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某個晴朗的秋季午後，翠蘭一行人自嘉絨啓程、準備返回擦宿。

他們在拉德娜等人的送別下踏上了歸途，一路上與來時同樣地險峻，雖然河川的水流好像比之前緩和許多，但是路上的落石卻比之前增加一些；雨量減少了，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強勁的風勢。

路上的樹木都染上了秋色，各色樹葉隨着秋風翩翩起舞。

就連用皮筏渡河時，河面也佈滿了金色與紅色的樹葉。

正午時分的陽光依然和夏天時一樣強勁。

不過夜晚的氣溫則變得更低了。

每當隊伍停下腳步在營火旁休息的時候，就是最幸福的時光。

分配給每個人大鍋裏煮好的濃湯，衆人也享用了幾杯酒之後，就連原先明白表示討厭吐蕃人的赤兔也與士兵們談笑風生，慧的腳傷已經完全恢復到可以自由走動，他像之前一樣冷冷地盡着護衛官的職責。

入夜之後，翠蘭與利吉姆一同進入帳篷休息。

帳篷裏頭很溫暖，加上利吉姆就在身邊更令人安心，不久後就能回到擦宿，翠蘭的心情比起前往嘉絨之時要放鬆許多。

但是她仍不時會想起拉德娜。

前去嘉絨聖地參拜之際，拉德娜接受神囑、確認了自己即位的正當性，因爲卡烏拉的話所引起的一連串騷動暫時告一段落。

儘管如此

「還在想拉德娜殿下的事嗎?」

見到翠蘭停下梳頭的動作，利吉姆靠了過來。

翠蘭將身子依偎在利吉姆懷中、輕輕地嘆息。

「因爲多少還是會掛心嘛。」

即位典禮結束之後，拉德娜娓娓道出自己的內心話。

像是她原本一直躲在行事高調的卡烏拉身後，因此當她失去卡烏拉這個屏障時，她相當地茫然失措，同時也對自己是否爲真正的女王一事感到不安，再加上塔西泊態度上的變化，最重要的是，她對於自己必須以女王的身分支撐整個國家這件事感到相當恐懼。

即便如此，她依然選擇正面迎戰。

慧從馬上投下的視線比晴空還要清澈，同時綻放着溫暖的光芒。

當時，利吉姆告訴翠蘭今後這裏就是她的故鄉，那時翠蘭還沒有這種感覺，只是單純地沉醉在美景之中。

而慧就和往常一樣不苟言笑，完全沒有一絲依依不捨的樣子，他輕描淡寫地道別完後便騎上馬，往西方前進。

「喂、慧，到底要不要做?」

利吉姆也愛着翠蘭。當時在『蜂峯』，利吉姆命令赤兔帶他們前去盜賊頭子所在之處時顯得異常焦急，或許也帶着憤怒，然而當他一看到翠蘭平安無事的模樣，那份焦慮與憤怒之情馬上就煙消雲散了。

利吉姆蘊含着笑意的聲音讓翠蘭羞紅了瞼。

看來，赤兔已經完全忘了當時利吉姆在『蜂峯』打倒盜賊時所展現出的驚人劍技。慧試着想象兩個人衝進帳篷內突襲的情況，但是腦海裏卻只浮現出赤兔被砍倒的畫面。

慧冷冷地想着，這樣也不錯。

馬背上的慧也對她投以微笑，隨即掉頭離去。

曾經無助地在他懷裏哭泣的少女，回城之後就不再將視線投向他，她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看他了。

但是如今，她真的覺得回到了故鄉。

「一劍砍死吐蕃王然後帶走公主，這應該很簡單吧。」

「利吉姆，你有沒有希望我爲你做些什麼呢?」

不對，或許是埋藏到內心深處去了吧，就如同在慧的心底，一直珍惜着與翠蘭一起度過的童年時代一樣。

「看來你已經不適合穿女裝囉。」

翠蘭感受到了。

包括朱瓔和拉塞爾在內，人們排成隊伍在城前廣場迎接他們歸來，其中還可以看到自雅隆歸來的桑布扎與姬兒。

「堤-澀魯說如果是母親的話會沉穩以對。」

看見慧陷入沉思，赤兔不耐煩地追問。

翠蘭在與利吉姆眼神交會、碰觸到彼此之後，原先緊繃的情緒也逐漸紆緩下來了，翠蘭可以感受到她隨時都在利吉姆的呵護之中。

利吉姆揚起微笑，輕吻了翠蘭的脣。

但是，他在途中忽然折返回來、向翠蘭伸出手。

她即將成爲『女王』，因此必須捨棄某些東西。

慧的腦海中浮現出拉德娜的身影。

「我要待在這裏慧，要保重喔。」

利吉姆是剛強的。

「好美喔，簡直是世外桃源。」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頭腦不是很靈光，現在看來還真是這樣，你應該想堂堂正正地安心過日子吧?」

赤兔並不想隱藏他在松州之後所留下的仇恨。

聽到他這麼說，翠蘭覺得就像自己被誇獎一樣，相當高興。

自嘉絨啓程至今已過了五十五天，如今隊伍來到已經可以遠眺擦宿的山嶺。

「我看不如先把你沉到河裏，讓你清醒清醒。」

但是他不打算停下腳步在帳篷前站衛兵。

翠蘭緊緊擁住幼小的拉塞爾，深深感受到自己真的回家了。

慧這次選擇用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低聲回答。

但是他希望赤兔不要再當着翠蘭的面講松州的事了。

翠蘭一直送慧到擦宿城外。

儘管拉德娜感謝翠蘭賜予她力量，但是翠蘭卻不認爲自己做了什麼，她反倒認爲拉德娜教給她容忍的重要性。

利吉姆給慧一個裝滿金珠的皮袋以及一位兼具導遊能力的傳令兵。

而慧也不再開口對她說話。

因爲翠蘭的心是向着利吉姆的。

慧心想，如果是利吉姆的話，應該可以永遠不變地守護着翠蘭吧。

歸國後沒多久，慧與赤兔旋即向西域出發。

翠蘭真希望可以就這樣衝下山坡。

慧再次揶揄他。

至於慧本身，則是想前去西域尋找自己能做的事。過去他在漢土是武官身分，現在又以公主護衛官的名義來到吐蕃，他並非是要回到失去雙親那時候，而是想爲今後做點事。

「公主應該也不會排斥和慧在一起吧?」

姬兒聽到翠蘭這麼說，就笑瞇瞇地回答：「至少還能撐個三年唷。」

「翠蘭還真像把女兒嫁出去的父親哪。」

翠蘭抬頭望向慧，露出微笑。

但是利吉姆隨即用手捧住翠蘭的臉頰、用指尖輕觸她的耳朵。

赤兔不禁呢喃起來。

「妳的問題還真突然哪。」

可是

帳篷四周已經有守衛的士兵了，但是由於慧被指派爲翠蘭專屬的護衛官，因此被允許靠近帳篷。

此時的慧正在帳篷稍遠處繞圈子踱步，護衛的責任已經告一段落。

翠蘭則與姬兒互相分享重逢的喜悅。這位曾被捲入伯父謀反風波的少年，不到一年就已經長高了不少、整個人也變結實了。

「這點應該是利吉姆比較擅長吧。」

慧曾希望有朝一日能給翠蘭同等的回報，但是那已經變成利吉姆的責任了。

慧也無法強迫他接受被利吉姆救助的恩情。

打算遠離帳篷的慧被赤兔叫住，赤兔可能是因爲喝醉而滿臉通紅，他背靠着樹幹，其中一隻腳踩着樹根。

「你真的很笨耶。」

「要不要幫忙啊?」

「歡迎回來。」

這場戰鬥比起用刀劍擊退敵人還要艱困。

拉塞爾也伸出手，直嚷着要母親大人抱他。

「你怎麼啦?迷上公主啦?」

「像現在這樣就很足夠了。」

這天晚上利吉姆將耳環還給翠蘭後，笑着表示當他在『蜂峯』的巖地上撿到這隻耳環的時候嚇了一大跳：話中也反映出他對翠蘭平安無事的喜悅之情

又好似在問她以公主或是王妃的身分待在這裏，會不會很痛苦呢?

翠蘭心想，自己是否能爲利吉姆做些什麼呢?

赤兔露出淡淡的微笑，雙手把玩着劍。

一旁的朱瓔與燕莎則含笑看着王太子撒嬌的模樣。

然而，已經忍受了長途跋涉的馬腳無法再承受過多負荷，身爲騎乘者只能儘量平穩而緩慢地下坡，同時和一路上致力於耕作的村民們打招呼。

白髮蒼蒼的大臣桑布扎誠懇地低頭致敬。

「應該是母親吧?」

「是啊，這可是被翠蘭鍛煉出來的呢。」

彷彿在問她妳不要緊吧?

他應該能與翠蘭互相扶持、引領吐蕃成爲更強大的國家。

慧跳下馬鞍與桑布扎打招呼。

慧以煩躁的口吻反駁赤兔。

當初離開時，擦宿正被初夏的新綠所包圍，如今卻是染上了秋天的金黃色。

正如同一年前，翠蘭嫁過來時看到的景色一樣。

「翠蘭，一起來吧。」

拉德娜曾說翠蘭很堅強，然而翠蘭認爲那是因爲有利吉姆支持着她。

過去慧因爲沙漠風暴而失去雙親、被帶往長安，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是翠蘭賦予了他許多東西，她耐心地對他說話、喂他喫東西、爲他披上毯子並睡在他身邊是她牽起他的手，重新帶他走回陽光之下。