再加上害溫希絲的父親身故的雷電意外,也讓姜穆德的健康狀況亮起了紅燈。聽說繼承家業的兒子年紀還小,他若不接受戈爾巴的援助,旅店的營運狀況恐怕會陷入膠着。

這位皮膚曬成褐色、皺紋很深的女性身旁,放置了堆滿蛋的籃子。

「嗯城鎮西側還有羊毛商人的旅店。」

「這可以拿來作早膳吧?」

儘管溫希絲這麼想,她依舊試着到幾個過去熟悉的店家看看。

溫希絲將地圖收好,提醒自己動作要快一點。

「赤兔先生也要和你一起去嗎?」

至少得做一頓好喫的早膳纔行。

席古自父親生前便在溫希絲的旅店工作,他年約五十歲,是一位話非常少的高大男性。席古幾乎沒有什麼笑容,但是有時候會將抱着塞金的父親就這樣扛到肩膀上,讓來訪的遊牧民族和商人發出驚歎與笑聲;即便是沒人想做的工作,他也會默默地完成,甚至會注意到細節。因此,無形之中就獲得了常客們的信賴。

果不其然,每家都是一臉困擾地拒絕賣東西給她。

雖然溫希絲不願意,卻也不得不屈服人手不足的現實。

農作物歉收的年度裏,父親就算自己忍痛蒙受損失也不願拉抬麥價。

可是自從馬廄燒燬以後,她就不曾出現了,嘉瓦特還曾當面拜託溫希絲不要接近他們家的旅店。

拉瓦姆與他那喜歡喝酒又囂張的父親不同,似乎是個將積蓄財富擺第一的人,就算是由他率先協助戈爾巴也不稀奇。

「阿姨?我想要買雞蛋」

對方恐怕曾被戈爾巴威脅。

她仍不明白西路克爲何要拒絕讓卡隆他們投宿。

不過,扎西崗每一位商人都持有地圖。

「真是抱歉,昨晚應該先將住宿費用付給妳纔對。」

「那在早膳開始前,我先去尋找新的住宿點。」

「是慧大哥用我的小弓箭獵到的,全部都是一擊命中耶!」

塞金等不及解下驢子的繩索便衝進廚房,將腳被綁在一起的野鴨遞給溫希絲,總共有七隻脖子癱軟下垂的野鴨。

「扎西崗有四位鹽商嗎?」

「我明白了。」

嘉瓦特和父親同樣都與零售商人交易,雙方的客源有一大部分相互重疊,所以也時常互通所需的商品。

「嘉瓦特先生的旅店,就在這裏。」

「沒有,我自己去。在有人去叫他之前,他是不會起牀的。」

「怎麼會有這個?」

不過溫希絲在市場上繞了一陣子後,還是買到了兩種根菜類蔬菜和青菜以及少量的奶油。雖然還有其它人願意賣東西給她,但是質量惡劣且開價甚高,那些東西不買也罷。

蛋是比肉還昂貴的食材,可是能做出來的膳食種類也比較多,而且蛋作的菜餚口味無論大人或小孩都喜愛,外觀看來也很漂亮。

溫希絲向卡隆打招呼,卡隆拿手巾擦完臉後,掛着如少年般的笑容回應:

「等慧大人回來之後,可否麻煩妳準備早膳?」

「早安,慧大人出去了嗎?」

女子以沙啞的聲音說完後,瞳孔已經有些泛白的雙眼求情似地望向溫希絲。儘管她的話語冷酷,表情卻好像快要哭出來一般,臉頰也微微顫抖着。

這張地圖上面連很小的店家都一一清楚記載,爲了向基於各種目的來訪的商人與工匠說明位置,地圖對商人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商業用具。

嘉瓦特也有着羊毛買賣的夢想,他時常說希望可以在扎西崗生產地毯,然後讓地毯成爲扎西崗的新特產;在扎西崗郊外有許多無力做生意的貧困者,嘉瓦特希望可以給予他們一份安定的工作。

溫希絲又重複了一遍,結果女子以十分痛苦的聲音回答她:

「這裏是寒舍,這邊則是西路克先生的旅店。另外還有兩位鹽商,分別是姜穆德先生與拉瓦姆先生,如果要規模比較小的,我建議去姜穆德先生的店。」

「是啊,我們家是規模最小的。」

「阿姨,我想要買雞蛋喔。」

被自己親近的人們背叛,是一件非常令人心痛的事。

溫希絲的問題讓卡隆露出苦笑。

西路克在鹽商中扮演統合的角色,因爲他年紀最長又見識廣,再加上做人圓融,因此深受大家信賴。這樣的他,爲何會選擇潑水趕走客人?要是一個弄不好,就很可能會在商界出現壞名聲。

溫希絲失望地離開了賣蛋的女性。

溫希絲指着地圖說明。

「妳要出去買早膳用的食材嗎?不用擔心,赤兔先生身上沒有值錢的物品,而且別看他那樣,他的身手相當好,我也已經知道狀況並答應了,妳就安心出門吧。」

溫希絲首先尋找賣蛋的商家。

「這樣啊真是傷腦筋,我不能把客人獨自留在店裏。」

扎西崗並沒有獵人,即使扎西崗的居民不狩獵,家畜也足以提供需要的肉品;就算腰間掛着劍,也只有在屠宰家畜或切斷繩子時才用得到。雖然也有靠釣魚爲生的人,但是總的來說,這裏是個和武藝沾不上邊的地方。

來自遠方的客人看到這張地圖總會嚇一跳,因爲地圖是國防的重要機密,平民通常是不可能拿到。

「姊姊,妳看!!很厲害吧!」

「嗯,他和塞金一起牽馬去河邊了,雖然讓客人做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們已經沒有乾草了,馬匹大概都處於飢餓的狀態。」

溫希絲連忙向卡隆表示無須在意,因爲她明白,就算有錢也買不到乾草。

即便如此溫希絲思忖着

溫希絲在人羣中發現了一位身穿桃色衣服的女性,並且出聲向她打招呼。

「不、不用在意,反正已經解決了,沒關係的。」

父親雖然曾經不斷告誡溫希絲不能借錢,她卻還是敗給必須撐住旅店的焦慮感。

溫希絲率直地讚歎着。

在沙漠環繞的扎西崗,若要購買餵養旅人馬匹的乾草,就得向專門供應乾草的業者購買,但是在火災過後,溫希絲已經被五家乾草業者拒絕了。

當馬廄與堆貨處焚燬後,溫希絲不得不解僱旅店的員工。而在這之中,留到最後幫忙整理旅店用品的人,也是席古。

「這些已經有人要了嗎?」

另外一位鹽商拉瓦姆,不久前纔剛接替年邁父親接掌店務。

嘉瓦特和西路克、姜穆德一樣都是父親的朋友。

再加上,她從以前就常常光顧的某家蛋商擁有質量最好的蛋。

溫希絲指向旅店街外圍的區域。

溫希絲一想到這裏不禁開始擔心,接下來是否也不會有旅店願意讓卡隆他們住宿。

那名女性沒有回話,像是在隱忍着什麼似地抿緊嘴脣,並且沉默地低着頭。

放眼扎西崗,羊毛商人比鹽商更有力,不過這純粹只是因爲羊毛商人的數量較多,因此發言更具威信。倘若數名羊毛商人與戈爾巴聯合起來對市場放話,像溫希絲這樣的小客戶很容易就會被排除在外。

能將驢子留在身邊,也代表可以確保用水不至於斷絕。

於兩年前過世的父親並不是一位汲汲於財富的商人,大型商家不理會零售的遊牧民族,他卻向那些人買鹽,再將所需的麥子和衣服以便宜的價格賣給他們。父親希望把質量優良的鹽以便宜而穩定的價格供給市場,他深信這樣生意才能長久發展。

對市場上的賣家而言,其它經營旅店的商人都是大戶,爲了不失去這幾個重要客戶,就算是對老朋友也不能心軟。

女子一抬起頭認出是溫希絲後,嘴巴便張得大大的,隨即又困擾似地皺起眉,低頭望向斜下方躲開溫希絲的注視。

和大街上的小店不同,城鎮南側只有在早晨與傍晚做生意的食品市場。溫希絲自從舉債後便不常來買東西。然而這個她好幾個月沒來的市場,依然是擠滿了人羣並十分地熱鬧。

「去那邊買。」

溫希絲請卡隆來到餐廳,並在地上攤開一張羊皮紙製的扎西崗地圖。

「嗯,沒錯,這些全部都由戈爾巴先生買下來了。」

旅店原本有三匹專用馬,其中兩匹賣給希望以商品換馬的西域商人。

「當然啊,趕快做早膳,要我把羽毛拔掉嗎?」

溫希絲微笑地望着興奮叫喊的塞金,並接過野鴨。

「這些準備工作讓我來,你先把驢子牽到木樁旁邊綁好,再去看看赤兔先生。不用強行把他叫醒,但如果他已經醒來的話,就告訴他可以喫早膳了。」

「嗯!看來今天早上會很豐盛喔。」

塞金興高采烈地響應着,隨後立刻跑了出去。

溫希絲從廚房門口往外看,對牽着三匹馬回來的慧輕輕點頭。

卡隆離開溫希絲的旅店後,開始一間間依序採訪旅店。然而,他無視溫希絲的忠告,每到一家旅店便提及她的名字。

結果所有旅店主人或老闆娘的反應都相同,雖然有人充滿歉意,也有人擺出高姿態,不過同樣拒絕讓『和溫希絲有關係的人』投宿。

只有卡隆第三位拜訪的羊毛商人嘉瓦特,展現出較爲誠懇的態度。

嘉瓦特削瘦的臉頰冒着冷汗,眼睛圓睜到彷彿快要彈出來似地環視大街,並將卡隆拉進旅店的石牆內側,壓低聲音飛快地問了幾個問題並給他一些建議。

『爲什麼你不住在溫希絲的旅店呢?』

『溫希絲說很危險,要我們離開。』

『既然如此,你們就去戈爾巴的旅店吧,其它旅店不會讓你們住的。』

『你說戈爾巴的旅店,他也是羊毛商人嗎?』

嘉瓦特聞言不禁露出訝異的表情。

『怎麼?看來你們和溫希絲真的沒什麼關係呢。』

『是的,因爲我們昨天才剛從王都抵達扎西崗。可是,爲何大家都這麼聽戈爾巴的話?』

『這些事和局外人無關。比起這個,溫希絲與塞金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有飯喫嗎?』

『現在還過得去。』

『是嗎』

「可是卡隆先生,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這裏很危險。」

嘉瓦特自顧自地做出結論,然後將卡隆推回街上。搞不清楚狀況的卡隆忍不住大嘆一口氣,隨後離開這間扎西崗裏規模最小的羊毛商人旅店。

這一天他們很晚才喫早膳,慧用餐完畢後來到庭院,躺在屋檐下並排擺放的牀臺上。

「怎麼回事?」

「野鴨?」

「哇!我也要一起去!」

慧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不禁停住手上的動作。

因爲卡隆認爲,現在的情形還沒有迫切到需要全體出動。

溫希絲提出理所當然的反駁。

「說的也是。」

「大概就是這樣吧。」

聽到對方說出意料之外的食材,讓卡隆疑惑地歪着腦袋,不過一靠近廚房,的確可以聞到鴨肉的香味,飄蕩在走廊上的香味大大地刺激着他的食慾。

當然,事態並沒有嚴重到需要身爲王都官員的卡隆也一頭栽下去。

「好像是,因爲那時我們在大街上演全武行嘛。」

「沒關係,有我和慧大人幫忙,人手就足夠了。」

「唉果然是因爲你們救了塞金的緣故吧。」

「我買不到食材,市場上販賣好食材的人都拒絕賣給我,我實在沒想到連這種小地方都會受到打壓」

赤兔原本就不是自願與慧同行,而站在意的立場,只要赤兔不再給翠蘭帶來麻煩就好。

可是卡隆非常擔心,而且他對大商人仗勢欺壓這對年紀尚小的姊弟也十分不以爲然。

溫希絲現在的模樣十分悽慘,她爲什麼還能這麼悠然自得地面對呢?或許是被她的態度感染,慧先前滿身的殺氣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

溫希絲聳聳肩。

「我沒有找到新的旅店。」

「不行啦,慧大哥!!睡在那裏很危險的!」

「那麼,還是得請妳讓我們住在這裏,畢竟我們一開始就在尋找沒有其它商人住宿的旅店,雖然很可惜沒有馬廄,但是牽到後院的陰涼處休息應該就綽綽有餘了。」

「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可是武將唷。」

「要不要拜託領主大人的家臣進行調查呢?倘若連市場上的小販都受到威脅,很明顯就是戈爾巴在進行不當的債務催收。」

『你還要先回去溫希絲的旅店對吧?既然這樣,告訴她不要一個人走夜路,也不要到很各人的地方去,乾脆養只看門狗不對,最好趕快把官符賣掉,然後儘快還清向戈爾巴借的錢纔對。』

溫希絲衝過來抓住慧的衣袖。

如果卡隆是爲政者的話,就算花費再多金錢也要把慧留在自己身邊,然而卡隆實際上只是個四處奔波的官員,只能在一旁羨慕慧擁有的才能。

正當溫希絲開口說話時,隨即被一顆小石頭砸中了。

「讓牠們去河邊喫就行了,打獵的時候順便將馬帶去就可以了。」

赤兔回到房內,再度鑽進被窩裏。

溫希絲一邊任由慧照料傷口,一邊詢問着。

就在慧這麼思考時,溫希絲的聲音傳入耳裏。

氣溫隨着時間逐漸上升,手邊沒有任何要做的事或得去的地方。前院有着陰涼的樹蔭,帶溼氣的微風吹拂而來。

嘉瓦特鬆了一口氣。

走進廚房,赤兔一臉沒睡飽的模樣坐在那裏。調理臺上放着一整隻鴨,慧在幫忙切肉,溫希絲則在爐竈前烤烤餅。

「沒有很嚴重。」

所以如果赤兔希望的話,他要與自己分道揚鑣也可以

看來這些因爲覬覦溫希絲的官符所計劃的策略,其中好像還隱藏了極爲可疑的黑幕。這部分原本應該由領主徹底監視,但是從昨天官員們和瓦奇姆的反應來看,可以得知無法期望他們更多了。

卡隆很乾脆地接受了赤兔的聲明。

溫希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着,慧卻僅淡淡地回答:

慧見狀不禁啐舌,趕緊抱起溫希絲跑到建築物裏側。

似乎是因爲傷勢原本就不重。

「這方面不用擔心,慧大人從明天開始每天都會去獵野鴨。」

「而且,大概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吧。」

他敲了敲緊閉的門扉,塞金馬上衝出來拉着他的手。

「可是沒有證據。」

「拜託,這又不好笑!」

慧迅速將臉轉向一旁,試圖讓湧上來的笑意和呼吸一起吐出。若不這麼做的話,他可能會忍不住大笑。

「過去總是來我們這裏的遊牧民族,全都去其它旅店了。他們要離開城鎮之前,我曾經試圖問他們,他們卻只是一徑兒地道歉,什麼也不願說,看來是被戈爾巴和其它的羊毛商人威脅了。」

原本還想是否應該追上去給他們一點教訓,不過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就把劍收回刀鞘裏了。

不過就在這時,原本始終一個人作壁上觀的赤兔開口了。

塞金天真地舉起雙手歡呼。

慧不像卡隆那般關心溫希絲姊弟的困境,但是像這樣繼續住在溫希絲的旅店裏,他也沒有意見,畢竟現在再搬去其它旅店太累人了;每天早晚前去河邊打獵並不辛苦,他也很滿意溫希絲做的餐點。

但眼尖的溫希絲還是注意到了,她高聲抗議着:

「不會禿掉吧?」

緊接着,第二顆、第三顆大小不一的石頭又飛了進來。

接下來,他又前去其它羊毛商人的旅店,最後看到了戈爾巴的旅店。

溫希絲似乎對此感到十分驚訝,但卡隆卻覺得這是很有效的攻擊手段,畢竟飲食和生活息息相關。

他沒有進去詢問住宿的事,不過光是遠遠地望過去就可以得知他的旅店之大,看來在裏面工作的人數也不少。目前還不到正式的交易時期,卻已經有好幾名商人住在裏面。

慧甚至連開口怒吼都不需要。

「爲什麼?」

「我什麼也不做喔,我纔不想在旅店裏打雜。」

他們手上都拿着裝有石頭和沙子的簍子。

「遊牧民族停止交易是指什麼?」

「應該是威脅他們如果把鹽賣給溫希絲小姐的話,就不向他們買羊毛?」

慧讓溫希絲坐在廚房外的臺子上,然後移動到門的內側,他調整呼吸並拔出劍,接着迅速拔開門閂、一口氣衝到街上,牆外的男子們這會兒全都錯愕地直望向他。

「可是,我已經無法供應餐點了。」

沒有其它客人同住,精神果然也不用這麼緊繃。

卡隆望向慧想徵求同意,慧也應允。

他轉過身看到溫希絲就站在門柱旁,指縫間已經不再有鮮血流出,原先流出的血也已經幹了。

「根據扎西崗的法律,已經持有宮符的商人或是其親人,不能再去購買其它的官符,所以我也不明白爲何戈爾巴會要我賣官符給他。可是無論去年的火災,或是遊牧民族停止和我們交易這些好像都是戈爾巴暗中策劃的。」

儘管沒人規定一定要和氣地互相幫助,但是和鬱悶的同伴在一起,讓慧也不禁跟着煩悶起來。

慧坐起上半身,石頭擦過他的耳際後咚的一聲掉在牀臺上。

不過,赤兔的壞心情令他在意。

聽到這種毫無力量可言的威脅,慧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說的也是。」

「果然會禿掉對不對?我聽母親說過,如果頭受傷的話,頭髮會長不出來的。」

卡隆就這樣一一拜訪了扎西崗的每家旅店,最後回到了溫希絲那裏。

「買到好食材了啊?」

「但食材」

「趕快進去!!」

「卡隆先生,你回來了,今早喫大餐喔!」

「我們還是要留在這裏。」

「你是在笑吧?好過分,我要在慧大哥的烤餅裏面加蘋果秄喔。」

「嗯,慧大哥抓到了野鴨。」

「卡隆先生,你回來了,回來的正是時候呢。」

慧的心中燃起一股無可壓抑的怒火。

「那個可是,也沒有乾草」

「若各位不介意,我也一起去吧。慧大人獵野鴨的話,那我來釣魚。」

慧立刻跳下牀臺。

看來事態逐漸偏向卡隆期待的方向發展了。

慧對於自己被使喚並沒有表露絲毫反抗之意。必要之時,他可以不帶任何私人情感行動,即便身處艱困的狀況或是進行單調的工作也不以爲苦;另一方面,他還擁有優越的判斷力,可以臨機應變展開行動,是一位充分具備武將資質的優秀人才。

下一秒,大量的沙子頓時自他們原本站的地方傾倒而下,甚至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緊接在沙子之後隨意丟進來。

他本來想斥責溫希絲這麼危險不應該出來,不過又想到畢竟這裏是她的旅店,因此他僅是沉默地拉起溫希絲的手臂,帶她去到廚房外頭。慧讓溫希絲坐在臺子上,用沾溼的手巾爲她拭去血漬後,便看到麥穗色秀髮下那一小道撕裂傷。

接着,卡隆又開始和溫希絲交涉:

「嗯」卡隆沉吟着,將雙手於胸前交疊。

「吶,傷口怎麼樣?」

她慘叫了一聲並按住頭,一道鮮血自指縫間流出。

她彷佛悲鳴般的聲音還沒結束,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隨即從旅店石牆另一頭扔了進來。

就是他們扔進旅店裏的,縱然他們沒有鎖定特定對象,不過他們當然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被打中的人會受傷。

「通常這些打壓行爲在官員調查期間就會停止,再加上週遭的人也不可能爲我作證;相反的,如果因爲我們告到宮府,反而被他們找麻煩、剝奪鹽商的權利就糟了。」

不知道是因爲慧的憤怒寫在臉上,還是對方純粹只是害怕他手上的劍,總之這羣男子臉色大變,當場丟下準備好的石頭逃之天天。

卡隆在溫希絲的笑臉迎接下坐定位,塞金馬上把湯端了上來,東西都一一準備好,大家不一會兒便齊圍在餐桌前。原本只有溫希絲還在忙着烤追加的烤餅,不過等到她也就座之後,卡隆開口:

即使是正午時分,石造建築物的內部也非常涼爽,而且臉頰碰到毛毯的觸感也很舒服。赤免試圖將心思全數轉移到這份舒適感上。他最討厭想東想西了,他唯一清楚知道的,就是無論自己再怎麼想,現狀也不會有所改變。

儘管如此,有時他仍舊會不經意地想着。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個地方呢?

他原本在唐國的軍隊裏過得不錯,位階雖低,他卻意外地適合在瞭望臺上擔任守望兵;難得的是,赤兔對施放狼煙這種麻煩的工作也十分得心應手。

但是當他抵達松州赴任時,卻只能跟隨無能的將領,還不得已吞下了敗仗,然而將領卻把戰敗歸咎於赤兔怠慢。

赤兔並不打算乖乖地被斬首處決。

於是他反過來殺死自己的長官,循山路逃到鄰國蘇毗,還加入了盜賊團。他在那裏被捲入王族的紛爭,接着以企圖殺害女王的罪名被捕。

要不是慧救他,他應該早就喪命了。

然而,赤兔並不習慣率直地表達出感謝之意。

即使他們現在是一同前往撒馬爾罕,但慧其實根本就不想要有同伴,況且他也絲毫不覺得同伴非得是赤兔不可,這個事實更令赤兔感到莫名地難堪。

「可惡。」

赤兔低聲咒罵,接着緊緊閉上眼睛,彷彿想嚥下自己的憤怒。

他強迫自己將意識融進黑暗之中,總算有股泥濘般沉重的倦意造訪。對赤兔而言,睡眠並非爲了紓解疲勞,而是爲了讓思考停止。

赤兔就這樣無意義地消磨掉時間,又忽然睜開了眼睛。

就和睡前一樣,臉頰下依然是蓬鬆柔軟的毛毯,只不過自小窗射進來的陽光已經失去強度,室內的空氣變得分外地涼爽。

他坐起身胡亂地搔着頭。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無止境地一直睡下去。

赤兔想稍微活動活動,於是他來到樓下,這時溫希絲正在將吹進門內的沙子掃出去。

「啊,赤兔先生。」

她一注意到赤兔立刻抬起頭。

她的脣輕輕地動了一下。

看到溫希絲那副納悶的模樣,赤兔輕輕地揮了下手。

老師傅手中的銀塊逐漸轉爲其它模樣。

赤兔離開溫希絲的旅店來到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逛着街旁林立的店鋪。工匠們坐在店門前,頂着明亮的陽光默默地忙着自己的工作。工匠身旁站着看似妻子或女兒的女性,不時朝着街上的人叫賣。

「不用啊,不,好啊。」

他沒有喫午餐,肚子現在卻也還不餓。

溫希絲輕柔的聲音戳刺着赤兔的耳朵,那對鮮明的綠色雙眼,也讓看慣黑色眼睛的赤兔感到些許緊張。

赤兔感受到自己體內也流着和父親相同的工匠之血,不過裏頭卻是有着喜悅與嫌惡。

這位上了年紀的師傅看來像是從未考慮過工匠以外的人生,然而他似乎也沒有對自己的工作充滿熱情,只是淡然地、小心翼翼地雕飾着銀器。

並不是雕刻巨大石塊,而是玉之類的物品。父親希望身爲長男的赤兔可以繼承衣鉢,然而赤兔對於日復一日蹲坐原地雕石頭完全沒有興趣。

「因爲你在休息,所以我就沒有叫你。要幫你準備餐點嗎?」

赤兔停下腳步,仔細地看着一位雕銀師傅揮動錘子的手。

就在這時,他聽到雕銀師傅的店裏傳來類似鈐鐺搖晃的聲響。

女孩好似一朵盛開的花般美麗。

這位男性雕銀師傅看來像四十歲也像五十歲,又或者是六十歲。他瘦小的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而且就像塗了泥巴般黝黑,骨結突出的手指黑得像用墨煮過一般,洗到褪色的衣服上也被銀飾品生成的黑漬弄髒。師傅專心盯着手邊物品的雙眼不但混濁發黃,而且充滿血絲,汗珠不時從他的鷹勾鼻上滴落。

赤兔的父親是石雕工匠。

肉鋪掛着巨大的羊肉塊,鞋店裏的製鞋師傅則是靈巧地舞着大針,將一片片皮革組合在一起;還有使用鑿子和錘子認真製作精細工藝品的工匠,那規律敲打硬物的聲響,使得赤兔憶起自己的父親。

「真是好手藝。」

工匠必須長期維持坐姿、不停地雕刻,專業技巧隨着歲月增進的同時,身體健康也一點一滴地遭受摧殘,像赤兔的父親腰就不好。

赤兔瞇起眼睛欲尋求女孩那動作的真意,然而對方卻僅僅留下一個微笑,接着便消失在店內深處。

女孩注意到赤兔着迷地看着自己,修長睫毛下的瞳孔朝上望着赤兔,鮮紅的嘴脣也浮起豔麗的微笑。

她身穿充滿南國風味的紅色衣裳,眼睛邊緣畫上濃濃的黑色眼妝,女孩擁有細緻的五官與豐柔的雙頰,還有着令人聯想到星星光芒的黑色雙眼。

可是,他依舊每天持續淡然地刻着玉石。

赤兔喃喃自語。

他忽然之間覺得有些難以忍受,掉頭打算離開。

大街上的店鋪種類多元又豐富。

赤兔一轉過頭,便發現昏暗的店裏有名年輕女孩。

「是要還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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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風之王國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前往草原
  5. 05第二章 赤嶺攻防戰
  6. 06第三章 下游之旅
  7. 07第四章 發燒
  8. 08第五章 黑S士兵
  9. 09第六章 兩位公主
  10. 10第七章 河源之星
  11. 11後記

第二卷風之王國 2 天之玉座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石之城
  4. 04第二章 蜜月
  5. 05第三章 大王的使者
  6. 06第四章 雷鳴之夜
  7. 07第五章 羽翼之下
  8. 08第六章 水晶的啓示
  9. 09第七章 祈禱之日
  10. 10後記

第三卷風之王國 3 女王之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N王來訪
  3. 03第二章 冬季生活
  4. 04第三章 前往N王之谷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波瀾
  7. 07第六章 祕寶房
  8. 08第七章 暗夜森林
  9. 09第八章 N神之聲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四卷風之王國 4 龍之悽淵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宰相歸國
  4. 04第二章 魔術之卵
  5. 05第三章 花之記憶
  6. 06第四章 深夜的暗殺者
  7. 07第五章 侍N的下落
  8. 08第六章 朱瓔的危機
  9. 09第七章 再度重逢
  10. 10後記

第五卷風之王國 5 月神之爪

  1. 01插圖
  2. 02第二章 救出N神
  3. 03第三章 告白
  4. 04第四章 宴會之夜
  5. 05第五章 暗殺大王
  6. 06第六章 險峻之城
  7. 07第七章 蒼穹之虜
  8. 08第八章 紛亂
  9. 09第九章 宰相的密旨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六卷風之王國 6 河邊情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鹽鎮
  3. 03第二章 羊毛商人的策略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赤兔T隊
  5. 05第四章 奸計的理由
  6. 06第五章 深夜攻防戰
  7. 07第六章 拍賣會前夜
  8. 08第七章 各自的道路
  9. 09後記

第七卷風之王國 7 目容之毒

  1. 01一、第三位王妃
  2. 02二、紫檀之毒
  3. 03三、毒之所在
  4. 04五、塔布之旅
  5. 05六、神囑
  6. 06七、利吉姆歸城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八卷風之王國 8 臥虎之森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西方領主
  4. 04二、重逢
  5. 05三、摘取藥草
  6. 06四、『森之民』之村
  7. 07五、桑布扎生還
  8. 08六、花宮使者
  9. 09七、被囚禁的侍N
  10. 10八、逃T
  11. 11九、各自的歸屬
  12. 12後記

第九卷風之王國 9 花陰之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邂逅與再會
  4. 04二、前往秦瓦城
  5. 05三、雍布拉康之夜
  6. 06五、密談的結果
  7. 07六、論科爾的祕密
  8. 08七、擴散的波紋
  9. 09八、銅之棺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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