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險峻之城

藏地領主蘇孜的居城，位於岩石所包圍的山谷之間。

城堡位於巖山的半山腰上，背後由一片陡峭的山崖形成屏障。由河川流經的山麓通往居城的道路也十分陡斜。

山麓上沒有其他建築，只有宛若要塞般的藏地城聳立其上。

藏地城以一座高塔爲中心，再向左右延伸出同樣高度的建築，雖然周圍還有零星的附屬建築，但是整座城的外觀就像是一隻在巖地上展翅的老鷹。

隊伍即將離開溼地時，曾先派出使者去藏地城通報隊伍目前的所在位置，還有來訪者是利吉姆而非松贊干布。

想必蘇孜應該已經準備好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了。

隊伍爬上斜坡之後，以賽德雷克爲首的大批人員，這時候走到城門前的廣場上迎接翠蘭等人來臨。

不過這次並沒有準備飲血的道具。

這讓翠蘭鬆了一口氣，接着利吉姆將她從馬上抱下來。

賽德雷克站在稍遠處，以略爲兇狠的眼神望着翠蘭與利吉姆的動作。翠蘭心想，該不會是他不樂見自己跟來吧，但是當賽德雷克與利吉姆的眼神對上時，他立刻浮出微笑。

「你真疼老婆啊，利吉姆。」

「嗯，對我而言，翠蘭是勝過一切的寶物。」

「啥，你在說什麼啊?」

利吉姆與賽德雷克相視而笑，然後互相捶着對方的肩膀。

接着，賽德雷克還將手搭在利吉姆的肩膀上。

「贊普，請進城，先在房間裏好好休息吧。」

「這次該不會又是沒地板的房間吧?」

利吉姆的問題讓賽德雷克張大嘴巴。

接着他整個人笑彎腰，甚至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如果你希望住那種房間的話，我會替你準備。不過在那之前，得請你去見我的祖父纔行，如果我馬上把他請來的贊普藏起來，可是會被他罵的。」

她原本心想來藏地之後可以還給他，於是將手環帶來，但是沒想到賽德雷克會在利吉姆房裏；可能是因爲太在意對方的存在，讓翠蘭連續兩次踩到利吉姆的腳。

利吉姆還是頭一次見到沒有窗戶的客房。

但是一想到這，讓翠蘭憶起夏拉的事。

「我沒有打算回去，我想留在城裏服侍翠蘭殿下。」

說實話，有塔瓦在身邊服侍讓她放心不少，更何況，塔瓦無論對翠蘭還是藏地的事情都很瞭解。

賽德雷克冷酷的語氣，讓利吉姆不禁嘆息。

賽德雷克搶先一步跨進房間裏，並以不悅的口氣問道。

直到現在利吉姆纔開始思考這件事。

「之前應該已經有通知是由我代替了啊。」

「這和你喜不喜歡她沒關係。」

「你想和公主殿下一起住嗎?就算你們住一起，晚上我還是會來找你喝酒，進來啦。」

侍女牽起翠蘭的手，帶她來到上座。

「十分抱歉，這我無法接受耶。」

「從窗戶眺望出去，可以看見這座城的美麗景色，不知是誰決定房間分配的呢?我去拜託這裏的侍女長幫您換個房間吧。」

沒過多久，利吉姆跟着賽德雷克來到大廳，並坐在翠蘭旁邊。

利吉姆的聲音頓時沉了下來，讓賽德雷克有點驚嚇，但是他馬上又悻悻然地將嘴巴歪向一邊。

賽德雷克說完拍了下手，抱着桶子的侍女立刻走進來。賽德雷克幾乎是用推的讓利吉姆坐在牀上，侍女則用力幫他脫掉鞋子。

翠蘭不問也明白噶爾會有這種反應的最大理由，因爲賽德雷克在迎接遠道而來的國王時，舉止也未免太過親暱了。

鋪在地上的毛毯似乎讓他不太好跨出步伐，老人拄着杖搖搖晃晃地走向翠蘭他們。

被命令的侍女敬禮告辭，滑步般地離開房間。

「您說的也對，不過還需要幾位侍女」

利吉姆毫不猶豫地要求，讓賽德雷克揚起半邊眉毛。

「怎麼了?不喜歡嗎?」

「可是」

儘管身爲受邀的客人，卻遭到如此粗魯的對待，利吉姆依然沒有吭聲，而是乖乖地順從賽德雷克。

「是馬伕長和你打的小報告吧。」

翠蘭進城之後，和利吉姆住進不同的房間。

翠蘭也認同塔瓦的見解。

翠蘭與塔瓦看着彼此捧腹大笑。

「祖父他非常高興，他很高興能看見你，再加上還有公主同行，讓他更是樂不可支、興奮得身體幾乎招架不住。也多虧這樣，我才被他命令負責籌備歡迎你們的宴會，給我添了個大麻煩。」

翠蘭露出苦笑回應。

賽德雷克再次催促利吉姆，利吉姆踏進房內後，看到的是兩間房相連的客房，寬敞度與用品的擺設也都沒有問題。

接下來是一段冗長的沉默，正當翠蘭開始疑惑之際，門口出現了一位老人，他的兩隻胳臂由侍女攙扶着。

利吉姆想起松贊干布。

塔瓦露出微笑，那笑容彷彿吹散了潮溼的空氣。

這名年邁的侍女話不多，手上拿着燈帶領翠蘭走出房間。

話，也會阻止父王的，因爲在遇襲事件之後立刻出遠門並不妥當。」

「我的父親和兄弟會來藏地城。我向利吉姆殿下報告要留下的時候，包括使者在內，殿下還僱用了本地的牧童傳遞消息，所以我的家人應該已經知道我在城裏了，而且我的麼弟應該也會一起過來。」

不過，他不允許任何人碰到他的腰帶與劍。

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大放厥詞就算了，但是這樣毫不在乎對方心情的發言無疑會傷及翠蘭，同樣也會危害到賽德雷克自己。

「吶，爲何是你來?」

不過，侍女似乎只負責在走廊上扶他，接着由老人獨自走進來。

翠蘭與塔瓦一起離開房間，來到位於四樓的大廳。

「哼，你對公主這麼着迷啊?不過會揮劍的女人當得了吐蕃的王妃嗎?而且五年前，你不是說過不需要大唐公主?」

「幫我換問房吧。」

「不是打小報告，是報告。」

她的房間位於樓上，裏面有兩間房相連，房內的用品也都是上等品，不過窗戶外卻是巖壁，就算將皮革窗簾掀起來，室內依然一片昏暗。

翠蘭在侍女的帶領下跟着他們，不過她發現正在和藏地家臣對話的噶爾，用眼角餘光看着利吉姆與賽德雷克的互動，然後露出焦慮不安的表情。

翠蘭見狀想起身去扶他，不過利吉姆與賽德雷克依然平心靜氣地坐着。想來是無關對方的年紀與身體狀況，不要出手幫忙似乎纔是禮儀。

「嗯，到時讓我幫你縫製新娘禮服吧。」

「好啦好啦，如果你真的這麼喜歡公主的話，我不會再找她麻煩了。反正她本來就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身材一點也不嬌小、個性又倔強，還會使劍哩。」

「父王他一直到我們出發前都想親自前來，可是被勒贊和卡庫連阻止了。如果我是臣下的

「廢話，別再開這種過分的玩笑了。就算不這樣，翠蘭隻身嫁來異國，她難免也會擔心害怕的。」

「賽德雷克，別太過分了。」

「話說回來，你這次真的是爲了祖父才把公主帶來的嗎?」

兩人就這樣親暱地邊聊邊走進城中。

「我想他們應該知道。」

「看她一臉不經世事的模樣，不知在牀上是否也是那樣?那種女性的嫉妒心可是很重的，趁現在好好管教她吧。假如未來松贊干布王過世的話，他的三位王妃可都歸你所有羅。」

翠蘭爲利吉姆換裝完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由塔瓦協助她換裝打扮，接着藏地城的侍女來了。

手上提着行李、和翠蘭走在一起的塔瓦惋惜地說：

聽到賽德雷克以憎恨的語氣喃喃自語，利吉姆加強了語氣：

等侍女退下之後，賽德雷克站在牀旁邊，以嚴厲的視線望着利吉姆問：

前來利吉姆房間的翠蘭，對於這裏沒有窗戶也感到驚訝，然而沒多說什麼就開始幫利吉姆整裝，而賽德雷克則坐在牀上直看着他們。雖然這樣並未造成妨礙，但是翠蘭有一種受到監視的感覺，因此始終無法冷靜下來。

「嗯，再過一陣子。等到我要出嫁的時候再回去報告。」

只不過，房內沒有窗戶。

塔瓦望向門口，看樣子她在等城內的侍女現身。

賽德雷克一聽，露出驚訝的表情搖頭否認。

「蘇孜還好嗎?」

「如果問衛兵的話，衛兵會知道利吉姆的房間在哪裏嗎?」

賽德雷克哼了一聲，然後仰倒在牀上。

「稱呼勒讚的時候要稱他爲事務輔佐官。難不成，蘇孜也對此感到不服嗎?」

但是當賽德雷克帶他來到走廊上的房間門口時，他覺得有些不對勁，賽德雷克似乎也感受到他猶豫着要不要進去。

「我知道了，等酒宴結束之後就幫你準備，總之你先把手腳洗乾淨換件衣服。」

「應該在賓客用的客房裏吧?」

翠蘭至今無論前往哪裏訪問，總是會有大批的侍女跟着她，不過一旦帶着衆多侍女，就容易造成她們之間互相比較、競爭的情形，所以翠蘭趁着這次讓她們返鄉探親的機會，刻意減少隨侍的人數，沒想到現在卻反嘗苦果。

利吉姆大聲地嘆了一口氣。

「那不過是三天前的事。」

此外，翠蘭也還沒將賽德雷克在雅隆城掉的手環還他。

「唉呀，看不見外頭耶。」

就算賽德雷克實際上並不尊敬他也沒關係，但是利吉姆非常希望他至少在人前能分清楚公與私，這也是爲了今後能保護他着想。畢竟那種即使闖了禍，也會因爲是蘇孜的孫子而得到原諒的日子，早就已經結束了。

「你是因爲這樣纔會在雅隆城的馬廄裏，對翠蘭做出奇怪的舉動嗎?」

然而，利吉姆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服賽德雷克。因爲他重視力量，所以得以比劍的方式贏過他纔行嗎?但是這樣無疑會有一方變成對方的劍下亡魂。

「那你先去利吉姆那裏幫他換裝吧，我可以自己打扮，所以等到利吉姆那邊結束以後，塔瓦你就可以先回家去羅。你的老家不是要騎馬兩天才能到嗎?再不趕快回去不行，趁天黑前出發比較好。」

「你不想和母親或妹妹見面嗎?」

「真傷腦筋，馬上要去見蘇孜大人，而且翠蘭殿下和利吉姆殿下都得換裝，現在卻沒有人過來幫忙。」

與翠蘭暫時分開的利吉姆，在賽德雷克的帶領下前往自己的房間。

一般而言，會派幾名侍女服侍外來的客人，她們不只協助照顧客人，還要負責爲客人介紹城內與分配膳食，並且擔任賓主之間的聯絡人，但是負責帶領翠蘭進房的侍女馬上就離開了，似乎也沒打算將其餘行李送進來。

「沒錯，這是父王的命令，反正翠蘭在我也比較放心。」

聽聞夏拉是象雄領主的女兒，再加上又是松贊干布正妃的第一侍女，而且還是賽德雷克的未婚妻，所以就算她受到和翠蘭同等的待遇也不奇怪。

「原來是我老爸的關係還有勒贊那個無能的一

只不過賽德雷克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松贊干布之父朗日松贊王過世時，松贊干布年僅十七歲，而且父王的劍術技巧離高手的境界還有一段距離。

「不用了，家臣們現在應該也都聚集在城內，會被分配到這間房或許是考慮到護衛的關係吧。」

接着賽德雷克忽然壓低聲音說：

「侍女和待在家中的女孩子不同，在伴侶的選擇上比較自由，可以嫁給堅毅的下級武將，也可以選擇未來有表現機會的文官，屆時還請翠蘭殿下幫我美言幾句。」

「不知道夏拉現在人在哪兒?」

「那我幫你烹飪宴會上要喫的兔肉吧。」

賽德雷克則坐在離翠蘭最近的一個位置，大聲拍着手。

「呋，那還不是一樣，實際上我可沒有對公主做任何事。」

「請往裏面走。」

「我想我會被噶爾大人罵的。」

行李沒有送來絕非塔瓦的過失，而是因爲翠蘭減少侍女的數量所致。

「只有那張嘴和以前一樣。」

究竟他是如何讓那些在江湖上打滾已久的強者們服從他的呢?

「去把祖父請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老人終於來到翠蘭他們面前，然而他似乎需要一點時間調整呼吸，所以暫時拄着柺杖，不停地喘着氣。

削瘦的老人穿着衣襬很長的上衣，及腰的白色直髮自然地束起。

他的外貌有點像一條魚。

以鼻尖爲中心，臉的兩側朝着耳朵傾斜，位於臉部兩旁的眼睛渾圓，眼白部分非常少，讓人無法判讀他的情緒。他的臉則因爲眉問的突起而顯得有些滑稽，但是仍讓人感到某種精明的感覺。

呼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然後跪了下來。

「兩位千里迢迢來探望，實在讓臣高興不已。」

利吉姆笑着站起來，牽起老人的手扶他起身。

「可以了，蘇孜，你不需要對我們盡這些禮數的，我身爲晚輩，也深知你勞苦功高，若你還要對我們如此恭敬的話，反倒讓我們承擔不起啊。」

「唉，歲月不饒人哪。想當初我也曾經毋須繮繩便能策馬沖人敵陣，還自由自在地揮劍或射箭打倒敵人，可是最近連伸手到枕邊都無法隨心所欲了，就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

蘇孜繼續說着：

「可是啊，能苟活到今日也算值得了，因爲當初那個年輕氣盛、乳臭未乾的王太子殿下，如今已變成這麼優秀的贊普，還願意前來這個偏僻的地方。」

蘇孜不改辛辣本色的喜悅之詞，讓利吉姆不禁失笑。

「這樣啊，原來我以前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正是，不但不懂政治，還曾經一副無所謂地否定臣下的建言。」

這突如其來的發言讓翠蘭感到驚愕不已，蘇孜的語氣雖然平穩，但是無疑是在斥責利吉姆，不過利吉姆只是心平氣和地點點頭。

「我最近變得比較認真了，只可惜沒有機會表現給你看，好抹去你之前對我的印象。」

「我的記憶再沒幾個月就會入土了。倒是松贊干布王、妃勒託曼夫人、尺尊夫人和茹央妃夫人還好嗎?」

「我還沒見到尺尊殿下。」

「她好像在拉薩是吧。」

蘇孜不太高興地癟着嘴。

「那麼我會吩咐侍女和衛兵，在你的家人到達之後立刻通知你。」

蘇孜唉聲嘆氣地揉着被白髮覆蓋的太陽穴。

「呵呵，你願意聽我這個老頭子叨絮嗎?」

下人們很快便佈置好酒宴的座位，這時瓊保家的家臣紛紛從大廳另一端現身，在向利吉姆與翠蘭問安過後，便各自挑好座位坐下。

「好的，不過今晚就請蘇孜大人講一些往事給我聽吧。」

「哈哈哈我當然想過，凡是關於國家之事，無論在發言還是行動上，贊普還是比臣下來得自由，但是這份自由也伴隨着責任。我和其他人不同，在贊普身邊時，讓我原本覬覦王座的想法消失了。反正我能安享天年，接下來就交給噶爾大人去維護吧。」

「蘇孜大人想要那片土地嗎?」

蘇孜以充滿笑意的眼神望向翠蘭。

「因爲宰相是最接近贊普的人，想來是在與贊普合力爲大事奮鬥的期間，忘記自己該扮演什麼角色了吧。這樣一來，就會產生某種認爲自己可以取代贊普的錯覺。」

看到蘇孜一臉不解地偏着頭，翠蘭趕忙搖頭。

「當然，因爲收下自己佔領的土地在當時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原本認爲這樣一來，也可以賞給家臣們一些一好處，沒想到卻有人從旁將其奪走。雖然我提出抗議，但是贊普告訴我，那下次就去攻陷藏地吧。」

「我也期待可以聽您繼續談談。」

「抱歉，用這種失禮的方式請您過來」

「嗯，您的名字叫翠蘭是嗎?在吐蕃的生活可好?」

翠蘭向準備回房就寢的蘇孜打完招呼，再前去和利吉姆告辭後，就返回自己的房間。

「今天晚上就到這裏，也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謀反」

「喔，您是大唐帝國的公主殿下嗎?」

「你只是代替大王前來，別想獲得和大王同等的待遇。」

「我不是要你幫我換房間嗎?」

「喔，公主殿下會騎馬嗎?我曾聽說漢人的女性並不時興騎馬，看來傳聞不太準確。」

「我知道得不是很詳細」

「不是的，這過程可是非常曲折。我侍奉朗日松贊王之後沒多久，便攻陷了連結雅隆與擦宿的道路以南一塊名叫門卡的土地，那裏住着稱做羅巴的居民，而且山裏的資源也很豐富，但是贊普居然把那塊土地賞給自己的親戚了。」

「簡直就和山賊沒兩樣。」

翠蘭喃喃自語，而蘇孜用力地點了點頭。

蘇孜發出低吟聲回應翠蘭的提議。

蘇孜的臉上頓時進出光芒，利吉姆向翠蘭招招手。

在唐的老家時，教導翠蘭劍術的武將們也會告訴她一些自己年輕時身處動亂的故事；翠

「看來交代賽德雷克負責接待客人是錯誤的決定，那孩子淨和一些只會奉承自己的人來往。實在很抱歉，公主殿下，過幾天再容我重新爲您介紹藏地的大臣。」

翠蘭原以爲噶爾笑裏藏刀的話語會讓蘇孜變臉，沒想到蘇孜竟垂下肩膀還嘆着氣。

「蘇孜和翠蘭，你們要不要在宴會上再繼續聊?」

「就是現在這塊土地。」

「怎麼了啊?你這麼不喜歡這間房間嗎?」

「是的，很抱歉沒有向您問候。八年前我前往雅隆城服務時，承蒙蘇孜大人不吝指教。」

儘管這些家臣維持着起碼的禮儀，但是並不符合臣下迎接自己國家的國王時應表現出的態度；一些年紀較大的家臣則彷彿與其對照般，態度都相當恭敬，而且看來對年輕一輩的表現不大高興。

「真是一場愉快的宴會呢，公主殿下。一

他拿着酒器來爲蘇孜斟酒。

坐在翠蘭等人旁邊的蘇孜，以厭惡的口氣低語着。

「芒策布大人是統一吐蕃度量衡的賢人（注1P2031;，尚囊大人則相當擅長演說，甚至曾在會議上駁倒我，他同時也是朗日松贊王駕崩後扶持松贊干布王的功臣。孫囊大人則被歌頌爲吐蕃最武勇之人，也是在吐蕃戰亂時期支持松贊干布王的武將。然而他們全都因背叛贊普而慘遭誅殺。」

蘇孜大嘆一口氣。

翠蘭皺起眉頭一問，蘇孜便發出乾笑聲。

賽德雷克依然維持着昔日的強硬態度，面無表情地反駁。

「我也這麼覺得。」

翠蘭連忙將水遞到他面前，並撫着他的背。

「芒策布大人、尚囊大人、孫囊大人吐蕃的宰相全都無法善終。說到這個，公主殿下對吐蕃歷任宰相瞭解多少呢?」

「嗯，我說太多了，公主殿下也請回房歇息吧，畢竟我不知道那笨孫子又會做出什麼沒禮貌的事情。」

於是翠蘭離開座位，來到蘇孜面前彎身致意。

「這次我帶着妻子同行，父王打算引進的佛教也是她原本國家的宗教，我可以瞭解你的看法，不過就請別加以貶損了。」

「不是那個原因，我只是認爲哪有領主住在這種沒有窗戶的房間裏！？」

接下來，瓊保家的家臣圍着利吉姆與賽德雷克高談闊論，翠蘭無法打進他們的圈子，此時蘇孜揮手叫她，兩人於是轉移到其他地方。

「您說夏拉嗎?」

蘇孜視線所及之處，不知何時追加了一個座位，噶爾正坐在那裏。

翠蘭即刻同意蘇孜的提議，但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問道：

「沒事，我想賽德雷克會來和您說的。」

蘇孜無力的呢喃，讓原本想繼續批判的噶爾打住話語。

利吉姆露出微笑，然後轉頭望向翠蘭。

蘇孜低頭敬禮，就此結束進城的請安。接着，賽德雷克呼叫侍女將利吉姆隊伍裏的同行者和賓客請進來，侍女立刻點頭表示瞭解，然後利落地離開大廳。

雖然她一直惦記着夏拉的事，不過這件事若由旁人插嘴，可能會使事態更加複雜。

蘇孜與塔瓦約定好之後，將視線回到翠蘭身上。

蘇孜用那因爲年老而模糊的眼睛望着翠蘭。

「我這個老頭很煩人吧?」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公主殿下真是好主人哪。」

翠蘭也認爲蘇孜的比喻真是貼切。

「沒錯，那時兼任吐蕃大將以及宰相的人是芒策布也就是說，他是由利吉姆殿下的祖父任命的。後來我攻下藏地使其變成我的領地，但是這次輪到芒策布憤慨不已，後來他背叛了贊普。」

「我也聽說過十幾年前騎馬的人並不多，但是在我出嫁之時，女性之間也逐漸開始流行騎馬了。」

就像剛纔的蘇孜一樣，噶爾用眼神指向賽德雷克。

「傳言松贊干布王打算在拉薩建立寺廟，我曾多次進言希望大王明白，倘若崇拜異國之神會引起不祥之事」

「我明白了。」

「蘇孜大人見到夏拉了嗎?還是預定明天才見面呢?」

「沒這回事，只要想着可愛的孫子，您必定可以長命百歲。」

「這麼說來，您會就此留在吐蕃，是因爲朗日松贊王的人品羅?」

「這樣啊。既然如此，還是清楚一點比較好喔。直到我當上宰相爲止，有三人就任宰相一職，不過後來都因謀反罪遭處刑了。」

這並非客套，而是翠蘭的真心話。

「其實我這邊也有事情，希望明天能找個時間和你談談。」

「又是女人的事情嗎?」

「蘇孜大人不曾想要成爲贊普嗎?」

「是的，我也獲得了利吉姆殿下允許，派遣使者前往家中傳話。」

「初次見面，我叫做翠蘭。」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你是葛拉尼家的姑娘吧?」

蘇孜痛苦地咳了一陣後拾起頭，眼神中帶着極度的疲勞。

被點名到的塔瓦恭敬地叩拜。

沒過多久，大批男女僕役抱着地毯和毛皮進入大廳。

連很早就被請進來的噶爾也只能苦笑點頭，雖然此時的他笑容滿面，不過內心想必是在發火。

結果因爲兩人聊得太過投入，讓利吉姆忍不住錯愕地打斷他們。

「我在五十三年前離開自己的國家，侍奉松贊干布王的父親朗日松贊王。一開始，我打算服事朗日松贊王約十年就好，以便了解他的品格與政治方面的才能，倘若朗日松贊王不值得我服侍的話，我打算去跟隨其他的贊普。」

接着，翠蘭和蘇孜聊了會兒關於馬的事情。

這時，低着頭的蘇孜猛烈地咳嗽起來。

蘭很喜歡聽紛亂時代裏開疆闢土之人的故事。

「蘇孜大人走後，我必定爲您舉行風光的國葬。」

不過，當他在退席途中看到在翠蘭身後待命的塔瓦之後，那張像魚一般的臉上又浮現出可掬的笑容。

「很好很好，侍女的首要職責就是保護主人，這次你很幸運能參加王室出訪的隊伍，如果你的父親有出席這場宴會的話就更好了。

「多虧大家的悉心照料，讓我得以過着平安無憂的日子。吐蕃大自然的風景也相當美麗，還擁有衆多良駒，是個非常迷人的國家。」

「的確養育兒孫比處理國政來得困難哪。」

不過賽德雷克毫無愧疚之色，還逕行拿起第一杯酒。

「我很期待呢。」

「不會，你幫了我的忙呢，因爲我對他們的話題沒什麼興趣」

翠蘭離開沒多久，利吉姆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我就不客氣了。」

「希望明天我們可以共進早膳。」

翠蘭拘謹地表示後，蘇孜皺着鼻子。

「的確如此，臣失禮了。」

「那不是神，應該稱作佛吧?」

「很抱歉，不過我能同行並非幸運，是因爲翠蘭殿下知道奴婢出生於藏地，而且還允許我可以暫時返鄉探親。」

賽德雷克和他講好要換房間的事並沒有兌現，他只好回到沒有窗戶的房間。因爲賽德雷克也和他在一起，所以利吉姆打算先進臥房，再向賽德雷克提出抗議。

「這裏不就有一個?」

賽德雷克邊笑邊用手指着自己。

利吉姆準備踏出臥房，不想再和他多說。

無論去哪個領地視察，都必須爲自己預留兩條逃生路線，雖然利吉姆認爲自己面對賽德雷克還有這種想法有點可笑，但是利吉姆習慣保持危機意識，這點依舊沒有改變。

「不幫我準備其他房間的話，我就去城外過夜。」

儘管利吉姆心想，這樣對賽德雷克過意不去，因而顯露出躊躇之色，但是雙腳依然走向門口，沒想到，賽德雷克竟然從背後抓住他，並使力將他拉回房內，腳步不穩的利吉姆就這樣摔倒在地。

在這一瞬間，賽德雷克躍過利吉姆的身體，跑進起居間。

利吉姆爬起來想要追上他，沒想到從連結兩間房的門口上方，居然落下由數十枝鐵桿組成的柵門。

如果剛纔利吉姆再往前半步的話，必定會被柵門打中頭部、當場死亡。

鐵柵欄就像牢房大門一樣，將利吉姆與賽德雷克區隔開來。

也就是說，利吉姆被賽德雷克關住了。

「你這是做什麼！？」

利吉姆用腳底踢着鐵柵欄。

然而黑色的柵門完全不爲所動，反而讓利吉姆的腳底感覺到陣陣刺痛。

賽德雷克看來像在思考，過了幾秒後，他一臉嚴肅地說：

「妃勒託曼夫人懷了我的孩子。」

「你說什麼?」

這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自白，讓利吉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賽德雷克皺起眉頭，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地說：

「大約四個月前，我潛入妃勒託曼夫人的寢宮，當時大王去拉薩，所以城裏的人很少。就那麼一次而已，妃勒託曼夫人就懷孕了。」

當她扶起倒在牀上的妃勒託曼後，妃勒託曼立刻啜泣起來，但是夏拉覺得自己纔是想哭的人。爲什麼妃勒託曼不大聲呼救呢?一鼓作氣大喊的話，在寢宮出人口看守的衛兵應該聽得到，但是她卻選擇沉默，該不會是她自己也心甘情願吧?

「象雄王會抗議嗎?」

賽德雷克嘀咕着，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狩獵時沒射中獵物一樣遺憾。

「那位派不上用場的侍女和巴哈度去賞月了。」

到，他找來的人居然差勁到連公主都能擊退他們，真是失敗。」

「這樣行不通的，賽德雷克，你停手吧，應該要想辦法讓妃勒託曼殿下的孩子不被殺害，

「我做不到。」

因爲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加上身爲第一侍女無疑還是會引人注目。夏拉賣弄着虛無的權力，等她注意到時，其他侍女都已經因無法忍受，而從妃勒託曼的寢宮消失。

賽德雷克沒有注意到利吉姆在想什麼，接着又幹脆地說：

所以這十年來，夏拉只得獨力照顧迷糊又搞不清楚狀況的妃勒託曼。

利吉姆立刻回答，讓賽德雷克憤怒地皺起臉來。

這是夏拉頭一次看到她將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可是這反而讓夏拉更加焦躁。

賽德雷克瞬間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妃勒託曼之所以沒有吭聲，一定是因爲害怕賽德雷克，然而這之後也依舊保持沉默，想

她爲哭個不停的妃勒託曼換上睡衣，然後詢問對方的名字。

在某個月色很美的夜晚，夏拉受巴哈度之邀離開妃勒託曼的寢宮，享受過和心儀對象在月下散步的美好時光之後，夏拉心情愉快地去查看妃勒託曼的情形，沒想到，她卻近乎全裸並一臉茫然地仰躺在牀上。

「可是他早就捨棄那個國家了，而且我的祖母和母親也都是吐蕃人，我也曾數次和象雄的親戚碰面，可是他們根本就把吐蕃當成貧窮的野蠻國家。」

賽德雷克似乎將利吉姆的沉默解讀成同意，得意洋洋地又接着說：

賽德雷克的惡行惡狀無人不知，而且他可是前宰相的孫子，又是現任事務輔佐次官的兒子，無論要告發他或是與他對決，都沒人可以對抗得了。

就在這時，她發現一條鑲着土耳其石的腰帶。

妃勒託曼總是在畏懼些什麼。

「既然如此，殲滅象雄就好了，你任命我爲大將的話，只要三個月我就可以攻下象雄。」

「利吉姆，接下來咱們商量商量。我並沒有覬覦王位，殺松贊干布王也只是爲了除去即將面臨的危險。王位就由你去繼承，但是你不能將我定罪，連同王位一起接收妃勒託曼夫人之後，希望你能將她賞給我。」

聽到『巴哈度』這個名字，利吉姆於是皺起眉頭。他是尺尊的護衛官，性格勇敢又善於

「賽德雷克」

夏拉一瞬間還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妃勒託曼夫人也不是基於喜歡才嫁給松贊干布王的，與其作爲那種鬍鬚老人的慰藉品，她應該覺得和我在一起比較好吧?她一定是因爲這樣，纔沒有將我做的事對任何人說。」

「正是，我要讓它看起來像意外。」

「沒錯，汀瑪家的當家欠我兩、三個人情，所以我要他幫我找幾個身手利落的刺客，沒想

利吉姆的衣襟仍然被揪住，同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賽德雷克搬出蒂卡兒，讓利吉姆皺起眉頭。

「爲什麼?」

夏拉記得她看過這條很粗的男用腰帶。

即便身爲正妃，如果得不到贊普的寵愛，周圍的人也會冷淡地對待她。

「那你爲何要迎娶夏拉?」

夏拉搖晃着哭泣的妃勒託曼，對她重複說了好幾次：

「用不着你擔心，我一定會取下松贊干布王的項上人頭，如果我被逮捕的話，會說是被你命令的。聽說王太子殺害父親篡奪王位，在其他國家也非稀奇之事。」

和人相處，外表也相當俊俏，在侍女之間相當受歡迎。他是個盡忠職守之人，不曾聽過什麼關於他的不好傳言

利吉姆嘆起氣來。

在妃勒託曼快要出嫁前，夏拉才第一次見到她，不過幸好她是個很好伺候的女主人。

然而，利吉姆對於自己居然這麼快就掉入陷阱也感到羞愧，在思考該如何說服賽德雷克之前，得先想辦法脫離這個牢房纔行。

這是賽德雷克的腰帶

『今晚發生的事情絕對不能和任何人說，知道嗎?被松贊干布王知道的話，他會用鞭子打得你皮開肉綻喔，如果連大王對你的那一點寵愛都消失的話，以後他就再也不會踏進這座寢宮了。』

躲起來，雖然梢嫌遲了些，但是她現在決定向利吉姆供出一切，然後尋求他的保護，所以夏拉才趁着晚上潛進城中。

賽德雷克拍了一下手。

但是當她冷靜下來之後，她看見妃勒託曼被月光照耀的肌膚上有好幾塊紅斑。

「你一定也不准她說出去吧?」

利吉姆心想，是因爲太過害怕而發不出聲音吧，但是若中途提出自己的看法，讓賽德雷克把話題岔開就不好了，因此他選擇繼續保持沉默。

基於這些原因，夏拉始終努力不讓妃勒託曼說溜嘴。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夏拉只要一對她們說重話，那些侍女馬上就逃離寢宮。

還有你自己也」

倘若那時她立刻叫衛兵前去搜索城內，並向茹央妃報告就好了；然而，夏拉不想負起沒有拜託其他侍女照顧妃勒託曼就逕自離開寢宮的責任，因而選擇保持沉默。

就算在這個貧窮的野蠻國度，只要能當上正妃的第一侍女，必定可以獲得相對的權勢。

夏拉躲在利吉姆房間附近的陰暗處，而當她聽到鐵柵欄落下的巨響時，整個人嚇得幾乎要跳起來。

「大概吧，因爲我並沒有用言語徵求她的同意，但是我進入她的房間之後，她非但不出聲，而且從頭到尾都沒反抗。」

「那侍女不，夏拉呢?」

當然她多少也懷有野心。

總而言之，得封住妃勒託曼的嘴巴纔行。

由於賽德雷克講得太過理直氣壯，讓利吉姆不禁感到有點暈眩。

利吉姆吶喊着，賽德雷克的手忽然伸進鐵柵欄，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賽德雷克的計劃也未免太不經大腦了。

再加上這次的事件。

「是啊，因爲巴哈度要護衛送件的侍女回國，所以先回來了。那個男的應該也沒想到夏拉居然沒有交待其他侍女便離開，就這樣讓宮裏放空城：多虧這樣，我才得以潛進宮裏，就連一時大意把腰帶忘在妃勒託曼夫人房裏，夏拉也只能保持沉默。」

「妃勒託曼殿下是象雄的公主，贊普不可能因着一己之念，就將基於維繫兩國邦交嫁來的異國公主轉給臣下。」

這也是利吉姆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的原因之一。

「賽德雷克。」

「妃勒託曼殿下允許你這麼做嗎?」

「原本人就不多，要潛進去輕而易舉。」

反正其他侍女總是隨意要求更換負責崗位，不然就是爲了結婚回國去，她們會這麼任性又不是自己的責任，雅隆爲妃勒託曼找來的侍女也一樣。

「利吉姆，別叫那麼大聲，我不想殺你，所以拜託你安靜點，我準備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去雅隆了。」

賽德雷克的口氣聽來相當陰險。

「象雄可是蘇孜的祖國喔。」

「你原本打算在藏地殺了父王嗎?」

「那妃勒託曼殿下寢宮裏的衛兵呢?」

夏拉雖然是象雄領主之女，卻是由側房所生的第七個女孩，所以並沒有得到父親的期待與關愛，因此她想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可以受到注目與尊敬的地位。

「總之這兩個月，就請你乖乖待在這裏吧。」

一想到會被松贊干布王斥責或是被加諸什麼刑罰，就讓夏拉的腦袋一片空白。

「沒錯，我告訴妃勒託曼夫人，如果暗通款曲的事被揭發，我和她都會被大王殺掉。」

然而，夏拉費盡千辛萬苦纔得到的第一侍女寶座，卻沒有什麼實質意義可言。因爲妃勒託曼雖然文靜，卻不會明確表現出喜好或感情，對別人的事也不大有興趣。

事件始於四個月前。

或許是受不了這位總是恍恍惚惚的王妃，松贊干布一個月也僅來訪一、兩次而已。

利吉姆一問，賽德雷克便大笑道：

「尺尊殿下那時不是在拉薩嗎?」

「只要她發現自己懷了孩子，就更不用擔心她會說出口了。就算是正妃所生，私通生下的孩子一樣會被殺掉吧，女人不都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嗎?聽說就連很討厭你的蒂卡兒殿下，也很寵愛你們生的孩子呢。」

「他不知情，和祖父說的話，他一定會把我關進大牢的。就算現在火速趕去雅隆，來回至少也要花兩個月，不如拿你當餌威脅公主，讓她去安撫我祖父吧。」

不過，賽德雷克對她的印象似乎並非如此，接着他又自信地提出其他見解。

她一進到城裏，就爲了避人耳目而躲在馬廄的稻草堆中，不過當太陽下山以後，獨自躲藏在那裏讓她覺得很恐怖。她沒想到自己所犯下的嚴重過錯，竟會讓自己不得不如此害怕地

「蘇孜也知道嗎?」

「住手，賽德雷克！！想想更妥當的解決方法吧!」

妃勒託曼擁有出衆的美貌，夏拉心想，就算是野蠻的吐蕃王也必定會迷上她的。

城裏的人多半將目光集中在與松贊干布王同進同出的第二王妃尺尊身上，有問題發生時，則會去找第三王妃茹央妃幫忙。

必是擔心受到松贊干布責難。

賽德雷克推了他一把，然後大步離開房問。

「那只是一種障眼法罷了，就算妃勒託曼夫人本人不說，等到她懷孕的事被發現，開始全盤搜查有靠近過寢宮周圍的人就糟了。不過只要利用夏拉，就可以找到好理由脫身，加上夏拉又是個虛榮心很強的女人，在迎接公主到來的宴會上，被吐蕃首屈一指的武將求婚，一定讓她樂不可支吧?」

「祖父他平時就常講，身爲贊普倘若怕被暗殺而躲在城裏，反而容易引起叛變。我原本認爲他或許多少也會有這種想法，沒想到因爲爹和勒贊多嘴，最後變成是你來。」

「我要去雅隆殺掉松贊干布王。」

但是妃勒託曼不斷重複着她不能講。

等到她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後，當場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夏拉說完後，妃勒託曼哭得更兇了。

「你說什麼！？難道，狩獵場的偷襲行動也是你乾的好事！？」

對方一拿她來比喻，就讓利吉姆內心的『常識』產生動搖，而且他實在無法相信賽德雷克的話，就算再怎麼愚蠢，也不至於會對大王的正妃出手纔對。

利吉姆堅定地問，但是賽德雷克的回答卻很曖昧。

儘管如此，夏拉仍執拗地維護自己第一侍女的頭銜。

夏拉看向房間他處，好壓抑自己想打她的衝動。

她認爲隨着時間過去，妃勒託曼便會忘了這件事。

然而妃勒託曼不但沒有忘記，甚至還出現懷孕的徵兆。她想讓孩子流掉，因此試着讓妃勒託曼彎身進入河中，沒想到妃勒託曼卻在水中失足，甚至差點溺水。

她們因此被利吉姆等人帶回城中，但是翠蘭等人爲了宴會的準備，居然自作主張讓妃勒託曼人浴，當時夏拉嚇得幾乎快暈倒了，雖然很幸運地沒有人發現妃勒託曼懷孕，但是她的肚子遲早會大到連穿着衣服也看得出來，被發現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等到那時，夏拉絕對會受到比當初讓賊潛進來時更嚴厲的懲罰。

所以她和賽德雷克交換條件。

她拜託賽德雷克，希望他讓自己儘早回到象雄，賽德雷克則表示要夏拉成爲他的新娘。原本她認爲這樣就可以離開妃勒託曼，沒想到，賽德雷克竟然命令她，在他順利完成暗殺松贊干布的行動之前，她必須一直隱瞞住妃勒託曼懷孕的事。

然而等到隊伍出發前，居然變成由利吉姆代替大王出訪。

松贊干布留在城裏的話，一定很快就會發現妃勒託曼懷孕的事，夏拉害怕會被追究責

任，因此拼命拜託隊伍讓她同行，所以她纔來到了藏地；但是若讓賽德雷克知道她逃避監視妃勒託曼的職責，她應該也會被殺掉。

因爲這樣，夏拉纔會先躲起來，後來她潛進城裏躲在暗處時，幸運地看見自酒宴歸來的利吉姆身影。

可是

賽德雷克也在利吉姆身邊，他們一起走進房間，而且沒過多久，夏拉就聽到巨大得彷彿連地板也爲之震動的聲響。

夏拉試圖壓下自己的恐懼，然後從陰暗處探出頭來想瞧瞧房內的情形。

不久，賽德雷克獨自離開房間，他命令衛兵留守監視，並表示要去公主的房間看看後就離開了。

利吉姆房前站了五名衛兵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進得了房間。

夏拉心想既然如此，她決定跟在賽德雷克後面，如果可以見到那位愛管閒事、身手也不錯的公主，或許就可以從這絕境中脫困。

塔瓦離開之後，翠蘭也就寢休息。

但是由於心中有些事無法釋懷，導致翠蘭沒辦法入睡。

蘇孜表示不知道夏拉的事，而夏拉明明是賽德雷克的未婚妻，但是翠蘭進城之後卻一次也沒有見過她。

噶爾大人被砍死了?

翠蘭一定進起居室，立刻注意到擋在寢室門口的黑色鐵柵欄。

「利吉姆殿下被賽德雷克大人關起來了，我建議您帶着來自雅隆的士兵趕緊出城。」

其中一名衛兵提出要求，然後和翠蘭一起進入寢室，另一名衛兵則放下門簾，繼續站在走廊上看守。

壓低聲音發問的人是夏拉。

翠蘭握住手把往前方轉。

翠蘭與夏拉來到利吉姆房前，門口有五名看守的衛兵。

人早就跑去和賽德雷克大人報告了。這回可是先到先贏啊，因爲不曉得會是誰作出最後的關鍵一擊。」

翠蘭將燈往牆上一照，上頭的確有個鐵製的機關，有點像將物體釣上高處時所使用的滑輪手把。

正當他要喊出聲時，利吉姆便一劍貫穿了他的側腹。

儘管夏拉抓着她的衣袖，翠蘭仍毫不畏懼地走到衛兵面前。

「他們說噶爾大人被殺了」

沒意料到會被偷襲的第二名衛兵也昏倒了。

翠蘭趕緊動起腦筋，然後返回寢室發出小小的哀號聲。

「現在別去想，總之先出城。」

利吉姆喊完便立刻揮劍。

「用不着管我，快回房間！！如果被賽德雷克發現的話，他會殺了你的!」

賽德雷克的聲音像在講悄悄話。

利吉姆說完便騎馬向城門前進。

利吉姆則跨上另一匹馬，小聲並快速地說：

衛兵從外頭出聲詢問。

「翠蘭！！你來做什麼！？」

翠蘭靜靜地穿過走廊、走下階梯，謹慎地不發出任何聲音，此時的藏地城寂靜得近乎詭異。途中曾兩度與巡邏的衛兵擦身而過，但是她們趕緊低頭靠在牆邊，衛兵也絲毫不在意便從一旁定過。

翠蘭隨便指了個位置，衛兵便將鐵棍靠在牀邊、彎身趴在地上，翠蘭立刻抓起鐵棍敲向

「告訴我怎麼打開這個柵門。」

下一秒，一陣刀光劍影

翠蘭用雙手搗住嘴巴，強行壓抑住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叫。

「那就先去救利吉姆吧。」

「公主殿下，您要去哪裏?」

翠蘭並沒有想到要反擊，她顧不得那麼多，硬是先將手把轉一圈，就算衛兵的手搭上她的肩，翠蘭仍堅持不放開手把。

翠蘭鼓起臉頰表示不滿，同時瞪着他們說：

「我奉賽德雷克大人的命令，前來慰問利吉姆殿下。」

「城門可能關上了，不過毋須擔心，好好跟着我。負責守衛的士兵用的側門應該還開着，

其中一名男子不安地說。

「不好意思，可以來幫忙嗎?不把牀抬起來的話拿不到戒指。」

「那也沒辦法，假使忤逆賽德雷克大人的命令，就換我們被殺了，快一點啦。」

翠蘭咬緊牙關努力轉動手把，然而夏拉卻只是在一旁看着。

衛兵的後頸。

翠蘭不理會利吉姆的遊說，快速地問着他。

他們繼續沿着外牆往前進，看到庭院的樹蔭下有兩匹馬，旁邊站了兩名正專心地把繮繩綁到樹幹上的男子。

「賽德雷克好像碰了那附近。」

定吧。」

男子抓起另一名不安的同伴的手，然後從翠蘭他們剛出來的門口進入城中。

利吉姆一拿到劍，衛兵們全都握緊鐵棍，而其餘兩名在走廊上的衛兵也衝進來。

她趕忙衝過去，坐在牀上的利吉姆一看見她，立刻露出驚訝的神情。

三名衛兵的脖子噴出血來，還來不及發出聲音便倒在地上。

雖然她不清楚理由和情況，但是翠蘭心想得先去救利吉姆纔行。

「我把利吉姆抓起來了，別讓公主離開房間。」

他們一靠近城門，負責警戒的士兵立刻跑向前。

衛兵以相當不情願的語氣回完話便踏進起居閭，結果隨即被翠蘭用鐵棍擊中側腹。衛兵因痛楚而彎下腰，翠蘭又接着在他的後腦杓上追加一棍。

可是衛兵仍大吸一口氣，張開嘴巴作勢要大叫。

唧唧唧沉重的聲音隨之響起，鐵柵門也緩緩上升，但是機關的設計讓重量全都加到手把上，因此重得讓翠蘭轉不動了。

翠蘭趁勢拔出衛兵腰間的小刀，用力抵住他的脖子。

利吉姆拉着翠蘭的手，連同夏拉一起在漆黑的城中狂奔。

等到翠蘭的手終於被衛兵扳開後，兩名聽到騷動聲的衛兵從走廊衝進房間。

透過門簾可以看到另一頭搖曳的燈火，說話的好像是賽德雷克和衛兵，於是翠蘭屏氣凝神地偷偷聽着。

翠蘭那副任性的模樣，讓衛兵不禁嘆口氣。

衛兵遭到劍擊，隨即嘔出鮮血、倒在翠蘭腳邊。

幸好男子並沒有注意到翠蘭，他繼續心不在焉地說着：

看來賽德雷克並沒有特別在乎翠蘭這邊。

走廊上的門簾被掀開，衛兵探頭進來。

利吉姆啐了下舌，並打算保持沉默，但是翠蘭一直盯着他，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將手從柵門縫隙間伸出並指向牆壁。

「可是真的不要緊嗎?那個男的不是宰相大人?就算是賽德雷克大人的命令，若被人知道砍死宰相的話」

翠蘭連忙拿着鐵棍回到起居間，呼叫另一名留在走廊上的士兵。

翠蘭說完，亮出事前準備好的賽德雷克手環，沒想到衛兵們隨即卸下警戒，恭敬地讓翠蘭進入房內。

翠蘭從門簾後採出頭，一臉困擾地說：

過了幾秒後，衛兵跑進來阻止翠蘭。

翠蘭罕見地在黑暗中翻來覆去，最後終於起身。雖然現在已經是三更半夜，不過她還是想去詢問衛兵或侍女夏拉在哪裏。

「那我就去找蘇孜大人喔，那可是我很重要的戒指，人家纔不要一整晚都不知道它躺在哪裏呢。」

「別出聲，我並不想殺你。」

「公主殿下!請您住手！！」

翠蘭決定前往利吉姆的房間，夏拉也跟在她身後。

「我是來救你的。」

「不知道。」

「賽德雷克大人已經休息了。」

他們沿着牆邊穿過走廊，又下了好幾層樓梯之後，忽然眼前視野大開，三人來到了城外的前院。

「我馬上拉起來」

躲在草叢裏的翠蘭，聽到男子們的對話不禁呆住。

等到賽德雷克走遠之後，她從門簾一邊的空隙偷看走廊上的情形，注意到自己門外有兩名衛兵在看守。

擦宿禁止將馬拴在庭園的樹上，藏地城應該也有同樣的規炬，不過他們一定有什麼急事纔會暗自違反規定。

「翠蘭！！退到一旁!」

「吶，還是把它們牽進馬廄裏吧?」

「我明白了，可是希望您能保密，別向他人透露我們曾經進入您的寢室。」

衛兵被擊中後，發出一聲悶哼就昏倒了。

兩名衛兵面面相覷，語意含糊地表示等到明天早上再說。

她不願自己一個人離城，雖然找士兵來幫忙是個好方法，但是要在賽德雷克掌控的藏地城內行動的話，人數梢嫌不足；若是引起騷動，也有可能會危害到被囚禁的利吉姆。

「我的戒指滾到牀底下去了，可以幫我撿嗎?」

不過，這時利吉姆已經從狹窄的縫隙脫身了。

翠蘭思索片刻後做出結論。

就在這時

馬匹的呼吸急促，看樣子應該剛從外頭回來。

可是另一名男子綁繩子的手並沒有就此停下。

「您怎麼了！？」

這些衛兵雖然監視着利吉姆，但是面對王與王妃似乎還是有所顧忌。他並沒有攻擊翠蘭，而是試圖將她的手拉離手把。

「我明白了。」

「夏拉，你知道士兵的宿舍在哪裏嗎?」

翠蘭連忙迅速換好衣服，手持着提燈和賽德雷克的手環踏上走廊。

利吉姆輕拍着翠蘭的手，然後利落地解開繮繩，再將翠蘭推上馬鞍。

站在翠蘭旁邊的衛兵不禁吞了口口水。

翠蘭用顫抖的手抓住利吉姆的袖子。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免被其他衛兵發現，而就在前進幾步之後，暗處突然伸出一隻手扯住她的袖子。翠蘭差點沒尖叫出來，卻還是硬生生把聲音嚥下，拿着提燈的手也握得更緊。

「那就算了，我去找賽德雷克大人，要他找其他人來幫忙。」

翠蘭走向起居間想換衣服，結果隔開起居間與走廊的布簾另一頭傳來了低語聲。

「雅隆士兵所騎來的馬不是已經塞滿馬廄了?等我們牽它們到最裏頭、打點好之後，其他

翠蘭將手伸向夏拉，將她拉到自己身後坐好。

翠蘭原以爲利吉姆要強行突破，但是他停下馬對士兵說：

「我奉賽德雷克大人的命令，前去回收噶爾的遺體。」

「請小心安全。」

士兵向利吉姆致意。

利吉姆點頭並一腳踢向馬腹，翠蘭也跟着照做，不過她從眼角餘光看到有士兵從城裏跑出來，向別的士兵耳語着。

緊接着，告知有緊急狀況的警鐘鏘鏘作響，站在城牆上的士兵一齊架好了弓箭。

「快跑!」

利吉姆大喊。

他的聲音和咻咻的飛箭聲重疊，夏拉的慘叫聲此時也在翠蘭耳邊響起。

似乎是衛兵嚇阻用的箭刺中了夏拉的背。

翠蘭的背感覺到夏拉的體溫離她而去，於是她轉身抱住跌下馬的夏拉，然而第二支箭擦過了馬匹的腳，讓馬兒痛得往上跳，連帶讓翠蘭也一併被摔到地上。

「過來，翠蘭!」

利吉姆怒吼着，並從馬上伸出手。

翠蘭也爲了抓住他的手而站起身。

可是當兩人的手快要碰到時，第三支箭又射過兩人之間。

翠蘭嚇了一跳，身子一縮又跌坐到地上。

這時從城裏湧出大批士兵，他們手上都拿着弓箭或長劍。

「快走!利吉姆!」

翠蘭坐在地上大喊。

騎在馬上的利吉姆，臉部因內心的痛苦而相當扭曲。

「帶祖父回他的房間。」

士兵們全都在一旁等待賽德雷克開口。

翠蘭驚愕地抬起頭，但是賽德雷克卻依舊那副表情，接着他用不具威脅氣息的腳步走向翠蘭，然後拔出劍。

「請您住手!」好幾個人出聲阻止賽德雷克，但是他依然揮劍砍下。

被輕易奪去柺杖的蘇孜，一個沒站穩跌坐到地上，更因突如其來的屈辱而渾身發抖、下巴激動地顫動着。賽德雷克對士兵下令：

爲了追逐利吉姆，好幾名騎馬的士兵衝過跌坐在地的翠蘭，騎至她身邊的士兵則恭敬地將她拉起。

夏拉緊抓翠蘭的手，因爲疼痛而淚流滿面。

「賽德雷克！！喂!放開我！！」

「是你讓利吉姆逃走的嗎?」

蘇孜揮舞着雙手試圖抵抗，但是衛兵們仍舊架着他的臂膀，將他帶回城裏去。

賽德雷克問着翠蘭。

「賽德雷克，你在做什麼?」

翠蘭話才說到一半，臉頰上頓時感受到強烈的衝擊，人也同時與夏拉往後飛去。彈出去的力道讓她的手掌磨破，而且也感到頭昏眼花。

翠蘭想象着在暗夜中奔馳的利吉姆，但是夏拉的呻吟聲將她拉回現實。

翠蘭連忙彎下身，扶起因背上中箭而痛苦不已的夏拉。

當他正要揮下之際，蘇孜在衛兵的一片喧鬧聲中現身。

步履蹣跚的蘇孜，走近不悅地皺着眉頭的賽德雷克與翠蘭，然後以顫抖的聲音問自己的孫子：

賽德雷克又再次舉起劍。

她轉過身，只見夏拉的頭在地上滾動。

「和祖父無關。」

「別管那些了，先把夏拉」

下一秒，翠蘭身上濺滿灼熱的鮮血。

「你說什麼！？你這蠢材!」

翠蘭帶着一絲寂寞與安心感，聽着馬蹄聲漸行漸遠。

「你多次破壞我的好事，災禍的嫩芽理當及早除去纔對。」

翠蘭抬頭望向士兵，但是手上握着弓箭的士兵全都滿臉猶豫，沒有一個人願意移動自己的腳步。

賽德雷克從士兵之間現身，並以沉肅的口氣回應翠蘭的叫喊。他在凌亂的衣服外頭披着皮革外套，俯視翠蘭的那張臉還浮現出兇暴的笑容。

「誰快去叫大夫！！」

翠蘭見狀頓時發出慘叫聲。

夏拉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發生什麼事，那張沾滿鮮血和泥巴的臉，直直地向上注視着翠蘭。

*注l：此段僅爲書中所描述的故事，吐蕃史上真正統一度量衡的並不是此人，而是一位名爲赤桑羊頓涅的大臣。

「沒有找大夫的必要。」

「振作點!!馬上就會替你治療!」

但是在瞬問的躊躇之後，他將馬轉向，接着從城門前的斜坡狂奔而下。

蘇孜邊罵邊舉起柺杖想打賽德雷克，沒想到賽德雷克卻毫不在意地接住。

賽德雷克頓時似乎失去幹勁，他用夏拉的衣襬擦去劍上的血後，將劍收回劍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