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摘取藥草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9814 字
隔天早晨,朱瓔等人還未日出就進入森林。
朱瓔和桑布扎同騎一匹馬。雖然桑布扎不擅長騎馬,但是他已經載朱瓔載習慣了,而且不管在什麼場合,他都不會對朱瓔表示出厭惡感。
翠蘭雖然感到驚訝,卻心情愉快地送朱瓔出門,但她還是覺得很擔心,在出發前抓住隊伍的士兵和琉珈,拜託他們照顧朱瓔。由於翠蘭太過熱心,朱瓔只好出來哄翠蘭。
森林中的道路很狹窄,只夠一匹馬通過的幅度。
透過樹枝可見日出東方的太陽,不一會兒,頭上便滴起水滴。路上因爲伸展着的樹枝,紛紛落下朝露。
桑布扎的馬匹受不了滴在脖子上的水滴,用前腳拍打着地面。
桑布扎看到這個情況,低喃了一聲,他重新握緊繮繩,走在前頭的伊甘回過頭來,笑着對朱瓔說:
「那邊好像有點危險,請過來坐我的馬匹吧。」
朱環搖搖頭,開口拒絕。
「伊甘大人位於必須守護整個隊伍的立場,要是我和您共騎一匹馬,會妨礙您的任務的。」
「桑布扎大人的馬匹,坐起來比較舒服嗎?」
「是的,從進入吐蕃的路上開始,我就一直是坐這匹馬,所以比起其他馬匹,我比較熟知桑布扎大人愛馬的脾氣。」
「我覺得你也可以騎騎看其他馬匹啊!」
「您說的是,等我回擦宿後,會多累積一些經驗,騎慣其他馬匹的。」
「我現在馬上就可以讓你試試看啊。」
聽到伊甘爽朗的笑聲,朱瓔還以爲他是在開玩笑。
雖然朱瓔對他的印象並不差,但他的態度讓朱瓔想起她在酒樓時,客人對妓女們說的甜言蜜語,而且還有極少數的客人,也會對朱瓔採取那種態度,可是朱瓔都能夠冷靜地和對方互動,而她也只是樂於和對方的應對往來而已。
待朱瓔和伊甘的對話結束後,琉珈從路上佈滿的小樹枝上,摘下一顆黑色的果實,並轉過頭來將果實遞給朱瓔。
「摩擦這個果實的皮,會有非常香甜的味道喔。」
朱瓔出聲道謝後,接過果實,一邊小心讓自己不落下馬,|邊用手指摩擦果實,結果這個如同用久的馬具般鮮豔的果皮,慢慢散發出一股類似肉桂的香味。
「請小心腳邊。」
「非常謝謝您,伊甘大人,沒想到夜晚也有花綻放着。」
伊甘瞄了一眼坐在桑布扎身邊的朱瓔,眼神中泛着與他平日沉穩的態度不相稱的怯懦和認真。
坦凱魯在利吉姆的共生中,年紀僅次於契爾古,整個人手長腳長,但因爲臉部左右不太對稱的關係,看起來有點像不知道從哪來的不法之徒,但他其實很仔細注意共生間的人際關係,愛說笑的他,擅長和對方相處融洽,除了共生之外,也是深得噶爾和桑布扎信任的人物。
這個世界上充滿了許多美景,但光靠朱瓔一個人,要親眼目睹這些美景十分困難,但現在她卻被賦予了這個機會。
「其實我有些話想問你。」
「……這邊也看得到月亮啊,而且看得非常清楚。」
佈滿灌木的山腰,裸露的岩石很容易讓馬失足。
可能是因爲終於把重要的事說出口的關係,讓他緊張的心情得到舒緩。
伊甘用沉穩的聲音對朱瓔說道,朱瓔點了個頭後,桑布扎走了出去。三人離開草木叢深的地方,來到草地伸展出來的小徑。
「好的。」
「但是我無法成爲伊甘大人的妻子,我是以翠蘭小姐的侍女身份來到吐蕃的,今後也想就近服侍翠蘭小姐。」
朱瓔將這甜甜的味道留在心底,並將果實丟往路邊的草叢裏。
「不知道朱瓔小姐玩得開不開心?」
朱瓔相當驚訝。
「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一下朱瓔小姐嗎?」
這讓她感到十分高興。
照目前的狀況看來,她並不打算改變心意,今後也不會改變。
圍着營火的人都在無意間陷入沉默,假裝漠不關心聽着這段對話的進行。桑布扎心想這可不是什麼好方法。
「桑布扎大人也跟着,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朱瓔的要求讓伊甘露出爲難的笑容。
道路窒礙難行,馬會比人還累。在伊甘的指揮下,人們紛紛從馬鞍下來,讓自己的馬飲水,拍拍馬的脖子,慰勞這些馬匹。
夜路走着走着,總算讓眼睛習慣了黑暗。
朱瓔一行人出發前往摘取藥草的夜晚,伊甘的宅邸也有設宴開酒席。
「我是一個武人,也是個領主,有義務要守護國家和人民。但朱瓔小姐可不同。我相信朱瓔小姐一定能夠成爲王妃殿下的支柱,但就算不是朱瓔小姐,也能完成侍女的任務,而且成爲威德?羅嘉領主的妻子,開始度過新的人生,對朱瓔小姐而言才叫做幸福。」
他在桑布扎身邊彎下身體,輕聲問道:
「不行,連喫都不行。」
「是什麼味道?」
威德?羅嘉的士兵們都習慣了山上的森林,桑布扎跟隨着他們走進陰暗的森林,也逐漸抓到了訣竅。
越來越深的夜晚空氣雖寒冷,但這份清爽也洗淨了累積在身體裏的疲勞。
「不,對我而言,翠籣小姐是其他人無可比擬的對象,就像伊甘大人對威德?羅嘉或是吐蕃一樣.您一定不願意將自己所在的場所輕易讓給別人,我也無法讓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少了翠蘭小姐。」
月光照亮的淡藍色天空,和遠方樹林的黑影連成一片,更遠處還看得到羣山的影子。這一片黑色的遠景,彷佛精心描繪而成的水墨畫,有種神祕的美感。
伊甘的聲音中帶着誠懇。
伊甘回過頭來提醒着。
當中身爲隊伍的負責人、指揮各項措施的伊甘迅速靠近桑布扎。
「這個果實可以做成藥嗎?」
雖然身爲當家的伊甘隨着琉珈一行人進入森林了,但爲了不讓在宅邸等候的翠蘭等人無聊,他命令家臣要好好款待他們。
拉塞爾握着翠蘭的手,轉過頭來高聲應道,他的聲音迴盪在走廊上。
朱瓔轉過身,將果實放在桑布扎鼻前。
朱瓔冷靜地回答。
朱瓔一臉困惑地補充說道。
伊甘特別顧慮到拉塞爾的心情,酒宴開始一段時間後,設宴的大廳來了一團表演藝人。
擔心朱瓔、腦中總會浮現出許多不好念頭的翠蘭,不顧一切跳進河中、策馬追在被抓走的朱瓔身後,那個樣子宛如他人般令人憐愛。那個落差讓人感受到翠籃對朱瓔的情感。
他們每年前來摘取藥草的時候,似乎都在同一個地方夜營。士兵們不用等伊甘的指示,就自行拿着水桶去取水,和進入森林收集木柴準備生火。
朱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開口問道,伊甘用僵硬的聲音繼續說:
桑布扎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一路上山路狹窄,有時會遇上險峻的道路。
隊伍在途中約休息了五次。
那裏垂吊着幾根細細的藤蔓,狀似吊鐘的花朵正盛開着。那是朵不去留心就不會發現的小花,但一旦去注意到,便會覺得那是這幅景色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啊,真的耶,好香的味道。」
「說得也是,桑布扎大人也跟她在一起,問題出在齊夫爾。他雖然是個正經八百的男人,但就是有點不知通融,缺少了一點樂趣……」
伊甘像是注意到自己的發言有多麼愚蠹般地紅通了臉。
「我很感謝您的心意。」
朱瓔愉快地在道片夜晚的寧靜中散步,不久後伊甘終於停下腳步,開口問朱瓔。
不管伊甘有什麼理由,畢竟結婚是人生一件大事,他在衆多選揮當中,加進了自己,讓朱瓔純粹覺得十分感激。
只是伊甘確信自己有辦法讓妻子幸福。
「這應該要問朱瓔小姐本人。」
但是她沒辦法立刻回答,絕對不是因爲驚訝的關係。因爲她的心中已經有個確實的答案,只是她覺得這麼快速回答,對伊甘很失禮。
伊甘屏住氣息,一臉下定決心般地面向朱瓔。
「請成爲我的妻子。」
伊甘略帶笑容,聲音比剛纔還要溫和。
她的心願就是能夠待在翠蘭身邊。
朱瓔打從心底說道。
「非常漂亮。」
從夜營地可以看到逐漸暗去的天空,衆人一面歡談,一面用餐,一直聊到從東方天空升起的滿月來到天頂。
「伊甘大人……」
潮溼的土地容易讓馬滑倒,馬上的人的眼睛附近,有一堆長着翅膀的小蟲子在飛舞。
「雖然我是地方的領主,但桑布扎大人可是大臣喲。」
坦凱魯微微一笑,微微蹲下在拉塞爾臉旁說道:
抱在桑布扎懷中的朱瓔,跟在伊甘身後,走進夜晚的森林。森林之中,比山腰的夜營地還要昏暗,還好有淡淡的月光從稀疏的樹梢照射進來,保有能夠看清楚彼此的亮光。
「朱瓔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賞月呢?」
朱瓔點點頭,並有所顏慮地抓緊桑布扎的袖子,桑布扎輕拍抓住自己的那雙手。
桑布扎面帶微笑地接受這個請求。
表演結束後,翠蘭留下正在和噶爾說話的利吉姆,帶着拉塞爾離開宴席。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只是不好意思勞煩領主大人,可以請桑布扎大人也一塊兒同行嗎?」
他不想讓朱瓔離開自己的視線之外,尤其是朱瓔自己希望他能同行,那就更不在話下,加上翠蘭也曾懇切地拜託他要照顧朱瓔。
若是朱瓔有什麼三長兩短,對翠蘭的胎教一定也會產生不好的影響,而那個餘波毫無疑問地會波及利吉姆。身爲一名臣子,原本就應該好好留心君主的精神狀況。
桑布扎一行人圍靠在營火旁邊,喫着用大鍋子煮的湯和烤餅。
「可是齊夫爾很強啊!」,
「就是這裏。」
桑布扎一行人穿越山麓前進。
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坦凱魯喃喃說道。這句話喚起了翠蘭的不安,她想辦法冷靜地回答。
手握繮繩的桑布扎也表示興趣,雖然果實的味道很濃郁,但似乎還傳不到坐在朱瓔身後的桑布扎鼻中。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娶你爲妻。」
「你現在還不瞭解我是什麼樣的人,希望你在這趟旅程中,能夠再考鼸一次我的求婚。」
身穿奇裝異服的藝人們,開始各式各樣的表演,一位身體柔軟的女性所表演的脫繩術讓拉塞爾看得目瞪口呆,從一塊布中取出小鳥的青年,更是讓拉塞爾出口稱讚。
由坦凱魯送他們到房間門口。
桑布扎站起身來,將坐在身旁的朱瓔抱起,他抱着朱瓔那嬌小的身體時,發現她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那我們走吧。」
從伊甘的宅邸騎馬到藥草生長的地方要三天的時間。
伊甘雖然否定朱瓔的心意,但卻沒有感受到他的怒氣。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都有所不同,不管在什麼土地上,都有不同見解的人。
琉珈苦笑着回答桑布扎的問題,接着用眼神請朱瓔將果實扔掉。
可是朱瓔絲毫不感到猶豫。
「你覺得怎麼樣?」
桑布扎擇言回答道:
「不,若是朱瓔小姐這麼希望的話,我願意遵從。」
「真的耶,味道好香喔。」
但是朱瓔卻絲毫不介意衆人的眼光,微微笑道。
但整個隊伍還是毫無停滯地前進着。
「我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
朱瓔充滿感激地說道。
在行走的過程中,幾乎沒有任何對話。
不一會兒便日落西山,森林小徑開始陷入黑暗,隊伍在樹木較少的山腰搭帳篷準備夜營。
朱瓔指着附近的樹枝。
「那朵花就獻給朱瓔小姐吧,除了花以外,還有威德?羅嘉的一切。」
「拉塞爾殿下,所有共生都很強喔。」
「是沒錯,但齊夫爾是第二強吧?」
拉塞爾的指摘讓坦飢魯面露驚訝,翠蘭也驚覺拉塞爾的觀察能力。
事實上,利吉姆的共生中,齊夫爾的能力的確足以排在第二名。但那並不是單純指劍術,而是包括騎馬用箭、戰鬥時的判斷能力及綜合能力。更何況共生之間幾乎沒有認真相互競爭過,儘管如此,拉塞爾還是正確說出齊夫爾的能力高低。
「爲什麼你會認爲齊夫爾是第二強呢?」
「因爲耶布立姆第二個對他搖尾巴嘛。」
聽到這裏,翠蘭就懂了,她忍不住大笑出聲。耶布立姆的確有會按照順序對強者搖尾巴這種敷衍的習慣。拉塞爾是看到和翠籣等人不同東西作爲判斷的基準的。儘管如此,仍然稱得上是優秀的親察能力。
「對了,拉塞爾殿下,那我是第幾強?」
「坦凱魯是第五強。」
拉塞爾奄不留情地評判向前尋問的坦凱魯,這雖然讓翠蘭慌了一下,但坦凱魯卻放聲大笑。
「第五強啊?真是微妙耶。」
「但是騎馬是第一強喔!」
成爲對話中心的拉塞爾,滿面喜色地伸出食指戳坦凱魯的鼻尖。
「因爲烏摩不是很喜歡靠近馬嗎?但是它不會靠近看起來很危險的人的馬,它每次走在桑布扎馬下的時候,都會一直往上看呢。」
最後一句話讓坦凱魯笑出來了。
翠蘭也用手遮住嘴巴想要憋笑,可是最後卻和坦凱魯一起放聲大笑。拉塞爾說的沒有錯,桑布扎的騎馬技術的確不太值得信賴。
「那麼朱瓔小姐真叫人擔心啊。」
坦凱爾開玩笑地說道,只見拉塞爾左右搖頭。
「桑布紮在和朱瓔一起騎馬的時候,有變得比較會騎一點點喔。爲什麼啊?如果有什麼特別的祕密,真希望他能教教我,」
「這個祕密,想必等您長大成人後就會知道了。」
右邊的道路回去也是上坡,所以應該是左邊。接着桑布扎朝左方的路走了一下之後再回頭,心中有種幾乎確信的感覺。不管是道路、樹木的形狀、位置和顏色他都有印象,而那並不是一小部份的印象而已,而是像一幅風景畫般整個烙印在腦海裏。
「朱瓔小姐,你不害怕嗎?」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我也是這麼覺得。」
「原來如此,算馬的步伐啊。」
「那爲什麼不當場報告!?」
「非常抱歉。」
夜營地的士兵們已經起來升起小小的營火,並開始準備早膳。
「這頭白髮應該和老虎也有關係吧!我的確遇到老虎了,當我踏進溼地的時候,有隻老虎出現在樹叢對面,但老虎只是在溼地的一端望着我而已,並沒有靠近我。然後我發現老虎和我之間,隔着一塊很容易絆到腳的危險溼地,讓老虎不得不放棄這麼好的獵物吧。」
走着走着,齊夫爾前方的士兵,讓齊夫爾及桑布扎的馬走在前面,伊甘也催促着琉珈往前騎。隊伍一度陷入混亂,最後他們停下來,交換前後順序後纔開始前進。
此時聽到伊甘略帶怒氣的聲音懕過衆人的喧譁聲。
「哎呀,拉塞爾殿下說您是被老虎襲擊。」
這是昨天晚上伊甘向朱瓔求婚時開的花朵。
隊伍終於又要進入森林之中,道路兩旁交錯的樹林延伸出深不見底的叢林。
「我去印度學習文字的時候,也曾弄錯道路。」
被充滿大自然的味道包圍,感覺就好像在森林道個巨大生物的肚子裏,狹窄的山路像層層交纏的蛇往數個方向延伸。
桑布扎眯眼微笑,朱瓔也客氣地笑了笑。
這並不是個好現象,過度憂慮或緊張會讓人的判斷能力和行動力變遲鈍。假設真的回不到原本的道路,到時候他們只會更加消沉。恐怕也會影響到搭帳篷或尋找河川等作業吧。
「請不要這樣,伊甘大人,在這裏爭吵也不是辦法,一旦天黑就沒辦法再繼續行動了,我們還是快點回到原來的道路上吧。」
距離桑布扎他們兩匹馬位置的琉珈發出尖細的悲鳴。
「現在該怎麼辦?伊甘大人?」
他們離開夜營地後,幾乎沒有什麼交談,耳邊只聽得到馬的呼吸聲和低沉的馬嘶,及甩尾巴的聲音。
從發現迷路後,馬匹停下來的位置算起的話,這一帶似乎是有點上坡的感覺。
儘管如此,隊伍還是按照桑布扎的指示,走了好一段距離。
「說不定老虎也嚇一大跳呢,在自己進行攻擊前,獵物就先倒下了。」
補充水分、啃食乾燥的果實和烤餅果腹。他們預計在天黑之前抵達在生長藥草處建蓋的守望哨,因此沒有時間去搭用膳所需的帳篷以及躺下來休息。
當桑布扎走在山路上的時候,有幾隻小鳥從他頭上的榭技飛起。這個動作讓晃動的樹梢上流下幾滴露水。聽到小鳥振翅的聲音而抬頭往上看的桑布扎,用手擋在額頭上,避免水滴滴到眼睛裏。
朝霧瀰漫的森林響起陣陣鳥鳴。低沉悶叫的聲音到高昂的鳴叫聲都有,桑布扎拿着樹枝撥開前面的路,走在這早展的森林中。
和桑布扎同坐一個馬鞍的朱瓔,緊緊握住馬鞍前方的繩子,身子向前傾盡量不要帶給馬的腳太多負擔。桑布扎兩手環繞住朱瓔拉住繮繩,因爲只要馬匹有過大的動作,朱瓔就有從馬鞍上落下的危險。
不久後,隊伍便遇到第二個難關,前方又出現兩條道路,這次右邊是上坡,左邊是下坡。
「也可以這麼想呢,只是我當時真的以爲我快要不行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昏了過去,我一定是想說這樣被喫掉的時候比較不會痛苦吧!」
「你也知道嗎?」
伊甘的怒吼和琉珈的聲音重疊。
「是這一條。」
途中他們短暫休息過數次。
他走出帳篷後,撿起落在地上的樹枝當柺杖,也是爲了不要貿然踏進草叢中,遇到危險的蛇或毒蟲所做的準備。
周圍的風景和前來的時候一樣不斷地在改變。
桑布扎覺得琉珈會從馬上摔下來。
一夜未眠對桑布扎而言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因此隔天也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負擔。
翠蘭將朱瓔託付給桑布扎,因此桑布扎心裏有股一定要平安帶她回去的意念,但那份義務感並不是個重擔,反而還成了桑布扎心中的支柱,
士兵低下頭用沙啞的聲音道歉。
當他們橫跨灌木叢覆蓋的山腰時,略帶黃昏色的天空,讓衆人之間發出不安的呻吟。
桑布扎問朱瓔,等她點頭後便走下馬來。
一刻一刻向上移動的太陽綻放強烈的光芒,雖然在樹叢茂盛的山路上沒有什麼問題,但當他們走到只有灌木的山腰時,直射的日照着實惱人。
沒錯!越往前走,離原本的道路越遠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也因此他的腦袋現在不是很清醒。
就是這個沒有形狀的思念,讓桑布扎遲遲無法入眠,但是就算他再怎麼努力,還是無法捕捉到這個思念。
整個隊伍爲了不和前後馬匹相碰觸,各自取了一些距離,形成|條細長的形狀。
「我倒是沒什麼自信。」
只是昨天他並不是刻意不睡。他是在覺得累得差不多的時候睡下,在有睡意的時候閉上眼睛的,但卻遲遲睡不着,桑布扎嚐到了沒有目的的夜晚是有多麼漫長的滋味。
正當桑布扎想要回頭看發生什麼事時,琉珈的馬已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用來當作標記的石頭好像被移動了,我剛纔也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我曾在熱帶森林中迷過路,那裏的氣溫和淇度都相當高,還得小心有蛇和蟲子出沒,聽說南方國家有些蟲子會帶來熱病。」
「應該是下坡。」
「沒有,我當時沒事,只是愁於沒有飲用水可以喝,差點死在那片土地裏,所幸當地人的幫忙,才能順利回到村子裏。等我試着想把沾在頭上的泥土弄掉時,才發現頭髮全費白了。」
不過桑布扎和朱瓔以外的人卻都很意志消沉,伊甘只是朝着桑布扎指示的方向策馬前進,不多說半句話,而跟在桑布扎身後的人們也都一語不發。
原本行進速度就較緩慢的隊伍,無視從後方開始停止的規定,停下了腳步。儘管如此,前後馬匹也不會有相撞的危險,等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後,衆人間開始陣陣如風般喧唾的聲音。
桑布扎雖然覺得現在這種場合,不適合說出這種話,但他還是開始說了。
看來他似乎在質問前方的士兵。
恐怕伊甘一行人也無法百分之百相信桑布扎吧。
桑布扎忍住笑意,繼續說道。
宛如送葬或是被引往刑場的罪人隊伍般。
「您有被蟲子咬到嗎?」
朱瓔點點頭,略帶顧慮地回答:
過了一會兒,道路終於開始下坡,隊伍走在時上時下的緩坡上,沿着山麓繞過好幾座山峯的山腰。
現在他還可以指揮向左還是向右,但他不敢保證這個記憶能維持多久,說不定現在他己經和別的地方搞混,提出錯誤的指示。
桑布扎苦笑了一下,隨意地抓着頭,接着返回夜營地。
原本走在最後方,現在轉到最前頭的士兵回過頭來大聲向伊甘尋問,伊甘不發一稱地下馬,走到一分爲二的道路前。
只是位在琉珈前方的齊夫爾,爲了控制馬匹來到琉珈身旁,並迅速伸手抓住她的衣服,在一瞬間將她拉到自己這邊。
伊甘的聲音中充滿依靠,桑布扎打斷了他的話,並朝左邊的路前進。
「道條路沒有錯吧?從離開夜營地的時間開始算的話,現在應該已經差不多該抵達第七個路標了啊。」
桑布扎告訴伊甘後,自己又回到了馬邊。
毫無疑問他現在非常迷惘,不一會兒看到主人在困惑的武官和士兵們,也一個接着一個地湊到伊甘身邊來。
「是這條道路沒有錯。」
伊甘低聲說道,接着便大聲命令後方的士兵往回走。隊伍纔剛往回走,就立刻遇上了問題。眼前的道路被分爲兩條,他們搞不淸楚剛纔是從哪一條來的,雖然他們打算尋找馬蹄的痕跡,但被潮溼的落葉覆蓋住的地面,沒有殘留半點痕跡。
「朱瓔小姐,你一個人不要緊吧?」
他將繮繩交給位於前方的齊夫爾,走到伊甘旁邊,所有人的視線一起望向他。他們的眼神充滿期待,或許根本就把他當成是救世主,讓桑布紮在內心鬆了口氣。
橫跨山腰的隊伍,爲了躲避太陽,再度進入樹叢之中,一條平坦的道路朝着陰暗的森林深處伸展。溼冷的風吹拂在桑布扎的臉頰上,同時間朱瓔隨風搖曳的秀髮也搔着桑布扎的胸。
琉珈好不容易坐在馬鞍上,但前肢上揚的馬讓她的身體被高高舉起,完全失去了平衡。
伊甘等人也毫無爭議地,趕緊上馬往右邊的道路前進。
他總覺得心中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突然間,叢林中發出巨大聲響。
他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因爲一直到天亮都睡不着,於是放棄黎明的短眠,爬出了帳蓬。
朱瓔的口吻中,絲毫沒有半點同情或安慰,她歪着頭說道。
「那可真是不可思議,那片溼地害桑布扎大人相當痛苦,卻也同時救了您的命。」
只是來到這裏之後,桑布扎終於確信他們正往正確的道路前進着,當他回過頭去看斜後方時,看得到遠方有連綿不絕的羣山巒巒重疊的模樣,和擦宿城看得到的三座山峯長得很像,因此他記得很清楚。
桑布扎一開口說出,之前都只有回過頭來稍稍點頭的伊甘,用充滿安心且強而有力的聲音應道。
「請稍等一下。」
「桑布扎大人。」
桑布扎凝望着花,低沉地呻吟着。
只要和朱瓔在一起,就算在天黑前還回不了原本的道路,想必自己也不會失去冷靜吧。
水滴落在桑布扎的手背上,冰冷的觸感留在他的肌膚裏。小鳥停靠的枝頭上,纏繞着開着黃花的藤蔓。
所有人都低着頭,看着地面。
桑布扎告訴正要下馬的伊甘,坐在桑布扎前面的朱瓔也點了點頭。
但是就在他們從休息的地方,走了一段路之後,跟在前方士兵身後的伊甘突然大聲命令隊伍停止。
這段時間內,伊甘慌張地在這條路上來回行走,他一會兒走向右邊的道路,突然又轉過頭來,跨越草叢走向左邊的道路。
「到時候就太遲了啦!因爲我不趕快學會騎馬的話,就不會當我是大人了吧?」
「琉珈殿下,您說的是。」
一行人用完早膳後,很快地便離開夜營地,開始前往藥草生長的目的地。這條道路和一開始的道路相較之下較爲平坦,但過不了一會兒,就開始出現彎曲上坡。
朱瓔的見解,讓忍住笑意的桑布扎笑了出來。
「只要算馬走了幾步,就知道差不多該到上坡了。」
伊甘走在最前方,桑布扎和朱瓔的馬跟在後面,之後是琉珈,然後由齊夫爾守在背後,隊伍總算出現一個隊形。
有時還會和鳥兒的鳴叫聲重疊。
「不會,我相信只要和桑布扎大人在一起,過不了多久.就會回到原來的道路。」
桑布扎老實說道。
琉珈輕輕鬆鬆便抓住齊夫爾的手臂。
接着有幾名男人從左方的叢林中走了出來。
他們身穿麻製衣服,戴在頭上的黑熊毛皮垂至背部,沒有騎任何坐騎,手中握着長矛和弓矢。
「是『森之民』……」
有人大聲叫了出來。
隊伍開始一陣騷動,馬匹們也清楚感受到衆人的動搖而踏穩了地面。
從那羣被稱爲『森之民』的人當中,有名中老年的男子走了出來說了些話,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桑布扎感受得到那名男子是在傳達自己沒有敵意一事。
但是,男人的話還沒說完,附近的士兵立刻從馬上揮劍。
士兵的劍砍斷男人的身體,紅色的鮮血四濺,臉上塗泥的男子充滿錯愕,從他大大張開的口中,發出低吟並口吐白沫,接着當場應聲倒下。
士兵恐怕是輸給了恐懼感,他們現在迷了路,處在不知是否能平安回去的狀況,這時突然有個可能是敵人的人出現——
但士兵的一擊決定了他們是敵人「
倒下的男人身旁的年輕人,大叫一些聽不僅的語言,並用長矛刺向馬上的士兵,尖頭刺穿士兵的喉嚨,士兵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從馬鞍上跌落下來。
伊甘咬牙切齒,發佈攻擊的命令。
接着又有一羣男人從另一邊的叢林中出現,改變了伊甘的決斷。
「退後!保護琉珈殿下他們!」
伊甘拔出劍,將自己的馬靠向草叢,讓桑布扎和齊夫爾的馬先行通過。
男人們抓住馬的繮繩,不讓他們離去。
齊夫爾用未出鞘的劍攻擊他們,並激烈地前後搖晃馬匹,讓他們沒有接近的餘地。桑布扎則是用手臂擦住朱瓔的身體,拼死操縱繮繩。
那些男人發現無法徒手製止住他們,便掏出長矛,但卻沒有準確地一擊就殺死士兵,他們大概只是想讓桑布扎他們從馬上摔下來吧。
操長矛的男人身邊,有其他男人們將箭搭在弓弦上。
由於太過疼痛,讓桑布扎喉中發出叫不成聲的氣聲。
「齊夫爾……!!」
「朱瓔小姐……!!」
「姿勢壓低一點!」
在一陣身體漂浮的感覺之後,桑布扎抓住產生激烈疼痛的右腳。
從懸崖上飛過來的箭,刺在桑布扎騎的馬腳上。不對,是射到地面上折斷了。
就在這個時候——
桑布扎也跟在後面,他雖然勉強還抓得住繮繩,但早就失去了控制。儘管如此,馬匹還是依照本能,追跑在位於前方的齊夫爾後面。
他載着琉珈,飛也似地穿過道路。
他好像隱約聽到朱瓔在叫自己的名字。
桑布扎和齊夫爾穿過叢林包圍的道路,從伸展在細部斷層的懸崖山腰處跑了出來。
齊夫爾打斷桑布扎的話,憤怒地吼道。
桑布扎的馬像是被拖走般跑了起來。
桑布扎大叫出聲,並抱住朱瓔的身體。
齊夫爾抓住桑布扎的馬轡,將馬匹從粗魯地包圍住他們的男人中拉出。
「總之先逃走吧!」
在齊夫爾如此大叫的同時,齊夫爾踢了馬腹。
只是馬匹往旁邊移動的地方,並沒有可以支撐身體的地面。
馬匹是直挺挺地落下谷底,因此桑布扎的右腳被夾在馬匹和山崖側面,受到強力的摩擦。
他們賭上性命的小戰爭,似乎還沒結束,一旦來到聽不到恐怖聲音的地方,桑布扎重新意識到背後。
他們現在沒辦法回頭看,只聽到背後傳來伊甘的怒吼聲和士兵的悲鳴。
但是他還來不及確認那是現實中的呼喊,還是自己的幻聽,他的意識便被捲入黑暗的漩渦之中。
桑布扎的馬受到箭勢的驚嚇,往旁邊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