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河邊情話

第四章 奸計的理由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5萬 字

赤兔離開溫希絲的旅店之後,一行人連續幾天都過着安穩的生活。

溫希絲與塞金不時爲赤兔擔心煩惱,慧與卡隆卻都相當平靜。

畢竟赤兔有好幾次進出生死戰場的經驗,不會那麼簡單就聽從戈爾巴的計謀,但他若是憑着自己的意思與慧等人敵對,那倒也無妨。

若對方打算加諸傷害,這邊也會毫不客氣地予以反擊。

比起赤兔,其實慧和卡隆比較擔心的是溫希絲姊弟,因爲從戈爾巴本人親自出面這點可以得知,他已經開始着急了。

現在慧和卡隆不再一起行動,必定會有一人留在旅店裏;溫希絲或塞金出門時,也一定會由其中一人陪伴同行。

但不管是溫希絲或塞金,都沒有注意到這點。

他們還是像往常一樣早上到河邊,用少許的材料做出美味的餐點,白天時忙着清掃,而清掃時可以聽見的『土撥鼠』叫聲,每天都逗得慧很愉快。

卡隆則每一日都會到雕銀師傅的店鋪。

雖然沒有必要,但他每次一回來就會詳細告知慧,諸如雕銀師傅的妻子在七年前過世、他和名叫梅莎-蒂亞的女兒兩個人一起生活等等的事情。

「真不知道她爲何要化那麼濃的妝。」

卡隆搖搖頭,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扎西崗的女性和象雄其它地域相比,的確比較偏好厚重而花俏的濃妝。

而撇開個人好惡,慧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好奇怪的,就連在長安的女性也很流行異國風情的妝容,讓年長的知識分子相當頭痛。

女性對於打扮的追求,不單只是爲了男性的目光,像慧等人自長安啓程之前,就有一部分的女性流行將嘴脣塗黑。慧望着卡隆的臉,不經意地想着現在是否還有人喜歡那種打扮。

慧等人住進溫希絲旅店的第十六天早晨。

自從偷馬賊事件之後,慧便搬到一樓的房間。此時,他被人踏在沙子上的聲音驚醒。

房間內一片漆黑,即便將垂掛在窗前的皮革掀起,外頭也是一片昏暗。距離要去河邊的時間還早得很,應該不可能是塞金在綁驢子的牽繩。

於是慧披上外衣,走出房間。

途中他豎起耳朵,聽見了溫希絲在安撫驢子的呢喃聲。

溫希絲就這樣定住不動,維持着正要摘下左耳環的動作。

「真沒辦法,要跟來可以,不過你可別輕舉妄動喔,真是的。」

「總之一起去吧。」

「有人願意把麥子賣給妳嗎?」

「我纔不怕,就算是戈爾巴的手下,也不至於施暴讓對方受重傷,因爲若出手太兇殘的話,官員或許會出動調查。」

溫希絲嘆了一口氣,大大地聳了聳肩。

他們前往的方向是城鎮的西南邊。

溫希絲當然明白這點。在衆多種類的首飾之中,最高價的就屬綴有寶石的耳環,不過由於耳環是左右成對的,所以必須有一對同樣大小、同樣等級的寶石。此外,只要上面的寶石質量夠好,耳環的價值也會相對提升。

『我沒有說不付錢,我想用這個和妳交換麥子。』

他故意壓低腳步聲,悄悄靠近正在爲驢子套牽繩的溫希絲。

慧擋下溫希絲的拳頭,笑着回答她。

那一帶居民的所得比住在城鎮中心的居民要低。

慧伸出雙手拍了溫希絲的肩膀一大下,嚇得溫希絲髮出短促的驚叫聲,還抱着頭將身子縮成一團。

在這些店鋪中,也有溫希絲的父親以往轉售金銀或絹絲的店家,但這些店家現在卻連正眼都不願看她一眼,以前常去購買肉類或酒的店家也同樣冷漠。

「聽妳這樣說,我反而更想去了。」

「嗯,對啊。慧大哥你繼續睡吧,現在去河邊也太早了。」

『他是我的隨從。』

「都是鹽商和羊毛商人不會經手的物品。」

「那拜託妳帶我一起去可以嗎?只要妳下令的話,我會像個隨從一樣幫妳牽驢子喔。」

溫希絲知道慧聽不懂象雄話,所以才這麼回答。

不知爲何,溫希絲似乎有點難以敔齒。

「慧大哥!」

『唉唷,溫希絲,好久不見哪。』

然而她的聲音卻充滿憤怒,還立刻向慧揮出雙拳。

『鹽商要向我這個老太婆借東西?』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一起去。」

「沒有,販賣麥子的店不在這附近。」

「那這就是妳屁股上的毛囉?」

老婆婆好笑着,連牙齦都露出來了。

慧幫溫希絲綁好驢子的牽繩。

慢慢地牽着驢子前進的『隨從』,卻在不明白溫希絲的心情下開口:

溫絲希手上這顆藍色的土耳其石,散發出比天空還深邃的光芒。

『妳找我這個老太婆有什麼事?』

『我明白了。』

溫希絲有點無奈地回答,然而發出聲音之後心情卻輕鬆多了。

繞而言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並不同情溫希絲的處境,她依舊以謹慎的眼神來回打量着溫希絲與慧。

「真早哪,溫希絲。」

溫希絲不知該如何說明,只好說出十分低俗的比喻。扎西崗的商人們時常用這句話來評論這位老婆婆,倘若讓她看到裝金銀的皮袋,她勢必會盤算着要把裏面掏得一乾二淨。

「沒錯,接着要談麥子的量。」

「我想去買麥子。」

「妳這麼早要去哪裏?」

『耳環又不能拿來當食物喫。』

「如果我說是呢?」

「這是來自波斯的最高級土耳其石唷。」

溫希絲口中邊念着邊走了出去。

「啊,不行!不能讓這位婆婆看到金子或銀子!!」

溫希絲心想,自己如今只能拜託這種人還真是可悲;但反過來想,正因爲對方是這種人,所以纔可能有辦法從她這裏拿到麥子。

如果是平時,溫希絲會告訴自己在把債務還清之前都要忍耐,然而走在昏暗的清晨街道上,卻令她湧起一股莫名的哀傷。

「妳想她會給妳多少?」

老婆婆露出上下排各只有一顆門牙的笑容說道。

『的確,妳說得沒錯。』

『可是啊,耳環只有單邊是沒價值的,妳是商人應該也明白吧?』

溫希絲噙着淚水回過頭。

『等等,溫希絲,那麥子怎麼辦?』

「怎麼了,慧大哥?」

「我纔不需要那麼神氣的隨從呢。」

「大街上賣的都是寶石或金銀飾品、從罕薩和吉爾吉特運來的水果乾,或是絹絲和毛皮製成的衣服或皮靴,以及生肉和魚類等等。」

「既然如此,錢由我來付。」

「如果妳是要去與戀人見面,我就老實地留下來。」

可能因爲受到驚嚇的緣故,溫希絲的拳頭沒什麼力道,輕易地就被慧接下。

在人影稀疏的拂曉城鎮裏,溫希絲帶着慧與驢子走在路上。

這位老婆婆同樣不可能給出便宜的價格,因爲她也需要由戈爾巴那裏取得些許殘餘物資,但要是溫希絲拿出『特別的東西』,老婆婆就可以告訴自己和戈爾巴,她是從溫希絲那裏奪得了財產。

這位老婆婆長期向溫希絲的父親購買便宜的麥子,因此很瞭解溫希絲家裏的情形。儘管如此,她對溫希絲依舊沒有半點親近感或同情,就連溫希絲的父親過世時,老婆婆不但沒有覺得惋惜,反而還抱怨今後只能買到高價的麥子。

「妳剛剛不是說要出去買麥子嗎?」

高牆圍起的旅店內傳來準備早膳的鼎沸人聲,柵欄裏的羊只也發出嘈雜的叫聲,大街上並排的店鋪前不時可以看見人影來去。

既然如此,沒有必要讓她擔心害怕。

『溫希絲,妳覺得怎麼樣?我並沒有特別想要耳環這種東西,可是我還是願意用麥子跟妳交換哦,我的生活可沒寬裕到能施捨東西給他人。』

溫希絲之所以會如此樂觀,應該原本的個性使然,再加上她總是努力以樂觀的態度接受事實,才能讓她湧出對付困難的力量。

而慧就像個真正的隨從一樣,拉着驢子跟在溫希絲身後。

從老婆婆說話的態度可以得知,戈爾巴的勢力也已經延伸到這裏了,不過看來這裏的人並不知道詳細情形,老婆婆恐怕是將慧當成戈爾巴派來的監視者,不然就是誤以爲慧是溫希絲僱用的個人護衛。

「妳要用耳環換麥子嗎?」

『那是誰?妳怎麼把他帶到這種地方來啊。』

『可否請妳通融一點麥子給我呢?』

「妳一個人去不會太危險嗎?」

「你的興趣是探人隱私啊。」

「這一帶的店家也持有領主頒發的官符嗎?」

慧笑笑地抓住溫希絲緊握住的耳環,重新將它戴回溫希絲的右耳上。觸碰到耳朵的指尖溫度,讓溫希絲感到輕微的暈眩。

「我希望能有一桶水桶那麼多。」

然而,如今卻感覺如此遙遠。

「已經沒有麥子了。」

「會有什麼問題嗎?」

「也有販賣麥子的店家嗎?」

溫希絲低聲回答,打算將左耳上的耳環也摘下來。

慧高聲問道,這讓溫希絲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的確,用最上等的土耳其石交換少量的麥子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溫希絲摘下右耳上的耳環遞出。這個銀耳環上面鑲了個質地精良的小小土耳其石,這是她母親唯一留下來的遺物。

但是現在她急需食材。

「還不至於嚇到腿軟吧。」

慧原以爲是戈爾巴的手下,因此提高了警戒心,沒想到瞬間竟有一點期待落空的感覺。同時他也一反常態,忽然萌生出一股想惡作劇的心情。

「對,我們鹽商會以鹽與羊毛向來自西域或迦溼彌羅的商人買進原物料,可是瑣碎物品則是在大街上的小店鋪裏交易。如果有人想買這些東西,與其出入旅店尋找,不如去逛那些店鋪會來得快一些。」

「不來也沒關係啦。」

『溫希絲,這樣好嗎?這是妳母親的遺物吧。』

就算慧已經非常接近了,但是溫希絲依然完全沒發現。

溫希絲用吐蕃話問,慧皺起眉頭。

聽到溫希絲的請求,老婆婆刻意地睜大了雙眼。

「才那麼一點麥子,妳居然要用土耳其石耳環去換?」

「這樣很過分耶!!真的嚇了我一大跳。」

自從溫希絲懂事以來,這些都是她聽過無數次的聲音、看過無數次的風景。

溫希絲髮出輕笑聲,接着忽然語氣一轉。

「沒有,只要不是販賣鹽或羊毛的話,就都可以自由進行交易。」

原本溫希絲預計手上的麥子足夠姊弟倆撐到秋天,現在卻只剩下兩餐就要見底了。溫希絲雖然想向外來的商人購買,可是她也沒有外來商人想要的鹽可交易;至於其它商人與販賣食品的小店,也不可能賣東西給溫希絲。

溫希絲所拜訪的,是位於一排零落房舍最外圍的一棟屋子,她站在破爛的門簾外頭呼喊,隨後有一位瘦小的老婆婆探出頭。

「她會連你屁股上的毛都拔光的。」

就在此時,慧壓住了溫希絲的手。

她泛黃的模糊雙眼很快地就捕捉到慧的身影,佈滿皺紋的雙脣勾勒出微笑的弧線。這位老婆婆將從各處低價買得的物品,以高價賣給這個區域的人來維持生計。

慧覺得溫希絲未免也太天真了,可是他沒有反駁。

聽不懂吐蕃話的老婆婆一臉莫名地問着。

『對不起,還是算了。』

溫希絲回拒後,老婆婆的臉頓時因爲悔恨而扭曲。

「走吧。」慧對溫希絲說着,並牽起她的手離開。

離開老婆婆的住處後,慧以眼角餘光注意溫希絲的側臉,並和她保持相同步調前進。

溫希絲平時總是滔滔不絕地說着話,如今雙脣卻是安靜地緊閉。綠色的雙瞳除了不時眨動之外,始終只是凝視着斜前方;天藍色的土耳其石,在她分外纖瘦的下巴與麥穗色秀髮之間搖晃。

慧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可是,一定還有其它方法的啊。

慧原本就是商人之子,而且在成爲武將之前也是住在商人家裏,因此他對寶石的種類和名字、金銀的質地與等級都知之甚詳,可是慧本身對珠寶沒有興趣。

他也不想擁有這些東西。

慧當然知道這些物品能換錢,也理解世界上有許多渴望得到這些珠寶的人,當他待在唐董隊時,也曾有人將上級恩賜的水晶送給娼妓當作玩樂的代價。

儘管如此

「那對耳環不是父母給妳的嗎?」

沒有任何開場白,慧直接問出重點。

因爲一直保持沉默,慧的喉嚨顯得有點乾渴,說話聲音也變得低沉而沙啞。

「什麼?啊、嗯,對呀,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溫希絲坦率地回答。

「這是我父親送給母親的。象雄人認爲土耳其石會保護旅人,而且如果是男女互贈的話,寶石會有加倍的力量喔。」

慧打從鼻子應了一聲,溫希絲接着又露出寂寞的笑容。

「但母親還是過世了。」

這個女孩有如羽毛般可愛,可是依然遠不及那位雕銀師傅的女兒。

和驢子不一樣,馬匹不但腳步穩健,而且一副認真的模樣。

溫希絲刻意咳了幾聲,隨即對慧露出毫無芥蒂的笑容。

溫希絲看來滿臉通紅。

溫希絲結結巴巴地慌張說道。

卡隆來到後院時,塞金已經幫馬戴上馬轡了。

「是啊,因爲最近都喫得很好嘛。」

原先躺在牀上的赤兔起身坐到地鋪,迎接戈爾巴的到來。

搬進戈爾巴的旅店之後,赤兔早已將最初的歉疚戚拋諸腦後,正盡情地享受着墮落的日子。

聽到慧感傷的說法,溫希絲嚇了一跳。

一提到父親,她原本緊繃的情緒也跟着鬆懈下來。

慧說着並將皮袋放至廚房角落。塞金跑去看看裏面裝了什麼,結果大聲地歡呼起來:

「可是,這不是妳母親的遺物嗎?」

「那卡隆先生繼續睡沒關係,雖然我沒辦法同時拉馬匹和驢子,不過只有馬的話,我一個人牽去河邊就可以了。」

「是啊,怎麼辦呢,扎西崗這裏大概不會有店家願意賣東西給我。」

慧完全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卡隆發出讚歎之聲,望向晚一步出現在廚房裏的溫希絲。

正當準備工作告一段落時,慧他們回來了,而且還扛着一個大袋子。他一看到餐桌便沮喪地嘆氣道:

「要說這個的話,妳當時不也說絕對不會賣掉髮簪。」

似乎是卡隆和慧談到一半時她才聽見,只見她拘謹地說:

慧微微偏着頭,以指尖挑起溫希絲不再晃動的耳環,溫希絲頓時縮起脖子,往後退了半步躲開慧的手。

溫希絲稍微沉思了一會兒,最後以堅定的聲音回答:

「你們在哪裏買到的?」

「妳要將耳環一起埋葬?」

塞金走出廚房前去幫忙,卡隆也跟在塞金後頭過去,然而當他看到放在驢腳邊的大量皮袋後,不禁爲眼前的景象大喫一驚。

溫希絲低聲回答:

卡隆笑着回嘴,慧也露出微笑。

戈爾巴的問題讓赤兔放聲大笑。

他端着冰鎮過的果實,身後還有手持大團扇的女子跟着。

「就算沒了耳環,我還是記得母親的容顏和聲音。」

卡隆迅速將塞金抱起,讓他坐上一匹灰毛馬。塞金連忙抓住馬鞍前方,卡隆則牽起馬緩慢邁出步伐。

不過無論是音樂或舞蹈,那些表演都比赤兔期望的還要高雅,讓他不太盡興,另外舞娘也不會恭敬地爲他斟酒。至於餐點方面,剛開始他一直大啖原先瞧不起的羊肉,但是由於口味單調,很快就覺得膩了。

慧已經走了出去,這會兒又從廚房門口探頭進來問。

「是啊,不管哪間旅店都一樣悶熱。」

卡隆與塞金便一同動手準備早膳。

「喂,溫希絲,剩下的麥子要放到地下室嗎?」

慧覺得自己還真愛找麻煩,卻仍舊再次詢問。

「所以您也是吐蕃王妃的護衛官囉?」

聽到他的話,戈爾巴浮現出令人生畏的笑容。

溫希絲帶着充滿自信的表情抬頭望向慧。

「還真是順理成章的解釋啊。」

戈爾巴總是對人表達適度的敬意,然後在私底下講一些沒有惡意的抱怨話。

慧的提議讓溫希絲的雙眼發出光芒,不過她似乎不是打算前去鄰鎮,她浮現滿面的笑容,將嘴巴湊近慧的耳邊。

某一天

卡隆走到塞金身邊笑着向他打招呼:

「我不是指溫希絲,我是想要請教關於您同伴的事。」

戈爾巴偶爾會來房間拜訪他,然後向他問一大堆問題,不過赤兔總是佯裝酒醉、隨便敷衍過去;另一方面,赤兔因不滿戈爾巴監視他,因此也反過來觀察戈爾巴的行動。

「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您對您的同伴不滿嗎?」

「我們走到南側的街道外頭,和正要進城的商人交涉得來的。只要開出比市價稍微高一點的金額,對方手上的麥子幾乎就全賣給我們了。」

如果只限於在自己家裏的話,戈爾巴看起來並不像壞人。

戈爾巴又來到赤兔的房間。

「我想母親也不會希望我們留着耳環卻得捱餓。母親過世前還特意取下耳環交給我,如果她不這麼做的話,我也不會將它從母親身上拿下來。」

「我是個盜賊啦。」

平時赤兔一定會口出輕浮之語,不過現在他只是默默地對着微風瞇起眼睛。

「我纔不會賣掉丈夫送的東西呢,就算是餓肚子也一樣。」

雖然兩人可以自行處理魚肉,也知道怎麼烤烤餅,卻不曉得該如何使用溫希絲平常用的乾燥辛香料,因此早飯菜色就只有鹽燒烤魚而已。

「纔不要,即使我現在這樣,還是對溫希絲他們有情義在的。」

「說的也是,就這麼辦!!」

「可是,母親也知道我衝動又急性子,所以我想她的意思是要我在生活困頓時拿耳環去應急。」

「啊,早安,慧大哥還沒好嗎?平時他總是最早的。」

赤兔也不曾聽見他對家人大呼小叫。

每一天,赤兔連待在房裏也要喝酒。

就如同遭遇偷馬賊那時一樣,卡隆又躲在陰暗處目送牽驢子出門的溫希絲與慧。雖然卡隆很想知道他們要去哪裏,但是又不想跟蹤他們,所以又回房睡了一會兒,等到平常起牀的時間,他才換好衣服來到樓下。

「慧大人和溫希絲小姐一起出去囉。」

「你知道就好。」

「天氣很熱吧。」

「說的也是,抱歉。」

「早安,塞金。」

「只要看到商人的服裝與所有物,就大概可以知道對方要來買什麼。我們是先挑選目標再出聲詢問,如果不是慧大哥提議要去鄰鎮買麥子,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辦法呢。」

「嗯,是啊。可以喝酒是不錯,還有少了囉嗦的同伴這點也很棒。」

「怎麼可能,他們不是來買鹽和羊毛,好像是要買絹絲的,所以他們也必須先在扎西崗鎮上把麥子換成金或銀纔行,我們幫忙省去了這個步驟,他們可是高興得很。」

「對。」溫希絲回答後,也跟在慧後面出去了。

「別、別這樣隨便碰女孩子!」

「要不要乾脆去鄰鎮買?戈爾巴的勢力應該不至於擴及到那裏吧。」

他們來到河邊,就像往常一樣由塞金打水,卡隆在附近釣魚。

雖然慧之前曾經阻止過他,可是赤兔已經不打算隱瞞。

「還好啦,因爲他們喜歡過簡樸的生活。」

塞金對於卡隆的話沒有任何驚訝。

「那麼,不知道您是否願意協助我?」

赤兔用鼻子悶哼一聲,然後凝視着戈爾巴的臉。

「你要求的真多哪。」

赤兔伸手拿取銀盤上的果實。

「是啊,我喜歡奢侈嘛,最好把金銀堆得像座山一樣、喫好喫的食物,再讓美女服侍,就像你一樣。」

戈爾巴爲赤兔準備上方樓層的大房間,無論是裝潢或寢具的質量都無可挑剔,餐點也總是提供五道菜之多。當有欲進行交易的商人前來投宿時,旅店內還會有樂師和舞娘表演;就算只有赤兔一人時,菜餚的數量也不曾減少,而且一定會附上酒。

戈爾巴依舊帶着笑容聽赤兔胡言亂語,眼神裏卻沒有笑意。

溫希絲邊笑邊說着。

「所以妳想放棄它嗎?」

「今天早上只有魚可以喫嗎」

「只是我沒想到慧大哥會阻止我,因爲你之前提到卡隆先生的髮簪時的口吻,宛如那只是身外之物一樣。」

唯有酒相當可口。

「不是的,只是因爲這是我身上最有價值的東西。那個婆婆也知道戈爾巴的事情,不過她比誰都還要熱衷於買賣,所以我想如果用耳環交換,她應該會把麥子賣給我。」

「我這間旅店住得還舒服嗎?」

「買了這麼多回來啊?」

「您和他們不一樣嗎?」

「那當然,畢竟這是母親的耳環,無論戴在誰身上,都是屬於母親的。我記得父親那時爲了母親,可是在鎮上來來回回地尋找着呢。父親爲了賺錢買耳環,還幫前來扎西崗的遊牧民族修帳篷,可是錢依舊不夠,所以父親把腰帶上的銀飾也賣了,他還拜託我要瞞着母親。」

「喔?起得真早。」

「騙人,妳其實還滿現實的,搞不好妳會一邊在心中道歉,一邊把首飾拿出去變賣好換取食糧嗯,不過麥子是一定要買的。」

他們釣到兩條魚之後回到旅店,而慧和溫希絲還沒回來。

與當初在姜穆德家裏時的態度相比,戈爾巴基本上是個保守而客氣的男人,雖然他的禿頭與黑衣引人注目,但充其量不過是個忙碌的中年男子罷了。

「是麥子!!而且有這麼多!」

「好吧,你想問什麼?慧和吐蕃王的關係?還是卡隆的官位大小?兩邊都沒什麼了不起的啦,慧是當上吐蕃王妃的公主的護衛官,我和他只是稍微有點交情罷了,卡隆也只是個帶路的官員而已。」

身穿西域風情的服裝、頭髮盤起的女子開始搖團扇,陣陣微風隨之而起,團扇前方的羽毛也跟着搖曳擺盪。

「你們應該沒有恐嚇商人吧?」

溫希絲那副並非旅店的老闆娘或鹽商,儼然是一名十幾歲少女的模樣,讓慧困惑得不知該接什麼話纔好。

「盜賊!?」

戈爾巴不禁皺起眉頭。

光是看到他這種反應,讓赤兔多少也想豁出去了。

「沒錯,我曾經待在唐的軍隊,後來揮劍殺了長宮、逃到蘇毗,沒想到又被趕出去,只好前往西域了。」

「那您和慧大人是什麼關係?」

「只是一起趕路而已。我在蘇毗幹盜賊的時候被他抓到了,然後他找我一起去撒馬爾罕。那傢伙打算把會給公主帶來困擾的我丟到西域,也不顧我們在軍隊時就有交情了,他就是這種人。」

「這樣啊」戈爾巴露出沉思的表情喃喃自語。

赤兔則望向戈爾巴發亮的光頭,嘴裏咬着果實。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了女性的呼叫聲。一名身穿灰色衣裳、體態豐腴的女性,不待他們回應便闖進了房裏。

該名女子年紀大約三十多歲。

她將黑色長髮盤在頭上,髮髻的大小不輸給她圓潤的臉龐。身上那件衣襬長到快要拖地的服裝,與大唐女性的裝束也相當類似。

這位女性瞥了赤兔一眼,隨後以夾雜殷勤與冷淡的態度向他點頭致意。

看那一副似乎不想理會低下人等的態度,想必是已經從戈爾巴那裏聽說赤兔住在此處的理由了。

「喂,那個女的是你老婆嗎?」

赤兔故意指着窗外冒失地問道,結果這名女性忽然瞪大了眼,還用象雄話飛快地斥罵戈爾巴。戈爾巴驚慌地安撫妻子,最後強行將她帶離房間。

其實赤兔早就知道眼前這名女人才是戈爾巴的妻子。

戈爾巴的旅店規模之大,並且有好幾棟房舍,溫希絲的旅店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赤兔房間正對面的房舍正好是住戈爾巴一家,有一位美女常常佇立在最上層房間的窗邊,赤兔曾經向清掃房間的人探詢對方的事。

結果,清掃人員甚至連赤兔沒問的事情也都滔滔不絕地講出來。

那位美女是戈爾巴的妾,近看時並沒有遠看來得那般美麗;戈爾巴正室所生的長男和她處得並不好。

她希望能讓自己生的次男來繼承戈爾巴的家業,可是扎西崗的律令規定,必須得由長男來繼承

『我想當鹽商。』

「唐位於吐蕃東邊的國家。」

「唉呀,你怎麼這樣和客人說話。」

赤兔不明白爲何他會有那種表情,於是想再進一步挨近兩人,沒想到腳卻踩到了地上的小樹枝。

「你偷聽我們講話」

「漢人?哪個國家的漢人?」

然而,女孩卻只是一徑地笑着,並說出了拒絕的話語。

然而,戈爾巴的妻子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也很無禮。

她早赤兔一步擒住女孩的肩膀,沒有說任何話語便打了女孩一巴掌。

『我怎麼沒看過次男?』

赤兔心想該不該出聲叫她。

「我的名字不知道也罷。」

『次男耶露克少爺,一年前到鄰鎮做生意了。』

赤兔低聲問,女孩於是嫣然一笑。

「嗯是啊。」

隨着啪嘰聲響起,戈爾巴的長男隨即望向赤兔所在的位置。

「喂,妳」

「妳叫什麼名字?」

女孩那一句話讓男子發出怒吼。

「啊,我的名字叫梅莎-蒂亞。」

相對的,長男卻是皺着眉頭瞪着那女孩。

『我想就算是老爺也不會允許的吧。』

「比起這個告訴我有關你同伴的事情嘛。不是像吐蕃王妃的護衛官、低階官員這些假話,我要聽真話。」

這天傍晚,赤兔爲了打發時間而在旅店內亂逛,結果被一股香味吸引而走到中庭。他像狗一樣抬高鼻子嗅着,同時來到散發出香味的地點,沒想到站在中庭樹蔭下的,居然是那位雕銀師傅的女兒。

然而當他伸出手時,戈爾巴的正妻忽然撥開灌木叢,出現在女孩的背後。

「你不是那個王都官員的同伴嗎?」

赤兔利用兩地民情的不同,暗自獨享這份愉悅。

『更何況你也無法成爲鹽商,因爲已經持有官符者的家人,無法再去收購其它人的官符。很遺憾,你還是放棄吧。』

妻子怒罵雕銀師傅的女兒梅莎-蒂亞的無禮,同時還不停地責備着讓她出入家中的戈爾巴。

兩人正用象雄話交談。

「他們沒有特別親近啦。」

戈爾巴夫人似乎因爲情緒太過激動,遲遲未發出下一擊。

很了不起

更何況,梅莎是自己擅自與父親一同來訪的,並不是戈爾巴讓她進出家中。小本經營的業者或工匠,大多是全家一起做生意,他也不可能一一監視這些人。

對慧他們而言,早晚牽馬到河邊去只是爲了打發時間,而且狩獵不僅可以鍛鍊自己,還能順便獲得實際利益,並非爲了溫希絲纔去捕捉獵物的。

「你們的事情,我是從戈爾巴先生那裏聽來的。你是赤兔先生對吧?雖然忤逆長官變成盜賊有點可怕,不過很了不起呢。」

『喔。可是戈爾巴的妾應該很想趕走長男,讓次男留在家裏吧。』

戈爾巴努力保持冷靜答道。

原因就在於梅莎-蒂亞。

有時候,女孩像是困擾似地瞇起眼睛並輕輕聳肩,每當她這麼做,肩膀與頸部的線條便更顯纖細,讓原本的豔麗增添了一絲可愛。

赤兔藏身在灌木叢中,同時悄悄接近他們。

戈爾巴夫人發出尖銳的叫聲,然後跑進旅店。

「你是吐蕃人嗎?」

赤兔非常地錯愕,他在樹蔭下佇立了一會兒,讓身體沉浸在女孩留下的香氣之中。

「哦,從這麼遙遠的國家來啊。爲什麼你會和那個人成爲同伴?」

耶露克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

不過她仍企圖用象雄話怒吼。雕銀師傅的女兒一注意到戈爾巴夫人的動作,馬上伸出雙手扯住對方的頭髮,並用力左右搖晃。

「有興趣呢,因爲他一直住在溫希絲的旅店裏嘛。明明就是外地來的人,爲何會和她變得這麼親近呢?真是令人難以理解。」

『她說不想當傭人的妻子。』

「我說的全都是實話耶。」

梅莎-蒂亞按着臉上的傷痕,撒嬌般地望了眼赤兔後也不發一語地離開了中庭。

當披頭散髮的妻子進房怒吼之際,戈爾巴正在自己的房間裏沉思。

清掃人員苦笑着結束話題。但從戈爾巴將正妻帶出房間的態度看來,赤兔心想這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事。

至今始終低着頭的耶露克,忽然揪住戈爾巴的衣襟。

十八歲的兒子心意已決地這麼對他說。

但是在怒吼完後,男子反而恢復了冷靜。他刻意咳嗽幾聲,瞥了雙頰通紅的赤兔一眼,就此離開庭院。

儘管如此,慧應該也很高興自己的行動爲溫希絲姊弟帶來幫助,慧的心裏恐怕就只是這麼想而已。一想到這裏,赤兔就覺得因爲一時衝動而離開溫希絲旅店的自己,實在是顯得非常愚蠢。

『這些都行不通的,對不起。』

或許是他恍惚的表情看來很奇怪,讓女孩呵呵地笑了起來,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可是她並非獨自一人,戈爾巴的長男就站在她面前。女孩以優美的手指勾着樹枝,並以勾魂的微笑凝視着對方。

「就是那個獨眼男子啊。他是你的同伴吧?」

看來勝負已經很明顯了。

戈爾巴夫人似乎沒料到會遭到反擊,一時之間呆站在原地。

「嗯、啊,不對,我是漢人。」

「他是」

「拜託你不要在旅店裏亂晃。」

他在心裏靜靜地反駁,這是對丈夫應有的態度嗎?

面對結結巴巴的赤兔,對方則是眉頭深鎖。

「那個人是?」

女孩注意到赤兔表情的些微變化,連忙回答。

然而,有一天他的態度忽然變了。

爲什麼她會知道關於慧和卡隆這麼詳細的信息呢?

女孩的聲音在赤兔耳中留下悅耳的餘韻。

他用和先前一樣險惡的表情瞪着赤兔。

赤兔失神地盯着女孩的容顏。

赤兔回想起一連串發生的事情,如此回答女孩。

『無論如何我都要和梅莎結婚!!』

耶露克羞愧似地低聲如此表示。

「妳對他有興趣?」

『如果你不想在兄長手下工作,那就去開家小店。無論是麥子或寶石,我一定會把質量最好的物品轉到你店裏;如果你要留在旅店裏工作,就好好存點積蓄,這樣你的兄長也不會看輕你的。』

『梅莎說要結婚的話,對象非得是鹽商不可。』

在漢土,詢問女孩的名等同是求婚的行爲,可是大部分的象雄人都沒有姓,無論對誰都只報上自己的名而已。

不過戈爾巴卻開始考慮,多少還是得提防這些閒雜人等比較好。

『你是我的兒子,哪是什麼傭人!』

瞬間,現場響起啪的一聲微響。

戈爾巴對梅莎-蒂亞的話感到憤怒。身爲次男的耶露克的確無法繼承家業,不過比起任何其它男人,耶露克未來可以選擇的道路更多。

即便搬到戈爾巴的旅店,赤兔每天傍晚依然會爲了看她一眼而前往街上的店鋪。不過她似乎很討厭赤兔喝醉酒的模樣,不僅與他保持更遠的距離,也不再走到店門前來。

這麼一說,赤兔倒是可以理解。他一來到戈爾巴的旅店,戈爾巴馬上就向他介紹要繼承家業的大兒子,年紀已經二十好幾了。

赤兔不想再提慧的事情,轉而詢問女孩的名字。

「少囉唆!!妳給我閉嘴!」

然而當她塗得鮮紅指甲抓上女孩的臉頰時,梅莎-蒂亞忽然變成凶神惡煞的模樣,一拳揮向戈爾巴夫人的下巴。

赤兔提出新的問題,清掃人員想也不想便馬上回答:

耶露克是戈爾巴和妾生的孩子,因爲母親就陪在身邊,因此耶露克在成長過程中,比長男受到更多的寵愛,卻仍有着沉穩且認真的個性;他也認可讓長兄繼承戈爾巴的家業,並堅持要在長兄的帶領下工作。

赤兔被這股餘韻蠱惑,頓時想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戈爾巴那時才知道他與梅莎之間的戀情。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景象,內心十分雀躍的赤兔甚至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赤兔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待男子離去後,女孩手指勾着樹枝並湊近赤兔。

一切皆起因於他們被西路克的旅店拒絕入住,而且在這之後還被所有的旅店拒絕。這些旅店的主人恐怕是畏懼戈爾巴的威脅才這麼做,結果反而阻撓了戈爾巴的計劃,真是個令人覺得可笑的失算。

戈爾巴夫人的髮髻啪啦一聲鬆開來,髮絲全披散在肩上。

女孩伸出手指按住赤兔的脣。

『怎麼可能現在沒有人在賣官符啊。』

一年前,次男的一句話讓他展開行動。

赤兔雖然立即回答,卻感到些許不對勁。

「沒有我又聽不懂象雄話」

戈爾巴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他連忙用單手扶住桌臺。原本以爲耶露克還是個孩子,這會兒卻感受到耶露克在身體上的成長;另一方面,心智尚未完全轉化爲成人的青年,卻擁有成熟的軀體,這也讓戈爾巴感到些微恐懼。

『耶露克,冷靜一點!!』

戈爾巴拍拍耶露克的肩。

耶露克則伏在戈爾巴的肩頭上。

『父親,無論如何我都要和梅莎結婚。』

『唉,這件事我會再去和你母親談的,等到我們這邊作出決定之後,就去梅莎家打個招呼』

『她說如果我拿不到鹽商的官符,就別去她家』

『梅莎她這麼說』

戈爾巴因爲憤怒而感到一陣暈眩。

他的眼睛深處浮現出梅莎那紅得嚇人的雙脣。一想到她就是用那張嘴蠱惑耶露克,他就忍不住想立刻撕裂它。

『父親』

『拿不到官符的。』

面對耶露克毫無志氣的口吻,戈爾巴以堅定的語氣表明。

但是戈爾巴又忽然想到,會不會是梅莎討厭耶露克,才故意出這種無法實現的難題來取代分手呢?

可是,這種想法還是太樂觀了。

耶露克離開戈爾巴的懷裏,用着因哭泣而發紅的眼睛瞪着戈爾巴,然後以不輸給戈爾巴的堅決語氣說:

『應該有鹽商可能會賣出官符的吧?』

他冷酷的聲音刺進戈爾巴的耳裏。

他馬上就明白耶露克是在指溫希絲。

可是

戈爾巴閉上眼睛,腦海浮現他們兩人的模樣。

『父親好像有在進行羊絨的不法交易嘛,要是有人去向領主大人告狀的話,父親也會失去官符吧?』

他明白耶露克並不像自己所想的是一個順從的孩子,而且他也明白自己的權威無法壓制孩子

一位是金髮碧眼的高瘦青年,另一位則是有着少年容貌的王都官員。

現實中,若是耶露克取得官符的話,戈爾巴家族能得到的商機便會增加兩倍。

而且,現在連出乎戈爾巴意料的局外人都出來阻撓他的計劃。

戈爾巴不願將他們全部拖下水,爲此遭受那些家族的怨恨。

戈爾巴不可能連續兩年壓制鹽商與羊毛商人,更何況當初答應戈爾巴要求的人,在不斷目睹溫希絲姊弟的困境之後,也逐漸改變了心意。

是像慧本人所說的,單純只是中意清靜的氣氛;還是如同戈爾巴所揣測,慧和溫希絲的感情已經進展到無法分開的地步了?

戈爾巴就是平時偷偷將這種羊絨賣給西域的商人。

可是,無論戈爾巴怎麼想,他終究無法像塞洛南那樣過活。

於是從那一天開始,戈爾巴就展開了行動。

溫希絲手邊除了債務之外,一無所有。

溫希絲是個一點女人味也沒有的女孩。

戈爾巴也回望耶露克,他明白耶露克正在威脅他這個做父親的。

就像戈爾巴夫人一般,梅莎恐怕也毫不遜色地巧妙操控着耶露克,甚至還讓耶露克提出想要成爲鹽商這種無理的難題。如果處理不當,耶露克說不定真的會去告發自己,導致扎西崗陷入一片混亂。

再怎麼說,耶露克的背後還有個叫做梅莎的女人。

當然,購買官符的費用會是由戈爾巴支付。

戈爾巴在這一連串行動於冬初收尾後鬆了一口氣,因爲他知道沒過多久,溫希絲就會出售官符,然後由梅莎買下它。

不僅如此,他也向與溫希絲有來往的遊牧民族施加壓力。

棲息在青藏高原一帶的草食性山羊(注:此處指的山羊,是品種接近喀什米爾山羊的gra「CapraHircus」山羊),羊毛比其它更爲輕柔保暖。遊牧民族偶爾會捕捉這種山豐,然後將牠們的豐絨毛運來扎西崗,不過因爲價格相當高,要繳納的稅自然也與一般羊毛天差地遠。

她將手邊的鹽全部換成麥子,有如遭到圍城時準備長期抗爭的決心。當戈爾巴得知她打算等到下個秋天來臨時,不禁感到驚訝。

最後,戈爾巴還命令溫希絲旅店裏的員工,連續兩次放火燒燬馬廄。

塞洛南爲了實現這些理想,不厭其煩地四處奔波。爲了幫助想要買新娘禮服的貧困遊牧民族,他曾經前去與扎西崗的裁縫店交涉,他向弱勢的遊牧民族買鹽,在農作物歉收時不惜自己賠錢也要抑制麥價。

他還要挾好幾家販賣麥子與肉類的店鋪。畢竟戈爾巴和這些店家的交易量,比起溫希絲的旅店大得多,因此這些小店鋪的店主也只能乖乖聽話。

戈爾巴畏懼着企圖得到官符的自己,另一方面也在思考得到官符之後,手中的權力究竟能擴張到什麼地步。

耶露克以詢問的眼神望向戈爾巴。

這件事要是被領主知道,官符毫無疑問會被沒收。扎西崗沒有設置軍隊,也鮮少發生嚴重的犯罪事件,但是商業交易的相關法令卻非常嚴厲。

用合理的價格讓商品流通、穩定物價好儘可能讓更多人獲取想要的商品,這些都是塞洛南所追求的理想。

就算是戈爾巴,也只能乖乖聽命於妻子。

雖然戈爾巴沒有與卡隆當面談過,不過如果這位官員只是單純的嚮導,應該沒有權利過度干涉慧的行動,既然如此,決定留在溫希絲的旅店應該是出自慧的意願。

那是一個讓人提不起勁的計劃。

因此塞洛南的生活雖然儉樸,但是家人感情和睦又擁有很多朋友。

她比塞金還更像父親,塞洛南待人處世的態度同樣柔和,對於買賣方面的熱情卻是近乎頑固。

戈爾巴將他原本打算解僱、素行不良的工人叫來,再從扎西崗境外找來好幾位粗漢,然後敦唆他們去綁架姜穆德以外的鹽商子女或孫兒。戈爾巴下令隱瞞指使者的身分,要挾鹽商們不準幫助溫希絲。至於和溫希絲的父親交情很好的羊毛商人嘉瓦特,戈爾巴也用同樣的方法封住他的行動。

遊牧民族會利用羊只運送鹽,他們來到扎西崗之後會先將鹽賣給鹽商,然後帶着沒有載負重物的羊只前往羊毛商人的旅店。然而戈爾巴要挾他們,如果賣鹽給溫希絲的旅店,就不會有店家向他們買羊毛。

但是其實姜穆德與溫希絲的父親交情很好。

「哈、哈、哈」戈爾巴發出乾笑。

倘若姜穆德娶的不是戈爾巴的妹妹,或者身體健康無恙的話,就算他只有一個人應該也會幫助溫希絲,打擊戈爾巴的計謀纔對。

戈爾巴不斷地思考對策,然後輕輕地拍了一下膝蓋。

怎麼可能

在商人的世界裏,女性原本就擁有很大的發言權,雖然對外是由男性出面交易,實際上經營並管理旅店的卻是女性,若想要順利進行交易的話,女性的助力必不可或缺。

扎西崗持有宮符的商人共有十一位,不過並非所有人的來往都很親近,對那些與私下交易羊絨一事有關的商人們,只要派使者過去就成了;而剩下的兩位羊毛商人,戈爾巴則是打官腔說服了他們。

再不趕快解決,領主就要過世,遊牧民族也會再次將鹽運來扎西崗。

戈爾巴對思考這些事情的自己感到厭惡,可是他並沒有考慮要放棄行動。

如此一來,他或許就有可能居於領導地位支配其它商人,甚至構築萬貫的家財。

姜穆德受到姊夫戈爾巴的請託,就在不清楚緣由的情況下答應他的要求。姜穆德在一年前出外取鹽時,因爲遭受雷擊導致雙腳不良於行,自從那件意外之後,他的身體健康便每況愈下,旅店也必須仰賴戈爾巴協助。

戈爾巴心想,耶露克應該不至於真的出賣父親,但是腦海一隅又浮現對兒子的懷疑。

可是比起這些,戈爾巴本身更不想失去官符。

就是隻要用慾望或恐懼刺激人心,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他人。

現在已經是夏天了。

縱使這令他頗有微詞,但是等到次男自己成家立業之後,多少可以減輕戈爾巴家中的紛爭。他將這件事告訴長男和妻子,他們都不是那麼贊同,但是一想到這也合乎自己的利益,自然也就同意了。

有他們在的話,戈爾巴便難以出手,更何況他們還與吐蕃王、象雄王有所關聯。

遊牧民族雖然面露難色,卻依然將鹽運到其它鹽商那裏。

爲了宣示自己的存在,戈爾巴剃光頭髮、身穿黑袍,多方擴展生意並過着瀟灑的生活,成爲鎮上名副其實的名士這就是他選擇的生活方式。

幸運的是,領主沉迷於南方商人帶來的桌上棋盤式遊戲,因此變得對政治漠不關心。領主的繼承人雖然精明能幹,卻不至於罔顧父親和近臣,自行出面追究官符買賣的內幕。

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

他原本就是一位個性穩重又溫柔的男性。

她同樣也處在必須仰賴戈爾巴的情況,再加上念在手足之情纔會站在他這邊。不過,對於得去迫害與自己親近之人的女兒,這種事情也快要令她無法忍受了。

戈爾巴不明白自己那時爲何不向耶露克怒吼,你敢的話就試試看。那時他只是閉着雙脣緊咬住牙齒,並在沉思一段時間之後回答『我明白了』。

戈爾巴對於那些屈服自己的威脅、捨棄溫希絲的人們感到失望,同時也受到了某種啓發。

『父親,求求你,我又不是拜託你讓我繼承家業,只要你幫我弄到官符的話,接下來的事情我會全部自己負責的。』

然而,事態發展與戈爾巴的預期背道而馳,溫希絲展現出令人意外的頑強。

私下交易羊絨這件事,除了戈爾巴之外還有三位羊毛商人涉入其中。也就是說,扎西崗的羊毛商人之中有半數以上取得了不當利益,而且領主身邊也有好幾位將領跟着得到好處。

尉遲慧和卡隆

『不是這個問題。第一,做出這種欺人太甚的行爲』

他想到一個將慧與溫希絲分開,進而讓溫希絲出售官符的方法。

至於姜穆德的妻子戈爾巴的妹妹也是一樣。

爲了維護這樣的生活方式,他無論如何都要從溫希絲手中奪得官符。

他明白了

第一次火災讓溫希絲花光了積蓄,第二次火災逼得溫希絲向戈爾巴借錢;到了第三次,溫希絲已經無力重建馬廄了。

一旦下定決心之後,能下手的對象果然就只有溫希絲了。

準備工作的其中一項,就是接下來要讓次男耶露克到鄰鎮去開店。

爲什麼他們要留在溫希絲的旅店裏呢?

最好的例子就是姜穆德。

爲此,他必須在少主歸城前讓官符的買賣成立。

當塞洛南在世時,戈爾巴也曾有過羨慕他的瞬間;相反的,他也曾經在內心暗自嘲笑塞洛南是個只會追逐理想的『小孩』。

雷擊意外發生時,溫希絲的父親也在場,兩人雖然同樣遭到落雷擊中,卻只有溫希絲的父親喪命。姜穆德一方面對於只有自己倖存感到自責,另一方面也期望自己可以保護溫希絲姊弟倆。

正因如此,即便面對耶露克,他也無法表現得太過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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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風之王國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前往草原
  5. 05第二章 赤嶺攻防戰
  6. 06第三章 下游之旅
  7. 07第四章 發燒
  8. 08第五章 黑S士兵
  9. 09第六章 兩位公主
  10. 10第七章 河源之星
  11. 11後記

第二卷風之王國 2 天之玉座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石之城
  4. 04第二章 蜜月
  5. 05第三章 大王的使者
  6. 06第四章 雷鳴之夜
  7. 07第五章 羽翼之下
  8. 08第六章 水晶的啓示
  9. 09第七章 祈禱之日
  10. 10後記

第三卷風之王國 3 女王之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N王來訪
  3. 03第二章 冬季生活
  4. 04第三章 前往N王之谷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波瀾
  7. 07第六章 祕寶房
  8. 08第七章 暗夜森林
  9. 09第八章 N神之聲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四卷風之王國 4 龍之悽淵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宰相歸國
  4. 04第二章 魔術之卵
  5. 05第三章 花之記憶
  6. 06第四章 深夜的暗殺者
  7. 07第五章 侍N的下落
  8. 08第六章 朱瓔的危機
  9. 09第七章 再度重逢
  10. 10後記

第五卷風之王國 5 月神之爪

  1. 01插圖
  2. 02第二章 救出N神
  3. 03第三章 告白
  4. 04第四章 宴會之夜
  5. 05第五章 暗殺大王
  6. 06第六章 險峻之城
  7. 07第七章 蒼穹之虜
  8. 08第八章 紛亂
  9. 09第九章 宰相的密旨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六卷風之王國 6 河邊情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鹽鎮
  3. 03第二章 羊毛商人的策略
  4. 04第三章 赤兔T隊
  5. 05第四章 奸計的理由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深夜攻防戰
  7. 07第六章 拍賣會前夜
  8. 08第七章 各自的道路
  9. 09後記

第七卷風之王國 7 目容之毒

  1. 01一、第三位王妃
  2. 02二、紫檀之毒
  3. 03三、毒之所在
  4. 04五、塔布之旅
  5. 05六、神囑
  6. 06七、利吉姆歸城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八卷風之王國 8 臥虎之森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西方領主
  4. 04二、重逢
  5. 05三、摘取藥草
  6. 06四、『森之民』之村
  7. 07五、桑布扎生還
  8. 08六、花宮使者
  9. 09七、被囚禁的侍N
  10. 10八、逃T
  11. 11九、各自的歸屬
  12. 12後記

第九卷風之王國 9 花陰之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邂逅與再會
  4. 04二、前往秦瓦城
  5. 05三、雍布拉康之夜
  6. 06五、密談的結果
  7. 07六、論科爾的祕密
  8. 08七、擴散的波紋
  9. 09八、銅之棺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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